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炮，一百步兵。十炮兵。”

偵察兵在沈戰耳邊低語。

沈戰放下望遠鏡，觀察地形。

他可沒有運山炮來，跟鬼子正面開戰的話，太吃虧。

鬼子行的是凹地，他們身周又多林木。沈戰讓大多數人先爬上樹。幾個人將衣服外套脫下掛在矮樹枝上。

一支30人的分隊繞到鬼子背後，一支20人的分隊做前鋒。又讓十人將銅鑼掛在較遠的地方。

“行動。”

沈戰淡淡開口。

山坳處，鈴木被S省調遣到了這裏，他嘴角掛著志在必得的笑意。

聽著耳邊整齊的腳步聲，突然響起的槍聲，讓鈴木瞬間警覺。

砰！

鈴木用大喊了一句，從腰間取出了手槍。

“……”

有埋伏！

幾個步兵轉身，就朝著槍聲響起那處連開了好幾槍。

鈴木偏頭上山顯得笨拙的炮車，皺起眉頭，他揮手讓一隊步兵匍匐上山坡，一隊駐守在炮車旁邊。

鬼子上了山坡，將手電筒綁在樹枝上，光一亮起，樹上的狙擊手便開了槍。

啪啦。

玻璃破碎的聲音不斷響起。一個個照明的手電筒被打滅。

鬼子面面相覷，擡起步槍，準備朝樹上扣下扳機，此時銅鑼聲卻響起。

咣當！

舉著步槍的鬼子，餘光瞥見左邊的依稀人影，瞬間轉身朝著那地方開了一槍。

砰！

他的槍聲響起之後，人影未倒下，又一聲槍聲乍響！

砰！

男人黃綠色的軍裝上頓時綻開血花，瞪大眼睛倒在了地上。他的幾個同伴見狀，呼了一聲，

“……”

山野君！

然後忙躲到了樹幹之後，輕喘著氣。

此時，砰砰的槍響不斷，硝煙在空中繾綣。帶著流光的子彈在空中飛速掠過，槍林彈雨將他們擊穿！

一個領頭的鬼子，揮手大喊。

“……”

撤！樹上有敵！

一行人吃足了苦頭，沒再管地面，朝著樹上開槍。

一個鬼子發現地面上的所謂人影，只是一件滿是彈洞的衣服，將之取下，隨殘留下的眾人撤回了山坳處。

沈戰從樹幹上跳下，食指與大拇指放在唇邊，吹了一聲哨子。

樹上的眾人便跳了下來，站在地面。

不遠處敲鑼的人聽見這聲哨聲，爬上樹，將銅鑼也掛在了樹枝末梢。

幾個兵被流彈射中了，掛在樹枝上，再沒動靜。

沈戰看著，握緊了拳頭，雙指放在唇邊又吹了一聲口哨。眾人往後撤退。

山坳處，鈴木看著去的三十人，回來的只有十人。面色陰沈極了。

他擡起帶著白手套的手，指尖動了動。

炮兵將山炮對向了那處血腥味蔓延的山坡，裝上炮彈，點燃了導火索。

與此同時，沈戰揮了揮手，眾人聽命齊齊趴下。

砰砰！轟隆！

他們方才撤離的那片地，重彈落下，橘色的火光綻放，揚起塵土。好幾棵大樹轟然倒下。

眾人屏息，看向自己的司令，眼中露出敬佩。

如雷響的爆炸聲過後，沈寂了半分鐘。

沈戰準備帶兵回去繼續埋伏，但走到那片林子邊緣時，又停下了腳步，示意眾人停下。

他讓一個偵查兵帶著手電筒繞路到西邊的石壁。

他雙手踹在褲兜中，視線送著偵查兵離去，便一直盯著。

山坳處，鈴木讓眾人保持著靜止。

他的目光盯著那片冒著煙的樹林，眼中流露出陰狠。

鼻下留著小方塊胡子的男人佇立著，過了半晌，他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又做出了方才的指令。

