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鄉下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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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清遠到達第一招待所,一邊上樓一邊看表。早七點半,會議八點開始,時間還早。透過敞開的大門,可以看到會議廳裏空空蕩蕩地,有幾個服務員在往前幾排的條桌上放杯子,往杯子裏面放茶葉。

劉清遠這才想起,自己今天沒有吃早餐,也是因為沒有吃早餐的原因,所以開會來早了。一想起早餐,自然就想到了顧阿炎。天氣漸漸涼了,人們都不願意坐在巷子口的露天地裏吃飯了,阿炎的生意還能撐得下去嗎?

要不就回去吃罷早餐,再回來開會?劉清遠轉了一下念頭,心想還是算了,打個來回再加上吃飯,半個小時肯定不夠。

劉清遠就折回身去,想到所長辦公室先坐坐。所長辦公室的門緊閉著,鐵將軍把門,看來所長不到上班時間是不會來的了。“操,老王這個家夥,今天開這麽重要的會議,也不早來一會兒安排安排啊。”劉清遠咕噥了一句,又回到會議廳,無聊地坐在最後一排靠門的座位上閉目養神。

劉清遠嘴裏說的老王是自己的大學同學王連甫,也不知道他靠了什麽門路,竟然在農村教了兩年書後神奇般地進了城,並且奇跡般地爬上了“一招”所長的寶座。王連甫當上所長之後,找到劉清遠,並請客大撮了一頓。劉清遠問他怎麽混到這個位置的,王連甫卻只管打哈哈,要麽就顧左右而言他,一副莫測高深的樣子。劉清遠一肚皮的疑問,但見老同學這樣,也就不問了。

那幾個服務員擺完茶杯,就散開了,有的到外面走廊裏透氣,有兩個則聚到一起閑聊天。會議廳是圓形的,回聲很大,所以她們雖然離劉清遠不近,但聊天的聲音還是能清晰地傳入閉著眼的劉清遠耳中。

“唉,小梅,你家住在劇團裏,能不能給弄兩張戲票啊?”

“那還不簡單?可你為啥要兩張,是不是有啥情況了啊?老實交待!”

“別瞎猜了,我能有啥情況啊,是表妹纏著要看,我這才給你要票的。其實《紅燈記》我都看過兩遍了,不是為了表妹,我還不想去看呢。”

“哦,是表妹啊,我還以為是表哥呢。是不是上次來的那個紮著長辮子的鄉下女孩子?”

“是啊,就是她,她也叫小梅。”

“她留的辮子好粗好長,所以我記得她。你還別說,她那一身打扮,倒跟李鐵梅的樣子差不多。”

“我這個表妹,就是喜歡李鐵梅哩。她還纏著我說要見一見演李鐵梅的常燕,說要跟人家學唱戲。唉呀我這麽一個小人物,怎麽可能接觸到人家大演員哩麽?”

“什麽大演員啊,我在劇團大院裏就經常見她,不也是兩只眼睛一張嘴巴麽。”

“我可聽說了,當初要爭著演李鐵梅的,怕不有上百的人?可這個常燕說話似地就把這個角色抓到自己手裏了。聽說她的爸爸和丈夫都是咱們濱海有頭有臉的人物,是不是小梅?”

“沒聽說,這個常燕從來不跟團裏的人提她的家裏人。不過她的丈夫不管是不是有頭有臉,現在有點綠頭綠臉倒是真的。嘻嘻……”

“你這個死妮子,在說什麽哩呀!”

“我可沒有瞎說。李鐵梅跟李玉和相好,這件事劇團裏幾乎每個人都知道,他們在外地演出時,甚至合住一個房間呢。你說她丈夫那個可憐蟲,頭上戴著一頂油光光的綠帽子,還說什麽有頭有臉哩麽?”

“喲,這麽說來,我更要去看看這出別開生面的《紅燈記》了。咱倒要看看,舞臺上的父女倆是怎麽眉來眼去的哩,咯咯咯……”

常燕出差這麽久,回來後為什麽不住在家裏,甚至連自己的兒子都不管,卻要住到劇團宿舍去?這個秘密沒想到以這種方式被揭開了。

劉清遠沒有想像中的勃然大怒,甚至還搖了搖頭,無聲地笑了一下。他感覺到自己的手腳冰涼,身子也不聽使喚地輕輕顫抖。那個叫小梅的服務員發現了劉清遠的異樣,就停止了和同伴聊天,走了過來。看到劉清遠的衣著打扮,小梅就知道是來參加會議的領導幹部。又見他面色蒼白,就關心地問了一句:“領導,你有什麽不舒服嗎?要不要到我們招待所門診去看看?”

