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亮。

他是覺得面前旗袍女人的長相頗有靈氣，總像只乖巧的小鳥兒。但除了希望這顯見的靈氣女子以後嫁個好夫家之外，沈戰便沒別的想法了。

在宴會上周轉已久，自個兒的大哥被人灌了酒，被傭人扶了去。

沈戰與花知琳跳過幾支舞，今天虞荊館開業，他也喝了不少酒。眼見的一切都有些繚亂起來，耳邊的樂音也有些模糊。

他坐在角落，對來恭賀的人只是揮揮手。

漸漸的沈戰的目光飄出了窗戶，看向外面燈籠光暈照射下的雨幕。

雨比之前大了些，夜幕深沈，四處都是淅淅瀝瀝。

旗袍美人手捏著高腳杯，裊裊婷婷地走近了沈戰。

“在想你所鐘意之人麽？”

花知琳問。

她的聲音也是清婉，如同山中的百靈鳥。

沈戰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點了點頭。

“想就去吧，反正宴會上人多，誰也不會註意。”

花知琳又說。

或許是醉意上了頭，沈戰的杏眸有些迷蒙，他低頭看著手中空空如也的酒杯。

“我暫時不想見他。”

粗沈的男音有些嘶啞。

沈戰皺起眉頭，腦海中總在回放這那日，白袍美人在床榻上一遍又一遍地喚著的場景。

喚著一個人的名字，並非沈戰。

而是沈南風。

他記得沈氏的族譜上沒這個人，沈南風不知何人，也查不出，就像他對虞荊也一無所知一樣。

這個人，登臨戲臺，簡簡單單地就闖進了他的生命裏，難以抹消，難以保持理智。

花知琳看過許多書，國外的愛情小說也不少。

她便豎起一根食指，建議沈戰，“只有坦誠溝通才能解決問題哦。”

沈戰一怔，放開了手中的玻璃杯。他嗯了一聲，站起身來。

燈光下，他有些偉岸的身影籠罩了面前的嬌小女人，不過剎那，這身影便向著別的地方移去。

花知琳圓溜溜的眼睛映著高大男人離去的背影，垂下眼簾，嘆了一口氣。

她對這個男人蠻有好感的。

但她不喜歡搶。

沈戰的腳步有些虛浮，他從小門走得。一腳踏濕潤的地上，背對著身後的霓虹人影綽綽。

悠悠的小提琴聲逐漸遠去，直到難以聽清，沈戰停在了一道房門面前。

他敲了敲門。

叩叩。

“虞荊。”

有些喑啞低沈的男音響起。

聲音落下的不一會兒，房間裏就亮起了暖黃的燭光。

白袍美人坐在床榻上，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繃帶，因為方才他的動作太大，已有幾縷血色滲出。

吱呀——

沈戰推開了房門，他的面色如常，耳朵尖卻紅的厲害。

在看見虞荊的一刻，他的杏眸光華爍爍，情愫如海潮湧來。

他好像將之前那些怨氣置之度外了，全心全意地面前的人兒，借著酒勁，他朝他踉踉蹌蹌地靠近。

燈光將沈戰的影子拉長，籠罩著床榻上的白袍美人，他的眸子暗色深沈，似乎還帶有一絲侵略的意味。

沈戰伸手，有些粗糲的手指滑過虞荊白皙的面頰，他俯下身將頭垂在白袍男人的頸窩裏。悶聲悶氣道，“我想你。”

虞荊的長睫輕顫，如蝴蝶晃了一下翅膀。

沈戰擡起頭，大手捏著虞荊的下巴，鼻尖與他相對。

這樣兩人就近在咫尺了，他能感受到他眼睫的輕動，看到虞荊眼底的深潭。

但他想要看透，就想要看透。

061你到底愛誰

白袍美人的嘴角微勾，桃花眸明耀。

沈戰身上的酒氣與虞荊身上淡淡的蘭香混合在一起，空間中還參雜著一縷淡淡的鐵銹味。

男人的杏眸半垂，骨節分明的手指穿過身下美人如瀑的青絲。

他輕嗅著虞荊的淡香，視線落在美人有些發白的唇瓣上，如野獸對待幼崽的輕柔，吻了下去。

虞荊的桃花眸微瞇，含著一汪水澤。

沈戰的吻順著他的臉頰向下滑落，如今下午的微雨綿綿，落在美人如雪的肌膚上。

他低問著，“你心底，到底住著何人……”

