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瑭接到岑寧的電話，無疑是意外的。早前在嶺安，他是曾提起過要將自己的兒子介紹給她認識，那時她以為只是隨口一提，當不得真，時隔幾個月他親自打電話來約，禾瑭著實有些驚訝。

禾瑭在片場和岑寧相處得很融洽，作為長輩，他十分關懷後輩，作為老一代藝術家，他不吝於分享自己的經驗和知識，所以即便不看他的身份，只看他待人處事這方面，禾瑭便不會拒絕他。

禾瑭提前二十分鐘到Feeling，問過前臺，一位服務員給她領路，她道謝，跟在後面。

來之前她上網查過Feeling，一家很正式的休閑會所，共三層，一樓主營餐飲，二樓是棋牌室、體育類活動，三樓是正規酒吧。

為襯場合，也表示對對方的尊重，她穿得比較正式，一件深藍色過膝毛衣，外頭搭一件杏色薄毛呢外套，腳上踩一雙粗跟短靴，臉上帶淡妝。

行至服務員停下處，禾瑭見座上的男人正垂眸看菜單，現出的半邊側臉輪廓，她有些眼熟。

她擡手，輕扣一下桌子，不高不低的音量：“你好，我是禾瑭。”

男人合上菜單，彎唇笑，擡頭，對上禾瑭寫滿驚訝的雙眸，笑意加深：“師妹，好久不見。”

“師、師兄！”

岑彧站起身，依舊是那個高她十幾公分的身高，“我尋思著我應該沒變到讓你認不出吧？”

禾瑭擡手拂開額間的散發，好友重逢歡喜的口吻：“變倒是沒變，就是覺得意外，師兄，你隱藏得也太深了吧。”

岑寧，岑彧？禾瑭還真從沒把這兩人聯系到一塊兒去，誰能想到，她研究生時交好的師兄，竟然是著名導演岑寧的兒子。

“我爸是我爸，我是我，世間常見的父子關系，沒什麽特別的。”

“那是你這樣覺得吧。”

岑彧訕笑，微張開手，說：“都三四年沒見了，不打算給師兄來個重逢擁抱？”

禾瑭上前一步，不做扭捏地給了一個禮節性的擁抱。

短暫的寒暄過後，岑彧招來服務員點菜，“最後一頁菜品是海鮮，其他的你都可以吃。”

禾瑭翻著菜單，誇讚：“這麽多年師兄還是沒變啊，依舊那麽細心。”

“應該的。”

兩人各自點了幾道菜後，岑彧讓他們先上餐前開胃菜和湯。

待周圍只剩他們兩人，禾瑭才問：“師兄，進修得怎麽樣？”

岑彧把這幾年的進修情況簡要概括一番，而後說：“當時讀研究生，覺得自己懂得挺多了，出去了才知道自己那點只是皮毛，冰山一角，原本意氣風發想要去征服那個城市，征服這個專業，後來才懂得我和它們之間本就是共同存在，哪來的征服。浮躁的心降下去了，學東西也刻苦許多，總之，這幾年，收獲頗豐。”

禾瑭見他談論間的眉飛色舞和成竹在胸，就知道這段歷練帶給他許多，被他的情緒感染，也忍不住為他高興，“所以這次回來，是打算大展身手了？”

岑彧點頭：“是這個打算。”

“第一步是什麽？”禾瑭挺願意聽他的規劃的。

岑彧看著她，帶著某種希冀：“第一步，是你。”

“我？”

服務員來上菜，打斷禾瑭未問出的疑惑。前菜和湯品吃完，禾瑭才重新拾起話題：“師兄，你剛剛說的第一步，是什麽意思？”

岑彧把空盤移到一邊，把桌上的殘漬用紙巾擦去，桌面幹潔後才說：“這些年我雖然在國外，但也一直在關註國內影視文化方面的消息，《相思訣》被翻拍，我自然也知道，只是沒想到那麽巧，居然是我爸執導。這次借由我爸引薦，老友重逢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想來與你洽談，《棋王》影視化一事。”

“《棋王》？”

“嗯，其實就我個人而言，我更喜歡《棋王》，不僅因為你寫《棋王》的時候，無論是筆力、人物塑造還是故事架構、情節設置都相對第一部作品有很大的進步，更是因為裏面的人物，我很喜歡。當然，這只是我個人喜好，從市場來看，作為《相思訣》的姐妹篇，《棋王》的熱度和觀眾期待度只增不減，雖然現在《相思訣》還沒開播，也無法預估它的價值，但依照我爸的觀點，他相信《相思訣》會取得好成績。所以，作為我的處女座，我想賭一場，攬下制片和導演兩項重任。”