劉清遠一驚,慢慢地站起身來,笑笑說:“沒什麽,我有點低血糖,出去透透空氣就好了。”就走出會議廳,來到門外的走廊上,用顫抖的雙手點燃一支香煙,深深地吸了一口。

噓……,好受多了。穿過藍色的煙霧,劉清遠似乎看到一個美艷而調皮的笑臉在面前擴展開來,那是大學時期的常燕。在那個難忘的周末舞會上,她是那麽地大膽,又是那麽地主動,求自己教她跳舞,第二天又約自己到校園後面的小樹林去見面,使自己閃電般地墜入情網,私定終身。

現在再重新審視一下自己的婚姻,真的是以愛情為基礎的嗎?劉清遠的嘴角又現出一抹諷刺般的微笑。常燕當初看上自己的到底是哪一點呢?以她的家庭背景和天生麗質,為什麽會對自己這個土包子出身的鄉下小子一見鐘情?

道理是明擺著的,常燕選中劉清遠的原因,無非是獵奇心理在作怪。在常燕的眼裏,劉清遠那瀟灑帥氣的外表,憂郁的氣質,略帶土氣的衣著打扮,還有那時時微微皺起的眉峰,都使她芳心大動,為之癡迷。跟與自己在政府大院一起長大的那些公子哥兒們相比,劉清遠太獨特、太與眾不同了。他的臉上寫著傳奇,心裏埋藏著無窮的故事,堅毅的嘴角顯示出內心的剛強,但目光中卻又有一絲驚慌,就像受過傷的小兔子,在呼喚著自己以母性之愛去呵護,去為他抹平創傷。跟這樣一個男人交往,那是多麽新奇、多麽刺激,多麽令人心情激蕩的事情啊。

是的,新奇、刺激再加上心情激蕩,這些都足以讓人瘋狂,為之奮不顧身勇往直前。但這些不是愛情,更無法構成幸福婚姻的永恒基礎。從迥然不同的兩個世界裏成長起來的年輕人,他們的性格也是迥然不同的,興趣愛好和追求也不在一條平行線上,這才是最重要的。

而自己呢,自己和常燕結合的初衷是什麽,是出於愛情嗎?劉清遠現在不得不面對來自內心深處的詰問了。常燕長的很漂亮,有著火一樣的激請,能歌善舞迷倒眾生,但這些是自己所追求的嗎?不是。劉清遠不是個追求表像的人,他註重的是目的,是核心本質。在生活底層掙紮了二十多年的劉清遠,最樸素的目標就是脫離農村,成為有頭有臉的上等人,成為有權有勢的官老爺。而要以最小的努力迅速達到這個人生目標,就只有通過婚姻。常燕能幫助自己達到這些,這就是自己跟常燕結合的根本動機。

而常燕喜歡的是藝術生涯,愛的是浪漫。她痛惡官場,或者說對官場之事根本不感興趣。自己老爹的官當得已經夠大了,但除了讓自己衣食無缺之外,卻無法為自己帶來發自內心的喜悅。她要跳舞唱戲,要盡情揮灑激越的青春,但醉心官場的丈夫劉清遠是無法給自己帶來這些的。道不同不相與謀,事情就是這個樣子的。每天開會、應酬、說假話、做違心的事,甚至為了升官而把自己的恩人打翻在地,這是自己的丈夫麽?男人為了權力就可以不顧做人的基本準則了嗎?常燕也正是出於對官場的厭惡,這才在劉清遠勸說自己在家當全職家庭婦女的時候,毅然進入京劇團,在舞臺和燈光下實現自己的追求,尋找自己的歡樂。

那麽,現在事情弄到這一步,是不是應該提出離婚,以挽回自己作為男人的尊嚴?劉清遠再次自嘲地笑了一下:不行。現在自己雖然已經有了些權勢,但比起岳父常明發這棵參天大樹來,

自己還不啻是一棵經不起風雨的小樹苗,一旦失去庇護,那就連根拔起了。裙帶關系!老同學柳春明這個字眼真是用的恰到好處啊。

“小劉,怎麽今天到這麽早啊,走到我的前頭來了。”劉清遠肩頭一震,被人輕輕地拍了一下,回頭看時,見是自己的頂頭上司韓得寶。劉清遠哈哈一笑,扔掉煙蒂,接過韓得寶手裏的皮包:“先鋒先鋒,有事先行。我這不是給主任打前站來了麽。”兩個人說說笑笑地進入會議廳。

