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戲裏戲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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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燕倒沒有欺騙劉清遠,京劇團裏真的有彩排活動。在熾亮的瓦斯燈光下,舞臺上正在進行一幕幕的唱腔和身段調整,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臺下偌大的觀眾席上孤零零地坐著劉清遠和司機阿福,兩個人指間都夾著香煙。劉清遠不動聲色地盯著舞臺,阿福一會兒看看舞臺,一會兒再轉過頭來看劉清遠。

舞臺上燈光忽然一暗,幕啟:北風凜冽。四個日寇憲兵巡哨過場。李玉和手提號志燈,朝氣蓬勃,從容鎮定,健步走上。

李玉和唱西皮散板:“手提紅燈四下看……,上級派人到隆灘。時間約好七點半,等車就在這一班。”

風聲。常燕扮演的鐵梅挎貨籃迎風而上,向著“李玉和”很清脆但略帶遲疑地叫了一聲“爹”,同時眼神向臺下觀眾席上掃了一眼。

站在舞臺邊沿的導演眉頭一皺,想要叫“停”,但又忍住了。

臺下的劉清遠嘴角一撇,雙手抱在胸前。阿福嘿嘿地笑了起來,並隨著舞臺上“鐵梅”的目光向劉清遠掃視了一下。劉清遠輕輕地問:“阿福,有什麽好笑?”

阿福說:“嫂子這一扮上可真好看。她在唱戲的時候還不忘看你一眼哩。”劉清遠的嘴角又是一撇:“別廢話,看戲!”阿福嗯了一聲,就不吱聲了。

臺上的李玉和回答一聲:“ 哦。鐵梅!”按照劇情,摘下自己脖子上的圍巾給“鐵梅”圍上,卻又不按劇情地順手摸了一下常燕的臉蛋兒,眼裏愛意橫陳:“今天買賣怎麽樣?”

鐵梅慌亂地一躲,再向臺下掃了一眼,卻忘了後面的臺詞。

導演舉手叫停,問常燕:“你今天怎麽回事啊,神不守舍的?臺下跟你同來的這兩個人是幹啥的?”說著下巴往臺下一努。

常燕低聲說:“是……是我爸爸的部下,我爸爸讓我帶他們來瞧咱們彩排。我……我沒事,就是兒子病了,不大能入戲。”

導演哦了一聲,向臺下諂媚地笑了笑,揚了揚手。劉清遠不加理會,阿福卻興奮地也對導演笑笑,揚了揚手。導演就對“李玉和”說:“你也是的,給鐵梅圍上圍巾也就是了,幹嘛還要摸一下臉?多此一舉。”臺下的劉清遠和阿福坐在觀眾席中間一排,離得遠,聽不清楚導演在說什麽。但臺角的琴師聽到這句話,都會意地訕笑起來。

“李玉和”有點不自然地說:“這不是能更好地體現偉大的無產階級同志感情麽。”

導演揮了一下手:“閑話少說,有革委會的領導來觀摩我們的彩排,常燕,你可要打起精神來,好好的演啊。開始吧!”

常燕穩定了一下心神,開始入戲:“哼!憲兵和狗腿子,借檢查故意刁難人,鬧得人心惶惶,誰還顧得上買東西。”

“李玉和”憤憤地:“這一群強盜!”

“鐵梅”深情地:“爹,您也得多留點神哪!”這一句念白說的字正腔圓,常燕已經完全“入戲”。

“李玉和”也漸入佳境:“好。鐵梅,你回去告訴奶奶,說表叔就要來了。”

“鐵梅”楞了一下問:“表叔?今兒這個表叔是個什麽樣兒呀?”

“李玉和”故作神秘:“小孩子,別老問這個啊。”

“鐵梅”俏皮地說:“回去問奶奶!”蹦蹦跳跳地跑下臺去了。

“李玉和”望著“鐵梅”的背影:“這孩子!”

