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鬼胎(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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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崇和海梓帶回了部分在別墅三樓發現的書,童書和懸疑小說都有。柳至秦拿起其中一本,翻到扉頁,和花崇一樣,目光首先落在那一串娟秀的字跡上。

深夜本就安靜,裴情等人各自回去之後,辦公室更顯清靜,僅有的響動是柳至秦翻書的細微聲音。

花崇坐在靠椅裏,一手支著臉頰,一手在桌上隨意地點著,柳至秦看書,他便沈默地看著柳至秦。

許久,才開口道:“什麽想法?”

柳至秦從書中擡起頭,“這些書雖然出現在梁家的別墅中,但主人應該不是梁海郡。梁海郡的字跡不是這樣,她似乎也沒有這麽多時間看推理小說。至於這些童書,也許是買給梁一軍。”

花崇點頭,“我看到它們的第一想法是,在扉頁上寫字的是個女人。這個女人正是梁海郡在山濘縣修建別墅的原因,她要將她困在別墅中。”

頓了下,花崇又道:“但反過來想,似乎又有點沒道理,這個女人到底是什麽身份,致使梁海郡必須這麽做?”

“不僅將她困在別墅中,還讓她為自己帶小孩。”柳至秦拍了拍一本童書,“翻到這種程度,一定是經常看,經常給孩子念。我們之前不是推斷疏忽闌珊可能是梁一軍的父親嗎?現在看來,疏忽闌珊,也就是這個徐,說不定是梁一軍的乳母。這位乳母對他來說意義非凡,所以他才會在兩年前費心為她出書。你們在三樓發現的大量國外譯制小說也說明,疏忽闌珊是個懸疑小說愛好者。”

花崇說:“以當時梁海郡的情況,確實沒有精力自己撫養小孩,但她不至於將孩子放到這麽遠的地方。孩子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嗎?她懷孕時廠裏的人都知道,她並沒有隱瞞小孩,只是始終不願意說出梁一軍的父親是誰。”

“見不得人的不是孩子。”柳至秦忽然說:“很可能是那個女人。”

花崇低頭看著桌沿,片刻道:“你那邊查得怎麽樣?”

柳至秦將自己、南甫市局,還有岳越那邊的線索逐條理出來,又道:“這裏有幾個重點,第一,梁海郡在接手皮具廠之前,經常去南甫工業大學圖書館,第二,老員工們的意思是,梁海郡在創業之初,一度做得非常困難,陷入資金困局,但後來莫名其妙搞到一筆錢,解了燃眉之急。”

花崇說:“這筆錢的來路……”

柳至秦搖頭,“無法核實,但我覺得從當時皮具廠的情況來推斷,這筆錢必然存在,否則單憑梁海郡單打獨鬥,根本拯救不了皮具廠。”

“涉及金錢,那問題就更加覆雜了。”花崇站起來,走了幾步,“既然她經常去南甫工業大學圖書館,那我們也去查一查。當時梁海郡才二十出頭,生活比較單調,能夠接觸到的人都是和她一樣的工人,只有在大學校園裏,她能遇上和她不同的人。”

“第三,是洪村當地對梁海郡的評價。”柳至秦將話題拉回來,“村民們將她看做‘毒蠍女’,說她從小就是個忘恩負義的人,是梁家的災星。這一點不一定和案子有什麽關系,不過可以看做她性格的一個側寫。另外,梁海郡的兩個哥哥,一個是在打工中遭遇意外身亡,一人失蹤。”

花崇低聲道:“又是失蹤。”

失蹤案很棘手,尤其是幾十年前的失蹤案。因為缺少線索,警方已經沒有辦法去偵破了,失蹤者是否已經死亡,是自然死亡還是涉及刑事案件,將成為永久的謎。

“第四點是我最在意的。”柳至秦接著道:“梁海郡懷孕生子這件事整個都很蹊蹺,上次我們也討論過了,她在事業起步時生子,這不符合她的行為邏輯。這陣子我找到的幾名老工人都說,梁海郡直到臨產,都還在高負荷高強度地工作,其中一人的原話是‘除了肚子大,她哪裏都不像是一個孕婦’。”

