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無垢(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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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至特別行動隊之後,花崇明顯察覺到工作上的差別。以前在洛城管理重案組時,每一個案子他都得跟到最後,而在特別行動隊,他只需要攻破核心難題,收尾工作自有地方刑警去處理。

賈冰認罪,交待了作案細節,以及砒霜等藥品的地下購買渠道,警方在馮家村找到了那條用於勒殺趙田軍的麻繩,特別行動隊的任務便告一段落。

案件偵查之初,袁鐵對花崇極其不服,認為這樣一個花瓶,根本不可能比他更快找到兇手。花崇提出兇手很可能是一位因為有汙點而遭受過不公待遇的教師時,他更像聽到了一個離譜的笑話。

可是隨著偵查的進行,嫌疑人漸漸浮出水面,他終於不得不承認,“花瓶”是真的有兩下子。而“花瓶”旁邊那位時常面帶微笑的男人,存在感更是讓人無法忽略。

袁鐵好勝心強,不好相處,但本質上仍是個正直的警察。冷靜下來之後,他已經想清楚,這案子單憑他自己的力量,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偵破,第一他難以想到兇手連環作案的動機,如此就無法鎖定正確的嫌疑人,第二他更難想到賈冰的失蹤是自導自演。

若是一直拖下去,熱案成為積案,賈冰也許真能夠“下船”,繼續在二中教書。

特別行動隊並不是來搶功,是幫川明市解決了一起堪稱離奇的疑案。

“花隊。”袁鐵端著酒,來到花崇面前,“我敬你一杯,以前多有怠慢,你別放在心上。”

川明市局招待特別行動隊吃飯的地方,不是什麽星級酒店,就在市局附近,刑警們經常自掏腰包去聚餐,和洛城重案組偵破一起案子後擼串的性質差不多。

花崇便答應了,沒想到剛一吃上,袁鐵就來和他喝酒。

一杯啤酒而已,花崇笑了笑,與袁鐵碰杯。

這一碰,就像開了個閘,不少隊員都端著酒杯過來,要和他這位特別行動隊負責人幹杯。

他酒量很一般,喝一兩杯沒事,喝多了頭就暈。

“我來吧。”柳至秦從容地站起來,很自然地擋在他面前。

花崇和柳至秦氣場很不一樣,花崇面對工作時,嚴肅居多,而柳至秦唇角時常掛著笑。

但不知道為什麽,地方警員們幾乎都覺得花崇好說話一些,柳至秦卻是個城府深沈的笑面虎。

他們敢跟著袁鐵來灌花崇,卻不好灌柳至秦,吵吵鬧鬧一番,便都回去了。

席間,花崇用胳膊肘撞了撞柳至秦,“你喝了多少?”

“沒多少。”柳至秦說:“你暈了?”

花崇笑,“不至於。”

柳至秦一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他雖然沒醉,但酒意已經上了頭。

他家花隊就是這樣,酒後眼神特別軟,喝下去的酒仿佛都蒸到了眼睛裏,濕漉漉的,像汪著一灘水,尤其看他的時候,微垂的眼尾偶爾顫一下,勾得他想立即湊上去親吻。

但這裏並不是能夠肆無忌憚接吻的場合。

連環兇殺案不管在哪個城市都是重案,川明這種小城市十幾年都遇不到一次,從去年底到現在,整個刑偵支隊焦頭爛額,這下終於把案子破了,大家心頭的石頭一放,都敞開了肚皮喝,氣氛漸漸高漲,連向來矜持的裴情也被感染,逮著海梓劃拳。

“同學,你醉了吧?”海梓拍拍裴情的頭。

如果沒醉,裴情絕對不可能任由他拍頭。

“我出石頭,你出剪刀?”裴情一本正經地說。

海梓一邊在心裏罵著完了真醉了,一邊說:“你當我傻嗎?”

裴情:“你不傻嗎?”

