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質的雕花門被推開， 彩繪玻璃折射出瑰麗的星光。阿來站在‘門’口發了會兒呆，明明只離開了不到一天，卻總覺得恍如隔世。

空間內， 太陽早已下山， 初冬的夜色籠罩在庭院內， 有種靜謐的味道。院子裏的山茶花迎來了最後的花期， 帶來一陣若有似無的異香。

尼德跟在阿來的身後，跨進了庭院， 他越過發呆的阿來往前走了兩步，才回頭去看站住不動的自家夥伴。

少年穿著長袖的連帽衫，衣擺上沾了一點灰塵，頭發搭在額頭，顯出幾分乖巧無害， 一雙上挑的貓兒眼，正一眨不眨地望向尼德。

看見尼德轉頭看他， 阿來下意識地露出了一抹笑容。

尼德心中一動，往回走了兩步靠近阿來：“……要去接小龍崽回來嗎？”他沈默半晌，最後只別扭地問道，仿佛已經忘記了和阿來的約定。

阿來聞言回過神來， 想了想才明白， 這是尼德在關心他。

在他道歉之後，尼德就已經不在拘泥於要知道他的過去了，此時這麽問，相當於是在委婉地表示， ‘如果你不想說， 我可以不問’。

但阿來早已經想清楚了，他想要把自己的過去和尼德分享。更甚者， 他想要把自己的一切都和尼德分享。

他獨自一人前行太久了，久到忘記了起點在哪，也不知道何時能抵達終點。但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終於有人願意與他並肩同行。

這是他選擇的‘夥伴’，不是源於契約，而是他自己的選擇。

“小龍崽可以明天早上再接，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聽我講一個故事。”阿來再次對尼德笑笑，三兩步走到庭院中央的小圓桌前，坐下。

“關於你的？”尼德的視線追隨者阿來，再次確認道。

“嗯，關於我的。”阿來好整以暇的點頭。

尼德定定地望向阿來，想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一些什麽，他不確定這個故事會不會讓自家夥伴回憶起不好的事情，也不想為了這個，讓阿來有一絲難過。

像是知道尼德的顧慮，阿來的笑容擴大了，和尼德分享自己的過去對他來說並不是負擔，反而讓他如釋重負。

“其實事情，說起來也不覆雜……”阿來沒去管尼德的遲疑，直接沈吟著開了口。過去的記憶離他太過遙遠，以至於現在想起來的時候，並不能引起多少情緒上的波動。

尼德眨眨眼，跟著坐在了庭院的椅子上，難得的安靜。

但很快，他的肚子就開始咕嚕咕嚕響了起來。尼德平生第一次，試圖無視自己的饑餓，示意阿來繼續講，別管他。

阿來卻噗嗤一聲笑了起來，心裏的最後一絲沈重也沒了影子：“我們還是邊吃邊講吧，也不差這一時半會。”

“……但是家裏的東西都吃的差不多了。”尼德接口，到底抵抗不了美食的誘惑。

“那我們就出去吃唄。”阿來語帶輕松地說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於是，十幾分鐘後。

他們坐在了位於十區的一家茶樓裏面。

夜晚的茶樓出乎意料的人聲鼎沸，大廳的天花板上，籠罩著濃濃的白霧。那是層層疊疊的蒸籠裏冒出來的熱氣，匯聚在每位客人的頭頂。

尼德和阿來對坐在小小的卡座裏，對著滿桌琳瑯滿目的茶點，一時間誰也沒有開口。

四周的人都在忙著享受美食，根本沒人在乎坐在旁邊的人是誰，龍族也好、人類也罷，不過是蕓蕓眾生中的一員。

阿來點了一壺普洱茶，紅褐色的茶水在小小的陶瓷杯裏蕩漾，他喝上一口，才慢悠悠地打破了沈默：“其實我的故事要說起來，得從很早之前開始……”

大約二十年前，四區一個名為‘伊絲萊’的星球上，曾經有一座赫赫有名的法師塔。這座法師塔是由魔導師利維坦建立的。

利維坦是一位非常有名的空間魔法師，同時也是舊魔法制度的忠實簇擁。他一直認為，魔法師是淩駕於所有生物頂端的存在，而對力量的不斷追求，是他越發強大的原因所在。

鼎盛時期的利維坦，是所有空間魔法師，不，是所有魔法師中公認的最強，他們稱他為舊時代最後的榮光。

而二十年前的利維坦，卻已經開始走向每一個生命畢竟的過程——老去。那時候的他，依舊頂著舊時代的榮耀光環，但實力早已大不如前。

“二十年前，我記得剛好是三區開始嶄露頭角的時候吧？那時候法師塔都開始漸漸轉型了，因為賺不到錢，後來大部分都去搞魔法設備研發了來著。”尼德吃了一大口蝦餃，回憶道。

“沒錯，二十年前是法師塔最後的輝煌，那之後因為資助減少、三區崛起，還有魔法能源枯竭等等原因，法師塔也就越來越少，到現在剩下來的都幾乎轉行發展了第三產業，像是雇傭啊、運貨啊之類的。”阿來點頭，順手從路過的推車上，拿了一籠蒸鳳爪。