山炮被上了彈藥，後方的導火索再度被點燃。

這時，沈戰看見西方石壁上有白色的光點晃了兩下。他讓眾人後退，再度趴在地上。

轟！砰！

月光下，只見黑點的炮彈在空中滑過弧線，重重炸落在那片樹林裏，火光乍現，硝煙彌漫。

072腹背受敵

轟鳴土崩之後，歸於平靜。

沈戰勾起嘴角，揮手讓眾人臨近了樹林邊緣，他見西邊的白光晃了三下。才讓手下的兵團進了樹林。

與此同時，山凹處的綠軍裝男人，三角眼瞇起，眼中滿是陰蟄，他伸出三根指頭，向前曲了曲。

鬼子的一支步兵小隊受鈴木的命令，端著槍朝著那片變得幾分平坦的樹林而去。

沈戰趴在一塊大石頭上，一只手握著望遠鏡看著。

他對自己專門培養的一支野隊招了招手，留著平頭的隊長到他身邊。

“你繞去鬼子後方，隨時準備支援一隊。”沈戰道。

男人點了點頭，招呼著身後的士兵，眾人躡手躡腳地在夜影中前行。

沈戰凝視著，山坳中的鈴木指揮著日兵分散而行。

分散，意味著，為了避免誤傷，山炮不會輕易開火。

沈戰的嘴角微微勾起，這樣的野戰訓練，他在練兵時早已經過上百遍了。

用的方法相似國內訓練死士的嚴苛，又傳授了國外所見一些武器的使用說明。發配了些較為先進的武器。至於門道，出於花老爺子留下的人脈。

他留的大多數人，要麽身懷國仇家恨，要麽是為了活一口飯而走上這條路的狠人。

因為，他沈戰的手下，可容不得蠢人和懦夫。每個人需與戰友又極高的配合，在獨自作戰時，也該有一搏的實力。

他將最優等的兵種分到了甲團，其餘按乙，丁依次劃分。

很快，前鋒兵隊的第一聲槍聲鳴了，隨之不斷是連續緊蹙的槍響，還有子彈劃過半空擦出的破音。

咻咻咻！

數到流光在樹林中成線交織，沈戰端起一把狙擊槍，瞄準鏡上的紅十字對準了一個模糊的人頭輪廓，他的食指扣下扳機。

咻！噠。

鈴木身旁的黃軍裝男人應聲倒下，嚇得他的身體一抖。

他大嚷一聲！

“……”

註意，有狙擊手！

天色太暗了，他們無法辨別子彈的方向，頓時人心惶惶。

沈戰虛著眼睛，槍口偏轉，瞄準鏡對上了一個似乎沒有頭盔的男人，他的食指微動了動。

鈴木此時的心中升起不詳的預感，下意識地朝旁邊走了一步。

下一秒，只聽咻的一聲，一枚子彈擦著他的耳郭滑過，頓時割裂他的皮膚。

刺痛驟然傳來，鈴木連忙捂著耳朵，蹲下身。

他身旁的士兵，焦急地問了一句，

“……”

少佐，你沒事吧？

鈴木搖了搖頭，吐出一口唾沫，罵了一句臟話。

然後大喊了一聲。

“……”

撤！

這仗實在打得憋屈，同樣身處黑燈瞎火的地兒，但地方卻好像都能感知到他們的一舉一動。

就像是老虎被一只耗子玩弄在鼓掌的感覺，鈴木咬牙切齒，凝視地著不遠輪廓模糊的吉城。

當他攻下這城，一定殺光所有華豬洩恨！

眾鬼子開始後撤，小心翼翼地端著槍，拿著手電筒照射。

山坡上，沈戰的嘴角勾起冷笑，杏眸漆黑如夜。

他曲起食指放在唇邊，又吹了一聲哨子。

頓時，密集的銅鑼聲鬼子後側方響起。

咣蕩蕩！

聒噪不止，又似猛烈交火般。

鈴木的身體一震，偏頭看向南方的樹林，又見有火光閃爍。

他以為是後部的支援來了，正好與吉城的沈家兵碰上。他站住了腳，細聽著，讓一個十人的小隊前去勘察。

但這十人一去便沒回來了，與此同時，他們的後右側又響起了密集的咣當聲。

鈴木的臉色發青，這回再沒管，堅持後退。

沈戰凝望著這裏的眸子此時幽森極了，像鷹看著逃竄的獵物。

他不能阻止鈴木走，但他能阻止載著沈重山炮的車。

此時，鈴木才退半裏，就發現路上倒了一堆樹幹。他深吸一口氣，讓身旁的士兵馬上回後部求援。

山坡上，沈戰已經與分散日兵對戰的中隊會和，讓人將那些死人身上的衣服扒下來。

他伸手拍了拍其中剛好穿好軍裝的男人肩膀，“由你了，張翻譯。”

