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著鏡子裏的景象，漸漸的浮起水澤，兩行淚順著他愈發蒼白的面頰滑落。

原來，他已死。

066承諾

裴順奉在虞荊的房門前轉到腿都算了才離去，當夜兩位老人做了好飯好菜，招待周念寧。

在飯桌上又說了些閑話。

大概是沈戰要離開S省了，虞荊館只留下看守的人在那了，前幾日，總有人來鎮上來打聽一個名叫“虞荊”的人。

裴順奉一聽，瞳孔縮小，低嗷了一句。

那男人居然還有臉來找虞荊。

老夫婦聽見狗子的低嗚聲，以為是她餓了，老人給裴順奉塞了一塊雞肉來。

她低頭瞅著地上的雞肉，將腦袋別向一邊，當作沒看見。

老人有用腳將那塊肉朝她捋了捋。

裴順奉幹脆耷拉著尾巴走到一邊去了。

她才不吃掉地上的肉。

“嘿，這狗兒還嫌棄肉。”老人嘖嘖嘴道。

裴順奉縮到了周念寧身後，翻了一個白眼。她的餘光瞥見了一抹白，見清瘦的男人正朝這裏邁步而來。

虞荊坐在了椅子上，先向老夫婦道了謝，其次是周念寧。

裴順奉的屁股挪了挪，更靠近了繡龍白袍的男人。

一頓飯吃得平平靜靜，因為白袍美人一坐這，氣氛便安靜起來。

眾人都感覺到空氣中一股莫名的沈重，周念寧瞧著虞荊胸前的白凈，已不見一點血跡。

“閣下，你的傷不要緊吧？”

他忍不住開口。

虞荊停下了筷子，搖了搖頭。

老人緊盯著繡龍白袍的男人看著，也按耐不住地問，“我瞅著你像鎮口貼著尋人畫像的人，有人在尋你嘞。”

虞荊將筷子放在碗旁邊，聲音還有些嘶啞，“何人……在尋我？”

“姓沈的，可能是那個出名的沈戰。”老夫婦回想了一下，說道。

虞荊的桃花眸微怔，劍眉微蹙，他站起身道了一聲吃飽了，轉身離開。

裴順奉仰頭看著白袍美人，他垂著桃花眸，眸中一片黯淡。

“鳳荊舟，你怎麽了？”她跟在他的腿邊，不厭其煩地詢問。

但美人只是沈靜地回答，“無事。”

無事。

當夜，天又飛起了小雨。

裴順奉坐在門檻邊上，看著陰雲遍布的天空，感嘆這段時空幻象中的天氣真神奇，似乎沒回下雨都會發生不好的事情，讓人心情沈重。

她擔憂地看著院子裏緊閉的木門，默默祈禱，別再出什麽事了。

可她剛祈禱完，大門就被砰砰急促地敲響。

一個粗粗沈沈的男音從外面傳來，“虞荊！”

裴順奉真是恨得咬牙切齒，這沈戰怎麽陰魂不散，她好不容看見這鬼有了幾分覺悟，這男人又跑來與之兜兜轉轉。

在門外幾米的巷子拐角停著一支黃色軍裝的兵團，沈戰的戰馬嚼著幾根幹草，黝黑的眼睛盯著站在門前的主人。

他們已經到S省的邊境，沈戰看見貼在巷口的尋人啟事又停下腳步，抓了幾個路人打聽。

而後，杏眸男人就狂奔向此處。

虞荊的房門未關，自然聽見了沈戰的喊聲。他從椅子上起身，將手中的線裝冊放下，向院子門口走去。

“別去。”

裴順奉咬住他的褲腳，低喊了一聲。

白袍美人的眼睫撲閃，像蝴蝶翩躚。虞荊還是邁開了大步。

撕拉——

一塊布料停留在裴順奉的口中，她的藍眸怔怔地看著虞荊離去的背影。

黑白大狗無比失落地垂下頭，她趴在地上，卻發覺自己的嘴裏卷著一股涼風。

裴順奉以為是外面的風夾雨拂來的涼意，片刻後才註意到自己嘴裏的布料正在一點點變得透明。

她瞬間坐直了身子，連耳朵也倏然豎了起來。

在……在消失？

裴順奉擡起頭，看向院門口。

白袍美人的手在觸及橫木的時候，又停下了。

“虞荊，開門！”

