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酒吧後面的暗巷裏，一起慘無人道的搶劫案正在發生，鮮血浸透了骯臟的地面， 布滿塗鴉的墻上凝固著暗紅色。男人仰面倒地不起， 放大的瞳孔裏倒映著不遠處盤踞在城市中央的‘高塔’。

這起暴行發生在距離‘高塔’不到三個街區遠的地方。這在幾天前， 是完全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犯罪者會避開有‘哨兵’駐守的地方， 不僅僅是因為他們深知自己的所作所為都在監視之下，更是源於本能的恐懼。

而現在， 沒有‘黑暗哨兵’坐鎮的羅德城，罪與惡肆無忌憚地行走在大街上。

此時此刻，這座城市真正意義上的主人、他的守護者，正躺在搖搖晃晃的火車頭等包廂裏，與煤炭、灰塵與鐵皮的味道為伴。

維特深深地皺著眉頭， 離開自己領域的感覺非常糟糕，失去‘高塔’的屏蔽之後， 過度的信息正逐漸將他淹沒。

他能聞到隔壁車廂裏乘客身上過濃的香水味，過道地板上殘留的嘔吐物，車廂後方不斷燃燒的煤炭刺激著他的鼻腔……

令人作嘔，但並非無法忍受。

“艾利。”他無聲地念出這個名字， 感到心頭一陣酸軟， 血液在沸騰，歡呼雀躍著沖入大腦，理智潰不成軍。

在那個夢境之後，他決定馬上動身去尋找他的小向導。達文特勸他再等等， 等到精神連接更加穩固， 他自然而然就能感應到小向導的所在地了。

但他一刻也等不及了，本能催促著他盡早出發。

‘很快， 我會找到你的，很快。’維特暗暗想到。他已經迫不及待看見小向導那張充滿驚喜的臉了，他會很高興的吧？會興奮地跳起來抱住他嗎？

光是想到這些，維特就不由得彎起嘴角。

他趁著夜色出發，輕而易舉繞過哨兵塔的守備，搭乘上最近一趟離開羅德城的火車，直奔小向導可能會在的地方。

城市在被他拋在了身後，鐵軌不斷延伸，去往海邊的方向。維特倚靠在車廂柔軟的沙發上，一點一滴的分析著夢裏獲得的信息。

身為一位‘黑暗哨兵’，搜尋細節對維特而言毫無難度，況且他的小向導是那樣的沒有防備。

很明顯，他的小向導有著一頭漂亮的紅發，看身形年齡應該在16-20歲之間，生活的地方維特從未聽說過，查資料也不在地圖之上，所以很有可能是某個小鎮或是村莊。

口音聽起來是標準的羅德腔調，聲音清亮又甜蜜……想到這裏維特的思緒飄遠了，他不得不強行拉回自己的註意力。

他大概率接受過良好的教育，個性又那麽坦率大膽，所以應該是某個生活還不錯的家庭裏的小兒子，最起碼不是第一個孩子。

再加上夢境裏他身上到處都包裹著的海洋氣息，所以他很有可能生活在海邊，或者最起碼和海洋有著緊密的聯系。

足夠了，維特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他很快就能找到他的小向導，把他帶回羅德城、那是他的地盤——然後他們會結合，直至永不分離。

列車一路向南，偶爾停留，旅客們來來去去，換了一波接一波。

維特在穿過田野的清晨醒來，又在路過山脈的夜晚暫歇，陽光、晨露、冬季呼嘯的狂風與他為伴。5天之後，他終於抵達了距離羅德城最近的海邊城市。

火車剛抵達車站，車廂裏的維特就聞到了一股鹹腥味，海風裏夾雜著砂礫與潮氣，從碼頭傳來的嘈雜聲讓他短暫的眩暈了一陣。

他緊皺著眉頭，拿起滿是皺褶的外套，提著不多的行李下了車。

和羅德城不同，這座城市並不大，僅有不足兩位數的‘哨兵’常駐於此，維特的到來僅引起了一些好奇的‘打量’。

他展開精神海，連接上了空中松散的‘網絡’。這些網絡由附近的‘哨兵’構築，在過去戰爭時期也曾被用於傳遞加密信息。

但現在，這個‘網絡’更像是一個只有‘哨兵’和‘向導’能看到的普通留言板。上面有用的消息屈指可數，大部分都是閑聊和廣告。

【關於新入哨兵向導登記制度】、【塔內使用說明】、【扒一扒今年向導塔畢業首席】、【結合儀式的註意事項】……

出於禮貌，維特隨手在上面登記了自己的信息，他仔細地翻過留言，在沒有找到近期發現‘向導’突然覺醒的消息之後，默默舒了口氣。

一方面，他做好了很難立刻找到他家小向導的心理準備，但另一方面他又總忍不住滿懷期待，覺得下一秒就能見到他了，他從未體驗過這種患得患失的感覺，腦海中的那只游隼來回踱著步子。

這才剛剛開始呢，他對那只游隼說道。

冬季的海邊又濕又冷，維特在小城最中央的旅館房間找了個臨時的落腳處。他需要一個沒有人幹擾的獨處空間，能夠放飛腦中的游隼，捕捉懸浮在空氣中那些宛如孑孓般無人註意的信息。