“那這個利維坦，有和你有什麽關系呢？”尼德問道。

“當然有關系，因為這個傳說中的利維坦，是我的導師。”阿來夾起一只鳳爪，對尼德說道。

二十年前，阿來才八歲，是一個掙紮在生存線上的孤兒。他不知道自己叫什麽名字，來自哪裏，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

從他睜眼的那一刻起，他就站在‘伊絲萊’星的一條大街上。身上除了在穿著一件過於寬大的黑色魔法袍，什麽也沒有。

“等等？你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那裏嗎？之前的記憶也全都沒有？”尼德皺起眉，打斷了阿來的講述。

“差不多吧，但我有些推測。”阿來又喝了口熱茶，說道：“我估計我當時很有可能，是突然覺醒了空間魔法，或者魔法失控了，所以才會出現在大街上的。至於失憶，有可能是魔法失控的副作用。”

事實上，阿來之所以收留小龍崽，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於。小龍崽的情況，和小時候的他，有些相似。

不過區別在於，小龍崽比他要幸運一些。

阿來說著看了尼德一眼，見他沒有再問的打算，就徑自講了下去。

隆冬的大街上人來人往，卻沒有人對這個突然出現的孩子感到詫異，或者說，沒有人對和自己無關的事情感興趣。

存在於四區的魔法星球，大部分都遵循著魔法師的基本行為準則，冷漠、自負、沒有多餘的同情心。這也導致了，小孩子在沒有庇佑的情況下，很難獨自為生。

阿來就是這樣。在被導師撿回法師塔之前，他在街頭徘徊了整整三天，險些被餓死，甚至有一部分的肢體已經被凍死。

講到這裏，阿來停了一下，看了眼一臉嚴肅，食不知味的尼德，把桌上的白糖糕往尼德的方向推了推，示意他可以邊聽邊吃。

尼德沒有動，眼睛直直盯住阿來的手。少年的手看起來白皙而柔軟，指甲透出淡淡的櫻花粉，看不出任何受過傷的痕跡。

阿來沿著尼德的視線，也看了眼自己的手，“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的治愈魔法一直用的很好。”

肉/體上的傷口早就愈合，至於精神上……當時的他也不覺得自己有多苦。

“那……你是怎麽被撿回去的呢？”尼德覺得自己的胸口在發悶，為了那個他未曾見過的、年幼無助的阿來。

“因為他們發現了我的能力。”阿來回答，表情雲淡風輕。仿佛那個因為被凍壞了手腳，只能接受切除手術，然後重新用治愈魔法長出新的小拇指的人不是他一樣。

“我那時候實在餓的受不了，就用空間魔法偷東西吃，後來被抓住了。你也知道，空間魔法這種屬性畢竟十分稀有，他們發現我擁有這種天賦之後，就把我賣到了法師塔。”阿來三言兩語地解釋道。

維持四區秩序的魔法師協會是個十分松散的組織，他們的職能對象，僅針對註冊在籍的魔法師，對於其他種族及普通人類，一直是漠視態度。

實際上，很多魔法師協會的高層，都擁有自己的法師塔。這些法師塔是他們自己的產業，有些是依靠制造魔法卷軸、有些是從事魔法礦產開采、有些則是依靠研究專利等等，總之是魔法師用來獲取利益的地方。

舊時代的法師塔會‘收留’具有魔法天賦的孩子，通過撫養和教導，延續法師塔內的產業及傳承。這些孩子們，統一被稱為‘魔法學徒’。

而八歲的阿來，就是一名被賣到利維坦法師塔內的‘魔法學徒’。

法師塔內的生活，看似簡單枯燥的，實則危機四伏。

和阿來同期進去的‘魔法學徒’，共有十一位，他們的主要工作，就是學習魔法基礎知識，以及輔佐塔內的正式魔法師們。

但實際上，這些正式魔法師們，會把危險的魔法工作，交給‘魔法學徒’來完成。比如餵養過於危險的魔法生物、或者是驗證有危險性的魔法媒介等等

利維坦對此，持默認態度。

因為對於法師塔而言，正式魔法師比‘魔法學徒’要珍貴得多，所以在成為正式魔法師之前，‘魔法學徒’屬於可替代的消耗品。

而阿來，不知道算是幸運，還是不幸的。因為其珍貴的魔法屬性，所以並不屬於消耗品的範圍內。

這也意味著，從一開始進入法師塔，阿來就與其他的‘魔法學徒’格格不入。

尤其是後來，在阿來展現了驚人的魔法天賦之後，他很快就引起了利維坦的註意，直接成為了這位傳說中的空間魔法師的直系弟子。

而這……也正是促成之後發生的一系列事件的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

放一章短小，明天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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