沈戰的聲音帶上了焦急，砰砰砰地敲著門。

白袍美人垂著眼簾，雨簾折射棱花窗透出的燭光，他的眼瞼處投下淡薄的陰影。

他的指尖輕搭在橫木上，仍舊未動。

“虞荊，我是沈戰，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與你說！”

門外，沈戰大喊，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臉滑落，那雙杏眸的眼睫上承載著水珠。

門內，虞荊的薄唇動了動，卻一聲不吭。他的背倚著木門，緊蹙劍眉。

感受到門一下的輕震，沈戰的手一頓，從縫隙中瞧見了白色的衣角。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杏眸流露出灼人的光華。

像個見到至寶的人，帶著幾分猴急。

“我知道你在，你還在生氣，那日是我太沖動了。”

他道歉，降低了音量，貼著門與虞荊說。

“先不管沈南風是誰，我這輩子就認定你這一個人了，你心裏有他人也好，我不管……”

說著，沈戰的眉頭蹙攏，臉貼在冰涼的木板上。

仿佛這樣，就和虞荊沒有隔閡，近在咫尺。

他說著，口中變得苦澀起來，像嚼著苦茶，心裏又跟貓抓一樣。對那個所謂沈南風嫉妒至極，他從來沒這麽貪過，從來沒有這樣羨慕過。

門內，白袍美人輕搖了搖頭。

虞荊仰著有些病態白的臉，順著淺淺屋檐落下的水滴綻開在他白凈的面頰上。他的桃花眸映著雨夜，咬著唇，光華迷離。

門外的粗粗沈沈的男音仍舊響起，仿佛理他很近很近，就在耳邊，

“我要離開了，在這亂世之中，我得打出一片安身之隅……然後，”

沈戰以最溫柔的聲音道，

“然後，娶你。”

門內，剎然間，虞荊的桃花眸睜大，瞳仁顫了一下。而後是水霧彌漫。

裴順奉坐在門檻上，呆呆地看著他，看著兩行清水從美人的面頰上滑落。

她的心也隨之悸動，可她不想走動一步，就這樣呆呆地看著。

他和他的愛和糾葛。

雨好像越下越大了，天空的陰雲之中隱隱有藍光閃動，而後悶雷聲滾滾。

雖然雷聲愈來愈大，但粗沈的男音依舊清晰地想在虞荊耳側。

沈戰的溫柔不是水，是酒。

可能還是烈酒，在寒冷之時，環在人的喉頭，淌在人的胸腔裏。

虞荊擡起一只手手，搭在雙眼上。

耳邊，是他心心念念的男音。

“等我，等我給你安身之地，就娶你。”

仿佛南風每次出征前在說，

陛下，等我，等我回來。

067噩耗

虞荊沈默了許久，涼風刮過讓外面衣衫單薄的人們打了一個寒噤。

沈戰一只手握拳，輕叩在門上，額頭垂在被飛雨打濕的木板上。

“我知道你在的……”

粗粗沈沈的男音似淌著酒的暖意。

他又將自己整顆心捧出來了，只是這回，再不畏懼任何傷害了。

他沈戰，要定這個人了。

哪怕虞荊心裏有別人，他也只能是他的。

門內，虞荊放下手，垂下桃花眸雙眼無神地看向面前連綿不斷的雨幕。

但他已是亡人。

片刻，輕柔的男音仿佛在他的耳側響起。

“就這樣，就這樣約定好了。”

沈戰說，“你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許了。”

門內，虞荊的桃花眸倏然睜大，一剎那神光泛泛。

腦中只重覆著這句話，就這樣，就這樣約定好了。

下一秒，他卻更痛苦地皺起眉，依然是一聲不吭。

直到門外的腳步聲遠去，他才轉身，打開門。

外面不見沈戰的影子，只有連綿不斷的灰色雨幕。

虞荊放在木門上的手無力垂下，蹙眉看著外面在雨中模糊的小巷。雨水順著他白皙的面頰滑落，他纖長的眼睫輕顫，便有晶瑩的水滴從眼角抖落。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低飛。

院子裏，黑白大狗緊盯著白袍男人的高瘦身影。

不知虞荊還要佇立在那多久。

直到周念寧開了房門，剛碰上老夫婦，從他們手裏接來報紙。

虞荊的桃花眸眨了眨，才轉身呆訥訥地挪步回自己的房裏。

周念寧看著虞荊的身影，張了張口本想問些什麽，又閉上了嘴巴，坐到一旁去瞧報紙。

裴順奉耷拉著尾巴走到了堂屋裏，兩個老人正閑聊著，見狗子來了，伸手招了招。

“狗兒，嘖，來來來。”

