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無垢(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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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冰交待了趙田軍長達十數年的覆仇,以及他是如何從趙田軍虔誠的信徒最終成為趙田軍生命的終結者。

十五年前,只有9歲的賈冰在經歷了母親病故、繼父虐待之後,只身從新琉村跑了出來,一路乞討來到川明市,唯一的心願就是從此擺脫繼父,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一個困難兒童幫扶組織發現了他,給了他一個暫時落腳的地方。他的學籍在新琉村,而繼父是他名義上的監護人。志願者們為了他多次前往新琉村,終於與繼父達成協議,他的學籍從新琉村轉了出來,繼父也不再幹涉他的生活。

次年,在志願者的幫助下,他終於入學。

但是學校生活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樣,周圍的同學都有幸福的家庭,他卻只有一個遠在鄉下的繼父。別人穿的是嶄新的衣服,他卻只有校服,以及愛心人士捐贈的衣物。

幫扶組織旨在讓更多的兒童走進校園,成員都是年輕人,憑熱情做事,內部並不完善,當一個孩子被順利送入校園之後,他們的重點就會轉移到另外的孩子身上。

賈冰起初將他們看做最善良最美好的天神,久而久之,卻發現天神拋棄了自己。

他和其他小孩一起學習,卻敏感地知道,自己是特殊的。他無法融進班級裏,同學也不願意接納他。就連他的同桌,也認真地警告他,不許他超過課桌上的“三八線”。

這種格格不入因為後來發生的一件事達到了頂峰。

那年冬天,困難兒童幫扶組織給他送來了兩套厚衣服,一套是藍色的加厚運動服,一套是紅色羽絨服和牛仔褲。

送衣服來的哥哥說,衣服雖然不是全新的,但捐贈者沒有穿幾次,九成新,非常保暖。

賈冰換上羽絨服,頓時就舍不得脫下。

他從來沒有穿過這麽暖和的衣服,它那麽柔軟,摸著那麽舒服,穿上之後,那些恨不得鉆進骨頭的寒氣似乎都消散了。

次日,他迫不及待地穿著羽絨服去上課,一到班上,卻迎來幾道奇怪的視線。

課外活動時,他聽見同學們議論紛紛——

“許真,這不是你的衣服嗎?怎麽穿在賈冰身上?”

“就是,去年我見你穿過一次啊。”

“哦,那就是我的衣服,我媽從國外給我帶回來的。”

“那怎麽在他身上?”

“我長個頭了啊,穿不了了,我媽每年都捐衣服給困難兒童,他應該是分到了我的衣服吧。”

“什麽?賈冰是困難兒童?”

這一天,賈冰沒有上完課外活動,就悄悄離開的校園。

此後,他有了一個新的名字——困難兒童。小孩子們的直白與好奇有時分外傷人,他們討論著他的身世,時不時向他投來可憐的目光。

每次被這樣看著的時候,他都如坐針氈。他漸漸知道,自己渴望的並不只是坐在教室裏,還渴望有一個家,一個關心自己的長輩。

後來,他認識了趙田軍。

那是一個陰沈的傍晚,寒流來襲,眼看就要降雨。

他已經不再是困難兒童幫扶組織的救助對象,每天除了上學,還得偷偷打零工。

老板給他結了一周的工資,他小心翼翼地將錢收好,經過魏家巷子時,卻被三個混混攔住,要他把錢拿出來。

錢是他的生活費,他拼命護住,可在經過一番拳打腳踢之後,錢還是被混混們搶走。

雨終於落了下來。他穿得單薄,不住地發抖。很少有店家敢雇傭童工,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肯讓他打工的,錢卻就這麽被搶了去。

積蓄許久的委屈和絕望忽然爆發,他坐在汙水中,嚎啕大哭。

這時,自行車的鈴聲在他身邊響起。他擡起頭,見一個中年男人正看著自己。

中年男人正是趙田軍。

那時,趙田軍的頭發還沒有白,腿腳卻像現在一樣跛,推著自行車的把手,自行車的後面接著一個板車,上面放著各種各樣的鹵菜。

“這麽大的雨,怎麽坐在水氹裏?”趙田軍舉著傘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快起來。”

