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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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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劉浩仁回到河北石家莊,直接去郎曼的父母家看望七十多歲的岳父和岳母,老兩口家的小區距離郎宏家的小區步行只有五分鐘路程。兩年前,郎宏為了照顧父母方便,賣掉了父母的老房子,幫二老在隔壁小區買了現在這套八十多平米的兩居室。雖然兩位老人的身體硬朗,生活起居不用郎宏幫忙,但是,有大女兒在身邊,能經常看見外孫女柳曄,二老很滿足,尤其是小女兒郎曼在北京,一年至多能看見三四次,能經常看見大女兒郎宏和外孫女柳曄,對兩位老人來說就顯得尤為重要。如今,站在兩位老人家的客廳陽臺上就能看見郎宏家被大火燒得漆黑的窗洞,簡直是活著的親人的噩夢!

劉浩仁的岳父和岳母並沒有表現出撕心裂肺的劇烈心痛,反而平靜得使人心裏發毛,只是,看上去老了十歲,岳父面色鐵青,岳母面色慘白,一直默默流眼淚,明顯沒怎麽睡。岳母因極度悲傷無力活動,總是呆在臥室裏。

柳曄的表現非常奇怪,她看上去十分平靜,而且一句話也不說,即使跟姥姥、姥爺還有劉浩仁也一個字都不說。她整天躲在自己的房間裏。劉浩仁想:“遭遇這樣的悲劇,親人怎麽表現都不為過,何況柳曄只是個十七歲的少女。”其實,柳曄躲在房間裏是為了一遍又一遍地讀媽媽的日記,她知道媽媽並不快樂,但是,令她難以置信的是郎宏長達十幾年一直生活在絕望裏。郎宏的日記裏記錄著她從生下柳曄時起就患了抑郁癥,她與抑郁癥搏鬥的方法是大量吃抗抑郁藥和甜食,所以,她的體重才從一百一十斤飆升到一百八十斤。自從看了郎宏的日記,柳曄變得更沈默了,現在,她變成了只跟自己說話的啞巴。

劉浩仁和岳父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劉浩仁小心地問:“爆炸原因查出來了嗎?”岳父端坐在單人沙發裏,兩條腿無力地平放著,雙手交疊握拳放在腿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面。聽見劉浩仁的問話,他微微搖搖頭。劉浩仁只得不再多問,他扶著岳父進了臥室,岳父順從地躺下後,劉浩仁來到客廳,站在客廳陽臺上看著郎宏家的窗戶——由於劇烈爆炸,郎宏家窗戶上所有玻璃都被震碎了,只剩下被大火燒得漆黑的、殘缺不全的窗戶框,窗戶四周的墻壁也被熏得漆黑。在藍天、陽光和五彩斑斕的世界的襯托下,黑色的窗洞更是紮眼,一直紮進心裏。劉浩仁覺得一陣心痛,趕緊收回目光。幸好,這個房子是把東山的,只有東邊的客廳陽臺能看見郎宏家,因此,發生爆炸後,郎宏父母家的陽臺上一直擋著白紗窗簾。窗簾是柳曄去家具城訂做的,郎宏和柳萬裏去世後,柳曄雖然不再說話,但是,她像郎宏一樣懂事、識大體,她默默地、無微不至的照顧著姥姥、姥爺,只是不說話,心裏全有數。所有親友都認為郎宏的父母和女兒表現出了驚人的堅強,尤其是柳曄,甚至一天學都沒耽誤上。只是,所有人都明白,如此巨大的悲痛,不在沈默中爆發,並不會在沈默中滅亡,沈靜的時間越長,療愈的希望越小。

劉浩仁告訴岳父、岳母,郎曼懷的是雙胞胎,兩位老人的臉上泛出了笑容,雖然,只是一瞬,明顯看出,這對二老是莫大的安慰。劉浩仁當然不會告訴他們郎曼的真實狀態,只說,郎曼心滿意足地養胎呢。知女莫若父母,郎曼現在怎麽個矯情法,她父母比誰都清楚,只是,他們此刻心如死水,經不起半點微瀾,寧願相信美麗的謊言。

