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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抱團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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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團取暖

劉浩仁認識石家莊發電廠的王處長三年了,第一次沒陪他玩盡興,他當然不會告訴王處長自己家的鬧心事,不能給領導添麻煩,自己的煩心事自己解決,領導的煩心事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得幫領導解決,必須得比辦自己的事還上心,如此鞍前馬後地小心侍候,劉浩仁才拿下發電廠的儀表進貨合同。這次情況緊急,劉浩仁只能先告辭王處長,當天下午就飛回了北京。下了飛機,劉浩仁打車直奔北京家和不孕不育醫院。劉浩仁來到郎曼住的產科加護病房,郎曼平躺在病床上睡著了。她呼吸平穩均勻,臉色失去了平日裏的生氣,慘白得沒有一點血色,嘴唇因為貧血呈現淺得發白的粉色,甚至連挺立的蒜頭翹鼻子,今天也顯得消瘦蒼白,烏黑的、天生卷曲的長發編成一股麻花辮,搭在臉的一邊,顯得臉色更加白了。郎曼是劉浩仁見過的最刁蠻任性可愛的美女,滿肚子作人的壞招兒——兩個人在家裏吃飯,她會突然放下碗筷,騎到劉浩仁的腿上,雙手捧著他的臉問,“你是誰的?”劉浩仁回答,“是你的”是不行的,得回答,“我劉浩仁是你郎曼的。”這樣,郎曼才滿意。有一次,兩個人在飯店吃飯時,吃到一半她居然突然騎到劉浩仁的腿上,一只手捧著劉浩仁的臉,另一只手指著他的臉對鄰桌吃飯的一對年輕情侶說,“他是我的”,那對情侶詫異地睜大眼睛看著她,轉而笑著直沖她點頭。她還喜歡咬人,用她自己的話說,“我喜歡誰才會咬他。”工作對郎曼而言只是閑著無聊的消遣,她做過的所有工作裏沒有一個超過一年的,有劉浩仁養家,她從來不必考慮收入是否穩定。她喜歡毫無限制地買她喜歡的衣服鞋帽,買回來了,如果劉浩仁也喜歡,她就穿戴上在客廳裏大走模特步,她身高一米七,身材豐滿妖嬈,即使結婚多年,此時,劉浩仁仍心旌搖蕩;如果,劉浩仁嫌貴或者覺得不好看,她就使勁擠著他坐著,不管他在幹嘛,努力用側臉擋住他的視線,撅著厚厚的朱唇,忽閃著長睫毛左一眼右一眼地用眼皮斜乜他,並且小聲用力嘟囔,“生氣了!”她的側面是完美無瑕的——飽滿的額頭、向上挑起到眉峰處稍稍向下掃向發際線的眉毛、臥進眼眶裏忽閃著長睫毛的歐式大眼睛,鼻梁挺立鼻頭微翹的蒜頭鼻子、線條優美的豐滿嘴唇,劉浩仁喜歡她的美貌,更喜歡被她需要,無論是他的錢還是他的讚美抑或只是他本人,郎曼是劉浩仁見過的最需要他的美女。此時,她像一朵退色的紅玫瑰,蒼白得使他的心刺痛。劉浩仁沒進病房,直接去方華的辦公室找方華詢問郎曼的情況,方華的辦公室門沒關,只有馬主任在辦公室,劉浩仁雖然心急如焚,仍然保持紳士風度,輕輕地、有節奏地敲了三下門,馬主任擡頭看見劉浩仁,親切地跟他打招呼:“小劉,你回來啦,進來吧。”劉浩仁站在門口,因為心情沈重無法保持慣有的謙卑笑容,說:“馬主任,你好,我找方主任。”馬主任表情凝重:“方主任在安貞醫院護理她愛人呢,她愛人今天中午突發心梗住院了!”劉浩仁感到驚訝,方華在電話裏沒提這事。馬主任問:“我暫時代替方主任,進來坐吧。”劉浩仁坐到馬主任身邊的椅子上,看著他。馬主任取出一份彩超報告,交給劉浩仁,說:“今天下午,你愛人被送回醫院時,有少量出血,目前,對胎兒沒有影響。不過,她患有孕期貧血癥,現在是中度貧血,需要口服藥物鐵劑,同時多吃補血食物。孕婦貧血會引起胎兒宮內發育遲緩,得多註意。”劉浩仁點點頭,總算放心了些,臉上重新出現了些笑意,並連連向馬主任道謝後,回到了郎曼的病房。郎曼已經醒了,她坐在病床上,後背靠著床頭,歪著頭看向窗外。昔日熱情火辣的紅玫瑰,現在像是了無生氣的白紙花,連平日裏對她意見頗多的阿姨見她突然變成這樣都生出幾分憐惜,坐在她床邊給她削蘋果,不知該不該勸她。劉浩仁輕輕走到郎曼床邊坐下,郎曼反應遲鈍地轉過頭看著他,好像得看他一會兒,才能認出他。阿姨放下蘋果刀和削好的蘋果,識趣地走出病房。郎曼好像終於認出他了,頭緩緩靠進他的懷裏,身體開始有節奏的抽動,悲痛伴隨著愈來愈大聲的嚎哭傾瀉而出,劉浩仁一只手抱著她顫抖的身體,一只手抱住她的頭,眼淚也禁不住流下來。

