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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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放逐的兩年,林淮初不敢深入睡眠。困意達到最深時,那副黑白紅交映的畫面,像厲鬼一樣,纏住他,流動的液體變成淒厲的呻|吟,央求他低頭去看。

於是,他不敢閉眼,睜眼到天明。

“我沒有想過,我一個自詡膽大的人,居然有一天會懼怕黑夜,懼怕睡覺。所以我報了國際志願者組織,試圖用另一種生活,來掩蓋我的懦弱。”

夕陽的光輝,已經被黑夜逐漸收納,晚秋的風蕭瑟,打在身上,有種讓人發顫的涼。

禾瑭聽他講了兩個小時,也站了兩個小時,腿發酸,手生涼。

她低頭,目光落在他的發頂:“懼怕,是人最基本的情緒。像小時候爬樹,摔下來一次,從此不敢再爬,像你作為旁觀者,目睹了發生在阮祺身上的事,不敢讓陳卻再靠近她。所以前幾年,你用離開來逃避這種懼怕,如今,用藏匿,但是林淮初,躲避得到的片刻喘息,是自欺欺人。”

“不躲,怎麽辦?她在輪椅上坐了三年,被抑郁癥折磨了三年,而這三年,他陳卻過著什麽樣的生活,我又過著怎樣的生活?”

幾百個日日夜夜,他被自我愧疚包裹著,那種極端的負面情緒,像是把他封在蠶蛹裏面,不斷生出的白繭,將他緊緊纏住,從頭至腳,幾近窒息。

他渴望掙脫,但破繭的過程很痛苦,他扛不住,所以只能被纏住,由生至死。

他不甘,明明有的人心善純良,卻墮入地獄,而本該在地獄的惡魔,卻到了人間游蕩。

禾瑭站累了,換了條腿支撐,目光卻始終不離他,“我知道,這世界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我沒辦法安慰你,也拿不出什麽安慰你,但我是站在你這邊的。”

林淮初擡頭看她,眼裏有朦朧的水氣,看了許久,不知道該說什麽,眼睛酸得厲害,他垂眸,閉了又睜開,視線落在她站得筆直的腿上。

“腿酸嗎?”

動了動有些酸澀的小腿,禾瑭搖頭,“還好,不很酸。”

“坐下吧。”林淮初翹起緊靠的雙腳。

禾瑭羞澀:“不用。”

“用!”

林淮初拉過她的手臂,按住人肩膀,讓她坐在自己腳背上。

臀部接觸到的肌肉瞬間緊繃,如芒在背。

她不自在地動了動,林淮初按在她肩上的力氣加重。

片刻,力氣散去,禾瑭還沒來得及松氣,他雙手繞過她的肩膀,交疊環在她脖頸前,卻沒碰到皮膚。隨後,她感覺到一股熱源靠近,布料相接,接著是一個溫度有些高的胸膛。

他傾過身來,靠在她背上。

禾瑭腦海翻騰著這個畫面。

“林淮初,你……”她晃動肩膀,被他固定住。

“別動,讓我靠會。開始拍戲到現在,平均每天睡了五小時不到,很累。”

禾瑭不動了,承住他壓過來的,大概半個身子的重量。

夕陽的光,徹底被黑夜覆蓋。天臺上的感應燈亮起,只有一盞,遠遠地照在他們身上。

女人直著身體,坐在男人神出來的雙腳上,男人坐在石椅上,前傾上半身,靠在女人肩膀上。兩人皆靜坐,像一副靜止的畫。

不知道坐了多久,不知道月懸天邊,時針走到那一刻,此時天地間,安靜到只餘他們的呼吸。

“明天,我們回陵江吧。”

禾瑭只記得,他最後,說了這麽一句。

離開前,林淮初讓醫院給阮祺做了次體檢,先前從樓梯上摔下來的是皮外傷,沒什麽大礙,輕微腦震蕩只需要臥床休息幾天。

聽醫生叮囑完這幾句,林淮初便帶著人回陵江。

片場那邊進度吃緊,他不好請太久假,回陵江後再陪了阮祺一天,就和禾瑭啟程回嶺安,幸好嶺安的戲分只剩半個多月,之後回陵江拍攝,他來回方便許多。

這回林淮初不敢再把阮祺一個人丟在朝陽新城,他喊來許霽,讓他把阮祺接到他父母那住一陣。

臨走前,他叮囑Candy,一有異樣就得提醒他,如果聯系不上他,就去工作室找蘇栗。該交代的,

他統統說給Candy聽,阮祺那,他半個字不提。

只寬慰她:“許霽的父母都很和善,有什麽需要就提,不要不好意思。大概半個月,我就回來了,好好照顧自己,等回來了,帶你去Feeling吃飯。”

阮祺額頭上還纏著紗布,臉上還是沒什麽血色,看著很虛弱,“我知道的,你也好好照顧自己,多吃飯多睡覺。”

他伸手蓋在她發頂,溫和地笑,“嗯,一定。”

“也要照顧好禾瑭姐。”

林淮初側頭去看在客廳裏低頭發信息的人,笑意加深,“這個自然。”

阮祺笑得像個孩子。

禾瑭發完信息,看了眼時間,問林淮初:“走了嗎?”

林淮初應她:“嗯,就來。”

“走了,好好的,別讓我擔心。”

阮祺點頭。

他轉身,腳還沒邁出,阮祺叫住他:“淮哥,我……”

“怎麽了?”

阮祺欲言又止:“我想……”

“想什麽?”