或許是太重的酒味將虞荊也迷了，他的臉上透露出緋色。

他聽不太清沈戰的聲音，雖然傷口動輒就疼，但此時甜意已經勝過。

當一抹緋紅在虞荊的脖頸上印下，虞荊輕喃了一聲，抓著沈戰的衣角，喊了一聲，“南風……”

沈戰一滯，杏眸中的迷離散去，眸底愈發黑暗，愈發冰冷。

他的大手捏住虞荊的下巴，心中的猜忌與嫉妒如決堤洪水，瘋狂爆發。

“沈南風是何人？”

粗沈的男音聲線微顫。

虞荊的桃花眸中水霧散去，又化為了沈靜的涼潭，映著杏眸男人陰沈的神情。

“南風是你。”他說。

沈戰的唇線緊繃，皺眉受傷地看著他。

只是一瞬，高大男人的眼中暗流湧動。

他的額頭青筋突起，手下的力道猛然加重。

“耍我真的好玩麽？”沈戰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話。

虞荊的臉色愈發蒼白，桃花眸還是沈靜地看著他，重覆那句話，“南風是你。”

沈戰瞬間如暴怒的野獸，但他還是憑著最後一絲理智放開了虞荊，一拳砸在了他的額邊。

砰！

他的手下，幾縷青絲斷裂，沾染鮮血木碴飛起。

沈戰的眼睛緋紅，沖著虞荊大聲咆哮，“我這輩子沒被誰左右過！你只不過仗著我喜歡你，胡作非為！”

“他媽的那個沈南風是誰！你夢裏也念，連與我親熱時都喊他的名字，你到底愛誰？”

他低下身，杏眸浮出水澤，或許是因為酒勁。

他好像將自己的心掏了出來，放在虞荊面前，像個孩子一樣，還帶著一絲哀求的問。

“你到底愛誰？”

虞荊支起身子坐起，桃花眸看著他，劍眉蹙攏。

沈戰伸手，流血的手輕輕地撫過美人白皙的面頰。

“現在你就將一切告訴我。”

他的聲線已經顫抖不止。

虞荊看著他，眉心的褶紋明顯，他將手輕輕敷在沈戰破了皮的大手上。

“我鐘意你，南風是你，一直都是。”

他偏蘇的男音也有些輕顫。

“多年前，我為上位者，你為將軍。後來……我找不到你了，再醒來，一切天翻地覆……”

沈戰還是紅著眼，嘴角勾起，然後咧出一個笑容。

他的聲音極為壓抑，

“很好，你繼續編。”

“只要你說的，我都信。”

話音落下，虞荊閉上了唇，桃花眸受傷地看著沈戰，他的劍眉蹙得越深。

沈戰冷笑著，“怎麽不繼續了？”

虞荊漂亮的唇線緊繃，仍舊看著他。

沈戰站直身，一只手捂著眼睛，踉蹌著後退了幾步。他不能看虞荊那雙眼睛，因為一盯，就會心顫，就會心軟。

他寧願拿劍將這連肉的亂麻全部斬斷，哪怕彼此都會鮮血淋漓。

他最終還是動搖，背對著虞荊，沈悶地問，

“你到底愛誰，沈南風，還是我？”

虞荊凝望著沈戰的背影，手攥緊了棉被。

他許久未如此激動過，偏蘇的男音帶著幾分嘶啞，還破音了。

“南風即是你，所鐘意之人一直都是你，如何去分清。”

沈戰仰頭，深吸一口氣。

他覺得手腳發涼得厲害，心只有一個，如何去容納兩個人。

他若是愛他，如何一口一句沈南風。

“你現在給我滾出去！”

沈戰轉身，如野獸對著虞荊，目眥盡裂，大吼出口。

一步錯，步步錯。

“從今以後，我沈戰再不會受人這樣左右了，尤其是你！”

他拍著心口，立下毒誓般。

虞荊從榻上起身，胸口的紗帶被撕裂的傷口染得緋紅。

他張了張口，又覺得什麽話也難以說出。

除了那句蒼白的，南風即是你。

南風即是你。

他伸手，想要觸及沈戰。

卻被高大的男人重重打開，視線冰冷地看著。

“你可以選擇自己滾出這裏，或者我讓人拖你出去。”

