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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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一天天冷下來,轉眼就是冬至,街面上一如既往保持著平靜,處理完手頭事務的張珙出了衙門大門,就看見阿瀧縮著手等在馬車邊,看見他,露出發亮的牙齒。

“今兒個有什麽樂事?”張珙不免跟著笑了起來,走過去的時候禁不住寒意兩手握在一起,捧到嘴邊吹了口氣。

“這個,老爺待會就知道了,”阿瀧放下腳踏,站偏一點方便張珙借力,“老爺還是快些上車吧,這天寒地凍的,生病就不妙了。”

張珙知道自己的身子沒法和壯得像頭小牛的阿瀧比,只是心裏暗暗決定回去要給府裏的人都加身棉衣,還有驅寒的藥,也該備上了。

“你自己也當心些,有什麽不舒服,就跟我說。”張珙上馬車之前想了想,暫時也只說了這麽一句話,沈思著放下了簾子。

溫熱的氣息包裹了僵硬發冷的身子,張珙被竄出的氣息激得發了顫,竟一下失了反抗的先機。

身後是一陣嘆息:“君瑞,你這樣容易就被不知道是誰的人制住,我很擔心啊。”

知道是李誦後張珙就不再想那些有的沒的,向後靠了靠,溫暖的感覺慢慢傳進他的身體,舒服得他松下了氣力。

李誦的手臂環上來,懷裏的人削瘦得很,即使隔了厚厚的衣服,好像依舊能觸摸到尖尖的骨骼:“君瑞,我倒不好確認了,你這是因為凍得還是因為害羞。”說著,李誦含上他的耳垂,舌尖,不由探出舔了一下。

突如其來的濕熱,這回張珙直接連臉都燒了起來,偏了偏頭,用手掌捂住了耳朵。

“君瑞?”李誦好笑地去拽,張珙固執地躲來躲去,他只好放棄地繼續環上張珙的腰,“好了,我不亂動了成嗎?君瑞手不冷嗎?”

看著遞到面前的湯婆子,張珙猶豫了很久,慢慢放下手接了過來:“不知道什麽時候,連我家阿瀧都被殿下收買了。”

李誦的笑容總算放大了開來,自從燈節那天之後,君瑞對他總是有一種害怕的感覺,現在能恢覆過來真是太好了,他知道自己不對,但那種時候,就好像理智已經燒成了灰燼,他什麽都思考不了:“哪有?八成是阿瀧知道你每回見我都會開心好久,才把我放進來的。”

“胡說,”張珙低下了頭,正經的表情出現一絲龜裂,“我沒有。”

“君瑞,今日,是我的生辰。”李誦流露出一些悲傷,“母妃還在病重,國力而今也並不富足,今日,就只能求君瑞陪我了。”

張珙驚訝了一下很快恢覆,只是平淡地敘述了一個事實:“小曄和景儉,十歲之後,就不再纏著我要生辰禮了。”

“賀禮我不求,有你就夠了。”

“李誦,我昨天見到了淳兒,”張珙笑了笑,“真想不到這麽懂事的孩子會有你這樣的父親。”

“哼。”李誦當然看得出李淳近來一天比一天成熟懂事的樣子,待人接物溫和得體,他內斂的年歲,比其他人真是早了太多太多,心驚之餘李誦覺得自己或許知道原因,最後只能不滿地留下這一聲。

“怎麽?”張珙捧著湯婆子換了個姿勢,“覺得比不上自己的兒子,很生氣嗎?這種時候,最生氣的應該是你的先生才是。”

“君瑞這麽歡喜的樣子哪裏會為我生氣。”李誦胳膊箍得用了些力,“總之,你是我的,我不會讓給誰的。”

“好好好,不讓就不讓。”張珙敷衍著他,順便調高了些調子,“阿瀧,前面酒樓停了,進去點幾個菜帶回去。”

“好嘞。”阿瀧中氣十足的聲音搭在鞭聲的末尾,像是平地一聲驚雷。

“你這車夫,倒挺有意思。”李誦意味不明。

“當初他家裏沒了糧食,就想著把孩子賣了,”張珙露出感念的神情,“如果沒帶他回去,誰知道這孩子現在在哪裏受苦呢?”