臺下的阿福看的有些生氣,屁股一擡,嘴裏罵道:“我操,劉哥,我看這個李玉和有點欠揍。”

劉清遠伸手把他按在椅子上:“慢慢看,不要著急,好戲在後頭哩。”

在後臺化妝間,常燕想給“李玉和”說明在臺下坐著看戲的那兩個人有一個是自己的丈夫,但今天因為是彩排,每場戲都跟得很緊,始終沒有找到機會。鑼鼓聲中,很快進入到第五場《痛說革命家史》。

黃昏,聽到敲門,鐵梅激動地說:“我爹回來啦!”開門親熱地叫一聲:“爹爹!”……

李玉和唱西皮流水:“在粥棚正與磨刀師傅接關系,警車叫跳下來鬼子搜查急。磨刀人引狼撲身掩護我,抓時機打開飯盒藏秘密。密電碼埋藏粥底搜不去”……

鐵梅說:爹,您可真有辦法呀!

李玉和對鐵梅說:“鐵梅,這件事你都知道了,這可比性命還要緊,寧可掉腦袋,也不能露底呀!懂嗎?”

鐵梅深深地點了兩下頭:“我懂!”

李玉和笑了:“嗬!懂!瞧這丫頭!”伸手摸著鐵梅的頭頂。

鐵梅擰了一下身子,嬌嗔地叫:“爹……!”李玉和呵呵地笑了起來。

李玉和又要出門,鐵梅給他圍好圍巾:“爹,您可要早點回來!”李玉和又下意識地摸了一下鐵梅的臉蛋:“放心吧,啊。”出門從左側下臺。

在舞臺下觀看的阿福忍不住了,再一次站起身來:“我操他娘的!”劉清遠再次拉他坐下,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了一會兒。阿福咬牙切齒地點點頭,悄悄地從側角的“太平門”走了出去。

再過半個小時,彩排終於結束,演員們到後臺卸妝去了。導演快步走下臺,來到劉清遠面前伸出右手:“領導,這部戲是我們團的壓軸戲,得到偉大旗手□□同志的親口稱讚,要求我們經過精心彩排後到北京參加會演。您一定是常主任派來給我們把關的吧?看看還有什麽需要改進的地方,一定不吝賜教啊。”

劉清遠站起身來,握住導演伸過來的手:“演得很不錯,鐵梅就不用說了,身段唱腔和表情都掌握得恰到好處。那個李玉和也很見功底,表演老到。唉,我還不知道,這個李玉和叫什麽名字啊,是省團裏下來的國家級演員嗎?”

導演豎起大拇指:“領導,您真是行家。他叫張志和,和常燕一樣也是出身於京劇世家,雖然還不是國家級演員,但唱功卻是得到省團領導的首肯的。”

劉清遠點頭哦了一聲,從導演的話語中知道這個張志和除了唱得好之外,並沒有什麽了不起的背景,就哈哈一笑:“好,不錯。由張志和來演李玉和,也算得張冠李戴,適得其所啊,哈哈……”

導演也嘿嘿地附和著笑,心裏卻在掂量著這位領導這番話背後的含義。

兩個人正在說著話,常燕已經卸下戲裝,穿著呢子大衣穿過前臺,下到觀眾席上來。那個扮演李玉和的張志和快步跟過來,拉住常燕的袖子,在低聲說著什麽。

劉清遠扭頭看過去,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導演的眼光也跟過去,看到常燕二人,就高聲喊他們:“張志和、常燕兩位同志,你們來的正好。市革委會的領導在這裏,你們也來聽聽他對我們這出戲的指導意見吧。”張志和應了一聲,拉住常燕往這邊走過來,常燕臉上的表情很怪,猛地把張志和的手甩到一邊。

劉清遠哈哈一笑:“對這兩位紅透全濱海市的大演員,我可不敢有什麽指導意見。常燕同志,你是住在團裏呢,還是回家?要是回家的話,那就請賞我老劉一個臉兒,讓我做一回護花使者吧——我的車子就在外面。”

常燕還沒有回答,張志和已經笑嘻嘻的開口了:“天這麽晚上,那就不用麻煩領導了。常燕同志是住在團裏的,稍後我們還有幾個段子要再研討一下哩。”

劉清遠盯著張志和看了一會兒:“是嗎?張大演員對業務可真是精益求精啊。”

常燕卻說:“彩排完了,還住團裏幹啥麽?清遠,我跟你回家。”