郎宏比郎曼大十歲,雖然是她姐,其實,更像她媽。郎宏和郎曼的媽媽雖然溫柔,可是,管教女兒卻有諸多原則,比如:女孩兒得溫柔恭順,溫柔才是女人致勝的法寶 ;無論跟誰有意見分歧都要理智地講道理,理由是:女人在體力上處於弱勢——既然打不過就得用智慧;看見蟑螂、蚯蚓雖然不必雞飛狗跳,但是,不害怕就不太好;一定要愛幹凈 ??????郎宏是老大,是照書養的,因此,她是個淑女,看見蟑螂或蚯蚓會禮貌而略帶驚恐地請求身邊的男生幫助把小動物處理掉;從小學到高中都是班長,一路長成知書達理、矜持溫婉的閨秀。她們的媽媽以為,郎宏*好了,郎曼交給郎宏帶,耳讀目染、言傳身教,郎曼的教養自然水到渠成。可是,郎宏對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教養方式在內心深處是抵制的,因此,郎曼基本是放養。郎曼從小喜歡跟男孩子一起玩,男孩的游戲她全精通,尤其擅長爬樹。郎曼的心常常像水桶那麽粗,她十歲時,看見二十歲的郎宏多愁善感、傷春悲秋,總以為她肚子疼;蟑螂、蚯蚓什麽的,郎曼也是直接踩過去,因為沒註意。郎曼直到十四歲,發現跟她一起玩的哥們看她的眼神總帶著羞澀,才意識到自己的身材已經發育得玲瓏有致,具有女性的魅力了;她喜歡跳拉丁舞,從小爬樹的本領使得她身體靈活、協調,拉丁舞跳得很棒。姐妹倆都出落成了美女,郎宏高挑清瘦、面容姣好;郎曼高挑豐滿、性感妖嬈。姐妹倆把媽媽的智慧也全數收入囊中,各自活學活用。郎宏在追求她的男人中挑選一個成熟穩重、工作穩定、父母也滿意的男人,也就是柳萬裏,把自己嫁了。她的人生寡淡得像開水白面包,她訓練有素的頭腦是這樣認為的:開水白面包至少是無害的。郎曼絕不在她不感興趣的人身上浪費一丁點時間和精力,不管別人怎麽想。劉浩仁追求她,是因為她先看上了他,然後,她使出渾身解數把劉浩仁迷得神魂顛倒。郎曼喜歡玩游戲,就連劉浩仁向她求婚,郎曼也是作三作、鬧三鬧,當劉浩仁終於把一枚1.1克拉的粉色鉆石戒指戴在她纖細修長的手指上時,劉浩仁覺得既有趣又有征服的快感。郎曼開朗、直爽、敢想敢幹、任性固執的個性是郎宏一路引領出來的,郎宏真心誠意地喜歡這樣的妹妹並為她能活得灑脫而高興。在郎宏的潛意識裏,她希望自己也是這樣。在郎曼的心裏,母親是照顧她起居飲食的長者,姐姐是給了她自由靈魂的良師益友。