這人是季鐘國尋來的，名張留江，在島國留學過。雖然體質比其他人羸弱了些，沈戰卻覺得這人能派上些大用場。

面向清秀的男人點了點頭，領著換好日兵服的眾人慌慌張張地向山坳處跑去，邊跑他還大喊著，

“……”

後部支援來了，就在山上開戰，需要火力支援！

鈴木聽見這熟悉的鄉音，楞了一下，看向朝這裏奔來的張留江。

他沈沈地開口，

“……”

我怎麽見你面生。

張留江的額頭冒出一絲冷汗，立刻站直了身體，行了軍禮。

“……”

報告，我是……

他的語氣遲疑，就在鈴木的眼神越變越冷時。

沈戰出手了，轉身到了就近的機關槍手身後，伸手將他的脖子一扭，然後將人扒開，坐在了鬼子的側三輪車上。

他將倒下鬼子手中的捷克輕機槍奪過，左手托著支架，右手握著小握把，食指扣下扳。

嗒嗒嗒！

槍口火光迸發，子彈如雨傾瀉。

鬼子措手不及，應聲倒了好幾個。

沈戰身後的步兵端起槍，正要對著他的後背開槍，此時與沈戰同行的人行動了。

咻咻咻！

幾發子彈射出，穩中他們的胸膛或頭顱，又正在此時，從山坡上下來的人影綽綽，端著步槍朝鬼子臨近。

鈴木頓時怒目圓睜，大喊了一聲八嘎呀路，伸手向他面前的張留江抓住。

沈戰卻蹲身到了側三輪車前，將捷克輕機槍扔給了同伴，身影如豹射出！

張留江被鈴木猛地一拽，身體踉蹌了一下，就見鈴木抽出手槍，要拿槍口對著他的太陽穴時。

沈戰從腰間抽出了小飛刀，刀片在指尖晃了晃，飛旋向鈴木！

咻！

刀尖插進了鈴木的印堂，留著方塊胡子的男人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他倒下前，用手指著沈戰，說了一句，

“是你……”

073男兒有淚不輕彈

一大滴冷汗從張留江的額角滑落，他感激地看了沈戰一眼，握緊腰間的手槍。

賊王已死，腹背受敵。

一個鬼子想再度點燃山炮的導火索，卻被流彈打斷了手。

沈戰一入敵陣，如虎如羊群。

子彈如雨點，槍炮聲如雷聲不斷。執槍對峙的，近身肉搏。

沈戰講已經死了的鈴木拎起來，將他印堂的飛刀撇下，用槍對著這副屍體的腦袋。

“你們的鈴木少佐在我手裏，誰敢動手？”

他大吼一聲。

張留江在旁翻譯。

眾鬼子楞了一下，但沈戰這邊的人卻毫不留情，直接揮拳而上，抑或賞其一顆子彈。

也不管鈴木少佐如何，眾鬼子開始拼命反撲。

沈戰大笑一聲，將鈴木的屍身扔下，身手矯捷地穿梭在鬼子身後。

內憂外患，他們的陣營全亂。但裝備優良，也算是塊不好啃的硬骨頭。

沈戰目標是奪下山炮，看著自己的人去時不斷倒下，他的眉頭蹙到了一塊。

傷亡是必然的。

當硝煙彌漫在這片山坳，遠方的天翻出魚肚白。

鬼子來襲的步兵團後撤了少部分，他也沒讓人去追。更有路障在，他們也不得不丟下這四架山炮跑了。

沈戰清點了一下傷亡。

己方以他之名而名的戰連，死傷三十人。

敵方鈴木手下的步兵中隊，死傷七十人，其中包括指揮官鈴木。

“兄弟們，將這些葬身在這裏的戰友屍體拾過來，拉回城裏。好歹也得下葬了。”

沈戰垂下眼簾，吐出一口氣。

眾人的眼睛有些緋紅。

“是，沈司令！”

眾士兵齊聲回答。

“速度快點。”