老太太逗道。

黑白大狗卻跑得更遠了。

一邊，周念寧的神情僵住，顫抖著手將報紙合上，卻無力，讓這份薄薄的紙從指間滑落，攤開在地上。

裴順奉瞧他的神情不對經，便湊來腦袋去看報紙上的內容。

是五月上旬的報紙，上面附著一張黑白照片。

一棟燒焦的房子，兩個女人疊在一起，皆身體一半在焦黑的窗框內，一半還算完好地掛在窗槍外。

旁邊的配字約莫是關於當天方興鎮被掃蕩的報道。

雖然僅見過一面，裴順奉卻認出了上面兩個女人的臉。

在右是周月容，在左是周婉婷。

時間回溯，方興鎮被成群結隊的日軍侵入當天。

在方興鎮落腳的劉家不知此事，他們所得到的內情是，鬼子會繞開這個鎮在三十裏之外與國軍交戰，故沒有搬遷。

但當天夜晚，方興鎮就被入侵了，劉家不養兵，城內駐守的微薄兵力遠不及，很快方興鎮就成了鬼子的底盤。

戴著頭盔的鬼子持槍挨家挨戶的掃蕩，凡有雞殺雞，樹上有一窩鳥蛋也給掏了。

周婉婷才來投奔不久，還帶著自己的正坐月子的嫂子。

一聽鬼子來了，臉色霎然慘白，比聽聞自己家被屠時還要青白幾分。

劉家養戰仆，但抵不過人多勢眾。鬼子直接撞開了大門，劉老爺又出來作揖說道，直接被賞了一顆子彈。

這下劉家全然大亂了，傭人四處逃竄，有幾個中心護住，到處找地方讓自己主子先藏起來。

周婉婷被嚇得腿腳發軟，她在房間裏，透過棱花窗的縫隙看見自己的嫂子被鬼子拖去，在假山之後，淒厲的慘叫聲不斷。

剛出生的侄子被日兵抱了出來，穿著綠色軍裝的男人，用手逗了逗繈褓裏的孩子，然後抽出武士刀，一刀砍下。

房間內，周婉婷捂著嘴巴，竭力讓自己不發出一點聲音，她眼睛通紅，淚水大顆大顆的掉落。

在被淚水模糊的視線裏，她看見幾個鬼子正朝自己而來。

周婉婷即使腳軟，還是硬從另一扇窗戶中爬了出去。

她躲躲藏藏，猛然想到自家的大小姐，都說周月容聰穎。她便直奔周月容的房間而去。

周月容正挪著櫃子，聽見急促的敲門聲，皺起好看的眉頭。

她去開了門，見頭發淩亂臉色蒼白的周婉婷。

將門輕輕關上後，她的手被周婉婷緊緊拉住。

“表妹，我不想死……”

周婉婷的雙唇發著抖，聲音顫抖不止。

“我不要像嫂子一樣……”

周月容讓她先將自己挪櫃子，櫃門面向窗戶，又用硬物在木板上戳了一個隱蔽的洞，兩人躲了進去。

不一會兒，只聽哢嚓一聲，門被打開了。

然後是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

兩個女人站在櫃子裏，捏住彼此的手。

周婉婷的手已經濕了，上面全是她自己冒出的冷汗。她一只手緊緊拽住周月容，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周月容的眸子漆黑，眉頭緊蹙，還從方才掏出的小洞裏看房間裏的情況。

就見鬼子舉起槍對著一片狼藉掃射，其中一個人拿來了一桶汽油到處撒著。

然後他們互相談笑，說的意思周月容聽不懂，但她心底有不詳的預感升起。

一個鬼子開口。

“……”

我們來做個游戲。

然後他們走出了房間，一個鬼子對著地面上的油光開了一槍。

子彈擦著地面滑出火花，瞬間橘藍色的光乍起。

周月容的瞳孔驟縮，低喊了一句，“跑！”

兩人推開櫃門，身子朝著近在咫尺地窗戶爬去。

但此時身後卻響起連綿的槍聲。

嗒嗒嗒！

周婉婷的瞳倏然睜大，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綻開的血花。

她的手還捏著周月容的手，輕喘著氣趴在了窗戶上。

“好痛。”她聲音嘶啞地說了一句。

周月容也中了幾槍，半截身子出了窗戶，無力垂掛。她的青絲瀉下，沒有一絲血色的小臉上，薄唇翕動，喃喃，

“死得真狼狽……”

