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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首席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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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終了, 程時遠站起身,向著慕遠長長一揖:“這三局棋,時遠受益匪淺。日後, 亦請雲直兄多多指教。”

慕遠回了一禮:“時遠兄客氣了。”

兩人並肩走下二樓,原本想要向慕遠恭賀一番的人, 看到走在一起的程時遠, 頓時噤了聲。當著輸家的面恭賀勝者, 似乎有些不太禮貌,何況那輸家還是程時遠。雖然連輸了三局, 但餘威尚存, 何況這三局棋如此精彩,程時遠的表現並未墮了他往日的聲名,只能說慕雲直委實太過強勁了。再說,撇除程時遠在弈林的地位,單是程家人在朝堂上的影響力,就不是什麽人都敢當面打臉的。

整個聽雨樓大堂一時詭異地沈默了。

倒是程時遠一派坦然,見氣氛有些凝固,率先向慕遠恭賀道:“恭喜雲直兄大獲全勝,恭喜我們的準首席。”

眾人這才紛紛向兩人圍攏過來,向慕遠道著恭喜,笑呵呵地喊起了“準首席”。

盧子俊,楚子洲,婁逢章等人互相看了一眼,心裏都有些松了一口氣。雲直兄固然棋力驚人,但畢竟根基尚淺,吏部尚書除了薦他入所外,並未能成為他真正的依仗, 整個正選所幾乎還是以程時遠馬首是瞻。即便慕雲直贏得了這場賽事,成了首席,倘若正選所眾待詔暗地裏抵抗,這個首席也只能有名無實。所幸程時遠也並非那等小人,反而十分坦蕩,率先表態,眾人反而更敬佩了幾分。

平日裏素不相識之人俱都熱絡起來,不管怎麽說,這都是大齊自成立待詔所以來,首個能夠讓百姓們參與見證誕生的首席。

最後一份棋譜送至雅間裏,薛昶看到結果是不禁撫掌大笑:“慎之,他果然沒有叫你失望。”

紀謹微微一笑,眼裏熠熠生輝。

“走,咱們下去。”薛昶拉起紀謹便往外走,走了幾步,又頓住,指了指桌上的茉莉花茶,“這個,讓內務府采買一些。”

隨侍的內侍立刻垂頭應是。

走到樓梯間,便聽到樓下傳來的熱鬧,紀謹笑意愈深。

此時,其他雅間的客人也紛紛走出,有人眼尖,一眼便認出了身著便服的當今與信王,立刻跪下拜倒:“參見陛下!”

今日雅間裏幾乎都是達官貴族,無人不識當今與信王,已然有人開口叫破,其他人也便顧不上想陛下與信王今日微服而出是否不欲公開身份,亦紛紛跪拜:“參見陛下!”

薛昶興致高昂,單手一揮:“都起來吧。走,隨朕下去,見一見咱們新出爐的首席棋待詔。”

樓上的一番動靜不小,樓下熱鬧的眾人聽到樓上傳來的“陛下”二字,全都楞住了,待看到魚貫而下的大內侍衛,還有什麽不明白的。雖然這些大內侍衛未著官服,但那統一樣式的便服,訓練有素的狀態,通身的氣勢氣派,莫不說明他們不同尋常的身份。

大內侍衛們列好隊後,出現的便是眾星拱月般的薛昶與紀謹,樓下自然也有識得此二人的,再加上方才聽到的動靜,毫不猶豫地跪倒,其他眾人或快或慢,也都紛紛跪倒。

眾口同聲:“陛下萬歲萬萬歲,王爺千歲千千歲。”

原本便在慕遠身邊恭賀著的蘇預之心裏既吃驚又懊惱:陛下與信王來了聽雨樓,自己竟然一點兒也不知道,真是可惜了!