沈戰冷冷開口，離虞荊更遠，避如蛇蠍。

虞荊垂下眼簾，眸子深深地瞥了他一眼，踏出了門檻。

小雨紛紛，順著他蒼白的面頰滑下，那雙桃花眸仿佛失了光色，如若蒙塵明珠。

虞荊不知自己該去哪，街巷空空蕩蕩，灰暗的雨幕將他籠罩。

他亂走著，倒回虞荊館，腳步又在門口躊躇。

被雨淋的濕透了的白袍美人現在緊閉的鐵門前，他腳下淌著的雨水成了緋紅的水泊。

冷風呼呼地刮著，虞荊好像不知般，一直佇立在虞荊館的門口，桃花眸在看向那塊牌匾時，才會恢覆一縷神光。

裴順奉本在酒樓中淺眠，她被一個撲爍的噩夢嚇醒了，她夢見自己對著還重傷在身的虞荊大發雷霆，將那白袍人兒趕出了家門。

裴順奉從軟墊上爬了起來，望向窗外。

外面還下著大雨，淅淅瀝瀝的聲音不停。

她不知怎的，心裏慌得很，記得夢裏，虞荊站在新開張酒樓的門外。

她便起了身，溜出了房門。往陰暗的小巷奔跑去。

裴順奉就想去看一看，哪怕又將成為一條落湯狗。

062就是心疼你

她的白爪子踩在泥地，將毛發弄得濕濘，這樣她又成了一條狼狽狗子。

跑到虞荊館門口，裴順奉停下了腳步，藍眸睜大。

她的眼睛裏，映著佇立在鐵門口的白袍美人。

他的墨發都濕透了，幾縷黏在白皙的肌膚上，更多貼在那綻開血花的繡龍白袍上。

虞荊站在那，仿若暴雨中的君子蘭，孤獨飄曳。

裴順奉只覺得自己的心哢嚓一下，被誰剪開了，只有情緒的洪流奔洩出，將她淹沒。

她的藍眸頓時水霧彌漫，不知是雨還是淚順著面頰淌個不停。

她奔跑到虞荊面前，張口咬住男人的褲腳向前扯了扯。

可虞荊不動，就像定在這裏一般，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這宅邸之中。

“你是傻瓜麽！”

裴順奉仰頭破口大罵，美人身上的血腥味占滿了她的鼻腔。

酸楚的感覺快要讓她窒息了。

“你就是個天下最蠢，最蠢的人，也是天下最蠢的鬼！”

“尋什麽沈南風，人家早投胎將你忘了！你尋到又如何，總是遍體鱗傷地跟在他身後，人家根本不稀奇你！”

她大吼著。

虞荊的桃花眸眨了眨，晶瑩的雨水從他的長睫上墜落。

裴順奉罵他是豬，是倔牛，

說他不配擁有野史上的睿智之名，

虞荊皆沈默不語，薄唇緊抿，盯著酒樓動也未動一分。

裴順奉看不慣他這副緘默的樣子，又拽著他的褲腿，向一邊猛扯。

“你倒是走啊，我說話刺激到你了，你便反駁啊！”

“我不信你這一千年就這樣無怨無悔，若委屈就說出來，然後放棄……沈南風吧！”

裴順奉不知道自己的聲音已然帶上了哭音，這輩子，她從未為一個人這樣揪心過。

她趴在他的面前，嗓音已經嘶啞。

“求你了……”

虞荊的眼眸才動了動，低下頭，眼中映著黑白大狗的無力模樣。

他的嘴角無味勾了勾，低身伸手揉了揉裴順奉冰冷濕潤的腦袋。

裴順奉擡起頭，擡腳搭在虞荊的肩膀上，將他抱住。

“對不起……對不起，我就是心疼你——嗷嗚。”

她的聲音像孩子的嚎啕。

“我就是一直心疼你，對不起……”

怎樣才能喚回這份執迷不悟。

她號啕不止。

白袍美人的眼睫輕顫，抹去黑白大狗湧出的淚水。

他還是那樣平靜，桃花眸似深潭。

裴順奉想要看透，不止一次想要去看透。

她淚眼朦朧地望著虞荊，

“跟我回家吧。”