因為打工,他每天都得從魏家巷子前經過,見過趙田軍很多次。鹵菜攤子的生意很好,他遠遠路過,也能聞到香氣。他曾經很想買一塊豆腐幹,他聽別人說過,豆腐幹五毛錢一塊,裹上佐料和鹵汁特別好吃。

可他舍不得那五毛錢。

他怎麽也沒想到,鹵菜攤的老板會主動和自己打招呼。

“剛才的事,我都看見了。這兒混混多,他們看你一個人,又瘦弱,就愛對你動手。”趙田軍說:“孩子,起來,跟我去換一身幹凈衣服。”

也許是趙田軍看上去很溫和,也許是板車上的鹵菜散發著誘人的香氣。他站了起來,默默跟在趙田軍身後,來到趙田軍家中。

“坐吧,別客氣。”趙田軍給他兌了一杯果汁,又拿來幹凈的衣服,“去洗個澡,出來就能吃飯了。”

在簡陋的筒子樓裏,賈冰吃到了記憶中印象最深刻的一頓晚餐。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也是被珍視的。

“我以前是老師,被人害了,所以不得不離開校園。”趙田軍說:“你有什麽不懂的,都可以來問我。想吃鹵菜了,也盡管來找我。我看到你很多次了,像你這樣的小孩很不容易,像我這樣的中年人也不容易。你願意的話,就叫我一聲老師,我可以幫助你。”

在趙田軍之前,出現在賈冰生命裏的所有人都是過客,有母親,母親死了,有繼父,繼父將他當做畜生和貨物,有志願者,志願者只陪他走過短短一截路,唯有趙田軍,在關心他的同時,向他承諾“你可以依靠我”。

賈冰住校,偶爾來到趙田軍家中,就像住讀生回家一般。趙田軍沒有子女,待他就像親生兒子。他甚至產生過讓趙田軍給他開家長會的想法,趙田軍卻笑著搖頭,一邊道歉一邊告訴他:“學校給我的陰影太大,我始終無法接受當初被解雇的事。”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賈冰問。

“我是一個好老師嗎?”趙田軍反問。

賈冰用力點頭,“你當然是!你不僅是個好老師,還是個好人!”

趙田軍苦笑,“我也自認是個好老師,可就因為我犯下的小錯誤,我就落到了這般田地。他們不給我一點機會,我為了救學生才從山上摔下去,最後呢?好人沒有好報啊。”

賈冰聽得懵懂。

那時他才念初中,正是三觀形成的重要時刻,趙田軍告訴他什麽,他即便一時無法理解,也認為趙田軍是對的。

“他們怎麽就那麽恨犯過錯的老師?”趙田軍說:“老師難道就不能犯一丁點錯誤嗎?我為學生做過的貢獻不能抵過我犯的錯?”

良久,趙田軍又道:“最可惡的是,每一次他們吹捧一個老師,就要將我們這些犯過錯誤的老師踩上一腳,好像我們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趙田軍看向賈冰,“如果讓你給老師打分,完美老師你給多少分?”

賈冰思考了半天,“100分。”

“那犯過錯的老師呢?”

“……90分?”

趙田軍嘆氣,“不,打給老師的分數只有兩種,要麽100分,要麽0分。”

賈冰不解,“為什麽?”

“因為老師不能犯錯,老師沒有改過自新的機會。”趙田軍聲音發抖,“他們覺得老師應該生來完美,不完美的老師就是垃圾。”

賈冰受到情緒感染,也漸漸激動起來,搖頭道:“不該是這樣。我繼父,我繼父那種人渣都有改過自新的機會。”

“因為他不是老師啊。”趙田軍兩眼泛紅,“我經常想,是不是人們對於老師這個職業的期盼過高了,老師只要犯下一丁點錯誤,這一輩子就會被毀掉。如果老師不是完美的呢?如果根本沒有完美的老師呢?”