068雷很皮

裴順奉用鼻尖頂了頂報紙，將之合上。她擡眸瞅著臉色蒼白的周念寧。

普蘭長袍的男人起身，腳上好像捆著鐵球一樣，一點點向門檻挪步。只是還沒到門檻，他就噗通一聲栽倒在地上了。

老夫婦驚喊了一聲，連忙將清秀男人扶起來。

周念寧連薄唇也失了血色，擺了擺手，又自個爬起來。腳步一輕一重地朝房裏走去。

裴順奉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周家算是徹底亡了，在這戰亂的大時代下連渣滓都不剩。

她嘆了一口氣。

周念寧關上房門以後，就坐在漆黑的屋子裏，真如枯木一動也未動。

窗是開著的，風吹得窗戶輕輕晃動。外面仍然飛著雨，涼絲絲地撲到他蒼白的面容上。

周念寧的杏眸映著漆黑的天空，無月無星，只有密布的陰雲。

良久，良久以後。

雜草裏的蛐蛐打破了靜謐，他的眼珠才微微一轉，像個訥訥的木偶。

周念寧張了張唇，未發出一點聲音。

又是良久，良久以後。

他再張了張口，一聲嘶啞至極的咆哮從他口中迸發而出。

“啊——”

破了清冷的男音沙啞，帶著滿腹的痛苦。

他捂著心口，話語破碎，只剩下一個“啊”字。

周念寧不懂，實在不懂。

師父所說的，生於塵世，又要出於塵世，方得大道，方得真知。

他的雙手緊攥著袖袍，手指在上面留下深深的印痕。

“啊，哈哈……”

周念寧的苦笑溢出口，心上如磨盤攆動。他痛，卻無法釋放唯有承受，如跗骨之蛆。

他不懂，實在不懂。

世間真有師父所說的道麽？

可是得了大道有何用，得了真知有何用，所愛不能愛，連護她周全都做不到。

他目眥盡裂，望著這漆黑的天空，細雨和他的眼淚混雜在一起。

這一刻，他仙姿盡失，平靜盡失。

咆哮，抓狂。換來的回應，仍舊是這連綿的細雨，在雨中一動未動的灰色建築。

熱淚淌過他白皙的面容，周念寧的杏眸凝望著夜幕，映著雨的晶瑩。

他漸漸合上了薄唇，瞳裏的光漸漸渙散。

他像個支離破碎的清秀人偶。

瘋狂過後，良久，歸於平靜。

周念寧的眼中，此刻的一切都暫停了，水滴在空中懸浮靜止，原本搖曳不止的狗尾草保持著低垂的姿態。

一切如真如幻。

他的眼睫顫了顫，低喃了一句。

“原來一切都過去了，連我也是……”

鏡花水月。

剎然間，雨又開始嘩嘩啦啦地墜落了，院子角落的狗尾草被風晃得厲害。

周念寧伸出手，雨水從他的手心穿過，他也只是呆楞楞地看著。

自己那雙手正在變透明，連同身上的普蘭袍子也在褪色。

“我也……”

早成了一抔黃土。

他從椅子上起身，直直穿過墻壁，走到了昏暗的院落裏。

周念寧擡頭，看著千萬雨絲迎面撲來，他的身體愈發透明。

他吐出喑啞的聲音。

“世上怎會有無欲無求，不死不滅的道呢。”

嘆息落了。

雨仍舊淅淅瀝瀝地下著，院子裏空空蕩蕩。

……

房間中，繡龍白袍的男人的眼睫顫動，睜開了桃花眸。

黑白大狗剛爬窗戶進來，躡手躡腳地跳落在了地上。

虞荊躬身點燃了蠟燭，一鬼一狗的目光剛好對上。

裴順奉的藍眸眨了眨，伸出舌頭舔了舔虞荊白皙的面頰。

後者的臉倏然黑了，伸手揪住她的後脖頸，將她拎到門口扔了出去。

黑白大狗的身體在空中滑過一道弧線，然後栽了個四腳朝天。

裴順奉一骨碌爬起來，沖虞荊嚷嚷，“我還以為你丫的想通了，不見沈戰就跟我走吧！”

繡龍白袍的美人站在門口，沈靜地看著她。

“你為什麽不見他？因為你在賭氣麽？”