白袍美人垂下眼簾，起身晃了晃虛弱的身子。

裴順奉頓時緊張地凝視著他。

最終虞荊隨腳步虛浮，一鬼一狗的身影消失在了雨幕中。

虞荊還是撐到了周念寧面前。

他低念了一句南風，就噗通一聲，栽倒在了地上。

周念寧帶上大洋，忙將他送去了附近的醫館，裴順奉洗了澡，時時守在虞荊榻邊。除了吃喝拉撒，她不肯離開一步。

在醫館裏，每日都有些受了槍傷的人，偷偷摸摸地送進來。在養傷期間，一些老頭總愛打趣虞荊榻邊那邊黑白大狗。

白袍美人睜眸發呆，有時才回眾人兩三句話。

白駒過隙，已經近一月過去。

S省對於沈戰的話題炙熱，傳說這個年輕男人一躍成了大亨，入股了恒洋商會。最近又開始散財，招兵買馬。他家的兵餉是一些軍閥的兩倍，所以去應征的人絡繹不絕。

但沈戰也不是誰都收的，先要經二十一天的苦訓才決定去留，期間包吃包住。

所以也有不少人去蹭吃蹭喝，但最終都哭爹喊娘地回來，埋汰沈戰練兵的變態。

一個在苦訓中骨折的男人一瘸一拐地走來了，脫了鞋子躺在病床上，哎喲哎喲地叫喚著。

不少人嫌他煩，本想訓斥他幾句，眾人卻又扯到了沈戰身上，談得津津有味。

“這沈二傻子哪裏傻氣了？來練兵場時，臉沈得跟要命的閻王爺似的，叫人害怕。”

瘸腿男人撇嘴道。

他身旁，一個老頭子放下報紙，端了端自己的老花鏡。

“鬼子已經進S省了，提倡什麽親日之策，聽說沈戰這幾日就要把自己的兵力轉移了？”

“管他的，這世道誰當皇帝，百姓還不是一樣的苦。”瘸腿男人嗤氣道，晃了晃手，“都是些大人物的事，不關我們的。”

裴順奉在隔間聽著，吐了吐舌頭，暗罵開口那人是愚民。

“鬼子的大隊紮進省內了，我瞧這幾日那些偽軍也活動頻繁了些，一個個瞻前馬後的。”

一道清朗的聲音響起。

老頭子又仔細瞅了瞅手裏的報紙，搖頭，“還沒，先來的小支隊，記得將自個兒家的值錢物件藏緊咯。”

裴順奉聽著，擡頭看了一眼還在淺眠的虞荊，從簾子裏探出狗腦袋，藍眸緊緊盯著外面議論的人。

這時，忽然老郎中擠進了後屋，朝著裴順奉走來。

他先開簾子，擦著頭上汗，輕拍了拍虞荊的肩膀。

白袍美人的眼睫翕動，睜開了眸子。

“你傷好的比常人快，且先帶著周先生跑吧，他被小鬼子盯上了。”

他的聲音喑啞，微喘著氣在虞荊耳旁說。

063救下周念寧

在郎中聽聞這事跑去報信之前，周念寧是被人請去虞荊館坐著。他來S省，小道士的名聲也便在這一片地兒傳了開來。

家中有人逝世的，請他喪葬。

家中有辦了喜事，請他祈福。

家中有陰氣重的，也請他驅鬼去晦。

這日，他正做酒樓的桌旁，手戳著朱砂，給一婦人畫好符。

此時，門口傳來了靴子踏在地上的聲音。來人腰間別著一把武士刀，一邊掛著槍套，穿著深黃綠的軍裝。

踏踏。

婦人領了符走了，那穿著軍裝的男人就站在了周念寧的面前，他的鼻尖下還留著小方塊似的胡子。

一個偽軍忙點頭哈腰地跑了過來，弓下身雙手向男人擺著，對周念寧低喝道，“算命的，見了太君還不行禮？”

周念寧聽著他這仿若太監的尖細聲音，好看的眉頭皺起，起了身。

他站得筆直，澄澈的杏眸看著面前相比之下矮了幾分的軍裝男人。

偽軍看著周念寧沒點恭敬的樣子，忙伸手揪著長袍男人，一邊假打罵道，“嘿，你這臭道士，怎麽這麽沒規矩？”

周念寧沒說話，矗在那跟個木頭似的，杏眸直勾勾地瞅著軍裝男人。

“你的，是算命的？”

軍裝男人咬字極重，叉開腿坐在了周念寧面前，食指戳了戳桌子，又說，“你的，坐下。給我算命。”

周念寧沒有坐，清眸看著男人，認真道，“我不會算命。”

他的話音落下，身旁的偽軍便抽出槍頂著周念寧的太陽穴，罵咧道，

“嘿，臭道士你不想活了！”

“太君讓你算，你就算！不識好歹的賤玩意兒！”