傍晚,劉浩仁約了發電廠的王處長和新上任的設備廠長吃飯——生意不能耽誤啊。劉浩仁從岳父岳母家出來,打了一輛出租車,出租車司機態度蠻橫地問:“去哪?”劉浩仁說:“市中心友誼賓館。”出租車司機仍然態度蠻橫地說:“去不了,那太堵!”。平時,劉浩仁常遇到這種情況,加點錢就行,今天,劉浩仁心裏莫名地竄起一股無名火,非要司機載他去市中心他要去的飯店,平時,圓滑世故、更願意用錢息事寧人的劉浩仁今天感到空前的壓力——在這個家裏,他現在是唯一一個強者了,其他人都需要他照顧。他心火直往上冒,不但要投訴出租車司機,還坐在車上不下去——你不載我,也拉不著別的活。出租車司機無奈只好把他送去市中心他要去的飯店,對面方向的路上果然排著長龍般的車隊,亮著紅色的車燈。出租車司機看見堵在路上的紅色車隊,一直唉聲嘆氣,在平時,劉浩仁一定多給幾十元車錢,互相留個名片,聊得好的或是劉浩仁覺得日後用得上的,還會加個微信,多個朋友多條路,條條大路通羅馬。今天,劉浩仁沒註意出租車司機,一心細數著自己得解決的麻煩事兒。

劉浩仁先到了飯店包房裏,剛坐下,油光錚亮的王處長就走了進來,王處長五十多歲,他那日落西山的發際線幾乎靠近頭頂,遼闊的額頭與肥膩圓滾的臉和墜著肥肉的脖子連成一片、閃著油光,直徑與肩同寬的球狀啤酒肚在襯衣裏顫顫巍巍、呼之欲出,讓人擔心襯衣扣子是否結實。劉浩仁看見王處長,臉上立即堆出熱情而謙卑的笑容,趕緊起身迎上去與王處長握手:“哥哥,來來來,坐!”劉浩仁身高一米八二,為了與矮他十公分的王處長平視,他半哈著腰,謙遜有禮。王處長很喜歡這個性格開朗、善於交際、做事幹凈利落又成熟穩重的劉浩仁,跟劉浩仁做生意當然是因為能夠利益最大化,但是,跟這樣風度翩翩的美男子吃喝玩樂就把錢賺了,是錦上添花。二人落座,寒暄幾句,劉浩仁把話題繞到他最關心的問題上,“今年廠裏高層人事變動挺大的?”王處長是老江湖,知道劉浩仁想多了解新任設備廠長的情況,就介紹起這位新任設備廠長:“變動最大的就是這個設備廠長,這個梁廠長四十多歲,是空降到我們廠的——從唐山發電廠調過來的。前幾任,都是從底層一點點幹上來的。”王處長話沒說完,劉浩仁就看見一個四十多歲,中等身材、文質彬彬的男人走到包房門口,劉浩仁和王處長二人趕緊起身,走過去迎接發電廠新任設備廠長梁棟。王處長先跟梁棟握手,然後,給他介紹劉浩仁,劉浩仁謙卑有禮、笑容親切,淺淺彎腰、點頭與梁棟握手。梁棟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劉浩仁比他高半個頭,劉浩仁的眼光越過梁棟的肩膀,看見包房門口站著一個女人,那女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劉浩仁的臉,眼神略帶驚訝,二人四目相對,劉浩仁不由自主地感到心裏有電流通過,胸腔一熱,四肢發麻,一股熱血湧到臉上,臉“刷”地紅了,他的目光定在她的臉上兩秒鐘,劉浩仁立刻收回目光:“這位是?”劉浩仁假裝不認識唐倩倩,讓梁棟介紹。唐倩倩此刻也恢覆了常態,笑容可掬地走到梁棟身邊,伸出手跟劉浩仁握手,“你好!”劉浩仁伸出手握了一下唐倩倩的手,他的手潮濕冰涼,她的手永遠是溫暖的。坐下時,劉浩仁整理了一下襯衣領子,又把襯衣扣子系上一個以便擋住脖子上的咬痕。梁棟看出了劉浩仁的尷尬,並不以為然,他自己何嘗不是為了這樣令人窒息的美人傾倒。席間,劉浩仁一直沒怎麽看唐倩倩,唐倩倩倒是落落大方,負責給三個男人斟酒、布菜,她總是往劉浩仁的餐盤裏夾魚——那是他最愛吃的菜。劉浩仁不動聲色地跟男人們談著生意上的事,控制著自己不走神,態度彬彬有禮、真誠溫和,努力給梁廠長留下老成持重的印象。劉浩仁雖然年輕,但是,上大學期間就開始跟同班的一個男同學合作做生意——制作香蠟,在學校附近擺攤賣,主要賣給大學裏的學生。每年,他們每個人都能賺到一萬多元錢。劉浩仁從上大二開始就不花父母的錢了。大學畢業後,因為頭腦靈活,善於交際,目光遠大,不停地改變現狀,畢業十年,他的貿易公司跟兩家大型國企建立了穩定的合作關系。他的老成持重並不是演出來的,是多年混跡商場磨練出來的。只是,今天,二十年前的初戀情人突然出現在眼前,既不能看更不能碰,著實讓他被撥動的心弦得費點勁才能平靜。看得出,梁廠長也喜歡劉浩仁,先做人後做事是亙古不變的真理。“一切都會過去的!”酒席結束,劉浩仁心裏這麽想。劉浩仁照例邀請他們去KTV唱歌,梁棟推說喝多了,拒絕了。王處長和劉浩仁心領神會,給美麗的唐倩倩和喝得微醺的梁廠長送上出租車,劉浩仁掏出一張一百元的鈔票交給司機,他一向這麽體貼周到,梁廠長滿意地向他擺擺手,劉浩仁也向他擺擺手,並囑咐出租車司機慢點開車,最後,目送載著唐倩倩和梁廠長的出租車駛進夜幕的車流裏,找不到了。劉浩仁問王處長:“唐倩倩是不是梁廠長的老婆?”王處長諱莫如深地冷笑兩下,然後告訴他,唐倩倩是個神通廣大的女人,梁棟是她認識的位高權重的男人裏官最小的,梁棟在唐倩倩名下的公司裏有股份。劉浩仁不禁驚訝,王處長這麽短的時間就摸清了梁棟的底細。而唐倩倩的現狀他並不驚訝,即使他們倆在一起時,都是少年,劉浩仁也清楚她不是籠中鳥、池中物。