裴順奉又問。

要麽因為置氣，要麽因為死心。

但她怎麽也覺得鳳荊舟不會輕易撒手。

“你要是跟我走，我就大人有大量，對你那些扔我的舉動既往不咎了！”

黑白大狗昂起頭，嗷嗷著。

但繡龍白袍的美人仍舊沈靜地瞧著她，一聲未吭。

轟隆隆——

此時天空一聲炸雷響起，嚇得裴順奉忙鉆向虞荊的腳邊。

“你到底想做什麽？”她仰頭問。

虞荊的薄唇翕動，偏蘇的男音與雷聲一同響起。

“我要等南風。”

轟隆隆！

裴順奉豎起耳朵，偏了偏頭。

“你說啥？”她高聲問，方才聽得模糊。

他的唇瓣動了動，

“我要等南風。”

轟隆隆！

“你講什麽？”

裴順奉又問。

雨勢愈發大了，虞荊的視線飄向昏暗的院落。

“我說我要等南風。”

轟隆隆！

“你能不能大聲點？”

裴順奉嚷道，暗罵這死雷也是，專挑時候打。

“南風會來娶我。”

偏蘇的男音微顫，加大了音量。

虞荊的聲音徘徊在院落裏。

裴順奉聽清了，怔怔地瞧這他。

“如果我是沈南風，我說要娶你呢？”她問。

虞荊垂下頭，嘴角微勾，桃花眸光華泛泛地瞧著裴順奉。

“那我就和你在一起一輩子。”

“如果下一世，下下世你還想繼續，我都奉陪。”

他的眸子裏是一片溺人的溫柔。

剎然間，她的心悸動不止。

裴順奉張了張嘴，但此時雷聲卻轟鳴不止。

“我愛你。”

轟隆隆——

069念寧一生

虞荊的視線飄忽在院落裏。身旁的黑白大狗用爪子刨了刨他的褲腳。

“餵，你沒聽見麽？”

裴順奉問。

虞荊偏頭看向她，桃花眸中一抹不解。

“你方才說了什麽？”

偏蘇的男音響起。

裴順奉喉頭一哽，頓時不想再重覆了，暗罵這鬼不解風情。

“沒什麽。”

她囁嚅道。

虞荊淡淡地嗯了一聲，回了房間。

裴順奉才想起之前周念寧的表現，自個兒應該去擔憂一下的。

她冒著雨跑去了小道士的房間，用爪子敲了敲門，但無人回應。於是她又去扒窗子，用指甲在窗紙上戳了一個洞，窺探著裏屋。

房間裏一片昏暗，空空蕩蕩。

裴順奉的耳朵瞬間豎起，繞著院子轉了一圈，都沒有看到普蘭長袍男人的身影。

“嗷嗚——嗷嗚——”

她大叫起來，惹得剛躺下的老夫婦又爬起來，尋周念寧。

眾人將每個旮旯地翻了，連磚頭底下都沒放過，確實沒找到清秀男人。

但人不見了，卻好像是預料之中的事，老夫婦也無多大反應。

實在找不著，便回去洗洗睡了。

裴順奉沖老人的背影嗷嗚了兩聲，又瞅向身旁的虞荊。

白袍男人的面容平靜，手中捏著油紙傘的傘柄，朝門口走去。

“我去外面尋。”

虞荊說。

裴順奉點點頭，繞去了周念寧窗戶前的院子。

那裏有好幾簇狗尾巴草，七零八落地斷裂了，飄零在水泊上。

她盯著院子當中，好像模模糊糊見著一個人影。

身周的一切驀然變幻，雨好像停了，一縷縷陽光傾瀉下來，落在背著包袱的普蘭長袍男人身上。

他嘴角掛著淡漠的笑容，與前方道別。

裴順奉所見，周念寧眼前空空蕩蕩，他也聽不清普蘭長袍的男人在說什麽。

“周念寧！”

裴順奉大吼。

可就像對著鏡子吶喊一樣，鏡子內依舊映著無聲的景象。

黑白大狗又跑去扯普蘭長袍男人的褲腿，可她的身體卻直直穿過了周念寧的身體。

裴順奉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回頭，她看見院子裏的景象再度微變，就像所見萬花筒中的景象。

