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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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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局足以流傳後世的經典的一局, 也是一局從頭到尾都很有看點的棋。整局棋,跌宕起伏,局勢十分緊張, 黑棋每每得利,似乎好了, 卻都沒有贏透, 一直到爭完最後一塊可爭之地。程時遠一開局就展現出了極高的素養, 可以說,若不是慕雲直這般強, 下得如此精妙, 也是很難拿得下來的。這局棋,更是充分展現了慕遠的治孤能力,戰鬥能力以及深遠的計算力。

觀完全局後,梁孟平與範過遷互相對視了一眼:慕雲直遠比他們以為的還要高明,他們輸得不冤。

或許是慕遠在之前的賽程中所取得的勝率展現了他的實力,這一場的勝利也沒有太讓人意外。更重要的是,不論誰輸誰贏,這一局棋本身已經足夠精彩。

是夜,京師程府的書房裏。

高高瘦瘦的男子背著手在房中踱來踱去,時不時嘆息兩聲。

程時遠終於忍不住,放下手中的棋譜,冷淡道:“大哥,你要不要消停會兒,坐下來歇一下。”

程正清一屁股坐在他面前,端起案上早就冷掉的茶,一口飲盡,又重重的拍回案上:“時遠, 你說你怎麽就輸了呢?”

程時遠平靜道:“他的棋力高於我,我輸了不是很正常麽。”

“你……”程正清指著他的手指抖了抖,最終還是放了下來,“那慕雲直真就那般厲害?”

“棋你也看了,有哪裏看不明白嗎?”程時遠瞟了他一眼。

“你這是……”程正清氣結,這個三弟,說話永遠這麽不中聽,“我那不是想著,他贏了這一局是不是僥幸。”

“想多了。”程時遠一點幻想的機會也不給他留,“我自認這一局棋發揮得極好,也沒有任何失誤的地方,並且還是由我執白。若是一個僥幸就能贏我,那我這麽多年的努力算什麽?”

“時遠,你可千萬不要妄自菲薄。你這麽多年的努力我們都是看在眼裏的,何況劉首席還說過,你是他見過的最有天賦的棋手。”程正清趕忙安慰道。

程時遠沈默了半晌,緩緩道:“那或許說明了,他的天賦高於我,他的努力也不下於我。”

程正清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程時遠沒等他開口,接著道:“承認自己不如人,沒有什麽丟臉的。正視自己,才能走得更遠。現在,不過是剛剛開始而已。再說,今天這局棋,是我有生以來,下過的,最精彩的一局棋。圍棋,始終是需要對手的。”

程正清嘆了口氣:“你能這麽想也好,我還怕你輸了棋自己心裏過不去呢。你說得對,這高手嘛,都是遇強則強的。大哥也盼著你能下出傳世的好棋。只不過,若是你當真拿不下這首席的位置,恐怕會有些麻煩。”

程時遠正視他,認真地道:“大哥,其實我早就想說了。咱們程家,如今站得還不夠高嗎?為何還要去攀附些什麽?再說,陛下他年輕有為,極有決斷,又有信王從旁輔佐,哪裏會偏聽偏信。即便當上了首席,我也依然只是個棋待詔,人微言輕,又能有什麽影響?”

程正清嘆息道:“你說的這些,都有些道理。只是,如今騎虎難下,身不由己啊。”搖了搖頭又道,“還有你昨日提到的下出‘九龍戲珠’之局的棋手,還是沒有什麽頭緒。”

程時遠卻道:“這個不必查了,我已經知道了。”

“你知道什麽了?”

程時遠道:“那局棋,確實是慕雲直下的。至於另一個棋手,是範熠,字世暄,應該是範家人。”

程正清愕然:“你怎麽知道的?”

程時遠平靜道:“我直接問慕雲直的,在今日的對局結束後。”

“他就這麽告訴你了?”程正清更加吃驚。

程時遠瞅了他一眼:“人家有何隱瞞的必要嗎?”

程正清仔細想一想:“倒也是。那,我去找人試試?”

程時遠不置可否。

兩日後,條柳子巷。

範世暄一見慕遠便道:“雲直,你可知昨日什麽人來找我了?”

慕遠擡頭,順著他的話問道:“何人?”

“範過遷。”範世暄也不賣關子,“就是我那個本家。你知道他為何找我嗎?”

“為何?”

範世暄直接道:“其實也不是他找我,而是程正清,應該是叫這個名字,似乎是程時遠的大哥。他們拿出咱們之前在揚州時下出的‘九龍戲珠’的棋譜,問是不是我下的,我說了是。他便問我,輸了棋是否心有不甘,要不要一起研究如何能贏回來。我當下就拒絕了。”

慕遠停下手,以眼神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範世暄道:“若是換了其他時候,我倒也有興趣會一會程時遠。只是如今你正與他決賽,我怎可能在這關鍵的時刻反戈一擊。我自然是站在你這邊的。”

慕遠淡淡一笑:“那便多謝世暄了。”

範世暄擺擺手:“你我的交情,何須言謝。不過話說回來,你與他的上一局棋,著實精彩。你與他正面對決,覺得他如何?”

