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鬼胎(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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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焦老師沈吟片刻,仿佛落入了久遠的回憶中。

柳至秦看著老人,耐心地等待。

“我想起來了。”焦老師終於道:“她大多數時候是一個人看書,但有時也會和別人一起。她們就坐在二樓面向窗戶的桌子,我見過她們好幾次。”

柳至秦立即問:“您知道那人是誰嗎?”

焦老師搖搖頭,“這我可記不得了,但我能肯定,她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因為來這兒看書的不是學生就是工人,工人特別少,我都有印象,那個姑娘不是工人。”

“姑娘?”柳至秦眉心壓了壓,“是個女學生?”

“嗯,女學生。怎麽,你以為是男學生?”焦老師笑起來臉上的皺紋就接連顫抖,擺著手說:“那時候男學生和女學生可以談對象,但不會來圖書館這種地方談對象,圖書館是讀書的,他們要談,會去湖邊,去林子裏。姑娘們都有羞恥之心,單獨和男學生來圖書館,回去後是要被恥笑的。”

柳至秦想了想,又問:“您確定,梁海郡一直都是和同一個女學生一起看書?”

過了一會兒,焦老師才點頭,“應該是。學生們都喜歡結伴來圖書館看書,男學生一群,女學生一群,梁海郡剛來的時候誰也不認識,老一個人坐,我還跟她聊過天。她說她是工人,很羨慕學生們有學上。我說你自己有志向,知道來看書,那也不錯。她說還是比不上真正的學生。我本來想介紹幾個女同學和她認識認識,但她不讓我跟人家說,估計那會兒還是有點自卑。”

焦老師年紀大了,說幾句話嗓子就不舒服,咳了幾聲才繼續道:“後來啊,我就看到她和那女學生一起,也不知道是誰先去主動認識誰。倆女孩兒跟姊妹似的,都梳著辮子,長得也挺像。”

柳至秦略感詫異,“長得像?”

“不是五官像。”焦老師嘆了口氣,“你看我,老了就說不好話了,我是說,她倆都挺漂亮,站在一起像姊妹。但你要我形容她倆的長相,我就形容不出來了。”

柳至秦看過梁海郡年輕時的照片,的確可以用漂亮來形容,而且眉眼間有一股侵略性,這讓她美得很有特點。和她像姊妹,那麽那位和她一起看書的女學生一定也是一位美人。

這時,海梓在志願者的幫忙下,找到了梁海郡當年在南甫工業大學圖書館借閱書籍時填寫的部分卡片。

“柳哥,你看。”

卡片黃得厲害,邊緣已經發黴,一撂拿過來,不用放在鼻下,就能聞到一股黴味。

柳至秦一張一張翻看卡片,梁海郡的字跡並不好看,一筆一劃拼湊起來,像小學生寫出來的字。她借閱的書幾乎都是英文書籍,最早借的是初級英語入門,後來漸漸看得深一些,開始借簡單的英文小說。除此之外,還有少量經濟學和管理方面的書籍。至少從找到的卡片來看,她從來不看消遣類的書籍。

“看來梁海郡年輕時就是個目標非常明確的人。”海梓吸了吸鼻子,有些感慨道:“平時在廠子裏做工,周末就來大學圖書館學英文學管理,時間到了還要借書回去看,真正的學生都沒她用功吧。”

聞言,焦老師附和道:“我那時也這麽想,我們這兒的學生啊,優秀是優秀,但學生這層身份讓他們沒那麽珍惜讀書的機會,不像梁海郡那麽廢寢忘食。如果她也有機會上大學……唉,討論如果其實沒有什麽意義。”

柳至秦將卡片裝入物證袋,“焦老師,這些我們先拿回去,調查結束之後會送回來。”

焦老師點點頭,“拿去。”

“我還想問一個問題。”柳至秦把物證袋交給海梓,“有沒有什麽辦法能找到那位和梁海郡一起看書的女學生的信息?”