聽雨樓之外的人看不清樓裏的動靜,只看到裏頭突然紛紛跪倒了一片,驚疑之下,也紛紛跟著跪了下來。後頭的人看不清前頭的事,但是有樣學樣是誰都會的,百姓們更是其中佼佼者。一會兒的功夫,猶如多米諾骨牌一般,整個西大街再無一個站立之人。直到“山呼萬歲”的聲音由前往後傳,所有人才弄明白了聽雨樓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薛昶擡了擡下頜,壓低了聲音道:“都起來吧。”

樓裏的人都站起來了一會兒,外頭的人才慢慢跟著站了起來,這一下便不如跪下時那麽齊整了。有人拜得太深,絲毫未曾察覺前頭動靜,直到身旁的人拉了拉才知起身;有人激動得腿軟,想站卻站不起來,只能等身旁的人站穩了將之扶起……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薛昶走向慕遠,紀謹緊隨其後,眾人紛紛讓開一條道。

薛昶開口:“慕雲直!”

慕遠垂首一拜:“臣在。”

薛昶微笑道:“今有翰林院棋待詔慕遠慕雲直,妙手天成,神乎其技,棋藝高絕,深不可測,又兼忠厚仁恕,通達恭儉,進退閑雅,賢明持重,擢升為首席棋待詔,賜‘大國手’號。”

慕遠跪拜:“謝主榮恩!”

薛昶頜首:“起來吧。”又看向程時遠,“程時遠!”

程時遠的驚訝轉瞬即逝,立刻不動聲色地拜道:“臣在。”

薛昶道:“棋待詔程時遠,謙謙君子,不矜不伐,棋藝高超,克恭克順,特賜號‘國手’。”

程時遠內心震蕩,忙跪拜道:“臣,謝主榮恩!”

眾人眼神中多有激動,但礙於當今在場,不敢放肆。今日陛下金口玉言,當眾敕封,何等榮寵,何等風光,在場之人皆與有榮焉。

薛昶自然知道他今日當眾敕封之舉,會引來怎樣的震動,這也正是他的目的。今日之後,“大國手”慕雲直,“首席棋待詔”慕雲直,必將名揚天下。不僅在朝堂中,更是在民間,他的身份將無可撼動。

薛昶巡視全場一番,格外親和地道:“三個月來的棋賽,眾待詔們都辛苦了。朕特許你們三日休沐,好生休整一番。至於首席慕雲直,休沐之後,盡快提交一份對待詔所日後規劃的奏章。”

慕遠垂首:“臣領旨。”

薛昶點點頭,邁步往外走,走了兩步,看著一人道:“你便是蘇預之?”

蘇預之既驚又喜,連忙跪下:“正是草民。”

薛昶輕輕托了他一把,將人拉起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微笑道:“你,很不錯。”

薛昶聲音不大,滿室卻傳遍:“農,乃國之本;商,為國之源。商戶們走南闖北,經風歷雨,使各地物疏互流,使百姓方便,使國庫充盈。大齊,會記得你們。”

蘇預之胸中猛然漲滿一股說不出的熱流,熱流奔湧而出,幾欲奪眶,他用力一抿唇,將之逼回,猛然單膝著地,俯首道:“草民願肝腦塗地,為國盡忠!”

場中商戶不少,此時個個都如蘇預之一般,胸中豪情湧動,目中熱淚翻騰,恨不能以身代蘇預之,在陛下面前,宣誓忠誠。

從來都是士農工商,商在最末。人人都道“無奸不商”,卻無人願意聽一聽,他們的艱辛,他們的不易。他們在銅臭的包裹裏,亦有熱血,亦有報國志。

薛昶再次將他拉起,笑道:“聽說你棋亦下得不錯,有機會朕倒要領教一番。”

蘇預之坦然笑道:“草民差慕首席遠矣。若陛下有詔,草民深感榮幸。”