送走梁棟和唐倩倩,劉浩仁把王處長帶到一家常去的KTV,打電話叫來兩個熟識的年輕美女,兩個美女陪王處長又喝又唱又跳,王處長很快把劉浩仁丟在腦後,這正合劉浩仁的心意。劉浩仁每次陪王處長都得堅持二十四小時——晚飯喝完去KTV喝,淩晨去洗浴城洗浴後小睡,第二天中午再喝到晚上。劉浩仁趁王處長跟兩個美女玩得興起,自己躲到KTV的大廳裏,窩在沙發裏抽煙。他一邊吸煙,一邊回想晚飯時,唐倩倩的一舉一動,腦子裏突然出現郎曼的臉。他掏出手機,給郎曼發了一條信息:“睡了,寶貝兒,晚安。”跟郎曼匯報完行蹤,劉浩仁低頭看見西服兜口露著半截紙條,他拿出紙條,上面寫著一個陌生的手機號碼和一行字:“給我打電話。”劉浩仁什麽都沒想,立刻用手機撥通了紙條上的號碼,但是,沒人接電話,劉浩仁又播了一遍,還是沒人接。劉浩仁感覺一股摻雜著強烈嫉妒的怒火沖上心頭,他咬住左手食指,繼續重播,隨著一聲接著一聲的電話鈴響,劉浩仁的心從緊張到憤怒,最後聽到電話裏傳來讓人絕望的聲音:“您撥打的電話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他這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失態了。這會兒,他才開始琢磨打電話之前就該想的問題——紙條是誰寫的?他仔細辨認紙條上的字,沒錯,是唐倩倩的字,二十年了,字如其人——還那麽美!初戀如出身般,是宿命,在情竇初開的年紀剛好遇見她,愛上一個人那麽簡單。她之於劉浩仁,就像王菲的歌裏唱的——“她不羈的臉像天色將晚,她洗過的發是心中火焰”於是,他奮不顧身地投身愛火,才發現相守那麽難!少年時,劉浩仁還不知道相由心生的道理,以為活潑熱情是性格外向的少女具備的總體特征,然而,寫進唐倩倩基因裏的自由奔放就是流露在她臉上的不羈,她——無人能駕馭。劉浩仁一向是一個只在意過程不重視結果的行動者,對於兩個快刀斬亂麻的高手,高中畢業就一拍兩散沒什麽難的,他們甚至從沒正式分手,是最自然的好散。直到今晚,劉浩仁再次看見唐倩倩,他才發現自己原來是個癡情的傻瓜,他對她那份純真的愛綿延至今。經過短暫的情緒失控,劉浩仁的理智重新占了上風,他把紙條團成團,扔進紙簍裏,回到包房,繼續他的杯酒人生。