14

劉清遠和常燕回到家裏已經夜裏十一點多了,小劉遨和奶奶已經進入了夢鄉。兩個人一路上沒有說話,這讓常燕很不舒服,總想說點什麽,但又找不著合適的話題。這時常燕才忽然從內心升起一絲負疚感——這兩年多來光顧忙著到處演戲,不但沒有管孩子,就連丈夫也冷落了,二人單獨相對,竟然找不到共同的話題了呢。

兩個人脫去外套走進自己的臥室,劉清遠打開床頭燈,淡淡的粉紅色的燈光籠罩了小小的鬥室,氣氛立刻就變得有些溫馨,甚至暧昧。

常燕靜靜地脫掉褲子,再去往上擼套頭的毛衣,卻被辮子擋住了,一時間脫不下來。劉清遠從身後幫她把毛衣脫下,輕輕地笑了笑:“長時間不在家裏住,都有些不適應了吧?”

常燕也笑了笑:“自己的家,怎麽會呢?”

劉清遠又問:“我就知道你今天會回家住,所以特地收拾了一下,你看還滿意嗎?”

常燕這才回來神來,仔細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臥室。床上的被褥鋪得整整齊齊,被單子是新的,床頭還掛了兩張山水風景的木板畫,代替了兩年前的巨幅□□像,窗臺上還擺了兩盆花,一盆冬青,一盆雲竹,都長得很旺盛。

劉清遠笑問:“怎麽樣?”

常燕轉過身來,慢慢替丈夫脫下毛衣和褲子,雙手環住劉清遠的脖子:“清遠,這幾年我沒有照顧好你和孩子,讓你受苦了,對不起。”

劉清遠說:“沒有什麽,都習慣了。為了革命事業麽,總要做出犧牲的。你看,這不是挺好的嗎?”

常燕的眼角濕潤了:“清遠,我不是個好妻子,更不是個好母親。”

劉清遠再次輕輕一笑:“不要再說這些了,久別勝新婚,良宵苦短,有話幹嘛不到床上去說呢?”

常燕一笑,迅速脫下內衣,鉆進被窩。被窩裏熱乎乎的,婆婆早就把一個大大的熱水袋放在裏面捂著了。

劉清遠也脫光自己,鉆了進來。他沒有熄滅床頭燈,也沒有更多的廢話,立刻爬到妻子身上去。劉清遠很有激情,做的很認真,也很投入,不到幾分鐘的功夫,就使妻子消除了緊張和不安,也忘我地投入到愛的浪漫曲中去了。

完事之後,劉清遠點燃一顆香煙,看著滿足而幸福的妻子說:“和你搭戲的那個張志和,是個挺有意思的人麽。”

常燕驚得差點坐起來,睜著一雙美麗的大眼恐懼地盯著自己的丈夫。

張志和從劇團裏出來,心裏想:“今天常燕回家也好,正好自己也該回家報個到了。畢竟老婆一個人在家帶著孩子,還要照顧生病的老爹,而且還要去上班,沒有對不住自己的地方。”想著常燕那雪白的肌膚和充滿彈性的身體,他的心裏很愜意,騎在自行車上左右搖晃著,嘴裏吹著口哨,那樣子就像是正騎在常燕身上一樣,滿腦子浮想連翩。

剛剛拐過一個巷子口,張志和看到墻角的黑影中立著幾個大漢,一雙雙眼睛在冬夜裏閃著寒光。他感覺有些不對勁,正想加快速度沖過去,卻猛然聽到自己腦袋上“嘭”地一聲鈍響,一下子就從車座上摔了下來。

張志和還沒有從想入非非中掙脫開來,就進入一片混沌狀態。眼前一會兒金花銀花開放,一會兒繁星滿天,一會兒卻又像是墜入萬丈深淵,睜眼不見五指。好不容易爬出深谷,正在雲裏霧裏地向上爬行,即被天空中兜頭一陣傾盆大雨澆來,無有躲處。奇怪的是,那雨點竟帶著一股難聞的味道,而且還是熱乎乎地。張志和激靈了一下,忽然回到現實中來——現實是自己彩排完戲後正騎車走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打了一悶棍,跌倒在巷子裏了。