薛昶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越過眾人,邁步而去。

紀謹隨之,走至門邊,驀然回首,與慕遠直直望過來的目光在空中一迎,無限情意,盡在不言中。

大內侍衛前頭開道,居中為薛昶與紀謹,後面跟著雅間出來的一眾臣子。

長長的西大街上,隨著天子的腳步,是一路起起伏伏的人群。

走到西大街盡頭,人群終於沒有那麽稠密,薛昶與紀謹也終於能上了馬車,身後是跪送的臣子與百姓。其實薛昶倒是有意想走回宮中,只是已然暴露了身份,若還露著面,恐怕就要擾民了。

許久之後,這一日的盛況還在雲京的百姓中不斷地傳播中,傳到後來,已經越發離譜,甚至有說天子登上禦駕的時候,身後漫天華彩,降下祥瑞,預示我大齊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薛昶聽後,卻露出淡淡凝思,對紀謹道:“百姓會有如此願望,只能說明,大齊還遠未到這一步。慎之,我們還得更加努力才行。”

而這一日,由天子當眾親口禦封的“大國手”、“首席棋待詔”慕雲直,更是為人所津津樂道,大齊的弈林由此開始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一日之後,大齊的商戶在追逐利益之外,更多了一份家國的情懷,好幾回的禦敵戰役中,由商戶們自發組織籌措運送的糧草輜重更是影響了關鍵戰局的結果。

而此時,已經登上了馬車的天子和信王,正靜靜地感受著馬蹄與車輪軋在路面上的感覺。

薛昶迎著紀謹滿是溫慈笑意的眼神,終是忍不住道:“慎之,為何這樣看著我?”

紀謹道:“陛下,今日有心了。”

薛昶揚眉:“慎之是說,今日我當眾敕封慕雲直嗎?”

紀謹輕笑:“不止。”

薛昶便問:“還有什麽?”

紀謹道:“陛下還當眾賜號於程時遠。”

薛昶一笑:“總要給些好處的。何況,程時遠值得,他當得起‘國手’之名。”

紀謹繼續道:“陛下還當眾嘉獎了蘇預之。”

薛昶眨眨眼:“不是慎之說的,不可小視商戶的力量。大齊幅員遼闊,物產豐富,可各地總有差異,互通有無要靠商戶;商戶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哪條道最近,哪裏的人最彪悍,哪裏能尋到水源,他們最清楚,無論是戰時還是和平時,都能起到大作用;商戶有助於發展經濟,稅收又能充盈國庫。既然如此重要,自然不能等閑視之。慎之還說,商人重利乃是為商的本性,卻不代表著商人心中就無大義。既然如此,嘉獎總比無視好。”

紀謹低低一笑:“陛下言之有理。”

其實起初,紀謹也並不怎麽重視商戶,只是偶爾閑談時聽慕遠說起不同時代的故事,不乏一些商人救國的忠義,這才起了心。慕遠說起的時候未必有意,紀謹聽著卻有了心。很多時候,道理就在那裏,只是大部分人都一葉障目,看不太清,需人輕輕一點,便能醍醐灌頂。

薛昶認真道:“慎之,我從小便知,無論是才情,悟性,武功,品性,我樣樣皆不如你。我唯一占著的,便是我姓薛。可是我很慶幸我姓薛,這樣才會有慎之這樣的兄長,老師,在我身邊教導我,輔佐我,推著我,看著我,不讓我犯錯,不讓我走歪。也許我在許多方面都很平庸,但是有一點,任何人都不如我,那便是,我信任慎之,絕對不會猜忌。我不是父皇,慎之處處比我強,只會讓我更欣喜,因為,這樣厲害的慎之,是我的兄長,我的臣子,是屬於我,屬於大齊的。”

紀謹內心頗為震動,他知道,薛昶對自己一直是一片赤誠之心,卻從未如此直接地聽到他的刨白,這讓曾經有過疑慮的自己,更為愧疚,他差一點愧對這份赤誠。

紀謹目光閃動,認真道:“陛下一點兒都不平庸,陛下是最有大智之人。陛下一直都做得很好,非常好。只是,陛下為何,卻要在今日,此時,說這一番話呢?”