郎曼每晚都跟劉浩仁通電話,她看見劉浩仁發給她的照片後才睡,今晚,她卻早早睡了,她患上了貧血癥,時而失眠多夢時而頭暈乏力。第二天上午,方華抽時間來看郎曼,郎曼吵著要出院,方華忙著出門診,只得勸她再住一天,等劉浩仁回來再說,郎曼勉強答應了。中午,方華趕回家看小兒子李思誠,他已經連續低燒四天了。

方華剛進家門,三歲的小兒子李思誠就掙脫奶奶的懷抱跑過去抱住媽媽的大腿,方華心裏湧起一股暖流,奔波勞碌頓時煙消雲散,她抱起小兒子,在他燒得粉紅的臉上印上輕輕的一吻,又想親親他的小手,看見他用臟呼呼的小手拿著一個玩具車,就作罷了。奶奶嘆息了一聲說:“對他怎麽好還是跟媽媽親!”說完走進廚房。李永孝正在切菜,圍裙系在他微微隆起的啤酒肚上,四十四歲的他已經開始謝頂了,他的長相原本就慈眉善目,加上歲月沒在他的臉上留下什麽皺紋,只是使那對臥蠶濃眉更加向下彎著,這使他的五官更加和順,好像總是笑著,可是他的眼睛裏卻閃著堅毅和狡黠的光,這給他過於和順的五官平添了些許不和諧。方華抱著小兒子李思誠向廚房裏望著,李永孝語氣溫和地跟她打招呼:“回來啦。”方華的語速更慢了些,幾乎是發嗲:“你怎麽在家啊?”李永孝只是“嗯”了一聲,語氣立即冷淡下來,不再擡頭看她,只盯著手裏正在切的菜,用力切下去。方華放下小兒子,讓他自己去玩,她先進衛生間洗了手,然後去房間換衣服,卻看見大兒子李真實躺在他房間的床上,身上穿著校服,耳朵上戴著耳機,閉著眼睛。方華走到大兒子身邊推推他,問:“你怎麽在家呢,不上學嗎?回家把外面的衣服換了!”李真實睜開眼睛,看了看方華,沒吱聲,李永孝跟進來,他拽拽方華的胳膊,眼睛示意她出去,方華跟著李永孝走出李真實的房間,來到客廳裏,身後傳來“嘭”的關門聲,嚇了方華一跳。方華嘆著氣坐在餐桌旁邊的椅子上,盡量壓低聲音問:“他又打架啦?”李永孝低聲說:“不是。他班上一個女生的爸爸告訴我,他倆早戀。女孩兒的爸爸今天給我打電話,問我知不知道,我就早回來跟他見面談了談。女孩兒爸爸說女孩兒最近學習成績下滑很多,原來年部前十名,上次模擬考試,滑到一百二十名了,他苦口婆心地問,女孩兒才說是因為和李真實早戀!”方華聽著李永孝說話,眼睛看著李思誠拿著小汽車跑進廚房,另一只手拿著一個饅頭跑出來,繼續坐在地上玩小汽車,雪白的饅頭上印出五個黑手印。方華心裏充滿了厭惡,她搶下李思誠手裏的饅頭扔在餐桌上,拎著他的小胳膊去衛生間洗手,李思誠吃得正香被搶走了饅頭,一邊掙紮一邊哭:“我要吃饅頭!”方華嚴厲地低聲喝道:“先洗手!”李思誠被拽疼了胳膊,哭了起來,洗完手出來,方華剝掉饅頭皮把饅頭遞給他,李思誠被突如其來的粗暴對待弄得委屈,饅頭也不要了哭個不停。奶奶聞聲從廚房出來,看見剝了皮的饅頭,氣往上撞:“我三個孩子都是這麽養大的,不幹不凈吃了沒病!”方華看見婆婆,只得冷靜下來,一手抱著李思誠,一手輕輕撫摸他的後背安撫他,李思誠很快不哭了,頭枕在媽媽的肩膀上。李永孝趕緊走過去安撫母親:“媽,咱先炒菜吃飯吧!”“你去弄吧,我弄的不幹凈!”老太太氣不順地說。李永孝摟住母親的肩膀,用手輕輕地摸搓她的胳膊,老太太靠著兒子,母子倆走進廚房。