郎曼靠在劉浩仁的懷裏從放聲嚎哭到低聲嗚咽,最後,哭累了睡著了。劉浩仁的胳膊被郎曼的頭壓麻木了,他試著慢慢抽出胳膊,郎曼幾次差點驚醒,劉浩仁最後總算抽出了麻木的胳膊,他不停活動著麻木的胳膊和手指,長嘆一口氣,坐進床邊的沙發裏翻看手機。他逐條打開未讀信息,其中有一條信息是王處長發的,寫著:“梁棟明天下午四點到京,如家快捷酒店(十裏堡華堂店),好好接待。”劉浩仁在心裏盤算著怎麽搞定這個新上任的設備廠長,不禁覺得焦頭爛額。劉浩仁看看郎曼,腦中出現一個想法,應該把郎曼的父母和柳曄接來北京,一來郎曼和父母可以互相陪伴,這種時候,一家人抱團取暖更容易抵禦悲痛;二來郎曼的父母和柳曄可以離開傷心地,以免觸景傷情;再者,他也免去兩邊跑著照看的麻煩。郎曼醒來後,劉浩仁跟郎曼說接她父母和柳曄來北京,郎曼像是溺水的人看見了救命稻草,心裏燃起了希望和暖意,她第一次由衷地感謝劉浩仁的體貼。

梁棟行事低調,來北京住如家快捷酒店可見一斑,只除了唐倩倩。他年過四十五,身為國企大廠設備廠長,手握重權,感情上也曾過盡千帆,卻過不了唐倩倩這一關。唐倩倩是高傲的妖精——美得攝人魂魄、可以*焚身卻對情事冷漠得不食人間煙火;是自由的女神——對待她的方式可以自由、對待她的態度可以自由,不必甜言蜜語、不必費力扯謊,她的魅力像大海,包容的、廣闊的、神秘的,她能承載任何一個疲憊的心靈。她也跟這些有權勢的男人做生意,難得的是男人並不會因為她是生意人對她時時戒備,事實上,她讓他們感到安全和放松。她是上天選中的那個人,早世人一步參透了人生。

劉浩仁在香茗茶樓的包房裏等來梁棟時,看到了預料之中的客人——梁棟和唐倩倩。這次,劉浩仁自然了許多,畢竟有備而來。劉浩仁只是禮貌性地跟唐倩倩微笑點頭打招呼,接著,他把全部註意力都放在與梁棟談公事上。劉浩仁談生意一向表現出突出的智商和情商,動之以情 、曉之以理、誘之以利,他把自己的意圖表達清楚又小心地把握著分寸,這次就稱兄道弟顯得人情練達,因此,劉浩仁對梁棟始終以梁廠長稱呼。梁棟的反應平平,有點讓劉浩仁摸不著頭腦,心裏沒底,他的話不多,大多時候在聽劉浩仁說,沒做出任何表態。臨離開前,梁棟對劉浩仁說:“這次來北京有公事要辦,最近廠裏也比較忙,合同的事,你跟唐總談就行。”劉浩仁聽見“唐總”兩個字,不禁百感交集,如今,他們是曾經滄海難為水了,可是嘴裏卻連連說“好好好”,同時,向唐倩倩點頭微笑,他們互相留下了聯系方式後,唐倩倩就又專心品茶了。唐倩倩臉上始終保持著略帶輕蔑的微笑,一直沒開腔,好像被茶水迷住了,陶醉地品著茶。臨離開,劉浩仁買了一萬多元的茶葉給唐倩倩帶上,她愉快地帶著茶葉跟梁棟離開了茶樓。劉浩仁獨自走出茶樓,心裏莫名地釋然了,真是相見不如懷念,什麽初戀,不過是年少不經事罷了。