薛昶收回目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赧然:“大概,是因為有一些不安吧。曾經只屬於我和大齊的慎之,如今要屬於另一個人了。”轉首望過去,勾起一抹笑意,“可是,我是欣喜的,我替慎之感到高興。慎之不應只有我與大齊,你值得最好的,值得一切都如願以償。”

紀謹有些哭笑不得,這哪裏還是朝堂上翻手為雲覆手雨的陛下。可是,何其有幸,這樣的弟弟,再也不會有多一個了。

於是紀謹道:“明衍,你永遠都是我最重視的兄弟,君主。”

自從登基之後,就再沒人叫過他的字,便是在那之前,也只有極少數人能這麽叫他。如今,叫過他“明衍”的便只剩下慎之了,再一次聽到這個稱呼,薛昶前所未有的開懷。

薛昶:“有慎之這句話,那朕日後會多待見一些慕雲直的。今日慎之隨我回宮,明日起,許你三日不必上朝。”

紀謹笑道:“那便多謝陛下了。”

那一邊,慕遠已經被簇擁著回到了條柳子巷,慕鴻與慕羽裳已經在此候了許久。

自上次圍場後,慕鴻與慕羽裳也偶爾來訪,巧的是,他們來的那幾回遇上的都是紀謹。也或者是,紀謹避著其他人,卻從未避過慕遠的家裏人,甚至可能還有些故意親近。所以紀謹往來多回,可以從不遇見其他人,卻幾乎每回慕鴻與慕羽裳來時都能遇見。

荷包事件後,慕遠暗中註意了幾回,起初慕羽裳碰見紀謹還有些不自在,甚至有些故意避開。後來也許是自己慢慢想通了,紀謹地態度也讓她再無想法,才漸漸自然起來。到得後來,甚至在紀謹面前愈發活潑起來,偶爾打趣幾句,像真正的妹妹那樣。

慕遠慢慢便松了一口氣。紀謹是他想要共度一生的人,而慕家又是他如今最親的家人,他自然希望兩者可以毫無芥蒂地共處。

有時候想起來,慕遠會覺得,自己在情之一字上是遲鈍了點兒,但是紀謹好像也並不敏感嘛。至少他看起來像是完全沒有察覺過小妹的情意,又或者是自己掐斷得及時?那時候他們還沒有更多的接觸。

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後,那時候小妹早就嫁做人婦,兒女雙全,夫妻恩愛。慕遠無意中問起,紀謹是否直到曾經有人對他的情意。那時紀謹只是目光幽幽地看著慕遠,勾起的嘴角滿含深意,反問道:“雲直以為呢?”慕遠說不出話來,只是有一種強烈的感覺,當年,他其實什麽都知道!至於是不是真的,他沒有再問,紀謹也沒有再說,便無從確認了。

這一夜,剛剛晉升首席棋待詔的慕遠,與同僚們在屋中慶祝。天氣寒涼,不免喝了點酒暖身,連慕鴻都不可避免被拉來作陪,慕羽裳便偶爾進出替眾人添酒加菜。

天元和言鈺作為晚輩,沒有與師長及同僚們坐一堆,而是在一旁支了個小桌。

言鈺斜依在小桌上,雙腳翹著,一直手的手肘撐在桌言,手中晃著一只小酒杯,與天元嘀嘀咕咕。

言鈺:“天元師兄,你瞧瞧那個人。”

天元漫不經心地應著:“哪個人?”

言鈺:“就那個,桃花眼,除了咱老師,長得最俊的那個。”

許是提到了老師,天元來了點興趣,可惜喝多了兩杯,又被風一吹,頭有些暈,眼前便有些晃,瞇著眼仔細瞅了瞅,也沒瞅出個所以然來,不禁問道:“哪個呀?樣子都看不太清了。”

言鈺“嘖”了一聲:“就那個,穿著天青色錦袍,發上簪一只碧玉簪的,就在老師對面。”

“啊,啊,看到了。”天元叫道,“他怎麽了?”