花崇靠在桌沿,雙手撐在身子兩側,“我知道你在考慮什麽——梁海郡當時根本沒有懷孕,她只是為了掩人耳目,假裝懷孕。”

柳至秦坐在花崇不久前坐過的地方,“不過梁一軍又的確是她的孩子。”

花崇瞇起眼,“代孕。”

柳至秦再一次拿起童書。童書紙張泛黃,小動物小人的笑容經過歲月的侵蝕,竟是有些面目可憎,“剛想到這一點時,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但是順著這一點往下理,我們目前掌握的很多線索就能對上,之前的一些疑惑也能解開。”

花崇走到會議桌前方的白板邊,擦掉一半,拿起筆寫下一個“徐”字。

“梁一軍是梁海郡的孩子,卻不是她懷孕生下的孩子。”柳至秦也走過去,“她找到了一個姓徐的女人,讓她替自己懷孕,而為了掩飾真相,她假裝懷孕,直到徐即將生產,她才裝出臨產的樣子。”

花崇快速寫畫,白板上出現一個因果網絡。

“徐生產之後,住在山濘縣的別墅裏,她既替梁海郡生了孩子,又替梁海郡撫養孩子。”柳至秦道:“而閑暇之餘,她的愛好是讀推理小說。她無法離開別墅,有人——大概率是梁海郡——為她購買了許多國外譯制書,讓她消遣。後來,她給自己取了一個筆名,疏忽闌珊,並嘗試自己寫作,創作出的作品就是具有那個時代特征的《阡陌雲裏》。”

花崇停下筆,回頭,“但她卻因為某個原因,在梁一軍還沒有長大,甚至還沒有記憶的時候消失了,梁一軍被接回梁海郡身邊,而徐在別墅裏生活過的一切痕跡被抹除,獨獨剩下那一屋子的書。兩年多以前,梁一軍偶然,或是受到某種引導,來到早就荒廢的別墅,進入三樓的房間,發現了真相。”

柳至秦抄起手,“真相肯定不像我們現在推演的這麽簡單。但我覺得從‘代孕’這個點出發,確實能夠解釋不少問題。但疑問就是,梁海郡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為什麽非要找人代孕?這兒有點匪夷所思。她根本不像那麽渴求小孩的人,梁一軍對她而言,不比她的事業重要。”

花崇道:“你剛才說,梁海郡在創業最艱難的時候很可能得到了一筆錢,以當時皮具廠的情況,投資者看中的一定不是皮具廠本身,而是梁海郡。”

“對。”柳至秦說:“只可能是梁海郡,然後這筆錢不止救活了皮具廠,可能還被梁海郡用於代孕。”

花崇閉上眼,須臾,搖了搖頭,“還是有很多說不通的地方。”

“沒事。”柳至秦靠近,雙手捂住他的耳朵。

花崇怔了下,眼睛從剛才的清明肅然,漸漸變得柔軟,就像有一層堅韌的透明薄膜在微溫下悄悄融化。

柳至秦揉了揉花崇的太陽穴,溫聲說:“有沒有舒服一點。”

花崇眼瞼垂了垂,“嗯。”

柳至秦又捂了一會兒才松開,“南甫工業大學和梁海郡當年生產的醫院都很重要,我明天就去查。”

花崇點頭,“我去見梁海郡。”

