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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章 求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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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此大亂,士兵所餘竟已不到二百,馬匹能走的不過幾十匹,幾乎無人不傷。瓦剌只將土崗團團圍住,並不急於進攻。朱驥看得分明,知道他們是欲用圍點打援之計,心中便暗暗擔憂,狡猾自私如楊俊,只怕是不會那麽容易帶兵來救的。

一夜惡戰,士兵早就饑餓不堪,土崗上沒有水源,只有些積雪,勉強可以暫時壓住饑渴。誰都知道這地方不能久守,只是若要強行突圍,必遭重創。一時人人面現恐懼之色,雖然不敢哭泣咒罵亂了軍心,但亦是在暗地裏咒罵朱驥貪功冒進,害得全軍陷入死地。

到了此時,朱驥早已生出悔恨之意。他一心要為於瓊英報仇,又自恃一股英銳之氣,實在把戰爭看得太過容易。此時他心中的殺意和憤怒已逐漸淡去,於瓊英卻依舊無法活轉過來,剩下的唯有如此艱難的殘局等著自己來解。兵戈層層,馬嘶陣陣,咒罵喃喃,敵人或同袍,都已將他逼到了死角。

小小的土崗,從早圍困到晚,仍是不見楊俊帶兵來救。遠處有沙塵彌漫,廝殺聲隱隱,也不知是何人在何處作戰。夜幕降下,外面的瓦剌軍已開始埋鍋造飯,餓了一天的明軍無不饑腸轆轆,聞著濃烈的肉味和清冽的酒香,原來的咒罵漸漸便成了尖銳的指責和無助的嘶叫。有個火器營的士兵突然放聲尖叫,手舞火銃,沖下高崗,便對著崗下的瓦剌人一陣猛轟。瓦剌人吃驚不小,四五人被打出的鉛子鐵塊打傷,只是一驚之下,弓箭手立刻齊備,不過十來箭,便把那士兵釘死在地。

這不過是一剎那的功夫,朱驥等人在崗上看得清楚,卻連呼救都不及。眼看他慘死在地,剩餘的明軍不覺大恐。崗下瓦剌軍營中便有人用漢語叫道:“山上的人,只要放下兵器下山,我們就給飯吃!”

他不言“投降”,只說“吃飯”,這話便更能煽動人心。明軍士卒面面相覷,雖然並無人敢率先提出下山,可人人面上都按捺不住激動之色。朱驥手握長槍站起,冷峻的目光一掃諸人,道:“有要下去的人麽?”

眾人哪裏敢說話?只得紛紛低下頭去。朱驥冷冷地道:“你們放心,你們沒吃東西之前,我也不會咽一粒米。就算餓死在此,我們的家人自有朝廷養活,你們還擔心什麽?”

話音未落,卻聽有人罵道:“奶奶的,朝廷平日裏給過我們什麽好處,這時節倒要我們來盡忠,哪裏有這等道理?”

這話可謂是所有人不敢言的心聲,此時有人挑頭相抗,其餘人也壯起了膽子,咒罵不休,一時竟大有洶洶之意。朱驥霍然立起,喝道:“你們想幹什麽?生為軍人,第一件事就是服從!是忠誠!我們只是朝廷手裏的刀,要做的便是為朝廷殺人。若是刀子反倒要向主人談條件,這不是反了麽?”

他將長槍用力一豎,插/進土中,道:“今日沒有我的命令,誰敢過此一步,我定斬不饒!”

他一雙冷厲的眸子一掃眾人,士卒們都只能低下頭去。朱驥冷笑一聲,轉身坐下,卻忽聽身後刀風猛起,有人厲聲喝道:“老子死前先幹掉你!”

朱驥驚愕中轉頭,下意識伸手一格,卻覺右臂劇痛,竟迎上了一把明晃晃的長刀!朱驥陡然變色,那人竟然也一時怔住,半晌才醒悟過來,雙手使勁便要將刀收回。只是刀子嵌在骨肉之中,一時竟然拔不出來。朱驥冷冷地道:“以下犯上,是軍中大忌,你不知道麽?”他咬牙將右臂往回一撤,竟將那人連人帶刀拉進懷裏,左手反握住匕首,已橫在那人頸中。

那人驚怒之極,掩不住一絲恐懼,顫聲道:“你為什麽不殺我!”

朱驥道:“我如今就是要告訴你,我要殺你易如反掌!”

那人咬牙道:“你不殺我,我還是要殺你。若不是你貪功冒進,我們怎麽會落到這幅田地?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啃你的皮!你記著,我是王榮,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的!”

他聲音尖利,聽來宛如鬼嘯。朱驥松開左手,將他推開數步,淡淡轉身,道:“你要殺我,此戰結束之後,自然可以動手。此時此刻,我仍是你的長官,我只命你去殺韃子,不曾命你來殺我!”

王榮呆立當地,只見朱驥背對自己而立,將背心要害全部買給了自己,右手上一處深可見骨的刀傷鮮血淋漓,竟然也不加以包裹。他慘然一笑,後退數步,道:“好好,你是個有種的,我殺不了你!”他突然仰天長嘶,縱身躍下高崗,發瘋似的沖殺進瓦剌人中,一時左劈右砍,居然悍勇異常。朱驥聞聲回頭,卻見六七拔鋼刀幾乎同一時間捅入了王榮的身體。只見鮮血激射,王榮一聲尖嘯,頹然倒地。

朱驥面色慘白,突然高喊一聲,握住長槍沖下山崗,連刺帶劈,殺出一條血路,一把撈起地上王榮的屍體,轉身便欲撤回山崗。只是他入陣時尚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殺個措手不及,此時瓦剌人盡皆反應過來,紛紛圍攻上來,朱驥懷抱一人,右手受傷,奮力廝殺,竟不能脫。崗上士兵們見主帥為救仇人竟如此不顧生死,原先的一點血性又都激發出來,一時也顧不得什麽陣型隊伍,聚在一起便向下直沖。瓦剌的圍困頓時被撕開一條口子。原本苦戰不休的朱驥心中大震,頓時揮起臂膀,喝道:“快跟著我突圍!”