11

天氣說冷就冷了起來。一夜的冷雨過後,第二天城市裏的人們就換了衣著。秋衣外面再套一層厚厚的絨衣,外面還要披上夾襖。上班的人們連走路都不肯直起腰來了,努力往領口裏面縮著脖子,雙手攏在袖子裏(如果能騎上自行車的話,也要戴上厚厚的毛線手套了),上身向前一探一探地行進。從一個巷口裏出來的鄰居們,在路上碰見,照例要打個招呼:

“吃啦沒?”

“吃了。你吃了沒?”

“也吃了。上班去啊?”

“是啊,上班去。你也上班去啊?”

“是啊,不上班吃啥喝啥哩麽。這天氣說冷就冷了哈?”

“是啊是啊,一場北風就變天了哩。今天早晨起來,你猜怎麽著?”

“怎麽著呢?”

“水管都凍上了。往水籠頭上澆了少半壺開水才化開哩。”

“嘿嘿,這鬼天氣,冷的邪性。開火了?不在外面吃了?”

“還在巷子口吃?那不是找病嗎!坐在風口裏,湯還沒端上來就涼了。”

“是啊是啊,這麽冷的天,還是在家裏做點吃,熱湯熱水,肚子裏熨貼啊。”

“是啊是啊,晚上下班沒事喝兩盅哈。我先走了!”

“好咧,咱就晚上見了哈。我往西拐了,回見。”

一來一往的十幾句對答,兩個人嘴裏都冒出騰騰的熱氣,那白色的熱氣一噴出口腔,馬上就變成水珠兒掛在胡子上或下巴上,把身上殘存的一點熱量也消耗掉了。分道揚鑣之後,就趕緊把整個腦袋都埋在豎起的領子裏,再也不肯往別處多看一眼,生怕遇到熟人還要打招呼,還要消耗熱量。

阿炎和姑媽還坐在巷子口,守著她們的早餐攤。天氣冷了,眼看著生意銳減,阿炎越來越愁。她和這個巷子裏擺早餐攤的別人是有區別的,所以對待生意的態度也是截然不同的。她跟這些城裏人不一樣,他們做生意只是為了掙點外快,以彌補工資的不足,掙到了固然高興,掙不到也還有工資花,餓不著人的。可她顧阿炎是沒有工資的,她只能靠擺早餐攤來解決自己的生活費用。

當然,一個春夏季過來,阿炎用自己的手藝幫姑媽賺到了不少錢,就算冬天不再做生意了,姑媽也應該管阿炎的吃喝的。但阿炎不這樣想。她認為自己既然每天都在吃姑爹姑媽的口糧,那就應該每天都替他們賺到錢才對。她從來就沒有想過,自己一共替姑媽賺了多少錢,要是換算成自己的口糧應該吃多少天。她固執地認為,每天如果不賣出一百碗米粉外加二十斤面的蒸餃,自己再吃飯就是在剝削姑媽一家人。

出於這個想法,阿炎見生意淡了下去,就開始發愁了。阿炎發愁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別人發愁或許會罵天罵地,阿炎卻是一聲不吭,也不怎麽肯吃飯。每到吃飯的時候,姑媽總是要勸阿炎多吃點,說不管賺不賺錢飯總是要吃的呀,可她越這樣說阿炎就越發愁,就吃的越少。入冬不到十天的功夫,阿炎就明顯地瘦下來了,快要跟她剛進城的時候一樣了。

這天早晨,阿炎看著空蕩蕩的地攤,見只有兩個孤寡老人(他們都是老退休工,老伴去世了,子女都不在跟前)瑟索著坐在那裏悶聲不吭地喝米粉,就又開始發愁了。阿炎就想,要是自己不在的話,姑媽本來也可以像其他那幾家賣早餐的一樣,根本不用在這麽冷的天氣出攤的。不然的話,收攤後就跟姑媽商量一下,明天就不要出攤了吧。我還是回到鄉下去,等明年開春暖和了,再來城裏幫姑媽擺攤賺錢。