他靠坐在床邊，竭力忽視木質的床欄因為常年被海風侵蝕產生的腐爛氣味，精神力不斷延伸，直至覆蓋整座城市，抵達邊界。

不在這裏。

游隼失望地從空中俯沖回他的腦海，過載的信息讓他幾預作嘔。維特像被擊倒一樣斜倒再床上，好一會兒才恢覆過來。

“不在這裏。”他小聲地重覆道，熟練地安撫著腦內的游隼。

幾乎是沒有停歇的，維特退了房間，重新出發。他沿著海岸線一路往前，每到一個城市，他就展開自己的精神海，期待能夠得到回應。

在他途徑第三個海邊城市的時候，下雨了。

與羅德城正好相反，冬天的海邊很少下雨，維特也因此有好一陣沒有夢到過他的小向導，或是睡過一場好覺了。

這場氣勢磅礴的及時雨，舒緩了他因為連續展開精神海，而繃到極限的神經。他停下腳步，找到一家還算幹凈的旅館，滿懷疲倦地閉上了眼。

也許是因為靠近海邊的緣故，也有可能是對方也急於見到他，維特明顯感覺得到他墜入海底的速度在加快。

***

艾利知道自己又在做夢了。

明明前一秒他還在海洋階梯教室裏，聽著講臺上斯蒂文教授那些關於海洋資源可持續利用的長篇累牘，下一秒他就又到了這片熟悉的海域。

距離上一次他夢見那位自稱‘維特’的夢中情人先生，已經過去快半個月了。

他本以為夢醒了之後，自己很快就會把這個人忘掉。

畢竟，要知道，那只是一個夢而已。

然而事實剛好相反，他無時不刻不在想念著他。無論是白天去往教學樓的路上，或是和朋友聊天的中途，甚至是吃飯、喝水的時候，任何一點相關的東西都能讓他想起他來。

陰天滾過的烏雲能讓他想起那雙深灰色的眼眸，傍晚中央塔響起的鐘聲又像他低沈的嗓音，甚至溫熱的水流也能讓他聯想到他手心的餘溫。

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來源於突然結束的夢境。在半個月前，他們那次見面之後，艾利就再也沒有做過夢。

本來懵懵懂懂得感情，因為失去而得到了質變，夢境被不斷美化、加強、一次又一次的在他的腦內循環。

艾利終於意識到，他愛上了一個虛假的人物，一個夢裏的人。他滿心惶然，不知該拿這種又酸又澀的感覺怎麽辦。像是有誰一把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全身都疼痛起來。

直到今天，他再次進入了夢中，夢見了維特。

看見他的第一眼，艾利心中比起喜悅，更多得是害怕失去的恐懼。哪怕他們這次見面了，那下次呢？他畢竟是夢裏才有的虛構人物，不知何時就會消失。

想到這裏，他垂下頭、背過身去，反倒不想見到維特了。

維特受到一股牽引，順利地游到了艾利身邊。他本想打個招呼，和他說說話，但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小向導背對著他，一副情緒不高的樣子，就連紅火色的頭發似乎都黯淡了一些。

難道是因為太久沒聯系，所以生氣鬧別扭了？真拿他沒辦法呢，維特勾起嘴角，甜蜜又無奈地想道。

“怎麽了，為什麽不高興呢？”他放柔嗓音，低聲哄道，十足十地耐心。

艾利聽到身後的詢問，本想堅持著不理他，卻先不爭氣的紅了耳朵。這人是怎麽回事，他自己到底為什麽要把這個人夢得這麽完美啊？不僅僅長得好看，聲音還這麽好聽。

艾利半是羞恥半是憤怒轉過身瞪了維特一眼。

維特可看不見艾利臉上的表情，他只知道他的小向導突然轉過了身，正瞪著一雙藍眼睛盯著他看。

碧藍的海水裏，纖長的睫毛一閃一閃，那雙眼睛裏似凝著水光，眼眶紅紅得，像是馬上就能流出淚水來。

“你剛剛是在哭嗎？是誰，誰欺負你了？”維特咬著牙問道。在一瞬間得慌神之後，憤怒搶先占領了高地。腦內的游隼開始沖撞，體內屬於哨兵的那部分咆哮著要出來。

但下一秒，一切都安靜了。

“我希望你是真實存在的，而不是只是出現在夢中。”艾利喃喃道，他湊近了維特，小心翼翼地用額頭抵住了他的肩膀，雙手環住了他的背脊，那是一個小小的擁抱。

隨著這個擁抱，他們之間的精神連接在不斷加深，心臟跳動的聲音正在同步，形成一條牢不可破的紐帶。

這一次，維特終於看清了艾利的全貌。

他維持著擁抱的姿勢低下頭，想細細看一眼艾利披散的紅發。卻意外在他的發間看到了那個他曾以為是耳飾的半透明裝飾品，正因為害羞而在慢慢變紅。

維特眨了眨眼，視線順著脖頸一路往下，滑過貼身衣物勾勒出的窄窄腰線，在那之下……是一條巨大的鈷藍色魚尾，小幅度地在水中搖擺著，形成一圈圈水紋。

那一刻，他意識到，也許他的小向導並不是人類。幾乎是下意識的，他推開了艾利，想仔細看看他的模樣。

但這個舉動給了艾利錯誤的信號。

夢，要醒了嗎？下次再夢見他是什麽時候呢？會不會永遠都不會再見面了？說到底都是他自己的問題，一開始為什麽要做夢呢？現在好了，他要失戀了。

尚未成年的人魚向導第一次嘗到求而不得的滋味，大腦一片空白，任由失控的情緒淹沒了他，並通過連接感染了他的‘哨兵’

維特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他感知到了艾利的情緒，如此強烈的祈求、痛苦與絕望。他也想見到他，他們彼此吸引。

這個念頭擊中了維特，腦海中剛剛湧出的那些猶豫、害怕、不知所措統統消失了。就算他的小向導不是人類又怎麽樣呢？

他不在乎他是不是人類，只要他存在。

而現在，他的小向導就在某個不知名的海底，滿心期盼著與他相見。

作者有話要說：

維特：等著，我去海裏找你！

艾利：夢醒了，他就不在了……

我：散了把，你們根本不在一個世界。

阿來下一章登場，紅娘啊，這次是真的千裏姻緣一線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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