沈戰說。

他轉過身，將腳邊的一具屍體扶了起來，搭在了鬼子留下的側三輪車上。

活著的人，用車拉，用背馱，應是將戰友的屍體全拉完了回去。

沈戰瞧著這些一個個平時訓練，再刻苦也一聲疼不喊的漢子們，竟然都紅了眼睛，伸手抹著眼淚。

這是他們的首戰，也是首次大捷。

到了吉城的城門口，城門的鐵閘開了。

沈正站在城墻上，他身旁是扶著腰身的大肚子女人。

他看著沈戰抿唇，面色沈重地走了進來，背上還搭著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體。

身旁的女人見了這些血腥景象，摸著胸口，幾番想吐還是強忍住了。只眼睛紅彤彤地看著這些臉上滿是血汙與塵土的士兵們。

沈戰找來一個郎中，讓他去尋二十張草席來。

郎中點了點頭，忙吩咐人去尋，又讓學徒扶受傷的士兵到了醫療棚裏。

城墻上，沈正張了張唇，看著後面拉進來的四架山炮，還有鬼子的三輪車。

又暗數了沈戰帶回來人的數量。

去時一百二十人，回來時，活的有一百人。還繳獲了鬼子的三輪車和山炮，是大捷中的大捷。

他忙下了城墻，走到沈戰面前，圍著杏眸男人轉了一圈，瞧他受傷沒有。

不一會兒，二十張草席都尋來了，攤開在地上。沈戰將背上的屍體放在一張草席上，其他人依次，然後將席子都裹了起來。

沈戰的手還有些顫抖著，紅著眼睛對沈正說，“我沒有他們的照片，早該照下的……大哥幫我尋一個石碑來，刻上他們的名字。”

沈正一楞，睜大了眼。

然後他重重地說了一聲，“好！”

當夜，哀樂響起。

沈戰坐在木椅上，看著前方燃氣的火焰。一股悶悶的氣味徘徊在空中，張留洋在旁念著死亡名單上士兵的名字。

這樣的大火燒了兩夜，臨近的空氣漂浮著火中揚起的骨灰。

他們用木盒將戰友的骨灰分開裝著，上寫著那些死去人的名字。

沈戰幾乎兩晚上沒合眼，他的眼中已經充斥了血絲，有時他在床上躺一會兒，卻總被淩亂的思緒擾醒。

大哥說他完勝了。

但他覺得這根本不是完勝，還有人犧牲。

他坐在桌子前，雙手交叉著放在鼻子前面，窗戶開著。風一吹就會攜著那股悶悶的味道而來。

隱隱約約的歌聲從前方的火光處傳來。

“臨行前一杯酒，一杯敬自己，一杯敬戰友……”

“不知明日再見否，情義永長留，精忠報國家……”

沈戰閉上了眼睛，眉頭緊蹙攏在了一堆。

此時敲門聲響起。

叩叩。

他深吸一口氣，“進來。”

高大的鳳眸男人手上捏著一份文件，將之放在了沈戰的書桌上。

“你來了。”沈戰甕聲翁氣地開口。

季鐘國瞥了一眼他的神色，走到一旁，淡淡道，“你很疲倦。”

沈戰嗯了一聲。

季鐘國又說，“等吉城撤退的命令下來，你就去邊陽，我已經打點好了。”

沈戰從衣兜中那出那塊涼涼的荊字珮，指尖摩挲著。

氣氛有些沈默。

季鐘國邁步到窗邊，看著外面不遠處燎動的火舌。空氣中悶悶的氣味讓他蹙起眉頭。

“聽說你今天將烈士的屍體拉回來了？”

沈戰嗯了一聲。

“以後別這樣做了。”季鐘國淡淡開口，“敵我懸殊太大，多停留在危險的戰場一分，都會戰敗。”

沈戰翕開了眼，杏眸中一片漆黑。

他放下手中的玉佩，口中吐出的男聲粗粗沈沈。

“我不用你來教我如何。”

“你總得為剩下的活人著想吧。”

季鐘國的話一針見血。

沈戰的濃眉又皺起了，他揉了揉放漲的眉心。最終起了身，朝著床榻走去。

在躺上榻時，他又說，“這些日，麻煩你了鐘國。”

季鐘國看著男人躺下的身影，垂下眼睫，狹長的鳳眸映著外面的幾縷火光。

他低喃，“一切，都為你。”

但沈戰低低的鼾聲已經響起。

第二日。沈正總算等來了總部發來的密報，讓他再堅持幾日，國軍會派來精英部隊支援。他眉心的皺紋總是算松了一些，但壞消息接踵而至。

他的人截獲了鬼子的一份電報，鬼子另外兩個聯隊正朝著吉城而來，約莫在五月下旬到。

離五月下旬，還有五天時間。

沈正再度愁眉不展了，見沈正推門進來，他立刻講出了這兩個消息。

“大哥，現在開始將民眾轉移出吉城吧。”

沈戰開口。

男人卻直搖頭，“吉城的百姓就是將士們的後勤支援，沒了他們……怕是堅持不了幾天。”