“這個……”焦老師緊皺著眉,“不好辦,她借閱了什麽書,登記的卡片肯定在我們這兒存著,但沒個名字就無從查起,如果有一個書籍分類的範圍,可能都會好查一些。”

海梓一聽,頭皮都麻了,如果一張一張卡片翻找,這和大海撈針有什麽區別?而且即便是大海撈針,那也有一個明確的目標,撈的是針,這撈的是什麽?

“懸疑類小說。”柳至秦道:“姓徐。”

海梓一驚,“柳哥,你確定?”

柳至秦說:“不確定。但疏忽闌珊是一個線索,不試試看怎麽知道?”

“你這個範圍一下子就縮小了。”焦老師轉身朝一個架子走去,“我們畢竟是工業大學,小說沒有文科大學、綜合大學多,懸疑的就更少一些,喏,那一排都是懸疑類別的書卡,有沒有姓徐的學生,你們自己看看。”

每次“徒手”翻資料時,海梓都要感嘆一聲“科技改變生活”。電腦上一搜索就能出來的東西,放在紙質檔案時代,得耗費大量時間和精力才能找到。

眼都快看花,海梓丟開一張卡片,揉著眼眶說,“柳哥,你那兒有姓徐的嗎?”

柳至秦搖頭,忽然站起身來,“我直接去調學生檔案。”

三十多年前的學生資料和借書卡片一樣,也沒有電子檔,不過在完整的檔案上找一個姓徐的學生比在借書卡片上找輕松得多。

柳至秦一頁一頁翻過去,找到了八名姓徐的女學生。他立即給許小周打去電話,讓挨個核實這八名徐姓學生的現狀。

許小周效率很高,不久就給柳至秦發來答覆。

八人中有四人已經去世,有生病,有車禍,另有兩人畢業後就出國,再未回來過,其餘兩人家庭和睦,現已退休,初步了解下來,和海郡集團毫無交集。

她們似乎都不是焦老師見過的女學生,更不是在書的扉頁寫下“徐”的神秘人。

柳至秦靠在桌面,垂首思索,一旁是海梓翻動卡片的聲響。

他們已經耗了很久。

“徐……”柳至秦忽然道:“也許不是一個姓。”

“嗯?”海梓擡起頭,滿眼紅血絲。

“我們看到扉頁上的‘徐’,就先入為主認為那是一個姓,但是‘徐’也可以是名。”柳至秦轉過身,“就像許小周的‘周’,一般人一聽見‘周’,就會覺得是姓,但那其實是許小周的名。”

“你說這個啊?那我太有發言權了。”海梓說:“很多人覺得我應該叫什麽海梓,就前頭得跟個姓,因為他們老說海不像姓,像個名。”

柳至秦說:“我們可能找錯了,我再去查一下學生檔案,你留意名字裏有徐的學生。”

海梓隱約記得不久前翻到了一張,回頭去找,果然找到了。

而柳至秦也在檔案中看到一個名字:寧秋徐。

“柳哥!”海梓急急忙忙向檔案室跑去,氣還未喘勻就道:“我找到了!這個寧秋徐,她借閱的基本上全是懸疑小說!”

柳至秦看著檔案,眼中泛著暗色的鋒芒。

寧秋徐,女,化工學院,19XX級研究生。

校方提供的照片比較模糊,但能看清寧秋徐是個輪廓和五官都十分清秀溫柔的女生。柳至秦將照片拿給焦老師,焦老師仔細看了很久,說:“我不能跟你斷定就是她,但我覺得像。”

柳至秦和海梓回到市局時,花崇也已經從金庭回來了,正在吃從便利店買回來的盒飯。

南甫市下了一天暴雨,即便是開車,也帶了傘,但兩人的衣服都被雨水打濕了一些,粘粘在身上。

“沒吃飯吧?”花崇邊說邊指了指旁邊的口袋,“這天氣外賣送不了,我多買了些帶回來。將就吃,再晚點就被我吃了。”

海梓早餓了,趕緊沖過來解口袋,“雞排套餐、土豆牛肉套餐、鰻魚套餐、麻婆豆腐套餐……操,我選擇恐懼!”