“我的意思是,忠心的用人難找,君瑞你這麽容易就撿了一個,倒是很好運。”

“我的運氣一向差得很,明明都進了京,還能遇見你。”

李誦臉色變了一瞬,緩和下來他蹭著張珙的發頂閉上眼:“君瑞,我那不是第一回 見你,那年,我視察地方的時候,也是冬至,就見過了你,當時我想,大概這是上天送我的賀禮。”

“殿下真是好心機。”

“君瑞,不管你如何怪我,恨我,只要留下來,我就知足了。”

張珙慢慢地轉過頭,看著李誦臉上浮現的種種覆雜情緒,多到他根本看不完全,那樣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也只有在他面前才會變得這麽脆弱,他說不出話,再次靠了回去,很久,車廂裏彌漫起落寞,他的聲音響了起來:“就這樣吧。”

回了府,張珙和李誦在臥房擺開了席面,雖說是席,酒也只溫了小小一壺,李誦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啜飲,不時看向張珙進的內間。

也不是很久,張珙握著一個香囊走了出來,香囊味道很淡,帶著冬日特有的冷冽,張珙看著上面精細的刺繡,擡手摸了摸:“這是娘留給我的香囊,我配了些解毒驅寒的藥材,只有一個,你莫要弄壞了。”

李誦看著張珙一副明明不舍卻還把東西遞過來的樣子,眉眼彎了彎:“恩,我會好好保存的,君瑞?。”李誦攤開手,放在張珙面前。

張珙最不想看見他這種自得的神情,狠下心擱他手裏就去了對面。

李誦把香囊翻來翻去細細地欣賞,期間瞥一眼張珙,就再沒移開,他說:“君瑞,你的定情信物,我一定,會日日貼身帶著的。”

“不想要就還給我。”張珙夾到碗裏的一筷子菜還是沒咽下去。

李誦連忙把香囊收進懷裏,拍了拍覺得妥帖了也拿起筷子:“君瑞吃菜,很晚了,小心餓過頭,再用對身子不好。”

張珙不理他,拿起酒壺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一下就灌了下去。

李誦真是嚇了一跳,下一刻就把酒壺奪了回來:“君瑞,你在一邊陪我就好了,不必這樣。”

只這一口,張珙眼裏就有了水汽,他慢吞吞翻出一個瓶子,倒出一粒咽下去:“我有解酒藥的,這種天氣,喝些也不是壞事。”

“哦,哦。”李誦楞楞地看著張珙把酒壺拿回去,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這回倒是沒立刻喝,夾了幾筷子菜就著飯吃。

“你不餓嗎?”張珙總算意識到了不對勁,還試著夾了些東西放進李誦的碗裏,“你不要嫌棄這酒菜了,雖然比不上宮裏,在外面也算是一絕了。”

“不嫌棄。”李誦把碗裏的菜吃掉,被驚到的神經才恢覆正常,“君瑞,好久,我們沒這麽好好一起吃過飯了。”

“是啊,”張珙頗為感慨,“那時候,你還是個正人君子。”

“君瑞,我真懷念你以前的樣子。”

“我也是。”

兩人初識的夜晚,客棧後院,墻上潑了半面琥珀般透亮的月光,上面斑駁的樹幹枝影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網,兩人在院裏對詩飲酒,笑得暢快。

如今想一想,李誦放下碗筷:“君瑞,你當時,也是吃了藥的吧。”

張珙點點頭算是認下:“不過,為何你後非要與我紙筆對話,是嗓子出了問題嗎?”

李誦飲下一杯酒,往事重提,無論當時多麽難堪,現在都可以毫無障礙地說出來:“我當年打聽之後,得知西洛第一才子一筆掂花小楷精妙風骨,人稱公子書,溫爾和雅,榮辱不驚,只是想見識一番而已。”

“酒夠嗎?”張珙一時接不上話,湊了這麽一句。

“夠的,酌酒怡情而已,”李誦晃了晃酒壺,分量蠻足,“莫要貪杯了。如今,不僅醫道書法,朝堂,君瑞亦足以立足了,父皇很看重你。”

張珙是知道李誦的處境的,他這個位置看著光鮮,卻沒有父皇的寵愛,著實站得如履薄冰,他握住他的手,緊緊地不容逃避:“我會幫你。”

“君瑞,”李誦笑著說,“你真是,這樣永遠都跑不掉啊。”

屋子裏,兩個寂寞的人擁抱著彼此,像迷途的旅人找到了方向。

張珙看著李誦欣慰的臉,禁不住問自己,真的不會害怕嗎?

經歷了這麽多的張珙早已接觸到了官場的黑暗,模模糊糊也明白了母親當年的心思,它曾懷疑過自己是不是真的適合這種爭鬥,但早已無法回頭。

父親當年突然出現,握著還是少年的自己的手,將一塊玉佩交給了他,他並不明白那是什麽意思。

很多年後,他才懵懵懂懂知道了那是父親在說:我等著你。

可當他真正能站在和父親並肩的地方,那個早已追逐的身影早就不在了,他常常握著父親的玉望向天空,就像那個無知的孩子在思考以後該往哪裏走一樣,他也在想,自己還有什麽能做到的。

幫幫身邊這個人,看起來也挺不錯的。

更多的,以後遇到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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