這幾天，鬼子的騷擾戰居多，興許是在之前的偷襲吃了苦頭，他們也暫時不輕舉妄動了。

他養傷，沈戰應付，有勝無敗。

074安排後撤

沈戰站在墻頭，一抹臉上的灰塵，瞇起杏眸凝視著吉城之外的硝煙彌漫。

時間流逝，他看著前線一點點臨近。再有一日，日軍就要接近吉城的城墻。

他揉著太陽穴，他埋過地雷，打過游擊戰，施過空城計。但不過是些以弱對敵虛晃和投巧之術。

季鐘國先他的大哥一步截獲了日軍的情報，說是圍攻吉城的鬼子支援已到。兩個聯隊就在今下午會和。

沈戰轉身，脫下頭盔，邁步走向自己大哥的書房。

叩叩，他輕敲了敲房門。

裏面傳來沈正的聲音，“進來。”

沈戰倚著門框，垂下眼簾，對裏面愁眉不展的魁梧男人說，

“大哥，撤吧。明天鬼子就要打到城下了。”

沈正揪著褶皺的眉心，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桌上，大喝道，

“撤？如何撤！國軍的精銳支援再有兩天就到了！吉城這個豁口破了，東元就難守了！”

沈戰站起身來，來回踱步，口中呢喃著。

“再等等……再等等……”

沈戰的杏眸漆黑，盯著他，開口道，“明日晚上鬼子集結完畢，大炮往吉城一開火，吉城就守不住了。”

他的話音落下，沈正轉身，一拳頭砸在了梁柱上。他垂下頭，額頭砰地一聲靠在柱子上。

“可……吉城現在還不能丟。”

沈戰的手揣進兜裏，摩挲著那塊玉佩。

他的杏眸中漸漸浮出悲憫的神色。

“我有三計。”

沈戰開口。

沈正回頭，瞧著杏眸男人，眼中流露出期頤。

自沈戰上戰場以來，無一敗績。

“前提是，大哥你得配合我。”他開口。

沈正抿唇，點了點頭。

而後，沈戰將季鐘國也叫來了書房，讓他去驤都等待援軍，順便幫自己打點人脈。

而沈正，沈戰要他提出一百精兵，剩下的人護送民眾遷移，從今晚就開始。

吉城明日上午就得空，只剩下一人看守，埋地雷在城門口。

民眾從東邊疏散，一百人在通向吉城的大道布下地雷，負責游擊。

季鐘國聽著，鳳眸盯著沈戰的臉。

“我是你的軍師，不是你的後勤。”他說。

沈戰扯了扯嘴角，伸手拍了拍鳳眸男人的肩膀。

“你更適合當老板，是吧，季老板。我負責打江山，你負責養江山。”

他的話，讓季鐘國眸中流露出一絲欣慰。

鳳眸男人的薄唇動了動，“那我先去驤都，你呢？”

沈正的目光也切切地瞧著沈戰。

沈戰咧嘴一笑，眼睛明亮的開口，

“我拖住鬼子一些時間，隨後就跟著大哥一起來。”

季鐘國認真地瞧了他許久，才點了點頭。

當夜避戰遷移令就在豐城發布了，在五更時出發。

沈戰親眼看著搭在著季鐘國的馬車離開了吉城，他召集了他剩餘的一百精兵。

他正襟軍裝，雙手負背大步在排列眾士兵面前走動。

在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面前停下，沈戰伸出大手正了正他的頭盔，將少年鼻子尖的灰抹去。

“你叫什麽？”

少年聲音鏗鏘有力地回答，

“報告司令，付遠東！”

沈戰漂亮的唇線緊繃，點了點頭。

眾人的頭頂，夜色無星，無月，陰雲漫近。

沈戰張口，聲音雄渾，

“兄弟們，我準備了一塊大石頭立在吉城的東坡上。”

眾士兵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然後走在他們前方的杏眸男人，喉結動了動，如雷打得聲音從他的嗓子裏吼出來。

“我將我們每個人的名字，以及這些逝去兄弟的名字都刻在了上面！”

“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沈戰的眸子紅了，大吼出口。

一百人的唇緊抿，只齊聲喝出一句，

“精忠報國，死而後已！”

沈戰閉上眼睛，良久，他才說，“爆破小隊待會去東坡埋炸彈，卡點在險峻之處。在這之前，你們有個任務。”

“就是寫信，寄給自己的念想，我會讓人帶出去。”