言鈺道:“天元師兄不覺得他有些奇怪嗎?”

天元搖搖頭,一臉呆滯:“沒覺得。”

言鈺又“嘖”了一聲:“你仔細觀察。他一跟老師說話就臉紅,眼神瞟啊瞟,壓根兒不敢跟老師對視。”

天元猛地一驚,使勁搖搖頭:“什麽意思?他要對老師不利?今天來這兒的不都是與老師交好的棋待詔們嗎?老師都已經獲陛下親口禦封的首席了,他們要搞什麽鬼也來不及了。”

言鈺白了他一眼:“誰說這個了,要對老師不利,他臉紅個什麽勁兒?”

“啊,我知道了。”天元大叫一聲,又突然壓低了聲音,“他看上咱老師了。”

言鈺驚得嘴裏的一口酒都噴了出來,看天元的眼神也有了變化:“可以啊天元師兄,看樣子這分桃斷袖之事,你知道得不少啊。”

天元猛地擺手,嘴裏叫道:“沒有沒有,我就隨口一說。不是你說他一見咱師父就臉紅嘛,那不就是喜歡誰才會看誰就臉紅嘛。”

言鈺嘿嘿一笑:“那天元師兄,是否還註意到,他跟慕二公子說話,也臉紅。”

天元有些困惑,摸了摸腦袋:“那總不至於,他也看上了二少爺吧。”

言鈺神秘一笑:“我猜,他確實是看上了誰。不過既不是老師,也不是慕二公子,而是一個跟他們都有關系的人,這關系還挺密切。”

天元湊過來,低聲問:“誰呀?”

言鈺看著他,一臉“我都說得這麽明顯,你怎麽還不明白”的表情。

天元不明所以,也不敢多問,便“哦”了一聲。

言鈺一邊喝著小酒,一邊看著那一群人,摸了摸下頜,自語道:“可惜了。”

天元又順嘴一問:“可惜啥?”

言鈺嘆了口氣:“可惜王爺不在。你說,老師跟王爺關系那般好,這樣開心的時候,王爺卻不在,老師心裏是不是也有些不得勁?”

天元撅著嘴,慢慢點點頭:“我也希望王爺在。王爺在,墨硯哥哥就在。而且,老師跟王爺在一起的時候,最開心,最自在。下棋也開心,說話也開心,連喝酒都更開心。不過,明天王爺應該就會來了,說不定還會再帶我們去圍場,上一次的烤肉吃得真過癮,還獵到了那麽多獵物,我第一次拉弓呢,那感覺…… ”

言鈺一臉幽怨地打斷了他的喋喋不休:“你們去圍場,吃烤肉,都不帶上我……”

天元有些抱歉的樣子:“那天是突然決定去的,有些匆忙,來不及叫上你。”說著突然壓低了一點聲音,“要不,今晚你就別回去了。不然王爺明天來,你又不在,我們也不好去叫你。”

言鈺撫掌道:“好主意,你可真是我的好師兄。對了,師兄剛才說,他們……搞什麽鬼……怎麽回事?之前有人搞鬼嗎?”