張志和想透這一點,張嘴就要喊叫,卻感覺一股臭烘烘的熱流順嘴而下。睜開眼一看,卻見身前站著一個高大的黑影,正雙手把著□□的那東西向自己臉上撒尿。

那撒尿的人見地下這人睜開了眼睛,倒是被嚇了一跳,麻利地把家夥什子收到□□裏去,回頭輕叫:“福哥,這家夥醒過來了。”

一個粗壯的身影從墻根下踱了出來,低頭看著地下的張志和:“醒了?這小子黑更半夜地騎著輛車子在胡同裏跑,嘴裏還得意地吹著口哨,我看這車子八成是偷來的。弟兄們,我們要好好地揍他一頓,然後送到革委會去。”

張志和努力把腦袋向旁邊扭去,吐出嘴裏的尿水,含混不清地說:“你們是什麽人?我是李玉和,是偉大旗手□□同志的人。你們這樣做,會……”

“放屁,就你這樣一個偷車賊,破壞□□偉大成果的反動分子黑五類,還敢說是□□同志的人?去你娘的!”旁邊一個瘦子一邊罵著,一邊掄開腳上的大頭鞋,狠狠地踢了兩腳。第一腳下去,張志和嘴角開裂,吐出兩顆後槽牙;第二腳下去,張志和只覺左肩劇痛,伴隨著“嘎吧”一聲,估計是肩胛骨被踢裂了。

“革……革命小將,不要打,不要打!有……有話好好說,大家都是自己人。”張志和知道這次是碰上了茬子,不敢再充好漢了。

那個粗壯的身影一伸手,攔住了又要擡腳的瘦子:“好,我們不打你了,你站起來,我有話問你。如果有一句話不老實,老子閹割了你個王八日的東西。”

張志和吭吭嗤嗤地,只覺嘴裏幹喝的要命,後腦勺和肩頭、下巴三處痛入骨髓,努力了半天也沒能站起來,卻又不敢賴在地上不動,就只好用後背倚著墻角往上蹭,半躺半倚地坐在那裏,呼呼地喘氣。

“他媽的你小子裝死麽?”那個瘦子又躍躍欲動。

“別……別!”張志和差點又癱回到地上去,“兄弟有話就這樣問吧,我……我實在是站不起來了,不……不是裝死。”

那個粗壯的黑影罵道:“□□娘的,誰是你兄弟?”

張志和忙說:“是,是……我不配,你們是我大爺,是……是我親爹。”

“去你娘的吧,老子也沒有你這樣一個不要臉的兒子。”那個粗壯的人說。

“是,是。那我是你孫子,你是爺爺。”張志和索性再自降一輩。

那個粗壯的人就此為止,開始問話:“我問你,你是不是京劇團的,在《紅燈記》裏演李玉和的?”

張志和回答:“是我,正……正是我。”嘴裏回答著,心裏卻感到一陣透骨冰涼的恐怖。原以為這些家夥只是一些窮極無聊的街頭混混,打自己的悶棍也不過是想誣蔑自己偷了別人的自行車,想把車子據為己有,現在看來是自己想錯了。這些家夥早就知道自己的底細,是專門在這裏打自己伏擊的。換言之,既然他們知道自己是何許人也,知道自己是在本市紅透半邊天的“無產階級革命藝術家”,還敢打自己的悶棍,事情就絕非僅僅是為了搶一輛自行車那麽簡單了。

“嗯。聽說你是從省團調來的,那你老實說,省裏誰是你的靠山?”粗壯的人又問。

“沒……沒有。真的,不說假話。我一個演戲的,能有什麽靠山?”張志和聽對方向政治方面問,就更加恐怖,因為不知對方是何方神聖,也就不敢亂說。

“好,很好。”粗壯的人慢慢地說,“沒有靠山,卻有狗膽在濱海作死。孫子,你可知道我們為什麽動你嗎?”

“不……不知道。我只……只知道演戲。”張志和回答得更加謹慎。

“只知道演戲?這麽說你他媽還是好人了?是又紅又專的人才了?你他媽再給老子好好想想!”粗壯的人說完,那個瘦子又沖了上來。

張志和嚇壞了,亂揮著右手:“我說,我說。別打,別打!我……我有作風問題!”張志和知道,這一句話說出去,自己的這一生也就攥在對方手裏了。

15

“住嘴!”那個粗壯的人踢了一下張志和的腰胯,阻止他繼續說下去,“看來老子有必要提醒你一下。老子問的不是你的作風問題,是別的事找你。你他媽的還有其他罪行沒有?比如反黨,破壞偉大的□□?”