郎曼的父母接到郎曼的電話,這是郎宏家爆炸後,他們第一次聽見彼此的聲音,郎曼無法控制悲痛,嗚咽著聽不清她說什麽,父親不停地重重嘆息,最後,哽咽得無法說話,只好把話筒交給柳曄。柳曄的性格很像郎宏——無論心裏如何翻江倒海,表面都可以沈靜無瀾。她安靜地等著郎曼哭完,平靜地說:“小姨,姥姥、姥爺和我都挺好,你也保重身體。”郎曼告訴他們,希望他們來北京,這正合兩位老人的心意,現在,他們太需要小女兒在身邊了。柳曄剛上高二,無疑是不適合離開的,可是,現在她無所謂了。於是,三個人商議好,等劉浩仁給柳曄聯系好學校,他們就去北京跟郎曼團聚。

自從柳曄看了郎宏的日記,柳曄就開始失眠。她在晚上的時間幾乎睡不著覺,常常整夜來回讀郎宏的日記。有時,大白天在課堂上就睡著了。她睡眠紊亂,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睡著了,醒著時也萎靡不振。離開石家莊的前一天中午,柳曄最後一次檢查了一遍需要帶的東西,她關上了臥室的房門,從枕頭下摸出郎宏的日記本,她翻開日記本,郎宏那娟秀的字跡映入柳曄的眼簾。柳曄性格內向、敏感,十分善良。從小她就感覺媽媽總是不開心,於是,她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學習從不用別人操心,成績一直保持優異;她總是細心地觀察著媽媽的臉色,久而久之,她便能準確地判斷出媽媽是否高興,媽媽高興她就開心,媽媽不高興,她就模仿相聲小品裏的段子逗媽媽開心,郎宏慶幸自己有個好女兒,郎宏常年受抑郁癥的折磨,母女倆更加惺惺相惜。柳曄幼小的心靈以為,只要自己表現好,媽媽就會開心,於是,從小到大她處處謹慎小心、嚴於律己,鍛煉出了一顆這個年紀本不該有的、堅強的心。如今,這顆心正面臨著最嚴峻的考驗——母親的自殺或是母親對父親的謀殺。

住在石家莊的最後一晚,柳曄做了一個夢。夢裏,她剛打開自己家門就聞到濃烈的煤氣味,她驚慌地喊媽媽,可是沒有人回答她。她趕緊去開窗戶,卻發現爸爸正躺在沙發上若無其事地看手機。她大聲向爸爸喊:“爸,別看手機了,煤氣洩漏了!媽媽呢?”可是,爸爸好像聽不見她說話,他臉上彌漫著興致勃勃的微笑入迷地在手機上打著字。柳曄趕緊跑進臥室,她看見媽媽躺在床上,她穿著一件純白色家居連衣裙,仰面躺在床的中間,她臉色紅潤,嘴上還塗著淡粉色的唇膏,姿態好像她只是睡著了。柳曄沖到窗戶前,她使勁抓住窗戶把手卻差點摔了個大跟頭,她的手抓空了。她再次想抓住窗戶把手,卻驚訝地發現自己好像只是一個影子,她根本什麽也抓不到。她又沖到媽媽身邊試圖抱起她,同樣的,她的手從媽媽的身體上穿了過去。這時爸爸出現在臥室門口,柳曄仍然埋頭執著地一次次試圖拽起媽媽,她一邊拽媽媽一邊沖爸爸喊:“爸,快過來幫幫我!”柳曄擡起頭,她頓時驚呆了,站在臥室門口的男人不是她爸爸,那男人溫和地沖她笑著說:“沒事了,窗戶都打開了。”說完,他把手按在臥室門口的電燈開關上,點亮了燈。柳曄眼前猛地出現一道強光,柳曄的姥姥坐在柳曄床邊一邊輕輕推著她的胳膊一邊喊她的名字:“曄,曄,醒醒!快醒醒!做噩夢了吧?”柳曄嚇得一身冷汗睜開了眼睛。她直楞楞地環顧了一下自己現在的房間,又看了看坐在身邊的姥姥。自從父母去世後,柳曄就算心裏藏著再多苦,她也堅持從不在姥姥和姥爺面前哭。她用手抹了抹頭上的汗,看了看姥姥沒吱聲。姥姥慈祥地用手抹去柳曄頭上的汗珠,把一杯溫水遞給她,柳曄接過水喝了一口,頓時覺得舒服了許多。姥姥說:“你睡吧,姥姥等你睡著再走。”柳曄順從地側身躺下閉上眼睛。姥姥關上大燈打開床頭的小臺燈。柳曄睡意全無,她假裝很快就呼吸均勻地睡著了,姥姥又在她房間裏坐了很久才躡手躡腳地走出了她的房間郎曼的父母和柳曄下午四點鐘到北京,劉浩仁一大早開車去醫院看郎曼,郎曼身體雖然虛弱,但是,精神卻有些小興奮,她熱切地盼著見到父母和外甥女柳曄。劉浩仁跟她一起吃過早飯,就驅車趕往香茗茶樓,唐倩倩約他見面,劉浩仁遵命前往。