天元見說漏了嘴,也只好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最後道:“不過那幾天也沒發什麽什麽事情。”

言鈺不同意:“只怕,不是沒發生什麽,而是,還沒來得及發生到老師面前,便教王爺給處理了。說起來,王爺與老師的關系,可真是太好了。”

“那當然。”天元有些得意,“老師和王爺那可是一見如故,還同生共死過……”

看到言鈺的眼神,天元猛然意識到自己又多話了,趕緊兩根手指交叉在嘴巴前頭,搖頭道:“你別問了,有些話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說,還是不說了。”

言鈺沒為難他,轉過頭自言自語道:“不是你說的那個意思。我總覺得,老師和王爺之間,有些過於親密了,有些怪怪的……”

第二日,果然如天元所說的,紀謹一大早就上了門。

慕遠昨夜其實喝得不多,也早就起了。他向來不是貪杯的人,偶爾飲酒,也多是因為實在推脫不過,意思意思便了了,唯一一次的喝醉還是與紀謹一起的時候。大概,只有和紀謹在一起的時候,他才能真正放松下來吧。

紀謹見來開門的是慕遠,不由有些驚訝。

慕遠笑了笑:“我想,慎之今日可能一早會來。”

言下之意他不說紀謹也已經明白了。難怪自己還未敲門,門就已經開了,許是早已在門這邊留意外頭的動靜了。

紀謹走近了,與慕遠並肩往裏走,嘴裏問著:“家中還有何人?”

慕遠道:“二弟和小妹都在,還有言鈺。”

紀謹停住腳步,微笑道:“那正好。上回去圍場的時候,與他們說過過些日子可到我那溫泉莊子小住幾日,本以為還要去慕府接人,都在這裏就方便了。收拾一下,即刻出發,午時便能至。”

慕遠無奈道:“你不必這般縱著他們。”

紀謹笑笑:“應承過的,總須做到。何況,並不是什麽為難的事。我那莊子大得很,再來幾十個也裝得下。”

再推遲便顯得見外了,慕遠也就不再說什麽。

只在叫醒慕鴻的時候費了些功夫,他昨日替慕遠擋了不少酒。雖說慕遠本就能推脫得過去,無須他擋,到底是一片心意,自然不忍苛責。

比之上回去圍場的匆忙,這一回紀謹做足了準備,馬車便備了好幾輛。

慕鴻還犯著困,便叫他自己躺了一輛,天元墨硯與他同車,方便照顧一二。

慕遠自然與紀謹一輛車,又擔心慕羽裳一人無聊,便與他們一起。剩下言鈺一人已是無趣,幹脆四人同了一輛車。

信王府的馬車,都是外表看似平平,內裏卻寬大舒適,加之這一回又是有備而來,小爐茶點,一應俱全。

已至寒冬,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一路上幾乎看不著半點綠色,野地裏蓋著厚厚的積了幾回未來得及化的雪,一片一片的白。

路上往來的行人卻不少,有挑著柴禾木炭的,有拎著陷阱捕來的野貨的,厲害的還有推著龐大獵物的……更多的,還是匆匆趕路的行人。

今年溫度冷得剛剛好,未形成雪災,朝廷上下都安心了不少。百姓們,只要能吃得飽,凍不死,滄桑勞作的面上洋溢的都是滿足的笑容。

紀謹看了一路,面上卻無喜無憂,低聲對慕遠道:“每每想到雲直說過的那樣叫人神往的生活,再看看眼下,便既覺得無力又生出強烈的幹勁。今年算是個好年景,夏日無澇,冬日無宅,大多數百姓都能混個溫飽,甚至攢些餘錢,少數實在困難的,也不至於餓死。倘若碰上那災年,有時都算不清究竟要消失多少人。千百年後的百姓,好生叫人羨慕。”

慕遠想了想,道:“也許未來的生活比之我們那個時代,又有許多的不同。可是即便知道了,我們也只是活在當下。”

紀謹點點頭,哂然一笑:“雲直說得對,我們都不過是活在當下。未來可以成為動力,卻不應為之丟失眼前。”

慕遠讚同道:“慎之能這麽想便好。有時見慎之如此糾結,我難免會想,告訴你太多未來之事也不知是不是好事。”

紀謹沈吟半晌,緩緩道:“我還是想要知道更多,那會讓我明確前行的方向。雲直放心,我不是那等心志不堅之人。”

慕遠頜首。

馬車突然一顛,停了下來。

紀謹鎮定道:“應是到了山下,莊子在半山腰上,馬車上不去,咱們要步行一段。”

慕遠點點頭,叫醒了半路上就睡著了的言鈺和慕羽裳,兩人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咕噥道:“到了嗎?”