打定了這個主意,阿炎就出了一口氣,覺得輕松多了。可轉念再一想,自己這樣可算個什麽呢?本來是想到城裏來找份工作的,卻落到了這種地步,每天忙碌也只是為了三餐飯啊。冬天回鄉下春天進城裏,這叫什麽日子呢,什麽時候算是個頭呢?濱海市雖然這麽大,可連自己的一張床也放不下啊。想到這裏,阿炎又禁不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阿炎嘆氣的聲音沒有被坐在墻角打盹的姑媽聽見,因為那嘆息聲很輕,而且正好被汽車剎車的聲音掩蓋住了。阿炎也聽到剎車的聲音,擡起頭來向巷子口看去,見一輛轎車停在拐角處了,就是那輛熟悉的黑色小轎車。

阿炎的心裏一陣發熱,甚至都要熱淚盈眶了。阿炎就想,要是那個阿福還是放下五毛錢就走的話,就不再堅持非要找錢給他了。他和那個穿皮鞋夾皮包的劉科長都是有錢人,他們是不會在乎這毛兒八分零碎錢的,而自己要是每天有了這毛兒八分,就可以不回鄉下老家過冬了,就可以熬到來春了哩。

鄉下老家!那還能算得上是一個家嗎?是啊,阿炎想起來自己在鄉下的家,心裏就禁不住一哆嗦。三間土草房,門倒窗塌,土墻的四壁都是裂縫,一到寒風凜冽的冬夜,比站在這城裏的巷口還要冷啊。最要命的是肚子裏沒食,躺在冰窖似的被窩裏怎麽也睡不著,也只能瑟索著等待天亮。天亮了太陽就出來了,喝一口熱水,就能撐下去呀。

阿福打開車門,走出駕駛室來了。可是阿炎註意到了,阿福的雙手是空著的,沒有提著那只雙層不銹鋼飯盒。再往車子裏面望望,裏面是空著的,那個穿著皮鞋夾著皮包的劉科長也沒有坐在裏面。

阿炎的心裏一點點地冷下去,感覺到身上的棉襖好像完全成了擺設,根本抵擋不住從巷口刮來的冷風侵襲。他只是從這裏路過嗎?還是為了要告訴自己,以後再也不來吃她的白菜蒸餃和酸辣米粉了?那麽自己是否也要告訴阿福,自己明天就要離開這座城市,要回到鄉下去了,要等到明年開春以後才能見面呢?阿炎在心裏又嘲笑了一下自己:你算什麽人呢?你回不回鄉下跟人家開小轎車的有什麽關系呢?一陣冷風吹過來,阿炎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眨了一下,真的流下兩行淚水來。

“阿炎,天這麽冷了還出攤啊?”阿福已經站在案板前,嘻嘻笑著向阿炎打招呼。

阿炎嚇了一跳,趕忙回過頭去,用袖口擦去腮邊的淚痕:“天再冷也要出攤呀,要不吃啥喝啥呀?不像你們這些當大官坐辦公室的,風不打頭雨不打臉,到月就發工資。”

阿福繼續嘻嘻地笑:“阿炎,火氣不小啊,是不是受了誰的氣啦?”

阿炎用刀胡亂剁著案板上的面團:“用不著你管。”接著又說,“凍死也不用你管,餓死也不用你管。你又不買米粉,跑到我們這個窮巷子裏來幹啥?”

姑媽被驚醒了,袖著雙手貼著墻根站了起來:“喲,這不是大司機阿福哥嗎?阿炎,你不招呼阿福哥坐,怎麽跟人家嘔起氣來了哩?”

阿炎咕噥著說:“誰跟他嘔氣來呀?俺們一個鄉下丫頭,憑啥跟人家坐小轎車的大官嘔氣呀。阿福哥,你要吃點啥?先坐下吧。”

阿福也不生氣,依舊笑嘻嘻地:“已經吃過了,不吃啥了。阿炎,你的米粉不要再賣了,這麽冷的天,是不會有人再來你這裏吃早餐了。”

阿炎心裏就像塞了一大塊石頭,忽地就沈了下去,心裏想:“他們果然不會再來吃我的米粉和白菜蒸餃了。看起來,明天真的要回鄉下了。那麽……明年春天我還要到城裏來嗎?來了還有多大的意思麽。”

阿福說過不吃了,但卻沒有走的意思,只是看著阿炎笑。

阿炎有些惱了,把面團使勁往案板上一摔:“你不吃不喝地,怎麽還不走呢?站在這裏不動,就像個要飯的呀。”

阿福哈哈地笑出聲來了:“我不是要飯的,我是給你送飯票來了哩。”

阿炎鼓起了腮幫子:“才不信哩。非親非故的,你為啥要送我飯票?你要有那麽好啊,每天早晨還提著你的飯盒子來買我的米粉和蒸餃,就算照顧俺們小老百姓啦。”

阿福忽然不笑了,一本正經起來。阿福看了看阿炎的姑媽,湊近了阿炎的耳邊輕輕地說:“阿炎,你來城裏是為了幫姑媽賣米粉的嗎?”