劉浩仁走進茶樓的包房,意外的,唐倩倩已經在等他了,劉浩仁走過去坐在她對面,看著她給自己斟滿一杯大紅袍,唐倩倩看了他一眼,嘴角掛著淡淡的微笑,她幾乎沒變,只是多了些嫵媚,表示她是女人了。他們南北交錯、各自成長,一別二十年,劉浩仁心裏有淡淡的悵然若失。前兩次見,她的穿著都頗具女王範——高雅、端莊、奢華,頭發也是盤著的。今天,她素顏赴約,未施粉黛的臉透著親切的美,身上穿了件淺肉粉色坎袖、松腰、大擺真絲長裙,簡直像是件睡裙,身上沒佩戴任何首飾。她手法嫻熟地洗茶、泡茶、斟茶,令人銷魂的灰藍色眼睛時不時看看劉浩仁,她身高一米六五,略顯嬌小的身材與她野性魅惑的臉不太相稱,過肩的栗色長發末梢卷著大卷,消瘦白皙的肩膀在滾落的卷發間時隱時現。唐倩倩是中美混血兒,母親在美國留學期間懷孕,並回國生下了她,她的父母沒有結婚,她隨母親姓唐,她沒見過父親,母親也從不對她提起父親。從十六歲開始,不同的男人在她的生活裏如走馬燈般流動,她好像一直在尋找她生命裏缺失的角色,卻與那個對的人漸行漸遠。當然,她從不循規蹈矩地考慮誰該是那個對的人。還是唐倩倩先開了口,輕松地說:“好久不見了。”“一星期前才見過。”劉浩仁單獨跟她在一起,說話不由自主的放松,言語稍微放肆。唐倩倩慢慢飲了一口茶水,說:“茶真好喝!”劉浩仁“啊”了一聲,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卻因為喝得太猛,燙著嘴了。唐倩倩並沒看他,自顧自繼繼續品了一口茶後放下茶杯,然後,她緩緩起身站在原地,雙手越過茶臺,撐住劉浩仁面前的桌面,她擡臉微微瞇眼看著劉浩仁,語氣自然地說:“要不要去我家?”