“那……那可沒有,我對偉大領袖□□一貫忠心,對□□一貫支持!”張志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雖然陣陣涼氣浸透棉衣澈骨寒冷,但聽了對方這句話後,臉上還是立刻布滿了細細的汗珠。

那粗壯的人冷笑了一下,嘴裏說著:“是嗎?”一邊從衣袋裏掏出煙盒,抽出一支叼上,擦著火柴點燃。在火苗升起的一剎那間,張志和驚叫起來:“你是今天晚上去看我們彩排的那個人!你……你是市革委會的人?”

阿福扔掉火柴,嘿嘿獰笑著說:“你這雙狗眼倒是尖的很。不錯,老子就是革委會的,現在你知道老子為什麽要找你的事了吧?你做的事自己知道,這就不用老子廢話了。”

張志和哀求道:“爺爺,有話好說,讓我怎麽著都行。可我沒有反黨,沒有破壞□□……你就饒了我這次吧。我可是上有老,下有小。”

阿福哼了一聲:“像你這種反動分子,還知道有老有小!別人就沒有妻子老小嗎?老子再提醒你一句——你認識咱們濱海市革委會的常主任嗎?”

張志和的腦袋再次嗡地一聲,像是又一次遭受重擊一般,心裏也有些明白了:“認……認識。哦不,不認識!”

那個穿著大頭鞋的瘦子罵道:“他娘的,到底是認識還是不認識?”

張志和嚇得一哆嗦:“他老人家來劇團看過我演的戲,指導過我們的工作。我認識他老人家,可他老人家……不一定認得我。”

阿福點了點頭:“那好,老子可以介紹你們認識一下。”

張志和說:“還……還是別麻煩他老人家了。我這麽一個小人物,他老人家這麽忙,還……還是別去麻煩他老人家了。”

阿福忽然變了臉,惡狠狠地說:“可你已經麻煩到他老人家了!”

張志和感覺到天旋地轉,這回算是明白他們劫自己的原因了。但他還是抱著一線僥幸,故意裝迷糊:“你說這話……我有些聽不明白。”

阿福說:“□□娘的,就你這點膽子,還敢去老虎嘴裏拔牙哩!老子索性再告訴你明白一點……”忽然蹲下身去,湊在張志和耳邊輕聲問,“那你知道常燕跟常主任是什麽關系嗎?你又知道常燕的丈夫是什麽人物嗎?小子,到這個時候,你還敢跟老子揣著明白裝糊塗!老子看你這條小命,是活到頭了。”

說完慢慢站起身來,向著旁邊的瘦子輕輕一揮手。那瘦子立刻興奮起來,從腰裏抽出一把二尺長的砍刀,一步步地蹭到張志和身前。

張志和的身體抖得就像狂風中的樹葉,嘶聲叫著:“你……你們要幹什麽?殺了我,省團裏和上邊的人要是追查下來,你們可是吃不了兜著走。救命啊,救命!”尖叫聲劃破夜空,在狹窄的胡同裏回蕩。

“吱呀”一聲,胡同裏一扇大門被打開了,伸出一個男人的頭來:“這麽晚了,是誰在胡同裏鬧事?”話還沒有落音,一道白光飛了過來,嘭地紮在大門上,離耳邊只有三寸。兩個黑影踱了過來,其中一個低聲威脅:“滾回去睡覺,別管閑事!”那顆伸出來的頭一抖,悄無聲息地縮回去了。

阿福陰陰地笑了:“小子,你倒是挺有勁頭的,還敢喊人。上面來查?像你這種東西,死上十個八個的也驚動不了中央□□小組吧?援朝,把他舌頭先割下來,讓他再叫。”那個瘦子低聲應著,砍刀已伸到張志和下巴底下。

張志和徹底垮了:“我不叫,不敢叫了。你們說吧,想把我怎麽樣?只要留我一條命就行,求求各位爺爺了。”

阿福接過瘦子手裏的砍刀,刀刃貼著張志和的臉頰:“小子,老子告訴你,你這叫自作自受。你放心,老子也不要你的命,你只要在這上面簽個名,再按個手印,就放了你。”說著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一張信紙,再掏出一支鋼筆,遞到張志和眼前。

張志和哆嗦成一團,但還是問了一句:“這上面……都寫了些什麽?”