次日,南甫市又下起暴雨,整座城市被雨水蒙上一層灰撲撲的紗,無數的秘密被掩藏其中,又被沖刷幹凈。

但它們並沒有消失得無影無蹤,它們在角落裏,在陰溝裏,在夾縫中,等待著有朝一日被一雙手撿拾起來。

海郡集團這艘商業巨輪仍舊在既定的航線上前行,似乎並沒有因為掌舵人獨子的死亡而有任何停下來的跡象。

但梁海郡本人卻已經將公司事務交給管理團隊,沈浸在失去梁一軍的哀傷中。

花崇這回沒有將人請到市局來,而是親自前往梁海郡的住處。

鴻久金庭是海郡集團重點打造的高檔別墅區,其中一處獨棟別墅就是梁海郡日常居住的地方。明明是在市區,鴻久金庭卻營造出了山野翠湖的氛圍,綠化優越,鳥語花香。

“梁總悲傷過度,身體情況不太好。”葛萬群接待了花崇一行人,她仍是一襲黑衣,面容刻板,眼神冰冷,讓人聯想到死氣沈沈的修女,但她的語氣卻和她的外表有種微妙的差別,“有什麽需要我協助配合的嗎?我是梁總的秘書,任何問題你們都可以問我。”

花崇打量著她,與她視線交鋒。片刻,她眉心近乎本能地皺了皺,視線似乎想要別開。

花崇笑了笑,用一種平和卻強勢的語氣道:“我需要見梁海郡。”

葛萬群眼光一駐,短暫的遲疑後說:“行,我請梁總出來。”

梁海郡盤著頭發,也許是因為沒有化妝,看上去比幾天前憔悴。但她依舊維持著一個企業家的幹練與從容,坐下後主動問:“找到兇手了?”

花崇不接這茬,“調查這起案子時,我意外發現了幾件事,所以今天來問問你。”

梁海郡下意識挺起腰背,下巴微擡。

這是個傲慢的姿勢,但她做起來卻十分熟練。

“梁一軍殺害王志龍,是你動用關系,替他處理。”花崇說:“上次你說你不清楚他身上發生了什麽事,認為只是一時沖動。”

梁海郡說:“我的確不清楚。”

花崇又問:“那你知道梁一軍在離開分局之後,幫一個人出版過一本書嗎?”

梁海郡瞳孔微縮,身子下意識前傾。

“疏忽闌珊。”花崇緊盯著梁海郡,“這個人你知道嗎?”

梁海郡半張開嘴,眼中竟是浮現出一絲驚懼。

花崇將《阡陌雲裏》放在桌上,“這就是梁一軍為疏忽闌珊出版的書,老實說,書的質量一般,達不到出版要求,梁一軍給了出版社不少錢,才讓這本書順利出版。”

梁海郡低頭看向書,過了好幾秒才輕聲說:“是,是嗎?”

花崇說:“你認識疏忽闌珊?他是誰?”

梁海郡幾乎是下意識地搖頭,“我不知道。”

花崇冷聲道:“真不知道?”

梁海郡伸出手,“我能看看這本書嗎?”

“當然可以。”花崇有意道:“梁一軍家裏存放著幾百本《阡陌雲裏》,如果你去過他的書房,你說不定能看到。”

翻開書時,梁海郡的手有些發抖。花崇註意到,尤其當她看到“疏忽闌珊”這四個字時,神情忽然變得非常僵硬。

“你似乎認識疏忽闌珊。”花崇說。

聞言,梁海郡連忙放下書。

“你不用這麽緊張。”花崇道:“從兩年前開始,梁一軍的行為就變得怪異,先是傷害王志龍致死,然後為這個疏忽闌珊出書,我們有理由懷疑,他在兩年前經歷了什麽。而疏忽闌珊正是關鍵。”

梁海郡沈默不語。

花崇等了會兒,“你該不會想說,你對疏忽闌珊一無所知吧?梁總,我再問你一次,山濘縣的別墅,你修來到底是幹嘛用的?”

窗外濃雲密布,暴雨傾盆,一道蒼白的閃電劈開天幕。

梁海郡似乎很輕地抖了一下。

“山濘縣那棟別墅裏有一個房間,放著很多二三十年以前的書。”花崇一邊說一邊點開手機相冊,然後將手機放在梁海郡面前,“幾乎所有懸疑類書籍,扉頁都寫著‘徐’,有的是‘疏忽闌珊’。梁總,解釋一下,疏忽闌珊到底是誰,他的書為什麽會出現在你的別墅裏?他和梁一軍之間是什麽關系?”