“有牽掛了牽掛，無牽掛杯酒敬自己！”

沈戰的話音落下，眾人分開走到準備好的木桌旁，上面鋪著一張張信紙。

有人不識字，就拜托了張留江寫。

方才被沈戰問過名字的少年就站在張留江旁邊，一邊抓著頭念著，

“寄給俺姐，俺家……俺家已經被小鬼子炸平了。俺姐叫付紅梅，告訴她……”

少年清澈的眼睛紅了，用臟兮兮的手抹著眼睛，

“俺會回家的……俺想她，想娘……”

此時沈戰邁步走到了少年的身邊，用指頭敲了敲他不合適的頭盔。

叩叩。

少年頭上那布著麻繩的頭盔又歪了歪。

少年吸了吸鼻子，悶聲悶氣地問沈戰，“沈司令，我們有機會活著回來麽？還會贏麽？”

他的話落下，眾士兵也投來了目光。

院子裏突然不吵了，安靜到一根針的聲音都聽得到。

沈戰點了點頭，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會贏的，明日鬼子被引到東坡，我們的兵力雖不足，也能借助山上的石頭拉鬼子陪葬。”

“所以我們要做的，是拖住他們逃跑的腿，竭盡力氣消滅敵人。”

“然後……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沈戰坦白。

“我們的身後，是吉城的百姓，是驤都的民眾。”他的拳頭握緊，說。

他們的身後，是抱著孩子的婦女，是拄著拐杖的老人；是妻子，兒女，是家；是囊括千萬人的國。

眾人沈默了一會兒，又開始各自念著各自的牽掛。

沈戰準備擡腳離開，又被少年拉住了袖子，晃了晃。

“司令，你不寫信麽？不寫給牽掛的人麽？”

沈戰聽到這話，楞了一下，他垂下眼簾，杏眸像夜一樣沈靜。

“我有，待會就寫。”他輕聲道。

他是個難於安寧的人，但此刻身上的氣息卻寧靜極了。

沈戰坐在書房的窗戶前，桌上攤著一張紙，油燈昏黃的燭光映著這張信紙。

他手中握住毛筆，沾了沾墨水，在信紙上戳了一個墨點，卻遲遲沒有下手。

腦海裏都是那個溫潤如玉美人的影子，沈戰擡頭，手掌撐著光潔的額頭。

他杏眸緊閉，劍眉緊蹙。

就看見那兩條糾住的縫隙濕潤蔓延，然後形成淚珠滴在了信紙上，在上面留下淚漬。

他的大手不斷收緊，手中的毛筆被折斷，啪嗒一聲落在了桌子上。

好舍不得。

好舍不得。

如果，此去，他能從死人堆裏爬出來。一定……

“呼——”

沈戰擡起頭，將臉上的濕潤抹去，睜大杏眸看著昏黃的天花板。

075枯骨伴將軍

沈戰最終將空白的信紙折了起來，塞進了信封中。他站起身，看著窗外密不透風的陰雲，還有下方大街小巷遷動得人群。

他磕上眼皮，漆黑的杏眸裏泛著一縷光，有月的清冷悲憫，有日的灼熱堅定。

沈戰張了張唇，從嘴裏吐出一個名字，

“虞荊……”

最後守衛戰的準備工作緊張進行著，沈戰將頭盔戴上，讓沈正的一百人留下做最後的準備。而他的人，則對日軍進行騷擾。

少數的螞蟻如何扳倒大象？除了惹怒它，將它引誘進獵人的陷阱。

而獵人不是他，不是他們。

獵人是，沈戰視線所看向東邊的那片青黛。平日裏，它是吉城的一道美麗風景，在雨天它將化作地獄。

五更已過，墨藍的天空泛起了一層灰白。卯時，天已亮了幾分，但相比夜晚，不過是像點燃了油燈，光線昏暗。

吉城一片，黑雲壓城，暗色湧動。浩浩湯湯的各色人群從東門而出，有布衣平民，有馬車，有黃色軍裝的士兵。每個人望向前方的連綿青山，眼中流露出茫然的暗光。

在吉城的正門，冷風呼呼吹著布滿樹幹，荊棘的黃泥大路，路邊的野草在風帶來的硝煙下狂舞。在一裏以外，高昂的島國語言吶喊在風中，一雙雙軍靴踏出了戰鼓齊奏的地雷聲。

鬼子的三大聯隊已經會和，列為好幾個方陣，足有近兩千人。

沈戰在山腰上用望遠鏡望著，面色更凝重了幾分。

身旁的偵察兵對他敬了一個禮，說，

“報告司令，前方鬼子聯隊集結完畢，觀察到有步槍炮二十門！”