周念寧垂下眼簾，還是無動於衷，像個木頭。

坐在他對面的男人嘴角笑容冷了下去，他用不流利的中文說，“我對中華文化比較好奇，你的，就算算我們此次大帝國之行，是成，還是敗？”

周念寧一怔，訥訥地答道，“當然是敗。”

“古來邪不勝正。”

他還說的一本正經。

話音落下，偽軍又暴躁了，跳起來用槍口戳著周念寧的腦袋，

“臭道士，我打死你信不信！”

他像極了一只聒噪的公雞。

軍裝男人卻在揮了揮手，笑著開口，“罷了，為了維護大帝國親民形象，還是將他帶回營地。”

說著，他看向周念寧的眼睛黝黑，像嗜血的狼，藏著殘虐的幽光。

偽軍知會一笑，伸手去提周念寧的後衣領。

他想著這臭道士怕是活不成了，甚至連全屍也難留，說不定明日就能登上報紙去。

周念寧的長袍扯出了褶皺，被偽軍用槍頂著，硬拽出酒樓。

他也像個文弱書生，走得踉踉蹌蹌，還皺眉思索著：

自己是說錯了什麽？

這本就是師父傳授的。

正當他被一行背著槍的偽軍扯出酒店時，踏踏的腳步聲又臨近了。

沈戰帶著一支兵正迎面朝著黃綠軍裝男人走來。

“木鈴少佐，在我的地盤，就不要這樣了吧？”

沈戰冷冷地開口，視線淡淡地掃過了周念寧。

木鈴伸手摸了摸自己鼻前的方塊胡子，眼睛裏滿是不屑和寒意。

S省是一處勢力駁雜的地方，少見繁華。

他進紮以前已了解清楚，友好勢力保留，中間勢力爭取，爭取不到的，以及反對勢力全部清除。

關於這突然崛起的沈戰，以及他身後支持的恒洋商會，就屬於中間。

“那就賣沈先生一個面子。”

木鈴擠出一個笑容道，上前對沈戰伸出了手。

沈戰的眸色深了深，雙手依然插在褲兜裏，並沒有拿出來的意思。

軍裝男人的臉色霎然陰沈起來，冷哼一聲，招手帶著一行偽軍走了。

到門口時，他又頓住了腳步，對沈戰高喊一聲，

“沈先生，”

沈戰的步伐停下，面無神情地看向木鈴。

木鈴嘴角勾起冰冷的笑容，眼中泛著狼的兇光。

“沈先生，來日方長。”

“對，來日方長。”

沈戰勾起嘴角，笑中含著徹骨的寒意。

周念寧被人松了手，端正站姿，視線在兩者之間晃了晃，忽然明白了什麽。

他對著沈戰作揖，“多謝沈二少爺相救！”

清冷如枇杷的男音響起，他的聲音還有些劫後餘生的輕顫。

沈戰的眼睛瞇起，打量著面前普蘭長袍男人上下，覺得有些眼熟。

然後他想起，這人來自家驅過邪。

“你會算命？”他問。

周念寧搖頭，又說，“算命是不會，但能對過去之事算上一二。”

沈戰挑眉，說，“那給我試試！”

於是便將周念寧請進了虞荊館內，灌木迷宮已修好，中心搭建的戲臺子，每天都傳出些京戲聲樂。

周念寧側耳聽著，跟在沈戰身後走。

到了一個房間，沈戰轉身問他，“你要如何做？若對我有用，我便再給你一筆大生意。”

說這話時，他的杏眸泛著亮光。

周念寧楞了一下，讓沈戰坐在太師椅上。他轉身咬破了食指，開始在黃符上比劃起來。

隨後，他將符紙貼在了沈戰的額頭。

沈戰覺得有些好笑，想著面前這清秀男人該是個神棍。但過一會，他就覺得自己的額頭開始發燙起來，符紙上的紅跡開始飄出火星來。

詭橘的火焰飄在空中，他的的耳邊仿佛有戰鼓響起。

咚、咚、咚。

面前的景象開始模糊起來，如夢如幻，沈戰虛著眼睛，想要看清，卻被騰騰的黃沙迷了眼。

064前世今生

這是周念寧見過最詭異的事了。

面前的杏眸男人緊皺著眉頭，他的身體上方，出現了前世羈絆最深的幻象。

跪在地上的銀甲將軍，身旁仍舊是那面荊棘花戰旗，他的心口依然破了一個大洞，可見白骨，可見破成碎渣的心臟。

沈戰的眼睫顫抖著，神情流露出痛苦。

在一場快到難以看清的走馬觀花以後，他滿腦子都是那白袍美人，喉嚨被淤血堵住了，但他還是想說出那句，

對不起……還是，還是沒能……

黃符燃燒殆盡，男人恍若夢醒，霎然睜開了杏眸，抿唇盯著周念寧。

“剛才那是什麽？”沈戰問。

周念寧楞了一下，才訥訥回答，“是二少爺您羈絆最深的前世之一。”