慕遠回答:“莊子在半山腰上,咱們得步行一段路。”

紀謹已經下了馬車,轉身給要下車的慕遠搭了把手,慕遠又扶著慕羽裳和言鈺下了車。

山上雲遮霧繞,站在這裏,只能模糊地看見半山腰的莊子。即便是模模糊糊地瞧見,也知並不很遠。

幾個侍衛領路,一行人向莊子走去,半個時辰不到,便進了莊子。

莊子果然不小,嵌在整個山腹裏,像一個大腹便便的土地公凸出來的肚子。這個肚子卻是整個山間最暖的地方,因為這裏有天然的地熱,天然的溫泉。

莊子裏的仆役不算少,有些是一直就在莊子裏的,有一些是前幾兩個月王府管事才遣過來的。王爺每年冬日都會到這個莊子小住幾日,不一定是連著的,也不一定什麽時候去,便時時備著。

這還是王爺頭一回主動領人來莊子,莊子裏的管事都有些吃驚,好在老人家大風大浪的見得多了,面上並不顯,只吩咐人快快地收拾了幾間屋子來。

因是時時備著,房間裏並不雜亂,一會兒的功夫便拾掇好了。

人不多,紀謹便說都在主院住了。

紀謹與慕遠的房間臨著,慕遠的旁邊是慕羽裳,再旁邊是慕鴻,再就是言鈺。天元和墨硯一起住在紀謹旁邊的那間房,後來言鈺嫌一個人住著無趣,就搬過去和他們擠在一塊。不過房間大得很,管事的加了兩張床,其實一點兒也不擠。

一路累得狠了,草草用過午膳,便各回各屋歇一歇。

歇了不過半個時辰,慕遠便睜了眼。他平日裏註重鍛煉,身體強健得很,並不像幾個小輩那般容易疲乏,稍微躺了一下便緩了過來。

門外響起幾聲極輕的扣門聲,若非四下安靜慕遠又已醒來,可能根本聽不見。

這個時候會以這樣的方式敲門的,不做第二人選。

慕遠想也不想,便打開了門。

紀謹一身穿戴得十分齊整,見到慕遠只著中衣便來開門有些訝異。

紀謹側過身,低低咳了一下,垂眸道:“我在外頭等一等吧。”

慕遠一笑:“不用,進來吧。”

房門便這麽敞著,人已往屋內走去。

紀謹只好跨進屋中,返身把房門帶上。

慕遠一面套著衣服一面道:“慎之歇息過了嗎?”

紀謹點點頭,見到對方低著頭沒看見便又“嗯”了一聲。

慕遠當著面穿衣系帶十分自然,紀謹卻莫名有些不自在,微微背過身去。

他們方認識時便曾好長一段時日同房同寢,那是日日著中衣相對也並未覺得不妥。只是今時不同往日,互相表明心跡後,平日普通的舉止卻因為多了那一份心思便無端旖旎起來。

大概因為衣衫不整的是自己,慕遠倒沒覺著有何不妥,低著頭也沒發現紀謹的異樣。

穿戴整齊後,慕遠問道:“我們去哪裏?”

紀謹返身問道:“雲直怎知我要帶你去一個地方?”

慕遠一笑:“慎之此時來尋我,敲門的聲音又那般輕,不是因為要單獨帶我去何處嗎?”