梁海郡撐住桌沿,緩緩站起身來,眼中忽然多了些許瘋狂。

同一時間,柳至秦在被大雨困了一個多小時之後,終於趕到南甫工業大學。

南甫工業大學是南甫市最有名的一所高校,一共有三個校區,其中位於市中心區域的老校區由於面積小,接納不了那麽多學生,目前已經不是主要的教學區域。

灰色的圖書館矗立在風雨中,顯得暮氣沈沈。

當年的梁海郡只是一個沒有半點背景,也沒有學歷的工人。她肯吃苦,有魄力,聰明,但單靠這些,還不夠將她推向成功。

她曾經遇到了一個能夠將她拉出固有階層的人,說不定接手皮具廠一事,也是這人鼓勵她。

而作為一個吃住都在皮具廠的女工,每周來南甫工業大學借書看時,是她最可能遇到機遇的時候。

柳至秦舉著傘,向圖書館走去。

“你要找在我們這兒工作最久的老師?”一名學生志願者推了推眼鏡,捏著垂在胸前的工作牌說:“焦老師工作挺久的,你等等,我去接他過來。”

志願者離開後,柳至秦轉身觀察圖書館一樓的布局。

南甫工業大學的兩個新校區都有一棟氣派而現代化的圖書館,和它們相比,這裏過於老舊,空氣中漂浮著書櫃、書籍發潮的氣味,窗戶蒙著一層洗不掉的汙垢,中間還豎著生銹的窗網。

一同前來的海梓道:“現在這兒沒什麽學生還會過來了吧?”

柳至秦走到一個書架邊,“書沒有更新,學生過來也不方便,更多可能是退休教師來消磨時間。”

海梓有些激動,“我有種預感,我們真的能在這兒挖掘到什麽。”

柳至秦看向光線不明的過道,“但願如此。”

一刻鐘後,志願者帶著一名白發蒼蒼的老人前來,“焦老師今年七十多歲了,早就退休了,不過還是經常過來幫忙。他啊,耳朵有點背,你們一會兒大點聲,不然他聽不見。”

柳至秦向老人問過好,老人聽力雖然不行,但精神矍鑠,腦子也清醒,聽柳至秦說完用意,伸出五根手指道:“我二十幾歲就在這裏工作,五十年了,你算是找對了人。”

柳至秦問:“您對梁海郡有印象?”

“有!”焦老師說著就往過道裏走,柳至秦跟上去。焦老師邊走邊說,“我帶你去找當時的借閱檔案,這個不好找,但是都在。”

過去沒有電子書卡一說,在大學圖書館裏借書,用的都是手寫卡,誰借過誰的名字就在卡上,一張卡寫完就換一張卡,舊卡統一收起來。

焦老師說:“你問其他人,我可能就記不起來了,但你問梁海郡,我不可能想不起。”

柳至秦說:“她在南甫市算個名人。”

焦老師搖頭,“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她就算不是名人,我也記得她!”

柳至秦等著老人後面的話。

“我們這裏是大學圖書館,來看書的那當然是大學生居多,不過以前我們還歡迎工人來看書,免費給他們辦證——現在沒有了,現在兩個新館都只對學生開放。”焦老師說:“但那時候,我統共就辦出了十九張工人借書證,而且其中一大半沒有真正借過書。”

柳至秦說:“只有梁海郡堅持來看書?”

“也不是只有,還有兩個小夥子。”焦老師的眼睛是老年人常見的混濁,讓人不禁想到那裏面席卷著多少年歲多少往事,“我記得她總是周末來,自己帶一個水壺,兩個饅頭,一看就是一天,下午我要關門了,她還舍不得離開,每次都借滿三本書,下周來還。她有現在的成功,我覺得是應該的。”

柳至秦問:“她是一個人看書嗎?還是和其他人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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