方華放下李思誠,心裏盤算著大兒子的問題。李永孝從廚房出來,手裏端著兩盤菜,說:“先吃飯吧。”方華走進李真實的房間柔聲喊他:“吃飯了。”李真實看了看方華,又看到隨後走進來的李永孝,眼神裏立刻多了些不屑,李真實沒出聲也沒動,眼睛看向自己的腳。李永孝平靜而嚴厲地說:“你媽跟你說話,你沒聽見嗎!起來!”李真實最恨李永孝這種口氣,每當李永孝用這種口氣對他說話,都會激起李真實爭奪世界稱霸權的欲望。這個家裏,家長說的就一定是對的!小時候,他這種自主意識在李永孝的棍棒下被一次次壓制,從上初中開始,它成幾何級數地在李真實心裏燃燒!李真實用挑釁的目光掃了李永孝一眼,擺出一副“你說的很對,但我就不聽你的”的態度,還是沒動。李永孝把方華推到身後,站在李真實身邊,對他下最後通牒:“你起來!”他語氣低沈,痛苦地壓制著怒火。李真實慢吞吞地站起來,他比李永孝高半個頭,歪著頭,目光灼灼直視父親。方華眼見父子倆劍拔弩張,一觸即發,趕緊一邊把李永孝往門外拉一邊說:“我跟兒子談談。”李永孝像變了一個人,暴躁地甩開方華的手,怒視她:“談什麽,都是你慣的!”方華被推得倒退兩步撞到身後的婆婆身上,婆婆把方華拉到客廳裏,嘴裏小聲叨咕著:“哎呀,棍棒之下出孝子,他教育孩子,你別管!”聽到婆婆的話,多年的積怨湧上方華心頭,她猛地轉臉看住婆婆,喘著粗氣緊閉住嘴。她心裏不停重覆兩個字——“冷靜”!否則,就會是另一場戰爭。房間裏傳來李永孝的怒喝:“你站住!”李真實像風一樣躥出家門,“嘭”地摔上房門,李思誠嚇得“哇哇”大哭起來,方華趕緊追出去。