慕遠道:“世暄問的是哪一方面?若是問他的為人,我也不太清楚。若是問他的棋,雖只一局,亦可看出,確實高明。”

“那,我與他相比呢?”範世暄好奇道。

慕遠一笑:“世暄要聽真話?”

範世暄眼睛一瞪:“當然。”

慕遠認真道:“依我看,你們之間的對局,若是五局以內,世暄的勝率可能會高一些;若是十局以上,程時遠會比你贏得多。”

“此話怎講?”

慕遠道:“世暄的棋,一曰奇,二曰妙,時有出人意料的走法,也十分新穎,初初應對,很難適應,也容易被你牽著鼻子走。但你的棋並非無懈可擊,其他人不是你的對手,不是因為看不出你的缺失,而是即便發現了,還來不及攻擊,你已經自行補上。程時遠的棋,卻是穩紮穩打,功底十分深厚,素養也極強。他若與你對上,一開始也許會因為不適應你的走法而輸掉幾局;然而一旦他適應了,你的這些奇招妙法就不容易對他造成威脅,反而你本身的疏漏會成為他攻擊你的武器。”

範世暄有些訕訕:“然而雲直你從一開始就沒有不適應過。”

慕遠笑了笑:“我嘛,也許是因為我見識得多。”故意壓低了聲音調笑道,“別忘了,我可是看過青龍夢授棋譜的。”

玩笑過後,慕遠又正色道:“世暄與程時遠的棋,其實可為互補。倘若你們真的聯手,大概我也是要頭痛一番的。”

“頭痛一番,卻不一定會輸?”範世暄抓住重點。

慕遠微微一笑,但笑不語。

第二局棋如期開始。

這一局由慕遠執白。

這樣多於一局的棋賽,只有第一局需要猜子,之後都是交替執白。上一局程時遠先行,這一局自然輪到慕遠了。

這個時代的圍棋是沒有貼目的,座子的存在限制了開局的變化,也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先手優勢,但並不是完全抑制。這一點的優勢在高手之間尤其明顯。上一局棋,明明黑棋下得那般好,還非得到最後才能贏透,除了程時遠確實高明,素養確實高之外,也未嘗沒有先手的優勢在起作用。

也許正是因為這一點,這一局率先發起攻勢的依然是黑棋,只是黑棋這一奪角有些奪早了,稍微有一些無理。在慕遠這樣的超一流棋手面前,是一點錯也不能犯的,否則他會讓你知道什麽叫做一點機會也沒有。白棋毫不客氣,立刻開始攻擊,攻擊得相當有效率。黑棋不能放棄這個字,否則損失太大,無法承受,只能出逃。

接下來的整局棋,幾乎就在黑棋的出逃與白棋的攻擊中進行。除了在其中一個局部的爭奪中,黑棋給白棋造成了一些威脅外,白棋贏得十分明顯。

終局時,黑棋幾乎沒有什麽大空,而白棋遍地開花,僅一個角部就有近三十目,不必細數也能看出白棋贏了。

至此,白棋連下兩局。而下一局,即是賽點。

當夜,程時遠尚在反思這一局的失誤時,程正清回來對他道:“時遠,我想了想,還是覺得有必要告訴你一聲。”

“何事?”程時遠問道。

程正清道:“他們,準備對慕雲直下手了。”

程時遠“謔”地一下站起來:“怎能如此?”

程正清無奈道:“你已經連負兩局了,那個範世暄又不肯聯手,他們怕你再輸一局就……”

程時遠皺眉:“他們準備怎麽做?”

程正清搖搖頭:“這個我也不太清楚,左不過就是那些手段。或者威逼利誘讓慕雲直輸掉後面的三局;倘若油鹽不進,大概會直接讓他不能繼續後面的比賽吧。”

程時遠氣急:“慕雲直此人,一看便知是不受威逼利誘的。倘若他這個時候出事,不是明擺著有人從中作梗麽?到時又如何堵住悠悠眾口?他們怎會做出如此無腦之事?”

程正清難得見到三弟這副模樣,也唬了一跳:“這……他們應該足以善後吧。”

程時遠聞言瞪了他一眼:“我是在擔心這個嗎?!”

說完疾步向外走去。

“時遠,你去哪兒?”程正清在後面叫道。

“報信!”程時遠甩下一句話,人已走遠了。

程正清摸了摸鼻子,有些委屈:“這,也不是我能左右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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