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維坦看起來非常的喜歡阿來， 甚至‘特意’為他取了名字。雖說是‘阿來’這種一聽就很敷衍的名字，但也足夠顯示出，他對阿來的重視。

法師塔內等級分明， 利維坦的重視給了阿來生存的空間， 同時也把阿來隔絕在所有人之外。正式魔法師不會把剛剛覺醒魔法天賦的孩子看在眼裏， 同為‘魔法學徒’的孩子們， 對阿來的態度則各不相同，但都不約而同的選擇了敬而遠之。

對於沒有過去， 只在外面的世界待過三天的阿來來說，法師塔內學到的一切，就是他所知道的全部。

世界理應如此，強者為尊，沒有法律， 生活中除了對魔法的追求，沒有任何事情值得在意。

沒有朋友、家人、甚至是可以說話的對象， 唯一可以稱得上是長輩的教導者，就是利維坦。

阿來就這樣，在黑暗之中獨自前行。

如果他只是一名有些天賦的普通魔法師，那麽阿來的人生， 可能會和千千萬萬個被法師塔撿回來的‘魔法學徒’一樣， 被這裏同化，然後走上每一個魔法師必走的路。

但偏偏阿來不是，他身上流著魔法生物的血。而這一點，正隨著他的成長而逐漸凸顯。

最先開始， 是對魔法天賦的展現， 普通魔法師需要長時間吟唱或者借助大量‘魔法媒介’才能發動的魔法，阿來面前不值一提。

起先， 並沒有人懷疑這一點，就連阿來自己，和被稱為‘榮光’的利維坦，也覺得這不過是因為阿來擁有絕佳的魔法天賦。

直到某一天，阿來在獨自施展魔法的時候，發現了自己的與眾不同之處。那次，他在完全沒有‘媒介’的情況下，輕易發動了空間轉移魔法。

“等等，我沒明白，空間轉移魔法是你的本源魔法吧？本來就應該可以隨意發動啊，這有什麽可奇怪的。”尼德打斷道，已經徹底停下了筷子，桌上的普洱茶也沒了半分熱氣。

阿來從回憶中抽離：“唔……怎麽說呢，空間魔法確實是我的本源魔法沒錯。但就算是開‘門’，也需要達成兩個條件的。”

“液體媒介，還有‘門’這個概念的存在？”尼德接口。

“對。”阿來點點頭，繼續說道：“但是，我那一次發動魔法，沒有使用任何媒介，也不是在開‘門’，而是進行了物品轉移。”

“在沒有任何‘媒介’的情況下？”尼德皺起眉。

“我當時是這樣以為的。”阿來無奈地笑了笑，才在尼德疑惑的眼神中接著說道：“後來我才意識到，我當時手上受了傷，是我的血液充當了‘媒介’的職責。”

“普通人類的血液，不能作為‘媒介’嗎？”尼德確認道，身為龍族的他對這方面的知識是不足的。

阿來搖了搖頭，斬釘截鐵：“不能。我當時也抱著，這說不定是個巧合，或者也許人類的血液也可以作為‘媒介’，或者是因為我的天賦夠高等等想法。”

少年低頭去看手中微涼的茶水，鐵銹般的色澤，讓他想起那些覆蓋在魔法陣上的猩紅血液，“總之，在一系列實驗之後，我確認了自己可能擁有部分魔法生物血緣的事實。”

二十年前的四區，《魔法生物保護條例》還沒有出現，三區的科技力量也不過剛剛嶄露頭角。

還未成年的少年魔法師，獨自一人確認了自己不是人類的事實。而身為一個在法師塔內待的足夠久的‘生物’，阿來十分清楚，如果他作為魔法生物的身份暴露，會面臨什麽。

“你當時想過離開嗎？在一開始發現自己是魔法生物的時候？”尼德開口問道。

阿來搖頭，“我沒想過，我從有記憶起就在法師塔內，根本沒想過還有離開這個選項。我當時第一個念頭，是絕對不能讓別人知道這件事。”阿來重新倒了一杯熱茶給自己，吃了口已經涼了的芋頭酥。

甜甜的芋泥，驅散了記憶中的腥甜味。

阿來在幽幽茶香中，重新陷入回憶。

在他發現這個關於自己的秘密之後，就開始有意的隱瞞自己的特殊之處。萬幸的是，在法師塔內沒有任何朋友或是熟人的生存狀態，反倒為阿來提供了絕佳的保護。

唯一需要防備的，就只有身為導師的利維坦。

“但其實利維坦他也不怎麽管我的，他是個極其自負的人，全身心都撲在魔法研究上。”阿來如此評價道。

“那後來呢？”尼德追問道。既然他們相遇的時候阿來並不是待在法師塔內，而是在魔法運輸公司做了個普普通通的送貨員，就證明後面一定發生了什麽事情。

“嗯，其實也不難猜，我的秘密被發現了。”阿來撐著腦袋，想起當時驚恐又害怕的自己，他看向自己的手腕，那裏雪白一片，什麽都沒有，此時卻在隱隱作痛。

阿來並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暴露的，但利維坦確實不負‘榮光’魔導師之名，在自己極力隱藏的情況下，最終還是被他發現了這個秘密。