方華在電梯間追上了李真實,她靜靜地站在大兒子身邊,跟他一起等電梯。到了一樓,方華跟著李真實走出電梯,他不回頭但是放慢腳步等她。方華看著李真實的背影:細腰乍背,從小踢足球使他的雙腿粗壯結實,走路時身體微微左右晃動,霸道而雄壯有力,已經高過自己一個頭,十七年前的嬰兒什麽時候長成男人了!方華走到大兒子身邊,一只手挎進他的臂彎,輕輕捏著他有力的手臂。母子倆默默地在小區裏散步,走了一會兒,方華先開了口,還是慢得讓人有充足時間思考的語速:“我上高一的時候,喜歡我們班體育委員,長得可帥了,不過沒你帥,就像你這麽高,學習也好。”方華看著兒子,俏皮地問:“你那個女孩兒長得好看不?”李真實的表情解凍,嘴角掛著笑意。“有我好看沒?”方華繼續問。李真實笑了,說:“我跟她不是。”方華推了兒子一下,說:“女孩兒爸爸給我發微信了。不是?那你還親人家?”“我沒有,她主動地。”李真實靦腆地看了媽媽一眼。方華表示驚訝:“那女孩兒那麽高啊,要是長得矮親不著你。”李真實呵呵笑了起來。方華若有所思地說:“如果是女孩單相思你,她成績下降就不是咱責任了”方華探尋地看著兒子的臉,李真實看著媽媽,認真地說:“反正我跟她不是。”“為什麽那女孩兒說你倆是那個啥呢?”方華看著兒子的眼睛調侃他。李真實解釋:“我們班有個二貨男生,專門欺軟怕硬,他跟別的男生打賭說能追到全班學習最好的女生,就天天放學堵她。我就看不慣這樣的!上次打架,我打的就是他。”“英雄救美的故事。”方華笑著斜眼看著他,不無自豪地說,接著又說:“你沒那個心,也別讓人家女孩兒誤會,當個好朋友交往,彼此間既加深了解,又留有空間,往後的路還長著呢。”李真實看住方華,說:“誰敢說自己能活到明天!”方華語塞,想:“兒子真的長大了,大到她跟不上他的思想。”兩個人沈默片刻,方華平靜而有力地說:“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是,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力。”她看見兒子的眼睛閃閃發光,是淚?是自由之光?或者兩者兼而有之!

方華和李真實繼續在小區裏散步,方華的手機忽然響起來,是李永孝。方華接起手機,是婆婆的聲音,她從未聽過婆婆的聲音這麽驚慌:“你們在哪呢,快回來,永孝來毛病了!”“我們馬上回來!”方華拽著李真實,一邊往家跑一邊說:“奶奶說你爸不舒服!”方華和李真實穿過車行道時,一輛銀色現代轎車快速開過來,方華見這輛車沒有剎車的跡象,慌忙推著兒子閃到路牙上。銀色現代車果然呼嘯而過,停在離方華母子倆十多米遠的車位上。李真實惱怒地掙脫方華的手,方華趕緊又拽住兒子的胳膊往家跑去。方華和李真實回到家,看見李永孝躺在客廳的沙發上,他雙手捂著前胸,表情痛苦,緊閉雙眼,大汗淋漓,地上還有一些嘔吐物。方華跪在李永孝身邊,輕聲問:“胸痛嗎?”李永孝緊擰眉頭,點點頭。“心梗”方華立即判斷出李永孝的病。方華讓李真實撥打120,讓他跟醫生說明李永孝的癥狀,自己從急救箱裏拿出急救藥品硝酸甘油讓李永孝含服,給他吸上氧氣。李真實打完急救電話,收拾幹凈李永孝的嘔吐物,坐在他腳邊的椅子上,默默地註視著父親。在李真實心裏,李永孝是個作風強硬的人,雖然表面溫文爾雅,其實對兒子是表裏如一的專制,對方華是表面民主。但是,他是他的兒子,作風如出一轍,這個家猶如獅群——容不下兩頭雄獅!而此時,李真實看著倒在眼前,表情痛苦,吸著氧氣的父親,心不由自主地劇烈絞痛,眼淚奪眶而出。