禾瑭很敬重自己這位師兄，不僅因為他曾在學業上給予過她許多幫助，更多是他本身的文化底蘊、學識才幹以及不畏新、敢挑戰的精神。

她記得他研二那年，他拉著她參加了學校一個微電影比賽，從劇本、演員到拍攝，全由他們兩人負責。

那時的微電影大賽已經舉辦過幾屆，電影題材和拍攝手法大多司空見慣，兩人商量過後，禾瑭建議可以跳出近幾屆來在題材上的舒適圈，但不建議跳太遠，畢竟風險大，且她本科並不是讀這個，專業素養在參加比賽的人中屬中下，萬一她跟不上，可能他就得挑大梁。

但岑彧絲毫沒有這反面的顧慮，他想的是，既然要跳出舒適圈，索性就跳得遠一點，搏一把，題材上要出新意，拍攝場景和手法也要新。最終，禾瑭被他說服，兩人選了一個抑郁片的題材，講述一位意氣風發的商賈，一夕遭逢巨變，淪為階下囚，患上抑郁癥，坐了十年牢後出獄，一路流浪西北，尋找自我救贖。

不僅題材壓抑，拍攝場景多，還有一半以上的部分要去西北，甚至拍攝後的剪輯，每一幕承接轉合的邏輯性，於他們而言，都是無比大的挑戰。然而這些在岑彧眼裏，不是壓力，而是他突破自我一道出口。

結果證明，岑彧是對的，他們那部微電影奪得冠軍，甚至被拿去參加省賽、國賽，最後也取得不俗成績。

如今看來，岑彧出生在一個戲曲、影視世家，從小耳濡目染，敏銳的觀察力和劍走偏鋒的想法，是他獨特於別人的特質。

所以今天，他敢以一個新人的身份進軍千軍萬馬的演藝圈，獨挑大梁，過去那些經歷著實為他增添不少便利。

主菜已經上桌，岑彧那番話說完，是禾瑭長久的沈默，與岑彧相處的那些片段在腦海中一一閃過，最後像電影的結尾，黑屏落幕。

禾瑭說：“師兄，作為你的師妹，我很高興你有這樣清醒的規劃，但是作為《棋王》的作者，我要考慮的，有很多。坦白說，《相思訣》影視化後，我也猜想過《棋王》也有可能走上同一條路，或許有些自大，但你今天也證實了我這個想法。所以如果是把它交給你，我想我會很放心，但是我需要一點時間，去了解讀者的感受，以及《相思訣》後續的反饋。”

岑彧不驚訝她的回應，他舉起杯，碰一下她的杯沿，“這個是自然，本來我就做好了‘三顧茅廬’的準備的，當時我爸說，買《相思訣》版權也經歷了不少波折。”

禾瑭笑了笑，抿一口紅酒，說：“成就一部作品的，絕不止靠作者，我也要為他們考慮。”

岑彧滿目讚賞：“我認識的師妹，是這樣。”

禾瑭允諾：“最多一個月，一個月後我給你答覆。”

“好。”

兩人再度碰杯，紅色的液體在杯底滌蕩，順滑，杯空。

林淮初已經掉第四次勺子了，服務員過來給他送新的，順便把他腳邊的殘骸收走。

一頓飯吃得不安生，許霽的胃口倒是好的很，夾菜的空檔，瞥見對面的人目光依舊鎖定遠處，許霽同周旦提議：“要不，讓人把他那份撤了吧，勺子挺貴的。”

林淮初心思壓根不在這頓飯上，周旦趁他還沒回神，快速同許霽點頭。許霽招來人把他面前的碗筷、盤子等餐具撤掉，連下面的墊板都撤了。

待林淮初從“偷窺”中抽出點空隙來吃飯，卻發現手邊空空的，連吐出來的骨頭都不見了。

他擡頭，一臉不爽：“我餐具呢？”

許霽顧自夾菜，隨意說：“撤了，反正你也吃飽了。”

“誰吃飽了？”他這聲有點大，周旦連忙按住他肩膀。

“淮哥，我們不是在包間，你消停點。”

林淮初嘴角耷拉著：“讓人再給我上一副，我還沒吃飽！”

許霽：“剛剛那一下，還沒飽？”

林淮初覺得，今晚叫他出來吃飯就是個錯誤。

他搶過周旦左手邊沒用的叉子，往盤子裏叉了塊炸雞排，被周旦打掉。

“顧導讓你增肌，不是讓你增肥，栗姐交代了，你最近少吃油炸的。”

林淮初氣結：“那我吃什麽？”

周旦掐著手指頭給他數：“雞蛋、雞胸肉、魚、蝦、西蘭花。”

許霽補上一個：“甜菜根。”

林淮初不以為意，趁周旦不註意，迅速叉一塊小的送進嘴裏，丟下叉子看向右前方，那兩人準備離開。

他趕忙戴上口罩帽子，問周旦要車鑰匙，推推搡搡地讓他讓個道，腳步飛快地追上去。

周旦在後面喊：“你不吃了？”

空氣中傳來林淮初一句“飽了，吃個屁”。

許霽慢條斯理地放下筷子，擦嘴，漱口，而後下結論：“我就說他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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