一條青石板的路鋪在周念寧的面前，她瞧見男人背著包袱離去，到了一棟燒焦的房子面前。

然後他在那裏落居，在那棟報紙上照片所見的斷壁殘垣前立了兩個碑。

在右的石碑上刻著：愛人周月容之墓。

在左的石碑上刻著：周婉婷之墓。

清秀男人拿來了道經，在墓前搭好了法臺，口中念念有詞。

裴順奉看著周念寧坐著的背影，張開口，她想要再喚，卻無法出聲。

時光荏苒，綽綽人影路過那碑前。

每到清明節，都會有個男人坐在碑前，喃喃自語。

起初是引人註目的俊逸青年，他的身邊有旗袍女人路過，有戴著頭盔的鬼子。

後來，是斷臂的中年男人，他的胸膛前還帶著一枚徽章。身旁有穿著灰色中山裝的男人路過，留著波浪卷的女郎。

最後，是白發蒼蒼的老人，他的背後有載著綠裝軍人的大卡車路過，穿著喇叭褲，紮著羊角辮的，頭戴五角星軍帽的姑娘成群結隊而過。

裴順奉看著，藍眸中湧出淚水，她眼見著佝僂的老人多年如一，小心翼翼地擦拭墓碑，手顫抖地為上面斑駁的字上新漆。

當夜，他穿著老式的普蘭長袍而來，靜靜地坐在周月容的碑前。

周念寧枯瘦的手撫過上面凹凸不平的清秀字跡，他親手所寫。

他穿著這件袍子，就像回到當初。

長袍老人的唇張了張，似乎說了幾句話，便垂頭在碑前。

他去了，只成了一副枯骨。

裴順奉啞然，淚眼模糊地見面前的景象散去，溫和金色的陽光消失。

風掠過，寒意入骨，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寒噤。

抹去眼中的水，她見面前還是紛紛細雨，昏暗院落，狗尾草在水泊中漂浮不定。

方才所見，就像是一場綿長的夢一樣

她好像明白怎麽回事了。

黑白大狗耷拉著尾巴，慢步往回走。

但她還是忍不住回頭，即使每次回頭看，院落裏都是空空蕩蕩。

要知道，曾經有個清秀男人在這裏畫符，然後一本正經地對她說，

“阿奉……”

裴順奉咬著牙，垂著頭。

人這一輩子真的太快，太快了。

若方才所見就是周念寧的一生。

“嗷嗚——”

嘩啦啦的雨聲中，傳來一聲哀哀的狗叫。

裴順奉仰頭長喊著。

她舍不得。

想要美好長存。

“嗷嗚——”

她叫喚著，直到白袍美人邁進了院子裏，一把油紙傘撐在她的腦袋上。

濕漉漉的腦瓜子被一只曲起的白皙手指輕敲了兩下。

裴順奉的藍眸眨了眨，狗身倚著虞荊的腿肚子。

白袍美人的薄唇卻翕動，淡淡說了一句，“起開。”

說完，他挪步朝著一邊走去。

裴順奉趕忙跟在虞荊身後，尾巴又翹了起來。

“你丫沒看見我正難過麽？”

她說。

白袍美人沒有理她，回屋去收拾行囊。

而後虞荊又燒了兩缸水，一鬼一狗隔著屏風，泡在熱乎乎的水缸裏。

裴順奉的爪子在水裏刨著，黑相間的腦袋露在水面。

她已有好幾次覺得狗刨式游泳如此好用了。

偷瞥著屏風那邊若影若現的人影，她才剛看過去，就不知虞荊從哪扯來一條厚藍布，搭在了屏風上，遮了個嚴嚴實實。

裴順奉吐了吐舌頭，嘀咕道，

“搞得誰想偷看你一樣。”

070香消玉殞

第二天，一鬼一狗告別了老夫婦，收拾行李準備前往豐城。

一路上，天空流雲不定，金色的陽光時而熾盛時而稀薄。

相比身旁沈靜的白袍美人，裴順奉人生頭一次覺得自己的話有些多。

但她和他說話，就很開心。

到豐城門口，已經有鬼子的兵駐紮，非要良民證才能進去，所謂非良民都被抓到了一旁，全身上下被搜刮得一幹二凈。

裴順奉和虞荊相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又倒回了小路。

包袱裏的幹糧還剩下一半，應該能堅持到附近的吉城，只是裴順奉這幾日一直啃幹饅頭，都想吐了。

她深深看了豐城一眼，嘆了一口氣。虞荊去向旁邊來這的路人問了情況，才決定改路。

“什麽情況？”裴順奉問。

虞荊的劍眉蹙起，說，“豐城行不通的。沈順稷撤了。”

