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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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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元進來說程時遠程待詔來訪時, 慕遠有些詫異,他們素來並無私下的交集,何況此時還在賽中。

慕遠一面起身一面道:“怎麽不請人進來?”

天元回道:“程待詔只說有事告知, 請老師門前說話。”

慕遠加快了腳步:“那便快走吧,莫教人久等。”

夜已深, 只有虎子手中提著的燈籠映出些許的光亮, 但也足以看清門前那個高大的身影。

慕遠疾走幾步, 迎到門外,拱手道:“程兄。”

程時遠一只手背在身後, 面色似有些不虞, 眉頭緊蹙,見到慕遠,微微松了松,回了一禮:“慕兄。”

慕遠伸手邀道:“不知程兄夤夜來訪,有何指教,不如屋中說話?”

程時遠微一擺手:“不必了,就幾句話。”

慕遠也不勉強:“程兄但請吩咐。”

程時遠眉間再度蹙起,稍稍沈吟,便誠懇道:“慕兄這幾日請多加小心,倘若無格外重要之事,下一局棋之前,不若盡量待在家中。”

慕遠有些愕然:“程兄此言何意?”

程時遠嘆息一聲:“實不相瞞,慕兄的連勝已經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他們不想你再繼續贏下去,只怕要對慕兄不利。總之,萬事小心些好。”

慕遠立刻便明白了,他早便從紀謹那裏得知, 可能有人要對他不利,不過因為有紀謹在,他從未因此擔憂過,也便未放在心上。此刻程時遠刻意前來報信,倒叫他有些吃驚。

慕遠微微一笑:“多謝程兄。只是,程兄為何要特意前來告知?”

要知道,慕遠如今的對手便只有程時遠,若真有人要為難自己,也只能是為了程時遠能贏棋,他卻為何卻跑來對自己示警?

程時遠正色道:“我是一名棋士,我只希望能與慕兄,堂堂正正在棋盤上對決,輸贏都各憑本事。我亦不希望這些宵小的手段,影響我們的棋局。圍棋,是不容玷汙的!”

慕遠聞言不由肅然起敬,認認真真長長一揖:“多謝程兄。”

程時遠擺擺手:“我也不只是為你,你自己小心吧。”

說完,便離開了。

慕遠目送他的背影,嘴角噙著一抹笑意。

天元不明所以,有些驚惶:“程待詔是什麽意思?有人要對老師不利嗎?”

慕遠卻答非所問,很是高興地樣子,自語道:“這個時代的棋手,果然沒有叫人失望!”

天元有些著急:“老師你就不擔憂嗎?這幾日我們就不出門了吧。”

慕遠終於回頭看他,微笑著安撫道:“天元不必擔心,不會有事的。”

“可是,”天元還想說些什麽,突然聽到黑暗中傳來一些聲響,有如驚弓之鳥,大喝一聲,“誰?!”

一道身影轉瞬便出現在眼前,一身玄衣,劍眉星目,如一只鷹隼,落地卻悄然無聲。

慕遠拱手笑道:“淩侍衛。”

淩衛回了一禮,聲音低沈:“慕公子。”

慕遠直接道:“王爺讓你來的?”

淩衛點點頭:“這段時日,我會跟在慕公子前後,暗中還有一些人,足以確保無虞。慕公子行事如常便是,不必有所顧慮。”

慕遠心裏清楚,淩衛特意現身,只是安自己的心,讓自己勿生煩擾。

慕遠也不客氣,拱手向黑暗中轉了一圈:“辛苦各位了。”

天元更是大大松了一口氣。

也許是這些暗中的安排起了作用,也許是紀謹另有手段叫人不能輕舉妄動。總之,這幾日來,慕遠並未察覺到與往日有任何的不同。

第三局棋如期而至。

看到棋盤對面的慕雲直無任何異樣,程時遠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氣。

開局前的見禮兩人都帶了幾分笑意,經此一事,彼此的關系似乎都更親近了一些。

今日前來觀棋者比之第一局時更甚,不僅是聽雨樓,幾乎整條西大街的鋪子都是滿座,大街上的攤販更是擺了長長一條龍。或者,在大部分人的心裏,這局棋便當是最後一局了,自然不願錯過見證新一任“首席”誕生的機會。

據說,今日聽雨樓二樓的廂房坐的幾乎都是朝中的達官權貴。原本聽說的人還要懷疑,可是註意到今日聽雨樓前後多了許多應天府的衙役,而附近城衛軍的巡視比平日更為緊密,不由便信了幾分。

眾人所不知的是,聽雨樓布置得最雅致舒適的廂房裏,此刻正坐著身著私服的當今聖上與信王,廂房外站著的是一排同樣身著便服的大內侍衛。

薛昶細細品了品手中的茶,讚了一聲:“茶不錯。”

紀謹微微一笑:“產自閩地的茉莉花茶,茶葉采摘於高山崖壁上的綠茶,加上精心培育的單瓣茉莉花花苞,經過至少九遍窨制,最後再剔去花瓣,只留花香。據說每窨制一遍的綠茶,便需四斤花苞,九遍便是四九三十六斤,才能制成一斤的好茶。沖泡之後,花香沁脾,九九不淡其味,乃茉莉花茶之極品。自然是好茶!”