沈戰揉著發漲的眉心，才正眼看周念寧。

他其實心中還算高興，自個兒的前世瞧著是個將軍。

不過下場也未免太淒慘了些。

方才仿佛真經歷了生死，不過臨死那些走馬觀花，他全然記不清。除了最後思念得緊的一人。

那人，虞荊。

按這道士的說法，原來自己前世就與他有了羈絆。沈戰的眼底有多了一抹期頤。他難得會心地勾起嘴角。

“等得空，我要去找個人。你幫他看看。”

沈戰說，但他的嘴角才擡起，又凝滯住。

他想起了那日，自己像暴怒的野獸，將虞荊轟出了大門。

當時虞荊還身負重任，他本來要決定了斷。但凡見這一點希望，他的強硬又開始動搖起來。

周念寧還沒反應過來，“哦”了一聲，雙眼呆呆地點頭。

這是從未見過的怪事。

師父說，靈魂獨一無二。

為何一個人的靈魂會同時存在於兩具身體之中。他想不通，所見沈戰與阿奉的靈魂都相互獨立。

但這世上怎會有相同的兩個靈魂，且連經歷之前世也相同。

沈戰見面前清秀的道士反應遲鈍極了，皺起眉讓人將周念寧送了回去。他又吩咐人去尋虞荊，然後轉身邁入了一個房間。

裏面坐著一個魁梧的男人，正背對他，面臨堆積成小山的項目與絕密文件。

沈戰走去，按了按男人肩膀，嘆道，“幸苦你了。”

季鐘國將鼻梁上的金絲圓眼鏡取下，薄唇動了動。

“接下來你會有一場硬戰，這裏不是你的站場，不宜久留。日寇的大部隊就要來了。”

他垂下狹長的鳳眸，將手搭在了沈戰的食指上，繼續道，

“元帥的密件送到了老爺手裏，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讓守住豐城，等候命令。”

沈戰抿唇，抽開了手。

季鐘國的神情依然憂心忡忡。棱花窗投進的陽光映著他白皙的面容，長睫在眼瞼處投下陰影。

“花會長的大限要到了，留了份遺囑給你。”

他淡淡道，將一份牛皮紙包好的書信拿給了沈戰。

沈戰眼底流露出一抹詫異。

他講牛皮紙打開，見的小楷字跡。

大約說得是將恒洋商會百分之三五的股份交與他了。往後，他便是恒洋商會的最大股東，新任會長。

還有花知琳，花老爺子S省要亂了，按命人將花知琳送到其他地兒去了，她掌有恒洋商會百分之十五的股權。若有來日，恒洋商會躲過這一劫，花老爺子懇請沈戰善待自己這個養女。

善待的意味並沒有說清。

沈戰越看，眉頭皺得越深，這簡直是飛來橫財。

一旁的季鐘國合上賬本，淡淡道，“不過是將恒洋這個燙手山芋甩給了你，讓花知琳先避風頭去了。若是商會能在日寇手下撐過一劫，將來怕是也要還一半江山回去。”

“不過是只老狐貍。”

他站起身，輕嗤氣，背倚著墻。

沈戰垂下眼簾，搖了搖頭。

“花會長不是那樣的人。他與我做了約定，只不過現在預付了報酬。”

沈戰的視線飄向窗外，看著棱花窗空隙裏流動的浮雲。

季鐘國偏了偏頭，道，“反正你現在也有了兵，趕緊離開S省吧，去老爺那，或者大少爺那都好。”

“過幾天，日寇的部隊駐紮進來了，就麻煩了。”

沈戰嘆了一口氣，再拍了拍季鐘國的肩膀，便出了這屋子。

下午，就有管事來敲門，說有花會長的人來找他了。

沈戰跳了一間別致的雅間，管事將來人請了進來。

穿著銀色旗袍的窈窕淑女坐在了他的對面，將頭頂的黑紗帽取了下來。

花知琳那雙圓圓的眼眸瞅著沈戰，紅唇勾起，笑顏如花。

“你來作甚？”