“那你就別選。”裴情將其他套餐全拿走,牛肉遞給柳至秦,只給海梓留下一份麻婆豆腐套餐,“我們選完了,你吃剩下的就行。”

海梓兇悍地瞪他,“我不配吃肉?”

裴情已經拆開自己那份鰻魚套餐,“麻煩的人只配吃麻婆豆腐。”

海梓:“???”

柳至秦和花崇坐一塊兒,花崇吃的是雙份——水煮龍利魚套餐和粉蒸肉套餐。

柳至秦過來,花崇就把魚推過去,示意一起吃。

花崇的發間有些濕,肩膀也濕了一大塊,柳至秦看了看,一時沒撤回目光。

“吃飯。”花崇斜他一眼,“你盯著我看什麽?”

柳至秦放下筷子,擡手探了探花崇的發尖,“吃完去洗個熱水澡,換身衣服,別著涼。”

花崇笑道:“你還說我?”

柳至秦:“嗯?”

“你頭發比我濕得更多。”花崇往柳至秦碗裏夾魚,又對離空調最近的海梓道:“把溫度調高點,掃風,往上面吹。”

吃完飯,大家先後去洗了澡。南甫市局硬件條件不錯,淋浴間有好幾個。花崇洗完在肩上搭了張毛巾,回到辦公室時,見柳至秦站在露臺上,不知在看什麽。

雨終於停了,但天上仍是濃雲滾滾,仿佛雨沒有下透,隨時可以再來一場。

花崇走過去,雙手撐在欄桿上。

“我今天一問到疏忽闌珊,梁海郡就不說話了。”花崇道:“後來不管我怎麽問,她都只是搖頭。”

柳至秦道:“人帶回來了嗎?”

“沒,缺少證據。”花崇說:“但她越是回避疏忽闌珊,就越是可疑。我查了下梁一軍死亡當天梁海郡的行蹤,她其實沒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

夜風呼嘯,柳至秦的聲音被卷入風裏,“她也有殺害梁一軍的可能,只是動機還不明確。”

“梁一軍被擰斷了脖子。”花崇皺眉,“這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

梁海郡養著一幫在國外當過雇傭兵的保鏢,這些人中的隨便一個,都能輕松擰斷一個成年男性的脖子。所以特別行動隊之前就挨個對他們進行過調查,但有完整的監控記錄顯示,在案發之時,他們要麽待在南甫市,要麽隨集團高管在外地開會,沒有一個人在山濘縣。

和梁一軍密切相關的人裏,只有梁海郡和葛萬群缺少不在場證明。但她們一方面是梁一軍的至親,一方面是女性,不管是南甫警方還是特別行動隊,都很難懷疑到她們頭上。

可案子查到目前這個地步,隨著疑點一個個出現,梁海郡漸漸從最初的被害人母親,成為警方必須重點關註的嫌疑人。

“寧秋徐現在只是一個符號,我現在了解到的情況是,她不是南甫人,籍貫在池鳴市。”柳至秦道:“今天比較匆忙,明天繼續查。”

“這人八成就是疏忽闌珊。”花崇看著街對面的裝飾燈,“從南甫工業大學畢業的學生,個人信息相對比較好查,你白天讓許小周查那八位徐姓女學生,他不是也很快查到了嗎。以寧秋徐的學歷,她畢業之後必然能夠找到一個不錯的工作,但校方居然沒有留下她的就業記錄。她也許根本就沒有工作,那她畢業之後到哪裏去了?”

