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新城，禾瑭家。

禾瑭望著坐在她對面，一臉玩味盯著她看的岑彧，像跳騷在身上亂竄一樣，渾身不自在。

岑彧夾著促狹的笑，身子向前傾一點，問她：“他是要你有什麽自覺啊師妹？”

是了，接到林淮初的電話，岑彧讓她外放，想聽聽他的想法，一通電話內容全叫他給聽了。

禾瑭拖過抱枕緊摟在懷裏，眼神飄忽：“他那人就這麽不正經，一張嘴吐不出什麽好話。”

“是嗎？”

“嗯。”

岑彧笑開，不再追問她。

禾瑭機靈地轉了話題：“師兄，那現在怎麽辦？”

華暢提出撤資後，岑彧輾轉找上其他幾家影視公司，如林淮初所言，華暢作為業內的風向標，他拒絕的合作，沒什麽公司敢輕易拿下，饒是東青，也是看在岑寧的面子上，才沒撤的。

“人都打算零片酬出演了，這番好意，我們還是別拒絕了吧。”

禾瑭下意識地松了口氣。

岑彧看出來，笑問：“怎麽，怕我扛不住找他解約？”

禾瑭繃直身體搖頭。

“好了，不用擔心，這種伎倆娛樂圈多的是，不過你了解我，我就是個愛反道而行的主，也不願意吃回頭草，如果再找不到投資方，那就我自己出資。”

禾瑭驚了一下：“不行，這些年你都在上學，哪來那麽多錢。”

“說得我這些年光讀書似的，有時候參加個比賽，寫寫小劇本，幫人拍個片，都能賺錢，這些年也存了點，實在不行我找我爸借一些，再不夠，就把水月湖那邊一套房賣了，總之你別擔心。”

打上學時期，禾瑭認識他後，就知道他是個火燒眉毛都不急不躁的人，既能冷靜思考應對方案，也能勻出時間安慰身邊人，但背地裏付出多少，從不輕易讓人知曉。

禾瑭清楚，他這麽明了地把他的計劃說出來，不過是安撫她，實際操作起來，並不容易。

“師兄，這次的合作我也有份，你不能什麽都自己扛。”

岑彧搖頭，安慰她：“不是的，師妹。是我主動找的你，這是你嘔心瀝血的作品，我沒資格讓它毀在我手裏，況且，這也是我的處女作，這一關都過不去，以後更多關要怎麽闖。放心吧，我有數。”

禾瑭不信他的有數，待他走後去查自己卡裏的餘額。這些年寫文出版、賣版權和去年參與《相思訣》的編劇，也存了不少，不過當初買了現在住的房子，花了一筆。

手機上傳來短信，她點開看了眼數字，退出去，無聲嘆氣。

她開始翻自己的社交圈，先打出電話給鐘靈毓。

工作日，鐘靈毓要上班，好一會才接通。

“糖糖，找我有事啊？”

禾瑭沒同人借過錢，表情語氣都有些不自然：“靈毓，我想，想和你借錢。”

“糖糖，你大白天做夢吶？”

鐘靈毓是個普通的上班族，禾瑭知道她拿不出太多錢，但她家境不錯，父母開了幾家連鎖超市，運營得很好，她是想借由她，看能不能在鐘家父母身上下功夫。

禾瑭把來意和她說清楚，鐘靈毓那邊還要忙，便約她下班後見面再詳談。

她們約在Feeling，鐘靈毓工作要收尾，晚點過去，禾編便先去把菜點好等她來。

六點出，鐘靈毓挎著包，哼著小曲，由服務員領著找到禾瑭，坐下後，神采奕奕，心情很好的樣子。

禾瑭：“撿錢了？這麽開心？”

鐘靈毓笑得擡頭紋都出來了：“撿人了。”

禾瑭挑眉：“撿什麽人？”

鐘靈毓壓下激動：“我男神！”

“林淮初？”

“嗯！我在門口碰見他的，我男神越來越帥，笑一下都迷倒眾生。他還和我說話來著，讓我放開吃，他請客。你說他什麽意思啊？待會幫我們付錢？”

禾瑭想起先前他的話，“哦，這家店是他開的。”

鐘靈毓差點跳起來，禾瑭死死按住她的手，“你冷靜點。”

“我怎麽冷靜啊，我男神居然這麽多金，我告訴你，這家會所市場值我預計至少三千萬。不過奇了怪了，怎麽網上沒有任何相關資料，要是加上明星效應，每天的凈收益翻幾番的。”

這個林淮初倒沒提及，所以禾瑭就讓鐘靈毓別聲張。

“懂的懂的，男神不說，肯定有他的道理。”

服務員上完菜，兩人的話題才回到正軌。

鐘靈毓了解了事情的始末，說：“糖糖，站在我的角度，我是雙手雙腳讚成讓我爸媽投資的，但老一輩的想法我不好把握，不過我會盡量幫你勸的，畢竟他們二老搞了一輩子超市什麽的，對娛樂圈的認知不多。另外，我覺得把寶壓在我爸媽身上，還不如去找璨姐，當然璨姐的決定也得經過叔叔，但你畢竟是他的女兒，所以與其婉轉去找我爸媽，欠下這麽個人情，還不如直接找叔叔，而且你們家公司在投資上，也比我爸媽這些個門外漢要精通許多。”