賈冰似懂非懂地點頭。

趙田軍拍了拍賈冰的肩膀,並未繼續往下說,只道:“將來等你長大了,能夠幫我的忙了,我希望你可以答應我一件事。”

賈冰鄭重其事道:“老師,你要我做任何事,我都會為你做!”

年覆一年,趙田軍將賈冰打磨成了他想要的樣子。很多時候,他看著賈冰,就覺得看的是自己。

賈冰完全繼承了他的思想,認為汙點老師被社會所拋棄,正是因為人們眼中只容得下沒有汙點的老師,完美的老師。

唯一令趙田軍不滿的是,賈冰高考時竟然選擇了師範。

“老師。”賈冰說:“我想跟隨你的腳步,也成為一名數學教師。”

就在賈冰成為大學生時,趙田軍的覆仇計劃已經成型,而賈冰也知道其中一部分——他即將成為趙田軍的助手,成為趙田軍拿在手中的刀。

趙田軍給了他渴望的家,現在到他報答趙田軍的時候了。

兩人幾乎再未一同出現過,也不通過手機進行聯系,唯一一次被人看到同行,是大三時的暑假。

趙田軍因為想念賈冰,趁著假期校園人少,去探望了賈冰一次。

面對室友探尋的目光,賈冰臨時編造了一個謊言——這位是學生家長。

畢業之後,賈冰入職川明二中,而趙田軍的計劃也正式啟動。第一個被趙田軍盯上的人是王雨霞。她與趙田軍算得上是同一批老師。可是,多年來王雨霞和趙田軍卻一個在高雲,一個在泥潭。

人們有多厭惡趙田軍這樣的老師,就有多尊敬王雨霞這樣的老師。

得知目標之後,賈冰卻開始猶豫。

為趙田軍覆仇,是他少年時許過的願,但現在,他已經是一名教師,他熱愛這份工作,也喜歡圍著他的學生。

選擇覆仇,他平靜的生活就會被破壞。

可是如果不幫趙田軍……

“我聽說二中在新校區修了房子,內部價賣給老師們?”趙田軍拿出一盒子嶄新的錢,“你去申購,不用擔心錢的問題。人在這個社會上立足啊,少不得房子。”

就這樣,賈冰將趙田軍分批取出來的錢存入自己的賬戶,順利辦下貸款。

趙田軍曾經在入住之前找賈冰要過鑰匙,去過一回,賈冰壓根沒有想到,趙田軍背著他,將銀行卡嵌在了竈臺中。

第一次作案之前,賈冰非常不安,再一次猶豫不決,趙田軍卻緊握著他的手,蒼老的雙眼註視著他,“孩子,你答應過我。”

10月25號,賈冰以生病為由,下午下課之後就回到師風小苑。晚上,趙田軍將灰色面包車停在小區監控的盲區,將他接走。

王雨霞有每天清晨散步的習慣,入秋之後,晝短夜長,王雨霞早上出門時,天還未亮,路上行人全無。

灰色面包車停在王雨霞散步的必經之路上,賈冰看著她經過,然後迅速下車,從後方對她進行電擊。她來不及呼救,就暈倒,被賈冰和趙田軍拖上面包車。

賈冰要趕回二中新校區上課,因此只是與趙田軍一起將王雨霞轉移到門面裏,就匆匆離去。

當他周末回到門面時,王雨霞已經成了一具屍體。

“我要把她做成標本。”趙田軍把玩著兩枚夜光彈力球,“他們不是說王雨霞是模範老師嗎?那我就讓他們看看,模範老師該有的樣子。”

去年12月3號,賈冰第二次協助趙田軍,襲擊了獨自走在回家路上的張旭。

今年2月10號,受害者成了和他年紀相仿的徐與帆。

“不錯,不錯,繼續!”趙田軍切割屍體時,喉嚨發出怪異的聲音,明明是在笑,聽著卻格外滲人。

賈冰忽然發現這一切都是那麽荒謬,尤其當他凝視徐與帆沒有生氣的雙眼時。

我在幹什麽?