方華讓李真實在家照顧奶奶和弟弟,自己陪李永孝上了救護車。到了醫院,因為搶救及時,李永孝的病情很快控制住了。安頓好李永孝,方華來到病房外,掏出手機給家裏打電話報個平安,發現有四個未接來電,是同一個電話號碼,方華剛要打給家裏,電話又響起來——是那個未接來電的號碼。“是誰呀,這麽執著!”方華心煩,但還是接了電話,是郎曼家雇的阿姨,她操著濃重的東北腔有些無奈地說:“是方大夫嗎?”方華:“哪位?”阿姨:“哎呀,方大夫,你可接電話了,郎曼自己出院了,咋勸都不聽啊,就說在醫院睡不著覺。”方華:“她回家了嗎?”阿姨:“不知道啊,她不讓我跟著,讓我等你回醫院辦出院手續。”方華不再多說,掛了阿姨的電話,立即撥通郎曼的電話,郎曼很快接起電話,愉快地“餵”了一聲,方華焦急地問:“你在哪呢?”郎曼並沒走遠,正在醫院附近一條繁華的街道閑逛,她嘴裏嚼著老婆餅,愉快地說:“出來溜溜,醫院裏太悶了。”方華用鮮有的嚴厲口氣說:“你怎麽隨便出院呢,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郎曼仍然愉快地說:“我在醫院裏呆的成天頭重腳輕,今天,就讓我回家睡一宿吧?”方華耐心地說:“你頭暈乏力、失眠多夢是孕期貧血癥的癥狀,必須住院治療,現在,只是中度貧血,一旦發展成重度甚至是極重度貧血會嚴重影響胎兒發育。你現在趕緊回醫院!”郎曼聽見方華下命令,明顯大掃其興,但還是答應她回醫院。方華斬釘截鐵地補充:“現在,馬上回醫院!”郎曼又答應方華一聲就掛斷了電話。郎曼看看手裏的老款手機,心想:“這真是手機,只能打電話、發信息!哎,回家把那部ipad取來,住院就沒那麽無聊了。”她打定主意,打了一輛出租車回家取ipad。

李永孝躺在病床上,鼻孔上吸著氧氣睡著了,方華坐在他的病床邊,看著丈夫熟睡的臉——安詳得像個嬰兒,綠色的氧氣管破壞了這祥和的面容,方華一陣陣揪心。李永孝只有睡著時才會這麽平靜,醒著時,他總是笑著,淡定的微笑裏藏著無奈和自卑,像所有窮苦人家出身的學霸一樣,是深深自卑和極度自信的矛盾綜合體。他的自卑從不表現為亢,他無力這麽做,他只是默默接受者——接受他的出身、接受他的原生家庭、接受他父母的思想對他的統治,而他也認為,他接受的這些是他與生俱來的一部分,既然是這樣,他的自尊心驅使他庇護他們,無論好壞對錯。而妻子和兒子對於他來說,就好像他征服過的一次次考試的成績,是戰利品,他是理所當然的國王,他沿用父母統治他的方式統治他的王國,卻懊惱地發現,對妻子,他出師無名,霸氣無處施展,即使施展也總是一記記重拳打在窗簾上,被方華的寬容豁達一笑置之,當然,結婚多年後,兩個通達事理的人還是相濡以沫了。對兒子,他又本能地故技重施,大兒子小時候,效果還算理想,自從李真實上了初中,從他對父親有意而為之的一次次挑戰中,李永孝再次懊惱地發現,自己的盛氣淩人不過是欲蓋彌彰,其實,他是因為恐懼而攻擊。方華是個寬容睿智的女人,她打內心裏接受世界的多樣性,可是,十七年了,她痛恨丈夫的愚孝,尤其是,這種陋習殃及到兒子!除此之外,她對他是滿意的。