沈戰皺起眉頭，點了點頭。

他領了九十人，一人走到他身邊問，

“司令，我們下一步怎麽做？”

沈戰回頭，讓人將挪上山的山炮往前移了移。

他思琢了一會兒，指了指吉城的地圖，說，

“吉城道下，容不下兩千鬼子齊排過來。他們有兩種選擇，一是呈包圍之勢，包圍吉城。二是從正門分批次攻過來，將吉城耗死。”

“他們分散人數，對我們是極有力的。”沈戰嘆道。

“那司令，我們這種打法只能使用一次，攔下一波鬼子，還有另一波怎麽辦？”

有人問。

沈戰耐心的解釋“那此戰就要先於正門打響，然後再空城計。”

眾人會意，不一會偵察兵又來匯報。

說鬼子果然兵分三路，對吉城展開包圍之勢。

沈戰最擔憂的是西門，他在那處的布置最少。偵察兵口中所說，吉城正道上鬼子的兵力最多，有近一千，因為他們在這吃沈戰的虧最多。

五百鬼子摸入了東坡，在山坡上看到了像流水一樣遷徙的百姓。他們面面相覷，帶著綠色軍帽的小胡子男人眼睛瞇起，流露出一抹陰狠，召開一鬼子。

“你去報告大佐，這裏發現上千華兵，立即請求支援！”

男人說。

士兵答了一聲，連忙轉身奔向大路。

沈戰的人躲在石頭後面，張留江在他的耳邊翻譯鬼子的話。沈戰點了點頭，看向那面色陰肅的軍官，眼中露出一抹哂笑。

那鬼子想用屠殺百姓來虛報軍功。

沈戰留六人操控三門山炮，等偵察兵過來報告，說鬼子派來了三百支援。

與此同時吉城正道，穿著綠色軍裝的方臉男人低頭看著前方一路斷裂的枯木和荊棘，揮手讓百個士兵趕緊清理。

正在他們擡著木頭時，一個鬼子踩到了一塊松軟的土，只聽地下傳來哢嚓一聲，緊接著一股爆力從地下暴起！

轟隆！

煙塵四起，人肉橫飛。前方的黃灰彌漫在空中，一只斷臂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了綠色軍裝的男人面前。眾鬼子的背脊微繃，開始拆路障的鬼子頓住腳步停在原地。

空氣頓時靜謐極了。

與此同時，吉城南門。

一白袍男人和一條黑白大狗佇立在緊閉的城門前，一鬼子一狗皆風塵撲撲，裴順奉仰望著那高高的城墻，大喊道“來人吶，開門呀！”

虞荊也喊了好幾聲，但無人回應，墻頭無一個駐兵，仿佛吉城已是死城。

虞荊的劍眉蹙起，邁步向東邊，他說，

“環繞一周，看看。”

裴順奉聽了，點了點頭。於是一鬼一狗又踏上了尋沈戰的路。

此時。東坡的戰鬥已經打響，

沈戰並不急著下殺手鐧，他在石頭後面，仰頭看著陰雲湧動的天。耳邊砰砰砰的槍聲不斷，流光成線的子彈如蛛網將眾人籠罩在其中。

火炮點燃了導火索，炮彈從炮口迸發而出，落在了一堆鬼子身上。

轟！

又是土崩瓦解！

正道的綠色軍裝男人聽到了東坡傳來的轟炸聲，手指摩挲著他武士刀上的花紋，又讓兩百人在後方，隨時準備支援。

他真信了不久前的謊報，東坡戰事激烈。

“司令！鬼子又來支援了！”

捂著斷裂胳膊的偵察兵向沈戰報告。

這個高大的杏眸男人正擰斷了一個鬼子的脖子，讓人代替鬼子的位置，操縱那架三年式機關槍。

沈戰的面色陰沈如天空，他又望了一眼上空。

越來越緊迫的戰況報告傳來，但他還在等著，一枚流彈咻地一聲將他身旁的張留江胸口擊穿，血花在他眼前綻放，這個斯文男人當時就倒下了。

沈戰低喝了一聲，“留江！”#####民國篇終於完了要

076為了家國（完卷）

這回偵察兵是爬著來的，用喑啞無比的聲音吼出，

“報告，鬼子將我們包圍了……”

