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特又做夢了， 他第一次如此感謝他所在的羅德城是一座冬季多雨的城市。

隨著大雨滂沱，潮濕的水汽浸入他的精神海，鷹隼在滾滾烏雲中振翅， 四周的景色飛速倒退， 他放任自己沈入那片蔚藍的深海。

光線昏暗的水域裏， 有一團火焰在寂靜的燃燒， 他浮在那裏，肩頸的線條拉成一張滿弓， 身形介於強壯與脆弱之間，糅雜出一種奇異的美感。

維特像是著了魔似的游向他的身邊，也許是白天和達文特的那段談話讓他再一次堅定了決心，這回他不再滿足於只是傻傻地盯著對方看了。

“你好。”維特把嗓音放柔，輕聲打了個招呼， 生怕驚擾了眼前的人。

事實上對方並沒有他想的那麽容易被嚇到，與之相反的， 他主動靠近了維特，好奇地打量著他，似乎對他回開口講話這件事感到新奇。

很可愛。

哪怕他們連面都沒有正式見過，但維特依舊為這小小的靠近感到心動。他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還有對方越見分明的氣味， 鈴蘭的香味更濃郁了。

“你是誰？”他說話了，嗓音比想象中的要更清澈一些，不像是唱歌時那種縹緲空靈的感覺，更像是陽光灑落的海面， 看似平靜， 實則洶湧神秘。

“我叫維特，是個哨兵， 很高興認識你。不知是否有榮幸知道你的姓名？”維特感到嗓子發緊，他從未如此緊張過。

哪怕是上次羅德城被襲擊了，他也能沈著冷靜地找出兇手，施與應有的懲罰。但這不一樣，他想給對方留下一個好印象，像是急於討好伴侶的雄鳥，昭示自己的強大。

“我叫艾利，哨兵是什麽？是你的工作嗎？”他小小聲地問道，像是對自己不知道‘哨兵’的意思感到有些懊惱。

維特很快意識到眼前的人對‘哨兵’以及在他們身上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一個剛覺醒的野生‘向導’。

這恰好解釋了他為什麽現在才感知到他，因為之前他都是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在過著日子，並且剛剛覺醒能力，身邊甚至連個教導的人都沒有。

看他的身形，年齡也並不大的樣子，突然發生的‘覺醒’一定把他嚇壞了。

維特近乎本能地湧出了一股強烈的保護欲，他腦內的游隼展開了翅膀，想把眼前的人護在他的羽翼之下。

他近乎憐惜地開口安撫道：“別害怕，這些事情我會慢慢告訴你。”

害怕？艾利疑惑地想，他為什麽要害怕？‘向導’又是什麽？為什麽這個人盡說些他聽不懂的話……這裏不是他的夢境嗎？他為什麽會夢到自己也聽不懂的事情？

這會兒，艾利終於感到了一點點不對勁的地方。難道……他不是在做夢嗎？

想到這裏他不由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嗯，不疼，所以說他是真的在做夢。而且，夢見了一個……男人？艾利再次肆無忌憚地打量起眼前的人來，反正是在自己的夢裏，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呢？

原來他的‘夢中情人’是這樣的嗎？深邃的眉眼間帶著幾分兇相，但是聲音非常的溫柔，銀灰色的短發打理的幹幹凈凈，還有那雙眼睛，像是深海裏頂尖地狩獵者，銳利得仿佛能一眼把他看透。

唔……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

維特感受到了眼前的人專註地視線，這讓他油然而生出一種滿足感，腦海內的游隼抖了抖羽毛，膨脹起來。

他夾雜著私心，再次開口慢慢對眼前的小向導說道：“‘哨兵’是指向我這樣感官敏銳的人，而你則是一位‘向導’。我們之所以能在夢中聯系，是因為‘哨兵’和‘向導’的本能促使我們建立了連接。”

說得還挺像那麽一回事的，艾利默默想到。‘我原來是想象力這麽豐富的人嗎？’，他在水中擺出一個坐著的姿勢，托起腮來。

維特模糊地感覺到小向導換了個姿勢，可能是建立連接的次數足夠多了，現在他能夠看見的不再是模糊的輪廓，各種細節開始清晰可見。除了那一頭紅發和耳廓，他也能看見他手臂上的線條，肩膀圓潤的弧度，甚至是……貼在身上的衣物也掩蓋不住的旖旎風光。

從不知什麽叫做隱私的‘黑暗哨兵’略顯狼狽地撇開了眼，若有若無的歐泊石香裏摻雜了迷疊香的味道，一陣前所未有的眩暈感朝他襲來，而他毫無反擊之力。

“那麽，如果我們是你所說的‘哨兵’和‘向導’的關系，那為什麽是我和你呢？難道因為是我們天生一對？”艾利笑著說道。

‘這一切都是在他的夢裏’，這個認知讓他沒了顧忌，也大膽了許多，平常絕對不會說出口的那些玩笑也能隨意說出口。

維特可不覺得這是在開玩笑，他只覺得他家的小向導膽子特別大，而且直白得可愛。

“對，因為我們天生一對。”他溫柔地附和道，心軟得一塌糊塗。

被這麽一附和，哪怕是在夢裏，艾利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但隨即他又說服了自己，這可是他的夢啊，肯定自己說什麽是什麽。