沈戰問，只覺得自己對面停駐了一只靈性的鳥兒。

“我還不能來麽？”

花知琳笑意盈盈，偏了偏頭。

沈戰攤了攤手。

清靈的女音響起，“你還是早點離開S省吧，日寇隨時可能進來，我聽說已先到了一支部隊。S省要大亂了，我此番來是與你道別。”

沈戰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花知琳自然註意到沈戰的出神，明眸一暗，一只手托著腮。

“在想何人？”

沈戰的嘴角勾起，目中的恍惚散去，說，“在想花小姐如此靈性的女子，將來會許那家幸運的男子。”

花知琳一滯，白皙的面頰慢慢透露出緋紅。

她的聲音清脆帶著幾分俏皮，“別打趣我了，聽說這幾日你愁眉不展。我送你個玩意兒。”

說完，她從讓旁邊的保鏢遞上來一個小木盒。

纖纖玉手掀開盒蓋，露出裏面的白環玉佩，內裏刻著荊字。

“這是我前幾日從古玩那淘來的，賣這貨的那人說這珮有近千年的年份了，是沾了非凡人物的血，才能保存得這麽完整。”

花知琳解釋著，將木盒推到了沈戰面前。

“傳說是一位大將軍佩戴的。我想你總要是統領一方的，望此玉裏的威武之氣助你馬到功成。”她補充道。

說罷，花知琳眼睛亮亮地看著沈戰。

英俊男人的薄唇緊抿著，也未伸出手去收這木盒。

花知琳的眸色暗淡了下去，纖長的眼睫垂了垂，幽幽道，“你我雖是萍水相逢，但你與我父親也算是忘年之交。這是我離別贈你的禮物，並無其他意味。”

沈戰緊繃的唇線一松，薄唇翕動。

“花小姐，禮尚往來，我只是……沒有禮物送你。”

粗粗沈沈的男音帶上了幾分內疚。

065原來是亡人

花知琳偏頭抿唇一笑，圓溜溜的眼睛光華泛泛，仿佛剎那陽光都灑在了她的身上。

“你隨便送我些都行。”

她說。

沈戰卻皺起眉，搖了搖頭。

他先伸手將這木盒子拿在了手中，“我一定精選禮物，讓人趕緊給你送去。”

花知琳乖巧地點了點頭。

她站起身，裊裊婷婷地走到門邊，回頭明媚地看向沈戰。

“那沈先生，再見。”

“再見。”

……

五月份中旬的子時。

密集的靴子聲踏在小巷的青石板上。

為首的深黃綠軍裝男人大喝一聲，只聽嘩啦一聲，他面前帶著頭盔的兵皆動作一致地側身。

有人被這密集的腳步聲吵醒了，推開窗子，就是破口大罵。

但聽下面為首的軍裝男人說了一句他聽不懂的話，一個士兵就舉起了步槍，對著窗戶那人扣下扳機。

砰！

槍聲響起，驚得鳥影綽綽。

開窗戶那家很快傳來了女人的尖叫聲，耳後是淒厲的哭聲，不清喊著一句，

“小鬼子，老娘……你祖宗十八代！”

天蒙蒙亮時，幾個背著菜簍的老嫗剛出門，看見滿街道背著槍走動的一列列鬼子，立刻倒回家，將門關得緊緊的。

虞荊的傷還需養著，所以這幾日全是裴順奉出去尋周念寧了。

當她繞了大圈，甚至跑去屍體堆裏翻清秀男人的影子，最終在酒樓的房間裏找到了正收拾包袱的周念寧。

黑白大狗的藍眸瞬間瞪得溜圓，望著面前完完好好的長袍男人，她上去就是一腳，嚷嚷著，

“你知不知道這幾日我有多擔心你！你這臭道士，一聲不吭的！”

周念寧側了側身子，好看的眉頭蹙起。

他聽裴順奉抱怨這幾日她尋他多辛苦，擔心他被鬼子五馬分屍了。

周念寧的眉心終舒展開，伸出一根食指，一本正經地講道，

“當日是出了這事，是沈二少爺將我救了。”

裴順奉剎時停下了亂踹的狗腿子，顯然不信。

然而周念寧的杏眸亮起一絲光芒，一手放在心口，好像許下誓言，

“念寧無以回報，本想參軍助沈二少爺一臂之力，但去練兵場看了，那實在不適合。所以再有機會，念寧一定全力幫沈二少爺。”