海梓:“……”

看上去酒席一時半會兒散不了,柳至秦在花崇耳邊說:“我們出去走走,醒一下酒?”

花崇點點頭。

特別行動隊到底是客人,就算喝酒,在川明市也不是主場。花崇和柳至秦要走,袁鐵等人只是象征性地攔了一個來回,便作罷。

從店裏出來,花崇深呼吸一口,酒意散去大半。

川明市幾乎沒有重工業,一條河穿城而過,春末夏初時,聞得見河水打濕青草的味道。

“去哪兒?”花崇問。

柳至秦說:“你不是說,等案子破了,就帶我到你的中學去逛逛?”

“噢……”花崇慢了半拍,“那走吧,時間正好。”

剛才那一頓是午餐,吃的時間長了點,此時已是下午2點多。

十三中和二中那樣的重點中學差別很大,校園更加老舊,班也沒那麽多,體育課沒老師占用,太陽底下,籃球場上,好些學生正在揮灑汗水。

門衛正在打盹,即便不打盹也不怎麽管“閑雜人等”。花崇帶著柳至秦順利地溜了進去,還不忘在小賣部買了兩瓶冰可樂。

道路兩旁的樹栽種了幾十年,枝繁葉茂,形成一個透著星星點點陽光的穹頂,花崇有些感慨,“我覺得它們就像一個屏障,一扇門。”

柳至秦側過身,“嗯?”

“那天剛下飛機時,我覺得整座城市都不是我記憶裏的樣子了。”花崇說:“但是從校門進來,走到這裏,我又覺得什麽都沒變。”

柳至秦點頭,“學校是變得最慢的地方。學生換了一茬接一茬,校園還是老樣子。”

花崇笑道:“是啊,過去的校霸學生已經變成牛逼的警察。”

柳至秦拿可樂瓶在花崇臉頰上冰了一下。

花崇笑著躲,“別亂來。”

“你真是校霸啊?”柳至秦說,“我怎麽覺得你在糊弄我呢?”

花崇楞了下,“當然是。”

柳至秦微笑看他,“毫不誇張?”

“呃……”花崇目視前方,“你得允許你的男朋友美化一下他少年時代的記憶。”

柳至秦說:“校霸算哪門子美化?”

“不算麽?”花崇說:“校霸好歹有點兒傳奇色彩。”

又往前走了一段,柳至秦突然停下腳步,“是不是許小周又讓你看他那些戰神校霸小說了。”

花崇:“……”

雖然沒有看,但許小周確實跟他安利了好幾回。

柳至秦樂了,“看來牛逼的警察心裏也有一個校霸夢。”

花崇擺擺手,“我念書時確實打過不少架,看到那個圍墻了沒?”

“你從那兒翻出去過?”

“翻了好幾年,高三時才消停。”

柳至秦說:“到了高三,終於知道學習的重要了?”

花崇的視線安靜了片刻,“因為我那時特別想離開川明,去一個陌生的城市,越遠越好。起碼,我得考上一所不算糟糕的大學,十七八歲時,人的心氣都挺高,不知天高地厚的。我倒是沒有覺得自己一定要當警察,但我想當一個正直、強大,能夠保護弱小的人。想來想去,警察都是最佳選項。我文化課一般,可我打架厲害啊,是吧。”

柳至秦笑了笑,眼神溫柔,藏著一絲痛惜。

花崇說:“我這身手,也就是不打算當校霸罷了,否則那時我肯定是校霸。”

“是是是。”柳至秦十分捧場,“花哥想當校霸,十個校霸都不是花哥的對手。”

花崇拋著汽水瓶玩,又道:“高三定下目標之後,我就開始拼。唉,怎麽說,高中前兩年我也不是完全沒有學,就那種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沒什麽好回憶的。”

“大部分人都是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柳至秦說:“我也是。”

花崇斜他一眼,“你不是。你從小就聰明。”