想到這裏，他也不去管別的，自顧自地繞著維特打起了轉，越看越覺得喜歡，眼前的這個人簡直就是按照他的審美捏造出來的，無處不符合他的心意。

不過這也難怪……這畢竟是他的夢嘛。

維特看著在他旁邊游來游去的小向導，火紅的卷發在海水裏散開，腰腹雖細，但又有種少年人特有的柔韌感。像是童話故事裏誘惑水手墮落的海妖。

“我能，我是說，我能碰碰你嗎？”他試探著問，手指蠢蠢欲動。

艾利被這突然地提議嚇了一跳，刷地游遠了。他他他……他自己原來是這麽想的嗎？

眼看著小向導一下子被嚇跑了，維特為自己的唐突感到後悔，萬一對方就此斷掉夢境，他又該去哪找他呢？

但很快，腦內屬於哨兵的那個部分占了上風，朝著他低語‘你應該盡早找到現實世界的他……與之結合，把他牢牢地禁錮在自己的地盤裏。’他垂下眼眸，壓住突然銳利起來的眼神。

艾利看了低垂著頭的維特一眼，有些心軟，這畢竟是他的夢啊，有什麽關系呢？他又一次說服了自己，猶猶豫豫地游了回來。

“如，如果只是握手的話。”他咬著下唇說道，脖子上泛起一層薄薄的粉紅色。

維特猛得擡起頭，深灰色的眼睛裏有一瞬間閃著獵食者的光芒，但他很快收斂了自己外放的攻擊性，他的小向導非常害羞，連‘哨兵’是什麽都不知道，他不能嚇到他了。

想到這裏，維特收斂起外放的精神力，把主動權全然的讓給了對方。他伸出一只手，做了個邀請的動作。

艾利試探著把手放在了他的掌心裏。

維特沒有馬上做出動作，他滾動了一下喉結，極力忍耐。直到艾利習慣他指尖的溫度，才緩慢的移動手掌，他們手指交纏，緊緊相連。

他能感到他掌心細微的紋路，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顆小痣，這些細節無一不在提醒著維特，他的小向導是真實存在的。

他的心沈甸甸的，踏實地依偎在溫暖的水域裏。

下一秒，情緒像是奔騰的河流，一股腦的傾瀉下來，喜悅、緊張、迷惑……感官被無限放大，他們輕而易舉地完成了第一次精神連接。

……

高塔內，維特心滿意足地睜開了眼，鴿子灰的眼眸裏還留有一些笑意。哪怕只是在夢中的短暫會面，也讓他感到輕松愜意。

更何況他們還建立了精神連接，過程順利的不可思議。他已經迫不及待能早日見到他的小向導了。

***

另一邊，深海的宮殿裏，艾利臉紅紅地在雲母與海貝打造的大床上打了個滾兒。他把腦袋深深地埋進枕頭裏，感覺自己全身都在冒煙，附近的海水正在都快要沸騰起來了。

他的腦海中又浮現出昨晚夢見的那個人了，煙灰色的像鷹隼一樣銳利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看，輪廓分明的臉龐上寫滿癡迷，最後居然還伸出手來摸他的頭發。

艾利下意識伸手在自己火紅的卷法上摸了一下，回想起他的手，溫暖又有力，留戀地在他的發間穿梭。

他趕緊放下了手，這下就連耳朵上的隱蹼都燒起來了。艾利用被子刷地捂住頭，不由害羞地拍打起魚尾，鈷藍色的魚尾反射著水中的波光，流光溢彩。

艾利是一只人魚，更準確的說，他是六區波塞冬人魚國，國王最小的兒子。

人魚族是一個十分奇妙的種族，他們在出生10年內都會保持魚的樣貌，然後在少年時期會變成半人半魚的姿態。等到完全成年了，就可以變成完全的人形，並且在三種形態中自由的轉換了。

但事實上，艾利的成年延遲了。

他今年已經20歲了，照理來說早就過了成年的年齡，但他一點也沒有要變成人形的征兆。

就連他的幾位哥哥和父親都開始暗自擔心他的身體。

但艾利最大的煩惱卻不是不知為何遲來的成年期，而是他最近偶爾會陷入的夢境，以及在夢裏反覆出現的那個人。

先開始的時候，他們只是隔著距離安靜地註視著對方，只是待在一起，就讓艾利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就像是找到了自己缺失的另一半靈魂。

但之後，對方開始漸漸不滿足於單純的註視。他會牽過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然後用另一只手一點一點慢慢地摸過他的指節，或是用那種讓人沒法說不的表情，伸手輕撫他的頭發。

這些行為不但不讓他覺得反感，反而使他感受到了一種暖洋洋的滿足感。就像是經過了一場漫長的看不到盡頭的旅途，終於得以休息。又像是沙漠中迷路的旅人，找到了綠洲。

艾利翻個身，仰躺在床上，把手疊放在胸口。心跳開始放緩了，他呆呆地望著天花板，不由的想：夢裏的人是真的嗎？為什麽會反覆地夢見他呢？

這些問題都沒有答案，但唯有一件事情，艾利可以確定。——他還想再見到他，哪怕是在虛無縹緲的夢境裏。

作者有話要說：

別說脖子以下了，這對全靠腦補

就，開心^＿^

沈迷於寫他們的互動哈哈哈～感謝在2020-06-04 17：28：20～2020-06-06 17：14：2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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