薛昶沈吟半晌,道:“這個蘇氏商行倒是有些本事,竟能搜羅出這等好物,難怪居然能想出花銀子買下舉辦賽事資格的法子,果然有些依仗。據說蘇氏的當家人還很年輕?”

紀謹道:“二十五六的年紀吧。”

薛昶訝異:“這般年輕?”

紀謹接著道:“棋藝也相當不錯,揚州論枰的三甲。”

薛昶斜了他一眼:“難怪慎之如此了解。還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

紀謹笑了笑:“陛下還想知道什麽?”

“什麽都可以。”

紀謹想了想,道:“陛下方才說的那個法子,似乎最初並不是蘇氏的人想到的。”

“哦,那是何人?”薛昶來了興趣。

紀謹道:“白玉樓的綠漪姑娘。”

薛昶眉一挑:“那位大齊第一女棋手?”

紀謹點點頭,笑道:“原來陛下也有耳聞。”

薛昶得意地一笑:“宮裏最不缺的,就是這等坊間傳聞。”

紀謹道:“倒也不單是傳聞,雲直方入京師時,還曾與她對過一局。”

薛昶有些驚訝:“可是未曾聽說這位第一女棋手,有過敗績。莫不是……”

紀謹笑了笑,沒有接話。

薛昶恍然大悟:“他倒是憐香惜玉,也不怕日後被人翻出來,差了自己的名聲。”

紀謹道:“雲直說,與生存比起來,一局棋的勝負又算得了什麽。”

“竟能說出這樣的話。”薛昶道,“他倒果真與眾不同。難怪能得慎之你的青眼。”

紀謹眼底滿是柔情,低聲道:“他的不同之處,遠不止於此。”

薛昶“嘖嘖”了兩聲,搖著頭道:“慎之你真該看看自己此刻的神情,這還是我那喜怒不形於色,冷面冷情的堂堂信王麽?”

紀謹斜睨他一眼:“不然陛下以為,我該是怎樣的?”

薛昶正色道:“不論是怎樣的,慎之便是慎之。我只是希望你,多將自己放在心上一些;我希望,你一切,都能如願以償。”

紀謹的語氣也柔和了許多,鄭重地道:“你放心,我會的。”

薛昶又道:“那這一回,你為他做的,他知道嗎?”

紀謹笑了笑,點點頭:“他知道的,我讓淩衛到他那兒去,就是要安他的心,專心賽事便好,無需分心。這些於我,不過舉手之勞而已。我沒有想到的是,程時遠竟然會向他示警,真是讓我刮目相看。”

薛昶故意咳了兩下,得意道:“這便說明,我的眼光,亦是不錯的。若沒有慕雲直,我原就是屬意程時遠的。”

紀謹認真道:“我希望雲直成為首席,固然有我的私心在。可是拋去這些,不論是棋藝還是品性,他都會比任何人更能勝任。”

薛昶在他手上拍了拍:“我明白。慎之的眼光,我一向都是相信的,我更清楚,慎之絕不會因私廢公。”

紀謹道:“這局棋過後,待詔所,不,或許是整個弈林,都將迎來新的局面。”

薛昶故意道:“慎之就對他這麽有信心?萬一這局棋他輸了呢?”

紀謹看向他,篤定地一笑:“若不是對他有信心,陛下又因何會在此刻,出現在此呢?”

薛昶摸了摸鼻子,顧左右而言他:“這時候,棋局應該已經開始了吧。”

棋局自然已經開始。

這一局棋,依然是程時遠執白先行。

或許是帶著破釜沈舟的決心,程時遠這一局發揮得格外好,既謹慎又奔放。奔放在於攻城略地之時,謹慎則是在細節的處理上。這段時日以來,休局的時候,他除了思索自己與慕雲直的對局,還認真研究了那局“九龍戲珠”之局。雖然範世暄不肯出手相助,但他憑著這一局棋譜也學到了不少。誠如慕遠分析過的,他與範世暄的棋可為互補,既然自己的棋風無法贏得勝利,不如試試相互結合,取長補短。

可以說,程時遠不愧為程時遠,他的圍棋造詣能到如今的地步,除了努力,更有天賦。這一局棋更是將他短時間內學習吸收的天分發揮到了極致。

只可惜,他的對手是慕雲直。

不論是努力還是天賦,慕遠都不輸任何人,而他又有著其他人都沒有的優勢,便是他是站在整個圍棋歷史這個巨人的肩膀上。但是全局觀這一點,他就強過所有人。

最終,程時遠還是以近十目棋輸掉了這第三局,也是最後一局棋。

程時遠長長呼出一口氣,雖然是被打了個三比零,他卻沒有什麽遺憾,尤其是今日這一局。他從這一局學習到的,已經遠超勝負本身。

程時遠看著對面這個寵辱不驚,勝負不較的青年,忽然覺得,大齊圍棋的春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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