沈戰閉上了眼睛，卻忽然在眼皮上感受到了濕意。

他睜開布滿血絲的雙眼，向後大喊一聲，“開火！”

啪嗒，啪嗒。

大顆大顆雨珠從天空落下，速度越來越快，形成連綿不斷的雨幕。

嘩啦嘩啦！

大雨傾盆，將一切變得迷離，在東坡邊緣的三門山炮齊發，黑點一樣的炮彈到飛向吉城正道！

砰！轟隆！

幾個鬼子被炸飛了，屍體悶聲落在泥濘裏。島國語依稀不清地穿在雨裏。

“……”

東戰場有敵襲！

這聲高喊落下，仿若悶雷的轟隆隆之響從東坡高山頂響起！剎那，土崩瓦解！黃色的塵土卷飛，向踏著黃沙的千軍萬馬壓來。

少年看著山頂過下的山石，紅著眼睛呆呆地喃喃了一句，“娘……俺不想死……”

大石滾落，沈戰一手將少年推開，將身旁兩個舉起槍的鬼子踹向那邊！

然後他們向前跑著，將遇見的鬼子推到後方。

轟隆！

山頂的炸彈還在暴響，大雨做了閻王的推手，水與泥狂躁起來，摧枯拉朽地席卷了一切。

埋了鬼子，埋了他們的槍炮，埋了烈士的屍身。

他們入戰場太深，離安全之地太遠。

一個背上滿是傷口的男人死死抱住鬼子的腿，鬼子用槍爆了他的腦袋，但他的手仍然未放開，硬拉著鬼子一起被泥石流吞沒！

沈戰手上的鮮血已經粘稠了，他不知道殺了多少個人，回望，自己身旁二十幾個兄弟已經不在了，空空蕩蕩。

很快密集的腳步聲彌補了這樣莫名的空，他們舉著槍，黑幽幽的傷口對著沈戰。

他們齊齊叩下了板機。

砰砰砰！咻咻！

一個精英的特種兵，應該學會如何規避子彈，判斷子彈的軌跡。

這是沈戰在進入軍校時聽到的一句話。

後來他成了優秀的特種畢業生之一。

窮途末路，也是猛獸至強之時！

他閃身到了一個鬼子身後，用短鞭腿攻擊他的膝窩，又伸手抓住了鬼子的後領，將他放在自己的身前。

砰砰砰！子彈將他身前的鬼子射得千瘡百孔。

沈戰如豹，穿梭在幾人當中，一把手將一個鬼子推進了襲來的泥石流，他爬上了樹。

沈戰看見了前方逃跑的幾十個鬼子，縱身一躍到另外一棵樹上，端槍叩動扳機。

咻！一個鬼子的頭盔出現彈孔，當即倒下。

十多個鬼子轉身，對著樹上的沈戰開槍！

沈戰的腦袋偏向樹幹後，只聽登的一聲，他頭前的樹幹上出現了了彈孔。

流彈難以避免，沈戰的胳膊上綻放血花，雨水沖刷了他身上的血液。

膝蓋處傳來碎骨的疼痛，沈戰的臉色一白，還是擡起槍，對著鬼子。

咻！

咻！

鬼子連續倒下了，子彈穿過了沈戰的胸膛。

涼風和雨灌入傷口，沈戰覺得從未如此冷過。

大雨如河，泥石流如洪水爆發之勢，將滯留的鬼子瞬間吞入，黃汙的水漫向不遠處的吉城。

沈戰所在的大樹晃了晃，只聽支呀一聲，又一塊大石頭撞上了樹根，大樹倒下。

沈戰從樹上落下。

一聲悶響，男人的身軀砸在了一塊大石頭上，面朝上臉色蒼白的屍體從他身邊飄過，沈戰的杏眸偏了偏，認出了……

一些是鬼子，一些是自己戰友的。

他感覺喘不上氣了，四肢冷到了極點。

他眼中仿佛見到自己一生的一幕一幕。但他現在最想念的人，不是家人，而是那個白袍美人。

轟隆隆！一陣地動山搖，沈戰這輩子從來沒聽過這麽宏浩得聲音，從頭頂上覆蓋而來。

是閻王殿的開門聲麽……

但他的眼裏，皆盡是白袍美人的一顰一笑。

此時仿佛落在他身上的不是大雨，而是陽光。是虞荊微涼指尖的觸碰。

想到這，他的嘴角微勾，漆黑的杏眸漸漸失去了神光。

在之前一刻，白袍男人到東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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