阿炎一扭臉:“你管我呢!”

阿福說:“阿炎你也看到了,做早餐有一搭沒一搭的,能賺幾張毛票啊?再說了,就算是賺了也沒有你的份,白賺個辛苦。”

阿炎白了他一眼:“這你還不是嘴巴上抹石灰——白說?總不成讓我也向你們一樣,坐在辦公室裏喝茶看報紙,按月領工資?”

阿福又笑了起來:“我說阿炎聰明就是聰明,還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給你找一個風不打頭雨不打臉的按月領工資的工作,你要不要幹?”

12

阿福用車拉著阿炎先到百貨公司,給她買了兩身光鮮的衣裳,還有一雙橡膠底的方口布鞋。

走出百貨公司,坐在副駕馭座上,阿炎不停地用手撫摸著包衣服的紙袋子,心裏嘭嘭地跳個不停,一張小臉紅樸樸地,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了。在百貨公司裏,當她明白阿福是在為自己買衣服後,本來是想拒絕來著,但終於沒有張開嘴。要知道,阿炎長到二十歲,除了記得很小的時候過年時阿爹給自己扯過一身花衣裳外,還從來沒有買過洋布的衣服呢。這麽大的誘惑啊,是她這個從鄉下來的女孩子無法拒絕的。

阿福一邊開車,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著著阿炎,猛地按了一下喇叭。阿炎被嚇了一跳,用手捂著胸口:“死阿福哥,你幹啥呀,想嚇死人啊?”

阿福哈哈地笑了:“按一下喇叭麽,也能嚇死人?你是老鼠膽啊?”

阿炎把頭扭向窗外:“不理你了。沒事瞎按什麽喇叭啊。”

阿福說:“沒什麽,想把你的魂兒叫回來。阿炎,這麽長時間一句話也不說,魂兒都飛了哩。在想什麽心事啊?”

阿炎的臉更紅了:“誰想什麽來?阿福哥,讓你花了這麽多錢給我買衣服,我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你。要不,咱還是把衣裳給百貨公司退回去吧,反正還沒有上身哩。”

阿福再次笑了:“傻丫頭,你以為這衣服是我給你買的啊。就憑我一個月十八塊錢的工資?我就是想給你買,也沒有這麽多錢啊。”

阿炎楞了:“那你說是誰給我買的哩?”

阿福答:“當然是劉科長,城建委的那個劉科長。”

阿炎局促不安了:“他為啥要給我買衣服啊?這我可不能要。你停車吧,把我送回姑媽家。”說著就要去推車門,推了幾下卻推不動——她不知道小轎車的車門跟自家的房門大不相同,是有機關的。

阿福嚇唬她:“可不敢亂動啊。要是被甩出去,墊在車輪子底下,可就一下子變成相片了哩。”

阿炎果然不敢動了,還把身子往裏靠了靠:“那你告訴我,劉科長為啥要給我買衣裳?還有,你要拉我到哪裏去啊?”

阿福見不能再賣關子了,就說:“我不是告訴你了嗎?劉科長給你找了一份好工作,風不打頭雨不打臉,咱們這是去見你工作單位的領導哩麽。”

阿炎心裏一陣大跳,興奮地呼吸都急促了,但還是不放心:“幫我找工作麽,那當然是好。可也不用非得買新衣裳啊?”

阿福搖著頭笑:“去這麽高級的地方去上班,就穿你現在身上這套衣服去?讓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從鄉下來的妹子,還敢要你?”