柳至秦目光輕微停駐。

“你哥以前提到過一個弟弟,說他是個天才,不用聽課都回回考第一,尤其是理科,數理化競賽題做著跟玩兒似的。別人是拼命耗費腦力解競賽題,這位弟弟是用解競賽題來放松大腦,轉換一下思路。”花崇聳了下肩,“我那時候以為他說的只是認識的弟弟而已,沒想過是他親生弟弟,更不知道是你。”

安擇過世多年,他最重要的隊友和親人如今已經能夠平靜地提起他。

“他喜歡給我開家長會。”柳至秦笑道:“從不缺席,可能就愛聽老師表揚我吧。”

花崇說:“我要有你這麽一個弟弟,我也巴不得給他開家長會,太有面子了。唉對了,小柳哥。”

柳至秦:“嗯?”

花崇:“你以前解那些競賽題,都是看一眼就知道思路嗎?”

柳至秦謙虛道:“大部分是,但偶爾還是需要動動筆。”

花崇:“……”

柳至秦:“讓我們結束這個話題。”

花崇忘了汽水瓶被他拋了好幾下,打算喝口水緩解一下被天才不經意俯視造成的郁悶,結果一擰開就被沖出來的汽水呲了一身。

“好的,你可以笑話我了。”花崇無奈地說。

幸好汽水被他喝了一小半,也就是胸口那一塊兒被弄濕了。

柳至秦拿出紙巾,靠近擦了擦,“這是花哥的地盤,我怎麽敢笑話花哥?花哥一會兒生氣了,召喚來八百個小弟……”

花崇:“其實你也看了許小周安利的書吧?”

柳至秦:“……”

我不是,我沒有。

“別花哥了。”花崇耳根有點燙,這才指了指斜前方的教學樓,“我以前就在那兒寒窗苦讀,一年沒逃過課,終於考上了警校反恐專業。”

不知是不是因為映著午後的陽光,在說這番話的時候,花崇的眸子特別明亮,好似落了一片少年的朝氣蓬勃。

他們站的地方沒有旁人,柳至秦註視著花崇的側臉,只覺時間仿佛倒流到二十歲時,他在全國軍警聯訓大營裏,第一次見到花崇。

時至今日,花崇眼中仍有當年的銳氣。

他想,若自己更早認識花崇,比如在花崇的十八歲,他一定依然會被這雙明亮的眼眸所吸引。

那裏面裝載著的,是一顆赤子之心。

心念一動,回過神來時已經將人拉到自己懷裏。他扣住花崇的後頸,吻在花崇的眼睛上。

花崇怔立片刻,很快放松下來,任由他從自己眼尾吻到嘴唇,然後交換一個溫柔的吻。

大約是在校園裏,連親吻都比平時小心,帶著一份遲來的青澀,與一如既往的眷戀。

籃球場的方向傳來一陣歡呼,有人投中了三分。

柳至秦用額頭輕輕碰了碰花崇的額頭,“去操場走走?”

花崇這時才覺得醉了酒,“我得找個地方坐一下,頭暈。”

柳至秦:“暈?”

花崇笑,“你後勁兒比酒大。”

兩人找了個有樹蔭的看臺,花崇坐著坐著就開始打哈欠。

他向來是這樣,查案時開足馬力,片刻不松懈,案子一收尾,積蓄的疲憊就會釋放出來,倒在床上能睡一天,在外面哪怕是站著也能打瞌睡。

據說這是重案刑警們的一項“天賦”,能夠將未來的精力拿到當下來使用,等工作告一段落,再將欠著的休息補回去。

花崇慢慢歪在柳至秦肩上,沒一會兒呼吸就變得平緩均勻。

柳至秦低頭看了看他,將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

花崇醒來時,球場上的學生已經換了一撥。他抹了把臉,轉身看柳至秦,“不好,安岷弟弟的肩被我壓塌了。”

柳至秦笑,“那你給揉揉?”