妻子孕期出軌,是男人常犯的錯,出軌初戀情人就是註定的緣分了。而且,他只是她眾多男人中的一個。當然,這一點既使劉浩仁安心又讓他失落。劉浩仁從唐倩倩的公寓裏出來時,身心輕松,跟唐倩倩在一起,不必背負謊言和誓約,倫理道德紮根深的,還有借口:是她勾引我的。哎,關鍵是願者上鉤啊!劉浩仁開車去火車站接郎曼的父母和柳曄時,不自覺地吹起了口哨,一路陽光明媚,路口也很少遇到紅燈,事實上,紅燈並不比平時少,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劉浩仁接到郎曼的父母和柳曄後,把他們先送到了他們的住處——劉浩仁給他們在頤和家園小區裏租了一套兩個臥室都朝南的兩居室,他考慮到老人和女孩子住朝南的臥室比較好。房子是中等裝修,家具家電齊全,可以拎包入住。劉浩仁為了老人能盡快適應新環境,不讓他們在生活瑣事上操心,把能想到的生活用品都準備好了。郎曼的父母和柳曄來到劉浩仁為他們租的房間裏,雖然不像家裏那麽熟悉,但是,舒適程度不輸家裏。柳曄選了一間比較小的、一面墻是壁櫥的臥室。劉浩仁先安頓他們住下,又去醫院接郎曼,方華允許郎曼回家住一宿。郎曼和父母相見,激動和喜悅的感情暫時沖淡了悲傷。柳曄安靜地坐在郎曼家的沙發上,不發一言,看著親人們互相問候、有時熱淚盈眶又破涕為笑、時而淪入沈思轉而強作鎮定。她的表情淡漠,眼睛裏漾著淡淡的溫馨笑意,閃著淚花,僅此而已。第二天一早,方華就開車把郎曼帶回了醫院,郎曼的父母跟她一起去了醫院,兩位老人見郎曼住在單人病房裏,還有保姆照顧,放心了許多。 一直玄心的劉浩仁擔心郎曼剛懷孕就受到這樣強烈的刺激受不了,現在,終於化險為夷,這都要歸功於方華和鄭義。劉浩仁先去安貞醫院看望了李永孝,李永孝已經開始好轉,還得住幾天院才能出院,劉浩仁給他雇了一個護工專門照顧他,雖然,方華和李永孝一直推辭,但是,劉浩仁堅持這麽做,還跟方華說,李永孝由護工照顧,可以免去方華的後顧之憂,她就可以安心工作,照顧好郎曼了,方華聽劉浩仁這麽說,只好答應用護工。辦完李永孝的事,劉浩仁給鄭義打電話,約他出來喝酒表示感謝,鄭義正想找人聊聊,兩個需要傾訴的男人一拍即合,約好晚上一起喝酒。

下了班,鄭義直接開車回到家,韓月已經回來了,正在畫圖。鄭義打開電腦看足球,韓月看鄭義回來了才開始做晚飯,兩個人全程無語。三天以來,自從韓月給鄭義發信息告訴他自己懷孕的消息,他們就一直這樣——兩個人對難解決的問題都避而不談,各自心裏無時無刻不在做著艱難的抉擇。韓月一邊準備晚飯,一邊回想她什麽地方做得不妥:“不應該這麽著急告訴他?還是說的時機不對?先做點鋪墊再說就好了?”她側耳傾聽屋裏的動靜——只有足球解說員時而平靜、時而嘆息、時而興奮的情緒不穩定的解說聲。那天去醫院看郎曼時,韓月順便去驗孕,她的“大姨媽”總不準,這半年來都是兩、三個月來一次,可是這次拖了四個月還沒來,結果真是懷孕了。去醫院看郎曼時,在地鐵裏眩暈就是孕期低血糖引起的。結婚三年,他們一直避孕。自從鄭義受傷離開刑警隊後,他就決心成為一名律師,今年是他第三年參加國家司法考試,還是沒通過。這個爭強好鬥、敢於冒險的男人終於見識到“中華第一考”不是浪得虛名!然而,他是個一言既出,絕不收回的人,他勢必將司法考試進行到底,韓月這個節骨眼意外懷孕,怎麽辦?比司法考試都難!另一廂,韓月在網游公司做原畫設計師,工作雖然辛苦,但是,收入可觀,她的收入也是家裏唯一的穩定收入。韓月全力支持鄭義,他拼命學,考了三年還是不過,現在來個孩子,他沒法應付!重中之重:鄭義是丁克族,他是向往自由的蒼鷹,受情欲驅使,愛上了千嬌百媚、溫良恭順的百靈鳥,一頭栽進婚姻裏,所幸,韓月什麽都聽他的。鄭義雖然難以通融,但是,當年鄭義追賊身受重傷、只剩半條命,韓月不離不棄,照顧了他整整一年。離開警隊後,三年來韓月無怨無悔支持他考司法考試,這種死心塌地的愛才是最難還的人情債啊!是個漢子,怎能虧待這樣的好女人!畢竟,他清楚她是想要孩子的,她都三十二了!