裴順奉楞了一下，想起自己之前特地看的報紙，不是說沈家兵會守到最後麽，怎麽三兩天的功夫就丟城撒丫子跑了。

她暗罵了一句沒骨氣，又繼續跟著白袍美人上了路。

一路上遇見的難民大隊頗多，面黃肌瘦的眾人看向黑白大狗的餓目光炙熱，讓裴順奉咽了一口唾沫，貼著虞荊的腿肚子走。

“總有餓民想吃我……”

裴順奉幽幽道。

繡龍白袍的美人聽了，嘴角勾起，桃花眸露出一絲笑意。

一路上聽見的噩耗也許多，說是哪家被滅滿門了，哪個城被攻下了，何人又從何方逃難來的。

難民堆裏，有一個老嫗躺在木板上，哎呦呦地叫喚著，見虞荊路過時，瞪大眼睛瞅了幾眼，又繼續哎呦哎呦地叫起來。

而後，她又看見一條黑白大狗，頓時止了聲，咽了一口唾沫。見大狗離開，她立刻喚痛起來。

旁的人聽著心煩，便責難了一句，

“你別叫了，誰不是逃難來的，自個兒能活下來就算不錯了。”

老嫗小聲了一些，一抹通紅眼睛，哽咽道，

“你不知道，我是從秦關來的，那地方可慘了。鬼子屠城，還將城裏的黃花姑娘糟蹋了個遍。”

她抽噎著，吐詞斷續，

“我那……兒媳婦……就給……”

坐得離老嫗近的，同樣來自秦關的人聽了，面上露出哀色。

他接話道，

“聽說秦關還來了個靈氣得跟鳥兒似的姑娘，她是走散的，到處尋人。被小鬼子瞧見了，糟蹋了不說，還當場五馬分屍，將眼睛給挖去了。”

老嫗一聽，想起了往事，泣不成聲。

與此同時，吉城烽火連天，硝煙彌漫。

沈戰剛到豐城時，沈順稷就撤了被召回總部去了。他便轉而去了大哥的勢力，吉城。

站在城墻上，他看見不遠處的山溝裏火光煽動，炸響聲隱隱響起。

沈戰的眉頭蹙攏到一邊，讓士兵拿來了吉城地圖，他放眼四顧。

吉城東面臨山，土質相當於其他地方更為疏松，暴雨總發生泥石流。故將百姓居住點又往後撤了半裏。

他看著地圖，杏眸一縷流光滑過，嘴角微微勾起。

此時，一個沈家兵捏著一封信跑到了沈戰身邊，在他耳邊低語。

沈戰拿過了信，拆開，視線在上面掃了掃。面色陡然難看起來。

來信的是護送花知琳的管事。

說花知琳在秦關走散，然後遇見鬼子屠城，香消玉殞了。

沈戰手中的信紙已經被他攥得皺巴巴了。

他的腦海裏浮出那天和花知琳告別的景象。

旗袍美人圓溜溜的眼睛一轉，嬌俏地偏著頭，跟他說了聲，

“再見。”

沒想到從那一別，紅顏消逝，再也不見。

他閉上眼睛，將信紙折成一小塊，揣在自己的衣兜裏。

“老爺子，這份情，我欠你的。”

沈戰喃喃，粗沈的男音聲線有些顫抖。

當夜的時候，吉城的城門才打開了，一副副承載著傷員的擔架擡進了吉城。濃濃的血腥味匯聚在搭起的簡陋醫療棚中。

沈正將頭盔取下，沾了血汙的手一摸臉上的灰，向沈戰招了招手。

“打了這麽多天，總算讓那群小鬼子吃到苦頭了，小勝了一把！”

他高興地大嚷。

沈戰咧嘴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齒朝自個兒的大哥走來。

他張開手給了沈正一個擁抱，拍了拍高大男人的挺得筆直的背脊。

但沈戰卻摸了一手血，他立刻轉到了沈正的身後，看見男人的腰上有個彈孔。

“大哥，你受傷了！”

沈戰重聲道。

沈正一楞，才發覺疼痛，臉色也愈發蒼白起來。但他還是笑得陽光，不同以往的嚴肅。

“沒事，仗打贏了就好！”

他轉身，招來一個郎中，嘴裏還重覆，

“仗打贏了就好……”

沈戰皺起眉頭，沖沈正的背影大吼，“大哥，你先養傷吧，這仗我提你打！”