禾瑭不是沒想過這個方法，只是她沒信心，“我爸，他一定不會答應的。”

“為什麽？你書的熱度，再加上林淮初，還有《相思訣》鋪墊著，團隊新沒關系，重要是良心制作。這部劇，穩賺的呀。”

禾瑭嘆氣：“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爸，本來他就不同意我走這條路，當初翻拍《相思訣》，參與編劇，前前後後也吵過。再加上他反感娛樂圈，而且這次事情又是沖著林淮初來的，網上的新聞一波接一波，他看到了就更不樂意了。不說我這次完全參與會被他罵個狗血淋頭，去找他，讓他註資，我怕是嫌活得太清凈了。”

鐘靈毓也猶豫了：“也是哈。等等，我好像忽略了一個問題。”

“怎麽？”

“你這樣四處找投資，就是為了不換掉林淮初，你想幫他？”

一針見血的提問，倒叫禾瑭被問了個措手不及，思忖半晌，她回：“嗯。”

鐘靈毓從包裏摸出一只簽字筆，遞到禾瑭下巴處：“我能問一下為什麽嗎？”

禾瑭臉上緩緩浮現少見的愧疚之色，喉嚨口像哽著什麽，有些難受，“讀研的時候，有一次我和我師兄合作拍一個微電影。當時定了一個演技不錯的男生演後，我和我師兄就忙別的去了，快開拍時，突然換了一個男生，是一個師弟換的，說那男生人品有問題，最近又出桃色新聞，讓他演怕同學們不願意接受，也經過老師同意的。那時候我們也是草草了解一下，男生學業確實不錯，基本年年拿獎學金，但他作風有問題，隔三岔五就因桃色新聞上學校論壇，仗著長得不錯各種迷惑女生，用現在的說法就是一個PUA者。還有其他大大小小的事，什麽明明家裏條件不好還充富二代，獎學金也是靠不正當手段拿的，總之同學對他，避之不及。”

“時間緊，我們也就沒深入了解，後來片子拍完，播出，反響很好，唯一一點瑕疵就是男主演技略微生澀，於是論壇裏又開始刷應該選那個男生，人不怎麽樣，但演技不錯。片子都拍完了，這些言論我們也當沒看見，一段時間後，那個男生因抑郁癥自|殺了，幸好被人發現，救了過來，最後他休學，回了老家，聽人說他現在在超市當收銀員，還兼職外賣員。”

“事情一出，校方調查之下才發現，男生長相好、成績好，經常被人約拍片子，有人眼紅，開始散布虛假消息孤立他，一開始他還會解釋，但是一張嘴敵不過一百張嘴，他漸漸沈默了。久而久之，他患上抑郁癥，原本有接受治療，也有好轉的趨勢，但是因為我們那個片子，再一次崩潰了，最後的導|火索是在論壇裏刷他‘如果不是人有問題，肯定不會被多次退演’的言論。”

“事情發生後，我和我師兄都很自責，雖然我們沒有直接責任，但如果當初我們再深入了解一下，而不是為了趕時間由著別人給他定罪，一個有才華的人，不會做出那樣偏激的事，也不至於最後只落得當個收銀員和外賣員的下場。”

時隔多年，這段往事再被提及，禾瑭心裏總會縈繞著淡淡的愧疚。她不是聖母，也並沒有把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只是覺得那時如果找他來問一問，哪怕只是簡單問一句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傳言，哪怕最後定的人不是他，也不至於讓它成了壓死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流言最難攻克的是人心，但往往，最容易攻克的也是人心。

鐘靈毓握住她的手安撫：“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至少你懂得反思，會認錯，有些人，大概一輩子就這麽糊裏糊塗了。”

禾瑭揚起一抹苦澀的笑：“林淮初，很像當時那個男生，但他比他難，男生面對的僅是學生，而林淮初，是面對社會上形形|色色的人，他的壓力，遠比男生大。我幫他不止是覺得他有演技，更是因為我有眼睛，我會看，他不至於是網上杜撰出來那樣劣跡斑斑的一個人。如果有一天，他的力量敵不過了，大概這條路，也走到盡頭了。”

流言能掩蓋一個人的才華，心理素質再強大的人，也可能會有被它擊潰的一天。

鐘靈毓：“我懂，是我膚淺了，以為你幫他是夾帶著私人感情，放心吧，如果你不打算找叔叔幫忙，我會說服我爸媽的。”

“也不是完全沒有。”

“嗯？”

“沒什麽，找個時間我去你家，親自和你爸媽說吧，有誠意一點。”

“行。”

沈重的話題被帶過，兩人開始用餐，美食帶走了不好的情緒，狀態回籠，氣氛還好。

吃完兩人去結賬，禾瑭剛打開支付寶，卻被告知這餐免費，老板請了。前臺的收銀員知道能讓老板請客的，大概是熟人，便說：“我們老板是林淮初。”

先前和鐘靈毓說請客，還真請了。

禾瑭收回手機，禮貌地笑：“那幫我和你們老板道聲謝。”

“好。哦對了。”他遞上來兩張卡片，“這是VIP卡，淮哥吩咐給的，無限期，以後帶朋友來，一律打折。”

鐘靈毓受寵若驚，瞪大的眼睛好似可以支棱起半根牙簽，“又發現我男神一大優點，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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