裴順奉被他這副正正經經的模樣逗樂了，胸口中還有些郁悶之氣都消散了。

她白了周念寧一眼，轉身走在前。

“收拾好東西，我要去看鳳荊舟了。為了尋你，我都沒能好好照顧他。”

周念寧一蒙，走在黑白大狗的身後，便問著，

“鳳荊舟是何人？”

裴順奉吐了吐舌頭，“非人也，是個傻鬼。”

他倆才除了來福酒樓，就見街道上一片狼藉，行人慌慌張張地躲進就近的閣樓裏。

一列黃色軍裝的鬼子握著槍疾跑而過，有的手裏還抓著一只撲騰的雞。

一個方臉男人帶著一隊鬼子兵朝酒樓走來，裴順奉見狀趕忙扯了扯周念寧的褲腳，示意讓他從後門繞。

出來時，見街上已經大亂了，賣菜的攤子翻倒在地上，一堆被踩爛的萵筍菜葉上還淋著刺目的鮮血。

空氣中彌漫著鐵銹味，槍聲時不時響起，或遠或近。

裴順奉屏住了呼吸，心頭升起不好的預感。她的心砰砰跳著，也不管周念寧跟不跟得上，飛奔向醫館。

面前的閣樓，木門歪斜著，平日掛在門上方“妙手回春”的牌匾已經落在地上，被人踐踏成了兩半。

黑白大狗的藍眸映著眼前的一片狼藉，放在架子上的藥材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一只蒼白稚嫩的小手伸著，緊貼著地面。

裴順奉瞬間覺得自己的心都要停止跳動了。

她感覺自己的腳軟無比，還是怔怔地踏進了醫館裏。

空氣中的血腥味濃重無比，小藥童趴在地上，布衣有好幾個血窟窿。他睜大著眼睛，神情還在凝滯著疼痛。

“鳳荊舟……”

裴順奉聲音顫抖地低喊著。

她從簾子縫隙鉆入了內堂，藍眸已經浮出了氤氳的水霧。

“鳳荊舟……”

所見之處，橫著一片屍體。

“在哪……鳳荊舟？”

她像個孩子，茫然無措地張望著，目光掃過身上滿是窟窿的屍體。

鐵銹的味道在空氣中已經濃到無以覆加。

“在哪裏……”

她呆楞楞地往前走著，腦子裏已經一片空白。

才一步，便腳軟地栽在地上，裴順奉又爬起來，可是視線裏已經模糊不已。

她用鼻尖頂了頂幾具疊在一起的屍身，努力辨別已經隱溺在血腥味中的蘭香。

裴順奉覺得自己都快走不動了，她的爪子上沾滿了別人的鮮血。她還是挪動著身體，將自己移到了後院。

那裏的水缸旁，坐著一個白袍美人。

裴順奉的眼睛倏然睜大，朝著那疾跑而去。

“嗷嗚——”

她高昂地叫了一聲。

見面前垂下眸子的美人，擡起了眼，那雙桃花眸沈靜地看著她。

不同往日的，這雙眼中釀滿了悲傷。

裴順奉怔了怔，見虞荊胸前血紅一片。

“你的傷！”

她問。

虞荊一只手撐在水缸邊緣，站起身來。

也沒有回答他，高瘦的身影朝著醫館的後門而去。

裴順奉抹掉眼中的淚水，跟在虞荊的身旁，側目看著他面無神情的俊臉。

“方才發生什麽了？”

她又問。

“日寇說這裏窩藏了革命黨，將老郎中抓走了其餘人全殺了。”

虞荊的聲音變得嘶啞極了。

裴順奉的心一顫，憤怒地咬牙。

她圍著虞荊轉了兩圈，又問，“那你呢，你沒事吧？”

虞荊沒有回答她。

她再問了幾句，虞荊仍舊是沈默。裴順奉便也不開口了，走小道去與周念寧會和。

他們先在一對邊鎮老夫婦的四合院暫時住下，城內已經不安定。

剛進門，裴順奉擔憂地瞅著虞荊，這鬼流了這麽多血，真的沒事麽。

白袍美人徑直走進了自己的客房，將門緊緊關上。

裴順奉無奈，只有在他的房門外瞎轉悠。

屋子裏，如玉的男人站在大銅鏡的面前，修長的手解開衣襟。

他的桃花眸怔怔地看著鏡子裏面，美人露出的白皙胸口，有幾個深可見骨的血窟窿。一個在於心。

虞荊的眼睛就這樣睜著，桃花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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