紀謹便承認道:“什麽也瞞不過雲直。”

兩人出屋後,慕遠回身關好門,看到旁邊緊閉的房門,不由遲疑了一下。

紀謹回首見他神色,便道:“這裏的下人都極有規矩,也很懂事。他們醒了,自然有人照顧,帶他們去想去的地方。雲直安心便是。”

慕遠便點點頭,不再遲疑。

慕遠隨著紀謹一路往山莊後頭走去,徑直出了山莊後門,穿過一小片樹林,便是一片更密的林子,古木蒼天,望之令人生畏。紀謹領著七轉八折後,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密林中獨獨留出了一片空處,一灣清泉如一塊置於空地的白玉,如果泉上沒有裊裊浮出白煙的話。這是一口天然的溫泉。

紀謹笑了笑:“雲直覺得此處如何?”

慕遠四下看了看:“得天獨厚。”

紀謹舔了舔唇,頗有些得意:“此處是我一人發現,從未叫第二人知曉。莊子裏其實有不少的湯泉,我卻獨愛這一處,每年都會來此耗些時日。小時候有一次來莊子,無意中闖入這密林,迷了路,卻誤打誤撞尋到此處。此處頗有些奇趣,其實很難叫人找到,即便無意中碰到,出去後也很難尋回。我便覺得這是上天賜我一人之物,小心翼翼的珍而藏之。後來大了才知道,是這林子有一些天然的迷蹤,才會這般。”

慕遠好奇道:“那慎之又是如何尋回的?”

紀謹笑了笑:“我天生方向感好,另外用了些特殊的手段,便能不叫那密林所迷,來去自如。往日,這裏是我一人之處;從今往後,便是你我二人共有。”

慕遠走過去,蹲下身,探了探水溫,沒有特別高,是人體能夠適應的溫度。這樣純天然露於地面又溫度適中的溫泉是極難得的,比之人工稀釋降溫後的溫泉自然更好。

慕遠站起身,低聲笑道:“這裏,我很喜歡,多謝慎之,願與我共享。”

紀謹微微一笑。

慕遠又道:“既然來了,我們下水吧。”

紀謹點點頭:“正有此意。”

話音甫落,忽然又頓住。這裏是真正的幕天席地,無半點遮掩。往日只有自己一人,自然怎樣都可以,如今多了一人,頓覺有些不妥,尤其這人還是慕雲直,自己心悅之人。

方才只是衣衫不整,自己便有些不自在,此刻若要坦誠相對,恐怕……

紀謹忽覺有些後悔。不是後悔帶慕遠來此處,而是後悔沒有早做準備,陷入這般尷尬境地。

想到這裏,紀謹便道:“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再來吧。”

慕遠看了看天空,這裏林密樹高,光線確是有些暗,可是要說時辰的話,這才不過申時,並不算晚。

慕遠道:“難得都過來了,這裏一進一出也費勁,不要浪費了。明日也還可再來。”

慕遠正準備寬衣,見紀謹卻側過身去,似乎明白了什麽,不由笑道:“慎之,不會是害羞了吧?”

紀謹一僵,怎麽說呢,倒也不完全是害羞,他就怕自己會把持不住。

“還是,擔心把持不住?”慕遠調笑似的又將了一軍。

紀謹扶額,這話,倒是就不必說出來了吧。

慕遠過去拉他的手:“走吧,不脫中衣便是了。”

紀謹想想,便覺無需太過別扭。他們之間,本就是清清楚楚,坦坦蕩蕩,彼此早已心意相通,倘若當真情之所至,也不過是兩廂情願而已。

想通了,紀謹便坦蕩得很,反握住對方的手,低聲笑道:“如此,雲直不要後悔才好。”

慕遠斜睨他一眼,已經動手寬了腰帶:“需要幫忙麽?”

最終,兩人還是一起浸入了奶白色的湯泉裏,相隔一臂來寬。

舒展開四肢,慕遠仰面靠在池壁上,心裏喟嘆了一聲:這天然的溫泉果真不同凡響,全身都舒展了。就是可惜,身上的衣服吸了水,有些重,掛在身上不太自在。

閉上眼睛,仿佛回到了那個曾經熟悉的世界,卻又在一呼一吸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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