方華坐在李永孝病床邊半個小時,給郎曼發了四條信息催她回醫院,第四條信息發出後,方華的手機裏接到一條信息,方華打開手機一看,是郎曼發給她的:“我回家取ipad後馬上回醫院。”方華的心立刻懸了起來。方華又撥通郎曼的電話,電話卻一直沒人接。方華在腦子裏搜索——現在,誰有可能在小區裏,忽然,她想起:她和李真實往家跑時,從他們身邊快速開過的銀色現代轎車是韓月家的車。方華趕緊撥通韓月的電話,招呼也不打就問:“韓月,你現在在家嗎?”韓月正在公司上班,被方華沒頭沒腦地問蒙了:“我在公司呢,啥事?”方華繼續問:“鄭義在家嗎?”韓月說:“不知道啊,怎麽了?”方華簡短地說明情況:“郎曼可能回家了,得找個人把她送回醫院??????”“知道了,我給鄭義打電話!”沒等方華說完,韓月就意識到了情況的嚴重性。韓月打給鄭義,鄭義果然在家,韓月囑咐鄭義,如果郎曼在家,一定立即送她回醫院,不要讓她有機會看新聞。今天上午鄭義在律所上班時,收到韓月發給自己的微信,告訴他,自己懷孕了,鄭義頓時傻了眼,結婚三年來,他們一直避孕,現在正是鄭義處境艱難的時候,來個孩子怎麽辦?鄭義心亂如麻,索性回家理理頭緒。這會兒,接到韓月的電話,他顧不得想自己的事,趕緊跑到郎曼家敲門,敲了一會兒,沒人答應,他又打郎曼的電話,沒人接,鄭義把耳朵貼在門上聽裏面的動靜,屋裏傳來手機鈴聲,鄭義斷定,郎曼在家。鄭義不停敲門,越敲越急,一邊敲一邊用冷靜的語氣問:“郎曼,在家嗎?我是鄭義。開門!”——“郎曼!”屋裏始終沒有一點聲音。鄭義不甘心,繼續敲門,一邊敲門一邊說:“郎曼,我知道你在家,開門,好嗎!”“你再不開門,我只能報警了!”屋裏仍然一片寂靜,鄭義再次撥響郎曼的電話,屋裏傳出電話鈴聲,鄭義掛斷電話,郎曼家屋裏的電話鈴聲隨即停止。過了一分鐘,鄭義對著電話高聲說:“你好,是警察嗎,這有一個孕婦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了,請你們趕快來幫幫忙??????”鄭義還沒說完,郎曼家的防盜門打開了,鄭義慢慢拉開門,看見郎曼背靠著墻坐在門口,低頭盯著地面,眼淚正從她的眼睛裏不停地流出,她的身邊放著一個ipad,雖然ipad黑著屏,鄭義也判斷出郎曼很可能已經知道了郎宏家的噩耗。鄭義蹲在郎曼身邊,一只手拿起ipad,一只手慢慢扶起她,郎曼任由鄭義扶起她,把她安頓在沙發上坐下。鄭義用手指點了一下ipad的屏幕,屏幕亮了起來,果然,屏幕上是關於郎宏家發生爆炸的新聞,雖然,新聞沒提遇難者的全名,但是有這樣幾個字:“河北省石家莊市盛世麗景小區一棟居民樓於2017年11月3日深夜發生爆炸,一對夫妻遇難。經警方查明,死者是妻子郎某和丈夫柳某某。”鄭義擡頭滿懷同情地看著郎曼,不知道怎麽勸她。郎曼呆若木雞地坐著,面無表情,不停默默流淚。鄭義認識郎曼三年了,郎曼給他的印象一直是說話、做事直截了當,有時意氣用事,顯得魯莽,這些雖然不算優點,但也不討厭。但是,她自持美貌,虛榮輕佻、幼稚任性卻使鄭義極為反感。即使在上高中時,鄭義對這種空有美貌的花瓶式女孩兒也不感冒。他從北京公安大畢業後,當了九年刑警,因公負傷離開警隊後,做了三年律師助理,他已經非常成熟理智,只有韓月這種沈穩內斂、多愁善感的才女才能打動他。而現在,郎曼顯然已經知道了噩耗,她的反應出乎鄭義的預料,也許因為她以前經歷的都是快樂,所以膚淺,現在,她初嘗了痛苦,才會深沈。鄭義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鄭義接起電話,是劉浩仁,劉浩仁慌張地問:“鄭義,找到郎曼了嗎?”鄭義趕緊對劉浩仁說:“我在你家呢,她在我身邊坐著呢。”劉浩仁說:“她剛給我打電話確認郎宏家的事,她看到新聞了,只能全告訴她了??????”沒等鄭義和劉浩仁講完電話,郎曼突然站起來,急速地、跌跌撞撞地向門外走去,鄭義一邊對電話裏的劉浩仁說:“我先送她回醫院!先掛了。”一邊追上郎曼,攔在她前面,並撥通120求救,郎曼被鄭義攔住,猛地停下,她直勾勾地盯著地面,渾身發抖,身體先靠著墻,然後,一點點癱軟下去,眼睛隨之閉上,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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