阿福貼著他的耳邊低聲說:“是你答應今後不再騷擾常燕的保證書。”

張志和把頭點的像雞啄米一般:“那好,我簽,我簽。”一把抓過那張信紙(紙上能看出寫著一些字的,但根本看不清內容,只隱約能看到紅色的擡頭,好像就是京劇團裏常用的公文紙),鋪展在自己膝頭上。

阿福擰開鋼筆帽,甩了兩下,遞給張志和:“簽在右下角!”

張志和簽了字,掙紮著想站來,阿福又一把按住了他:“還沒有畫押呢。”張志和有點迷糊了:“畫……畫什麽押?”

阿福手裏的砍刀在張志和臉上一劃,一股熱流順腮而下。張志和差點癱在地上:“你說過不……不殺我的。”阿福抓住張志和的右手食指,在他臉上的傷口上抹了一把,然後把他染了血的手指在信紙上一按:“好了,這就是畫押,明白了嗎?”

張志和點了點頭,嘴裏喘著粗氣,感覺到屁股下涼得刺骨,雙腿都要僵硬了。

阿福把那張信紙疊了幾折,小心奕奕地放在衣袋裏,用砍刀的刀面拍拍張志和的臉蛋兒:“小子,讓你白揀了一條命吧。記住你自己的保證,不然的話,你會連自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明白嗎?”

張志和木然地點著頭:“我保證以後再不碰常燕。可是……”

阿福罵道:“閉嘴!”回頭看看,那幾個自己帶來的人都離得挺遠,只有瘦子站在旁邊。阿福示意讓瘦子退到胡同口去,回頭對張志和說,“狗日的東西,這個名字以後不準你掛在嘴上,知道嗎!”

張志和放低聲音說:“是,不提。可我們以後還會在一起演出,她要是來主動找我,我也只能盡量回避,卻做不到完全不接觸。”

阿福笑了一下:“□□娘的,劉哥說的一點不錯,你這東西只要留著一口氣,就他媽賊心不死啊。實話告訴你,剛才讓你按了手印的並不是什麽保證書,對你這種人來說,保證書只能算是個屁,放了也就不算數了。你知道那上面都寫了些什麽嗎?”

張志和問:“不是保證書?那是什麽?”

阿福悄聲說:“那上面全都是誣蔑中央□□最高領導的話,還有大罵偉大旗手的話。信紙上有你的親筆簽名和畫押,小子,你可想好了,一旦這封信貼到省革委會的大門前,你會是個什麽下場。以後,只要老子聽說你跟常燕單獨在一起超過五分鐘,這封信可就要貼出去了。”

張志和頭上的冷汗又出來了,但不得不又申辯了一句:“我當然不會再去找她的事。可她要是主動找我,我可沒有辦法。大家在一起演出,總不能不見面……”

阿福有些惱了,盯著張志和:“那你他媽就想辦法趕快滾回省團去,少在濱海呆!”

張志和搖了搖頭:“你是不知道,省團裏也沒有能替換我到濱海京劇團來的合適演員。能唱李玉和的演員是有,但他們不是成分不好就是犯過錯誤,不能來市劇團挑大梁的。我以前不知道常燕是革委會主任的女兒,所以做了錯事,現在聽你們這麽一說,早就想抽身了。你以為我願意惹常主任這樣的大人物嗎?要是有一點辦法,我肯定不會在這裏呆。”

阿福楞了一下,他顯然是沒有想到張志和會說出這麽一番理論。他感覺到一股怒火在胸腔裏升騰起來,手裏的砍刀甩了兩甩,最後擡起右腳,往張志和兩腿間猛地一踢:“好,那老子就廢了你的本錢再說!”

一聲極似狼嚎的慘呼,在靜夜的長長胡同裏傳出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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