花崇很“上道”地伸出手,卻揉得毫無章法。

回去的路上,柳至秦說:“等會兒到了宿舍,可能會遇上你爸。他總是這個時間來。”

花崇沈默了好一會兒,“我覺得人不需要強行找回親情。我和他們,維持現在這種相處模式就夠了。當年我沒能融進去,現在也不打算融進去。我以前怨他,現在已經不怨了,可如果硬要我扮演一個體貼入微的兒子,我辦不到。”

柳至秦沒有父母,子女如何與父母相處,於他而言是個天大的盲區。

唯一的路標就是花崇。

花崇做任何決定,他都支持。

“將來他生了病,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我都會盡我的一份責。”花崇說:“別的時候,我們還是各自走在自己的人生軌跡上好。否則他累,我也不自在。我有屬於我自己的家庭了,我不需要和過去的家庭和解。”

市局西側有個賣藥材的鋪子,花崇經過時停下腳步,往裏面看了看。

柳至秦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思,“我陪你進去。”

特別行動隊明天就要離開川明市,今晚是他們逗留的最後一夜。

花林茂是老師,在講臺上站了大半輩子,在事業上無可挑剔——這一點和花崇一樣。

教師和警察,如花林茂所說,都是被無數雙眼睛盯著的職業,人們有時誇你崇高,說你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說你為所有人擋住了黑暗,負重前行。

可人們有時也會將你踩入深淵,萬劫不覆。

他們都行走在懸崖之上,義無反顧,自始至終保持熱愛。

花崇買了兩大包清咽潤肺的藥材,不用熬,用開水沖泡就能喝。

回到宿舍,花林茂果然已經到了,“我聽說案子破了,你們就要回去了吧?”

“明天的飛機。”花崇說。

花林茂難掩失落,“這麽快?我,我還想請你回家去坐坐。”

花崇笑了笑,“這段時間多謝您每天送湯送菜,辛苦了。”

花林茂連忙搖頭,“不辛苦,不辛苦,這算什麽啊。”

過了會兒,花林茂又問:“真是明天的飛機嗎?如果你不願意回家,我們也可以在酒店吃個飯,我知道一家……”

“真是明天的飛機。”花崇打斷,將藥材拿了過來,“您退休了還站在講臺上,要更加註意照顧自己,不要像年輕老師那樣拼。這些藥您拿回去,劑量都分好了,您每天自己泡一包。”

花林茂驚訝地看著遞到自己面前的藥材,眼睛一下子就潤了,“給我的?”

花崇:“嗯。”

一時間,花林茂的神情變得格外覆雜,既想笑,又似乎快要哭出來。

最後,他將藥材抱在懷裏,不住點頭,“好的,好的,謝謝,我一定每天都喝。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柳至秦在一旁看著,唇角小幅度揚起。

夜裏,喝了兩輪的裴情等人終於回到宿舍,除了酒量出眾的海梓,其他全醉了。

花崇頗有領導風骨地挨個查房,完事後回到自己的房間,見柳至秦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

花崇躺在床上,撂擔子的意思非常明顯。

柳至秦說:“我們花隊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

“別恭維我。”花崇動都不肯動,“恭維我我也不起來。”

“沒讓你起來。”柳至秦說:“我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明天出發時你記得帶上你自己就行。”

花崇翻身,“那你說我溫柔?”

“關心喝醉的隊員,給身為教師的老父親買清咽潤嗓的藥。”柳至秦看向他,“這還不叫溫柔。”

花崇趴了會兒,才說:“我覺得這些都是我該做的。”

柳至秦道:“所以說你很溫柔。”

花崇忽然坐起來,“我這人,經不住誇,尤其是男朋友的誇。”

柳至秦笑,“所以你這是要起來收拾行李?但是只剩下……”

話音未落,額頭上就傳來響亮的一聲。

花崇親得十分誇張,還和他貼了貼鼻尖,說:“男朋友一誇我,我就想親他。”

柳至秦輕笑,就勢將人推到了一旁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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