韓月煮了面條,她沒時間做覆雜的晚飯,吃過晚飯,她還有圖紙要畫。韓月把兩碗面條端上餐桌,電腦裏,足球解說員亢奮的聲音和著觀眾的呼喊聲嗡嗡作響,韓月稍微提高嗓門喊他:“吃飯吧。”鄭義仍然全神貫註盯著電腦屏幕,沒回應。間隔十秒鐘,韓月走到鄭義身邊,小心翼翼地碰碰他的胳膊,說:“先吃飯吧。”鄭義沒看她,說“今天劉浩仁約我出去喝酒,你自己吃吧”。韓月識趣地走開,自己吃了。韓月可以看到鄭義的側臉:他眉骨上面的額頭有一條凹陷,她聽老人說,那叫“存折”,他眉骨突出,眉毛整齊濃密;眼睛狹長,眼角微微下滑;鼻梁高而挺直,鼻頭豐滿;嘴唇厚、輪廓分明有棱角;絡腮胡子經常刮不幹凈,沒被胡子遮住的皮膚上零星地散布著青春痘留下的大大小小的坑,有一些是她的傑作。年輕時,聽別人說:最好找個愛你的人做丈夫,找個你愛的人做情人。而她找了個她愛的人做丈夫。她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她認為自己是幸運的。韓月想入非非,忘了將要面臨的抉擇。突然,她的電話響起來,是盛美。盛美的公司打算進軍網游業,韓月正在考慮要不要跳槽去盛美的公司。韓月剛要接電話,突然意識到她的職業生涯恐怕要受阻,現在不好回覆盛美。再者,鄭義在身邊,又不好說話,就掛斷了電話,給盛美發了一條信息,告訴她,一會兒給她回電話。韓月吃完面條,說:“我去畫圖了”。鄭義:“嗯”了一聲,韓月就走進了書房。她知道鄭義需要一個人考慮,他的審慎周密她總是望塵莫及,她想到的問題他都想過十個來回了,他是能成大器的。

鄭義跟劉浩仁喝酒去了。韓月坐在書房裏,手不自覺地撫摸著小腹,醫生說,孩子十八周大了,已經發育成人形,是她和她深愛的男人的孩子,她的手似乎感覺到孩子動了一下——他(她)是活著的人!

韓月希望這一夜平安地過去,鄭義沒做出決定,對韓月來說,沒決定就是好兆頭。盛美給韓月發微信問她跳槽的事考慮得怎麽樣了,韓月給她發了四個字——“我懷孕了。”盛美見多識廣,就沒見過像韓月這樣癡情的人,她有種情願在愛河裏溺死的傾向,看來,電影裏不全是編的。盛美希望韓月的愛能如大海般包容,否則,世間的癡男怨女哪個溺死時不是激起千層浪!

劉浩仁和鄭義約在一家韓式燒烤店吃飯,他們選了一間有榻榻米的包房,兩個男人坐在榻榻米上,喝著米酒,心裏油然一股暖意。這兩個在家裏充當著頂梁柱的漢子,此刻各懷心事,這場酒仍處在矜持、寒暄的階段。劉浩仁認識鄭義三年,也就是做了三年鄰居,劉浩仁認為鄭義身上具備一種獨特的氣質,野性又溫馴、粗獷又不失細膩、難於接近其實善解人意,總之,鄭義讓人覺得他具有一種脫離現實的願望,他喜歡標新立異、敢於冒險,永遠不滿足於現狀,對未知世界充滿向往。劉浩仁雖然現實,並且老於世故,但他同樣是個目標遠大,具有改變現狀的雄心的人,因此,他喜歡鄭義的清高。他們這樣的男人在女人面前總是變成一往無前、無堅不摧的男神,只有男人們在一起喝酒時,才會成為也需要傾訴的血肉之軀。兩個男人很快喝得酣暢淋漓,並且互述苦衷。問題還得自己解決,但是,有處傾述已減輕了大半心理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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