重重線索下,兩人都想到一種可能——她成了梁海郡的代孕者,住在那棟山中別墅。

可是花崇此時的感覺就像隔著一段巨大的鴻溝,鴻溝對面是依稀可見的真相。特別行動隊尚且無法跨過這道鴻溝,只能遠遠地看著對岸曾經發生過的一切。

次日,偵查繼續進行。

當年教過寧秋徐的老師都已經不在人世,但柳至秦從其部分同學口中得知,寧秋徐家境非常富裕,在那個年代算得上是富家千金。

“但她也不怎麽給我們說家裏的事。”陳靜蓮和寧秋徐做過室友,曾經在一所重點高中教書,說到寧秋徐,她臉上多有遺憾,“我們都不知道為什麽,好端端的一個人,畢業後就突然消失了,和我們所有同學都斷了聯系。”

“最早,我們還以為她回家了,她家在什麽市,我給忘了。”陳靜蓮接著道:“她家裏富有,可能給安排了工作。但後來畢業十年慶、二十年慶,我們都找不到她。班裏有人說她出事了,不然以她的性格,不可能不回來參加同學會。”

陳靜蓮擺擺手,“秋徐睡我上鋪,性格好,見識也多,什麽事情都不和我們爭,我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她是我遇到過的一個頂好頂好的人。”

柳至秦問:“她有沒有跟你們提起過她在圖書館遇到的人?”

陳靜蓮楞了下,搖頭,“好像沒有聽她說過。”

柳至秦又問:“那你還記不記得,在你們快要畢業的那段時間,寧秋徐是不是有些不對勁?”

陳靜蓮想了很久,嘆氣道:“是這樣,那時我們都不怎麽待在學校了,各有各的工作要忙,我和寧秋徐關系確實不錯,但最後那一學年,我對她不夠關心。”

見陳靜蓮露出愧疚的神色,柳至秦安撫了幾句。

岳越從洪村直接趕往池鳴市,查清了寧秋徐的家庭情況。

寧秋徐的家境確實優越,其父母經商,很早就是當地有名的企業家。然而和陳靜蓮等人了解到的情況不同的是,在寧秋徐讀書期間,其父母就已經因為車禍去世,寧秋徐繼承了一筆豐厚的遺產,卻沒有接受寧家的生意,不久,寧家的產業就落到了旁人之手。

用現在的眼光看,寧秋徐是豪門孤女。

寧家人丁並不興旺,寧秋徐沒有兄弟姐妹,而當年為父母辦好後事,並分到屬於自己的遺產後,她便離開了池鳴市,之後再無任何回鄉記錄。

“寧秋徐繼承的遺產接近200萬,在當時是一筆不小的數目。”花崇道:“但早在她25歲,也就是30年前,錢就已經被取了出來。我對比了一下時間,梁海郡接手皮具廠、海郡集團發跡,也正是30年前。”

“寧秋徐26歲時,有過去S國的出國記錄。”花崇接著道:“她在S國待了接近五個月才回國。同一時間段,梁海郡也去過S國,但梁海郡一共只去了一周,那是梁海郡第一次出國。回國後不久,梁海郡就懷孕了。”

柳至秦說:“梁海郡也許就是用寧秋徐的錢讓皮具廠擺脫困境,代孕在S國至今還很流行,她們前後去S國,也許就是做代孕手術。”

一個朦朧的剪影出現在花崇腦海中,到現在為止,查到的線索都能夠支撐他和柳至秦的推斷,梁海郡是個精明的商人,她懂得利用一切能夠被她利用的人。可是倘若推斷正確,那麽寧秋徐的動機是什麽?她難道被梁海郡洗了腦?

梁海郡再一次被帶至市局。

花崇將寧秋徐的照片放在桌上,照片已經舊了,可二十啷當的女孩笑靨如花,青春明媚。

梁海郡看一眼照片,肩膀狠狠縮了起來。

“30年前,你接收皮具廠之後,得到了一筆救急資金。”花崇看向梁海郡濃黑的眼睛,“向你提供資金的是寧秋徐,疏忽闌珊也是寧秋徐,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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