沈正已經爬在了木板上，對沈戰晃了晃巴掌。

“不行，不行。你沒上過戰場。”他說。

郎中正解開他身上的衣服，內衫已經黏在了那片模糊的血肉上，微微一扯。男人的額頭冷汗直冒，卻一聲不吭的。

“凡是都要有個第一次不是麽？”

沈戰走近了沈正，蹲下身，看著自個兒大哥。

他的杏眸中是充斥戰意的漆黑。

071大局

沈正咬著牙，疼得冷汗直流，大手叩著木板，眉頭卻沒皺一下。

“我說不行就不行……”

他從牙縫中擠出話來，“我和兄弟們再守兩天，等元帥的命令，到時帶著民眾們一同撤出去。”

沈戰的眉心皺紋極深，

“哥，你都這樣了，去了還能活著回來嗎！”他說。

沈正的脖子紅了起來，頓時對沈戰怒目圓睜。

“你小子說什麽渾話！兄弟們不也受了傷麽，誰又下過戰場！”他大吼。

沈戰攥緊了拳頭，他的頭有些疼痛。

自個兒這個大哥真是執拗。

“可是你想過嫂子麽，她快要生了。”他說。

沈正閉上眼睛，郎中用鑷子從他的身體裏夾出子彈，一手按紗布止血。

一滴冷汗從他的濃眉邊角滑落，他再睜眸，也是火冒三丈。

“我這些兄弟誰不是有妻兒，可我們這麽做，不就是為了不讓子彈，落在我們身後的老弱婦孺身上麽！”

沈戰往後退了一步，張了張唇。

“我的意思是，我替你打……”

沈正的濃眉緊蹙，他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只是吉城現在不能輸。”

等包紮好傷口後，沈正閉著眼睛，道，“你去我書房看看桌子上那些東西，明天跟著我一並去吧。”

沈戰的眉頭才松了，點了點頭，往沈正的宅子而去。

他在沈正的書桌上看到了吉城周圍的布防圖，還有男人寫下的軍事分析。

在吉城山關外駐紮著日軍的步兵聯隊，大約有600多人，在持續兩周的吉城守衛戰中。日軍事傷亡50人，吉城的沈家兵傷亡300人。

而吉城受過訓練的駐兵人數共1000人，沈戰自己帶來的一個連共120人。

按照這樣的傷亡比，沒把小鬼子磨死，吉城便丟了。

沈戰看著軍事分析，眉頭深皺在一起，他又取出沈正放在抽屜裏的密令。

是總部發來的，目前的大局，日兵呈口袋狀入侵東元地區。國軍的反撲還需時間進行。吉城也是東元地區的一個關口，它身後是更繁華，地貌更廣闊的驤都。吉城更是驤都的一道窄口關。驤都丟了，整個東元地區也就淪陷了。

沈戰閉上眼睛，腦海中只浮現的是一張被火燒著的地圖，慘叫哀號似在他的耳邊響起。

他曾在S省看見一張華人與狗不得進入的木牌，便沖上去將之打了一個稀巴爛。

若國家強大，它所庇護下的民族也將受到平等和尊重。

可是他和他同樣階級的軍閥大多數總在撤退，總在讓步。

沈戰坐在椅子上，食指曲起放在唇邊，他思琢了很久。

然後他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間，將那放在角落裏的木盒子翻了出來，拿出其中的白玉環玉佩。

沈戰的手指摩挲著上面的玉環，在玉面還有一道劃痕，刻著一個他不識的字。

他將荊字珮揣在了衣兜裏，邁步出了房間。

當夜，就有偵察兵傳來報告是，說鬼子一支中隊正在潛行向吉城。

沈正聽了，在床榻上咬牙，他面色凝重，讓自己手下的步兵團馬上阻擊。

沈戰在旁道，“大哥，我去吧。反正離吉城進，後退也是方便的。”

他道。

沈正皺起眉頭，最終點了點頭。

他看著沈戰離去的高大背影，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從小便聰明，有丫鬟對他打小報告，說是季鐘國使的。

他倒是沒註意那個外姓的小子，即使季鐘國不在時，沈戰也是驍勇善戰的。但那都非實戰。

真正的戰爭，要比演練殘酷得多。

遍地的死人，血流成河。

沈戰清點了一下兵力，想了想，又換上了自己的兵連出了城門。

在吉城外的山坳出，他們看見徐徐前進的鬼子。天色昏暗，只有依稀月光投落在眾人的臉上。

“報告沈司令，前方日軍運有四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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