阿來在剛被發現的時候，其實還是抱著一點希望的，畢竟共同生活了十年。那時候的阿來，是真的認為導師會放過自己。

但事實證明，是他太過天真了。

對於利維坦而言，‘魔法生物’並不能被劃作‘智慧生物’，就和豬啊、牛啊、羊啊一樣，哪怕阿來和普通魔法師看起來並沒有任何區別，但‘魔法生物’就是‘魔法生物’。

“所以……他對你做了什麽？”尼德啞著嗓子問，不確定聽到的答案會不會讓自己喪失理智，但他仍舊想要知道，尼德近乎自虐般的想要了解阿來的一切。

阿來擡眼看了自家夥伴一眼，對面坐著的龍族青年像是一根繃得緊緊的弦，感覺隨時都會斷掉。

他擡頭環顧店內，周圍的人們還在毫不知情的享用著美食，隔壁桌的小女孩吃了一口甜滋滋的椰汁糯米糕，正沖著坐在對面的父母軟乎乎地笑。

“我們回去再說吧。”阿來眨眨眼，他需要一點時間緩一緩，他覺得尼德也是。

說實話，他沒想到尼德的反應會這麽大。畢竟，不管過去如何，都已經是過去了，阿來並不認為有什麽生氣的必要。

但很顯然，尼德並不這樣想。或者說，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尼德深呼吸，對著阿來點點頭。他也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失控了，但他控制不了，只要他想一想自家夥伴經歷的這些，他就沒法平靜。

於是兩人結賬，再次回到了空間裏。

話題的中斷，讓尼德得以調整自己的心態，他並不想因此給阿來帶來任何壓力，尼德很清楚，他和阿來談論過去的目的，是讓自己能夠更加好的保護自家夥伴。

但如果阿來因此而受傷難過，那他寧願到此為止。

在面對自家夥伴的時候，尼德總有足夠多的耐心，謹慎、克制、體貼……這些龍族從不曾具備的品質，都一一在他身上體現。

比起尼德有所顧忌，阿來反倒心態良好。

倒不是說完全不在意過去的事情，只不過是因為他現在過得足夠好，所以在回憶起那些本該痛苦的事情時，他能清楚的意識到這些都只是‘過去’而已。

“我們接著說？”阿來坐回庭院的椅子上，歪著頭朝尼德主動說道。

尼德沈默了一會，他在月色下打量著自家夥伴的表情，在確認過阿來的神情裏沒有一絲勉強之後，才緩緩點了點頭。

“其實後來發生的事情，並沒有多麽糟糕……”

那時候，阿來已經是利維坦的首席弟子了，在法師塔內擁有一定的權利。而利維坦，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麽目的，在發現阿來是魔法生物之後，並沒有告訴任何人這件事。

相反，他對阿來的存在本身，產生了極為濃厚的興趣。

他限制了阿來的行動範圍，並給阿來下了禁錮魔法。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利維坦重覆著，每天抽取阿來的血液、肌肉、頭發……甚至是骨頭，不斷刺激阿來使用魔法，並對此進行觀察與實驗的過程。

在一系列實驗之後，根據利維坦的說法，他得出了結論。他認為，阿來很有可能是魔法種族和魔法師的混血。

能夠使用自己的血液作為‘媒介’並不是什麽罕見的事情，畢竟每個魔法種族的某個身體部分都能作為‘媒介’。

而阿來的特殊性，則在於他擁有極高的魔法天賦，這種僅屬於魔法師的力量，被利維坦眼中的‘低等生物’繼承了，並且由於阿來體內有一半‘魔法生物’的血脈，他甚至可以在不使用任何‘媒介’的情況下，發動部分魔法。

——這意味著，阿來比一般魔法師更為出色。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魔法與魔法媒介的結合’利維坦曾這麽對阿來說過，那時候他已經研究阿來有一陣子了，他篤定，這將是魔法師的未來。

在大部分魔法師都受限於，沒有魔法‘媒介’，就無法發動魔法的困境時，阿來無疑是最優解。

即，讓魔法師本身變成‘魔法媒介’。

得出這個結論之後，利維坦有了更加瘋狂的想法，他希望能夠證明自己的研究方向是正確。

但只有阿來一個人，遠遠不夠。他必須通過對比實驗，才能知道，阿來身上發生的事，到底是個普遍現象，還是僅僅發生在阿來一個人身上的奇跡。

阿來說道這裏停了一下，露出了及其厭惡的表情，“他試圖讓魔法生物生下自己的孩子……”阿來垂眸，記憶力又出現那些被買來的魔法生物的樣子，人魚、獸人、還有妖精族……

“……什麽？”尼德有一個瞬間懷疑自己聽錯了。

阿來肯定地朝他點點頭，示意就是他想的那個意思，才接著道：“但最終，他沒有成功。魔法生物和魔法師存在著生殖隔離，是沒辦法繁衍後代的。”

“那，那你……”尼德從嗓子裏蹦出幾個字來，此時此刻，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表達些什麽。

“我也不知道，我想，我大概就是那個打破生殖隔離的‘奇跡’吧。”阿來累了似的靠在椅子上，輕聲說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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