他無聲地問自己,為什麽要協助趙田軍做這種事?殺害無汙點老師,有汙點的老師就能重獲清白嗎?

徐與帆臨死時絕望地望著他,問他為什麽,問他自己做錯了什麽?

他恍然大悟,三名因他而死的老師做錯了什麽?

“下一個目標我也找到了,但我們不急著行動,最近警察肯定會全城搜索,我們緩一段時間。”趙田軍興奮地看著他,“好樣的,不愧是我教出來的學生。”

“好樣的”這三個字讓賈冰通體發寒。他被一個兇手誇獎,而他也已經是兇手。

趙田軍越殺越瘋狂,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而只要趙田軍不想停下,他就必須繼續充當屠刀。

我其實只是一個工具。

他麻木地想,從當年被趙田軍帶到家中,就成了一個覆仇的工具。

趙田軍給與他的根本不是什麽關愛,只是塑造他、利用他,他就像一灘被高溫熔化的鐵,被倒進了一個模子裏,鍛造成一把令趙田軍稱心如意的刀。

連房子,也是趙田軍控制他的工具。

他有喜歡的學生,做著喜歡的工作,甚至還有了房產,他不願意再為趙田軍所擺布!

仇恨漸漸在心中滋長,寒假結束後,他不動聲色地回到校園,開始計劃如何從這艘殺人巨輪上全身而退。

他毫不懷疑有朝一日警方會鎖定趙田軍,而以趙田軍的身體條件,作案必須有幫手。他要跳出來,就得虛構一個幫手。

最好的辦法,是給警方挖一個坑,讓警方永遠不會想到,他有作案嫌疑。

為了導演出一起失蹤案,他利用了自己的學生。他閱讀過大量心理書籍,知道如何暗示這些未成年男生。

付俊等人非常“配合”,他從廢棄工廠順利脫身,成了一個被害者,一個失蹤者。

趙田軍對他的計劃一無所知,也不知道出現了新的失蹤者。他遮著面目,來到趙田軍租住的門面時,趙田軍十分詫異,還問他:“你今天怎麽來了?”

他買了鹵菜,一碟一碟地擺在桌上,又開了啤酒,久違地和趙田軍共進晚餐。

趙田軍對他全無防備,沒多久就喝暈了頭。

“老師。”他問:“當年我第一次去你家時,你也擺了這麽大一桌。那時你就打算讓我成為你的傀儡嗎?”

趙田軍眼神迷惑,“你,你在說什麽……”

“其實你早就瞄準我了吧?”賈冰說:“在你向我伸出援手之前,你就知道,這個小孩是幫助你覆仇的最佳人選。”

大約是酒後難以管理情緒,趙田軍說出了當年的想法,但又強調,“但我視你為我的孩子。”

賈冰一陣冷笑,而趙田軍在他冰冷的註視下暈了過去。

他將趙田軍綁了起來,囚禁在門面最裏一個隔間裏,暗暗註意著警方的行動。

當警方開始在建山職高一代搜索時,他問趙田軍,“你想怎麽做?”

藥物作用下,趙田軍根本無法開口。

“拋屍。”他自問自答,“看來我真的已經成為你。”

王雨霞和張旭的屍體被拋擲在明鋼小學之後,計劃終於到了最為關鍵的一步。

“這都是你欠我的。”灰色面包車停在半夜無人的魚市,賈冰收緊了手中的繩子,看著趙田軍垂死掙紮,一點一點咽氣。

“對不起。”在趙田軍徹底不動之後,他安靜地坐了許久,“我不恨老師,也不恨你,我只是不想再被你操控而已。”

“我下船了。”他又說:“我要去找回我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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