她擡手,掃了掃劉海,蓋住紗布,笑得勉強,“沒什麽,等你回來再說。”

“嗯,很快回來。”

回到片場,眾人看林淮初有些不對勁,似探究,又似審視。

林淮初沒理,到場地就拍攝,拍攝完了就回酒店,什麽也不想,清心寡欲得很。

禾瑭將他的情緒看在眼裏。

在鄰市那天,和陳卻動手的視頻,還是流出了一小部分,雖然時間不長,但還是掀起一小番輿論。

再加上現代網友“偵察”般的吃瓜能力著實與破案警察不相上下,那些與兩人有關的事三天兩頭拿出來說,更甚是阮祺,也被拿來當茶餘飯後的談料。

片場有些不熟悉他又不知所以的演員,背後會聚在一起嚼舌根,明面上倒是把嘴閉得緊緊的。畢竟他現在出來單幹,開了個人工作室,也被提名國劇盛典的一些獎項,雖然外界對他褒貶參半,但小演員們還是得罪不起。

正值午飯休息,洗手間裏,禾瑭剛進單間,就聽到外面新一輪的討論,心想,片場還真是素材聚集地。

她沒想聽墻角,也不想正面出去碰上尷尬,只好耐心等著。

只是越聽,她眉皺得越緊,生平第一次升起想把外面兩人封口的想法。

最後聽到一句“你說這會不會是林淮初的陰謀啊,犧牲一個阮祺,把陳卻搞垮”,她砰地踢開衛生間的門,外面的人嚇得肩膀一縮。

禾瑭面無表情地走出來,把人當空氣似的,招呼也不打,徑自走到洗手池前,打開水,水流沖刷著她心裏的火氣。

洗完,她也不急著走,抽出紙巾擦手,從鏡子裏掃過三個人,嘴角微微勾起嘲諷的笑。

“我讀過一句話,用在這挺恰當,你們想不想聽聽?”

其中一個女孩略微擡起頭,磕絆道:“禾編你說。”

“口是禍之門,舌是斬身刀。閉口深藏舌,安身處處牢。”

三人皆是懵圈狀態。

禾瑭卻沒心思和她們耗下去了,擡手,將手裏的紙團扔進離她三四米遠的垃圾桶,留下一句:“去百度吧。”

走到門邊,她轉過身,又說:“不懂怎麽寫,來找我,給你們寫出來。”

出了洗手間,禾瑭的臉色不見好,經過岑彧身邊,把他看呆了。

“師妹,你這是,心情不好?”

她在片場很隨和,很少會出現現在這樣直白的生氣。

禾瑭緩和一點,側眸看到三個人出來,揚起下巴點了點,問:“她們幾個,演得怎麽樣?”

岑彧斜著身子去看,說:“戲份不多,中規中矩吧。”

禾瑭點頭,隨後語氣很淡地說:“我記得,中國的群眾演員有幾十萬吧。”

“怎麽?”

比語氣還淡的眼神掃過三人,夾著明顯的不屑,“不缺她們。”

岑彧很快明白:“惹到你了?”

禾瑭不答。

岑彧非要調侃:“不像我們提子大大的作風啊。”

禾瑭瞪他,難得以下犯上:“就你話多。”

岑彧捧腹大笑。

禾瑭惱了,又瞪他一眼,不舒服地離開,岑彧在她身後喊:“吃飯了啊,快去拿。”

她去拿了個盒飯,想了想,帶上自己的保溫杯,偷偷溜進了休息間。

幾十平的屋子辟成好幾間,供幾個主演和導演休息。

禾瑭溜進最靠裏的一間,輕敲門,片刻,周旦來開門。

“禾編,來找淮哥啊?”

禾瑭點頭。

周旦側身讓她進來,“正好,淮哥也沒吃飯呢,你們一起吃。”

林淮初坐在椅子上,低頭看手機,手邊的飯盒還沒動,聽到聲響,他擡頭看一眼,有些驚訝,“來蹭飯?”

禾瑭白他一眼,“都是盒飯。”

“不和你家師兄一起吃了?”語氣有些酸。

以往她都是和岑彧吃的,一是為了避嫌,二也算應她當初那句兩人在片場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

禾瑭臉有些掛不住,動了動腳想走,被他看穿,一掌過去給人按住,“來都來了,走什麽,我拿的那份有紅燒雞翅,給你。”

在烏崇鎮住過一段時間,林淮初知道她偏好這一口。

打開飯盒,他把雞翅加進她飯盒裏,一塊不剩。

“不用這麽多。”

“吃吧你,瘦成個鬼樣。”

禾瑭把自己裏面的魚和梅菜扣肉夾給他,“還你。”

他抽開筷子,夾起吃,沒和她客氣。

周旦在一旁看著他們互相夾菜,那個膩歪勁,再看下去怕是連午飯也吃不下了,他連忙走人,把空間留給他們。

短短的午飯時間快結束,禾瑭收起自己那份,拿過杯子倒了一杯她泡好的金銀花茶,移過去給他,“喏,潤喉的。”

林淮初楞了一下,他也是昨天才意識到喉嚨不舒服的。

他笑出來,端起杯子,一口一口抿。

禾瑭坐遠一點,心裏在掙紮著。

她中午來,可不是為了一頓飯的。

“怎麽了?”林淮初見她越坐越遠,快到沙發邊緣了。

他在面前,她不好伸手去壓左胸腔,做足心理準備,她低聲問:“林淮初,你還記得,你欠我場電影嗎?”

在異地,那層只有兩人的小樓層,那個他們共同看過初雪的季節。

林淮初笑了,“記得。”

“現在還吧。”

“現在?可我最近被盯得很緊吶。”最近確實有狗仔在跟,但他林淮初就不是怕這個的主。

禾瑭也不覺他怕,“什麽時候,淮哥也怕這個了?”

“淮哥不怕,但怕禾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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