阿炎的心裏一熱,眼淚都快要出來了:“阿福哥,我跟劉科長非親非故地,他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阿福笑了笑:“你不用擔心這麽多,劉科長能圖你啥呢?就是看你一個人在城裏混得不容易,想幫幫你唄。”

阿炎想了想,心裏卻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幸福和興奮充滿了,所有的念頭都在腦子裏亂跳亂撞,也想不出什麽來,也就不再吭聲了。

阿福又補充說:“等你正式被錄取了,單位還要給你發工作服的。這兩套衣裳,是讓你下班後替換著穿的。”

阿炎看了阿福一眼,更沒有話說了。

在第一招待所的洗手間裏換好新衣服,阿炎對著墻上的鏡子看了很久,都有點認不出鏡子裏的自己了。天啊,同樣一個阿炎啊,為什麽穿上不同的衣裳,就變成兩個完全不同的人了呢?

這裏可真是一個高級的大地方啊,連廁所裏的鏡子都這麽大——阿炎在鄉下老家也有一面鏡子,但那是用兩個雞蛋換來的一面小圓鏡,就像玉米面窩窩頭那麽大。盡管如此,那也是阿炎的寶貝,因為同村的姐妹有很多人連這樣一面小圓鏡也沒有,都是對著水缸梳頭的哩。阿炎一邊抻抻衣角拽拽衣袖,一邊在大鏡子前扭來扭去,舍不得離開。這時一個穿制服的女孩子(招待所的服務員)進了洗手間,奇怪地看了阿炎一眼,阿炎的臉就騰地一下紅了,提著換下的舊衣裳跑出來。

阿福站在外面的走廊裏吸煙,見阿炎出來,眼睛一亮,點了點頭:“嗯,跟七仙女差不多哩。”

阿炎的臉更紅了:“阿福哥,不許你瞎說。……你真覺得好看?”

阿福笑了:“衣服不重要,重要的是人長的好啊。”

阿炎哼了一聲:“又來取笑俺鄉下人啦,不理你了。”

阿福不笑了:“呆會兒見到王所長,可不敢說是從鄉下來的啊。你很聰明,有些事不懂沒關系,只要多看幾眼,就會了。”

阿炎鄭重地點了點頭。

王連甫打量著坐在簡易沙發上的阿炎,莫測高深地笑著。阿炎見這位領導不說話,愈加緊張地不行,要不是手裏捧著玻璃水杯,早就用手去擰自己的衣襟了。

阿福見王所長不說話,就有些著急,從口袋裏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遞上去,劃著火柴給王連甫點上:“王所長,我們劉科長說了,您要是幫了這個忙,改天他請你去吃海鮮哩。”

王連甫往椅子背上一靠,吐了一口煙圈:“阿福,這位顧阿炎同志,真的是劉清遠的姨表妹?”

阿福笑笑說:“瞧您說的。這表妹還有亂認的?”

王連甫嘿嘿地笑了起來:“我跟你們劉科長是老同學了,怎麽從來沒有聽他說起過在濱海市裏還有這麽一個姨媽啊?”

阿福說:“我跟劉科長是一個村子的,這個我比您清楚。他的姨媽原來是跟姨父在部隊上的,後來姨父轉業到咱市裏工作,姨媽當然也就跟著搬到了濱海。”

王連甫“哦”了一聲,意味深長地恍然大悟。

常燕收拾完餐桌上的碗筷,拿到廚房裏,三下五除二地涮洗完畢,擦幹雙手,走到客廳裏,去摘衣架上的提包。小劉遨在奶奶的懷裏紮撒著一雙小手,奶聲奶氣地喊:“媽媽,媽媽,抱抱,抱抱!”

奶奶輕輕地拍著孫子的後背:“乖乖,別跟媽媽鬧,媽媽有正事去做,回來給咱們家的乖乖帶糖吃。”小劉遨不聽奶奶的利誘,依舊嚷:“媽媽抱抱,媽媽抱抱!”

劉清遠坐在沙發裏說:“還要到團裏去住?不能在家陪一晚上孩子?”

常燕沒有正面回答劉清遠的問話,卻對著小劉遨說:“兒子不鬧哈。媽媽真的有急事,這幾天團裏連夜排演《紅燈記》,有幾個唱段還要再完善一下。等媽媽忙完這幾天,帶我們家寶寶去逛公園,好不好?”

奶奶忙說:“你有事盡管忙去,工作要緊。孩子看不見你,也就不鬧了,你趕緊去吧,別誤了工。”她不會說別耽誤工作,就按老家的說法“別誤了工”。

常燕就對坐在沙發裏的劉清遠笑了一下,算是表示歉意,把皮包挎在肩上,去門口換鞋子。

劉清遠也站了起來:“正好我今天晚上有興致,就陪你去看一下你們的排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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