明軍齊聲大喝,一時廝殺聲震天動地。此時此刻,人人都只如砍瓜切菜般一路往前斬殺,既顧不得自己,也顧不得周圍的同伴。鮮血四濺,羽箭亂飛,地上的血混合著泥土已然漲到了腳踝,滑膩膩得叫人無法前行。不斷有人倒下,後面的人便踐踏著前人的屍體沖殺而上。這時候所有明軍的心中都只有一個念頭,沖出去,一定要沖出去!

圍困明軍的瓦剌人並不多,一時被這突如其來的兇悍逼得束手無策,前方的軍官堅守不住,竟然真叫明軍打出了一條道路。原本一直深居中軍主帳的瓦剌首領此時也走了出來,立在大纛下的帥臺上眺望。他三四十歲年紀,身材高大,麥色的面孔上鑲嵌著一對鷹隼般的眼睛,眸子微微一動,便從骨子裏透出一股強橫之意,叫人不忍逼視。他身側一個年輕人卻匆匆上前勸道:“哥哥身份尊貴,不易出外冒險。”

那鷹眼人突然伸手一指廝殺處,問道:“孛羅,那個帶頭的,叫什麽名字?”

孛羅看了看,回稟道:“叫朱驥,是楊洪手下的百戶。”

鷹眼人突然哈哈大笑,道:“百戶?明朝真是不會用人!若我有此等悍不畏死之輩,定能叫黃河兩岸都化作我們的牧場!哪裏還輪得到他朱家指手畫腳?”

孛羅皺眉道:“既是如此,今日更該殺他。若他日他得了重用,對我們便有更大的不利。”

鷹眼人目中閃過一絲憐惜之意,嘆道:“可惜!”他懶懶搖手,便低聲道:“殺了吧!”

孛羅精神一振,便要下去傳令,忽見另一邊有傳令兵氣喘籲籲地沖上來,連聲叫道:“報!情況有變!”

孛羅見他如此慌張,心中也是一緊,忙引著他來到兄長身後。那傳令兵單膝跪下,嘶聲道:“請主上速速回歸本營,楊俊帶著一支偏軍,已從山後逼上來了!”

鷹眼人目中陡然升起一股肅殺之意,一腳踢翻了那大呼小叫傳令的士兵,便要下臺回帳。孛羅趕緊跟上,連聲問道:“哥哥,那朱驥怎麽辦?”

鷹眼人停下腳步,回頭望了望已殺到營壘外圍的朱驥,忽然道:“孛羅,拿我的弓箭來!”

孛羅趕緊入營內將一張黑沈如墨玉般的鐵弓抵到兄長手中,那人沈腰坐馬,彎弓搭箭,只見白虹破天,貫破風日,尖銳的響箭嘯出的震耳欲聾的聲音,便見那混戰在人群手握長槍的青年身子應聲一低。孛羅大喜,道:“哥哥真是哲別再世,這回他死定了!”

鷹眼人面上殊無喜色,只是淡淡拋了弓箭,道:“讓開一個口子,放他們走吧!”

孛羅愕然,先道聲“是”,才有趕上幾步,低聲道:“就算楊俊率軍趕來,這百來號人我們總還吃得下吧?”

鷹眼人仰首望著昏暗的天空,絳紫色遼闊無際的天幕上看不見一絲雲朵,幾點黑色的高鳥翺翔於天際。他似乎想到了什麽,只是淡淡地道:“如今還不到時候。”他伸手一拍弟弟的肩膀,露出一個少見的微笑,道:“吩咐各營開拔,徐徐退回老營。”

混戰中的朱驥腰脅中箭,幾乎便要倒下,只是眼看著四周敵軍漸少,便伸手硬生生折斷箭桿,將王榮的屍體拋給身後的一名士兵,嘶聲道:“孩兒們,最後幾步路,一定要沖出去!”

身後有人忽然胡亂叫道:“你們看,韃子退軍了!”朱驥停步回頭一看,果然見瓦剌人依次拔營,緩緩往山中撤去。他是極聰明之人,頓時想明白了此中道理,不禁喜形於色,喝道:“大家聽著,定是楊公子帶兵抄了他們的老巢!我們得救了!”

士卒們此時無不喜極而泣,不顧身邊尚有未全部退卻的敵軍,只是抱成團痛哭不止。還有人突然高聲大叫,發了瘋似的亂揮刀劍。朱驥看在眼中,心中一陣陣酸楚:五百人的騎兵隊,到此時不過剩下四五十人,沒有馬,沒有火器,沒有弓箭,每個人都像從血海裏撈出來一般,連皮膚的本色都看不出來。肌肉外翻,骨骼交錯,身上的箭鏃和傷口,混合著泥土和塵沙。

他突然覺得頭腦中一陣空虛,直覺頭重腳輕,只能勉強用槍桿支住地面。周圍的士兵們見狀,忙圍上前來,從四面護住朱驥,一路往東南狂奔。朱驥只覺疲乏之意越來越重,只想著到頭睡下再也不醒,只是腦中勉強還有一線知覺,尚能被人如牽線木偶般拉扯著不至倒下。

眼見暮色四合,遠處便是平定堡殘破的城垣。殘卒們看見明軍的旗號,無不發出響遏雲霄的歡呼之聲。朱驥身子一晃,方覺出全身脫力,重重便往地上載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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