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寡人要離南風一米遠。” (29)
關燈
小
中
大
容身之地啦。”
老爺子說著，像是想起什麽，老眼中含著淚水。
記得往事，上平前線的軍隊又說什麽戰略性撤退，日寇沖進城，將裏面未跑完的平民屠了光。
他的兒子和大著肚子的兒媳最終沒能逃過一劫。
沈戰垂下眼簾，心中有什麽正化開。
他走上前，伸手拍了拍老爺子的手。
“我若上了前線，以大局為首要，不以個人利益為重。”
花老爺子點了點頭，將煙槍遞給了旁邊的小丫鬟，在沈戰耳邊低語了幾句。
講完，他嘆了一口氣，長噓道。
“金山銀山，死了都是一場空……”
“我的兒，我將要出世的孫子啊……”
沈戰看見老人皺巴巴的臉上，眼角一滴晶瑩凝結，沿著凹凸不平的面頰滑下。
他張了張口，杏眸中露出一抹從未有過的光芒。
而在此時。
一輛黑皮洋車內，女人纖白的手指捏著三張小畫，上面各畫著兩個男人的畫像，第三張畫著一條黑白相間的狗子。
何良鈺看著虞荊的像，咬著唇，眼底的幽暗更深了。
她早就查到沈戰迷戀的那個戲子，長得國色天香。
但一個身份卑賤的戲子怎麽能搶她的東西呢！
酸意如刀割在心頭，她將畫像撕成了碎片。眼角餘光卻瞥見了一個面熟的人。
何良鈺投去目光，看見一個穿著普蘭長袍的男人背著包袱在街邊走著。
她的薄唇翕動，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周念寧。
何良鈺馬上拍了拍司機的肩膀，指了指那普蘭長袍的男人，說，
“跟著他。”
周念寧按照著虞荊信上所說的地址找到了來福酒樓，他前腳才邁過門檻，就看見樓梯上下來一條黑白大狗，正興奮地朝他奔來。
“嗷嗚——”
裴順奉撲在了清秀男人身上，給他一個狗抱之後，眼睛四處瞅著周念寧身上有沒有奇怪的痕跡。
虞荊慢悠悠地從裴順奉身後走了過來，先與周念寧道好。兩人這麽文縐縐的你來我往，看著裴順奉翻白眼。
虞荊還好，她實在受不了周念寧那繁覆又正經的禮儀。
你若給他作個揖，他必定像西游記中唐僧一樣，先站得端端正正，語氣極為尊敬的回禮。
一人一鬼一狗就近找了個桌子，叫小廝來點菜。都沒註意門口站著的小西服女人。
何良鈺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又坐回了洋車內，薄唇翕動，對司機說了一句話。
而來福酒樓內，一人一鬼說了些瑣事。
裴順奉跳上板凳，小二上菜來，將一份遲疑地放在了她的面前。
周圍人皆投來了奇怪的目光，竊竊私語。
“狗怎麽上桌吃飯了……”
“那兩個人不嫌臟啊。”
“喲，這狗還吃得人模狗樣的，成精了！”
裴順奉耳朵尖，這些話可是一字不漏地進入了她的耳朵裏，她咽下一口幹飯，回頭就是大吼。
“嗷嗷嗷嗷！”
（你們這群鄉巴佬，沒見過魂穿在了狗身上麽！）
她罵的起勁。
反正這群閑客聽不懂狗語，被她罵了還笑嘻嘻的。
最終裴順奉覺得無趣，跳下了椅子。將一位賓客朝她扔來的肥肉一腳踹起。
肥肉低低地飛過，剛好落在那人的鞋子裏頭。
“媽的，你這瘟狗！”
那人大罵。
裴順奉沖他吐了吐舌頭，屁顛顛地跑回了樓上。
而樓下周念寧和虞荊談著，並沒有註意到跑回去的黑白大狗。
“閣下明天就要走麽？”
周念寧放下了筷子，問道。
虞荊點了點頭，嘴角微勾，像是想起了什麽笑得如沐春風。
“明日我便去找沈戰。”
他說。
二樓的欄桿處，黑白大狗探出腦袋，藍眸默默註視著樓下的白袍美人。
他又要走了，又要隨沈戰去了。
裴順奉耷拉下眼皮，尾巴垂下，灰溜溜地回了房間。
她有些茫然地在屋子裏踱步，仰頭看見虞荊上了鎖的紅木小箱子。平日裏，那家夥總是將沈戰送的東西，拿出來擦得幹幹凈凈又放回去鎖上。
她的心中泛起酸意，跳上桌將紅木盒刨在了地上。
只聽啪的一聲，小箱子在地上滾了幾個圈，裴順奉皺起了眉頭，最終還是用鼻尖小心翼翼將之藏進了榻下。
055怪他命薄
用完晚飯後，虞荊便回房收拾包袱，他望了一眼空空蕩蕩的桌子，劍眉蹙起。
走近，虞荊用食指一拂桌面，還在指腹上粘了幾根白花花的狗毛。
他垂下眼簾，喊了一聲，“阿奉。”
黑白大狗躲在床底下，將那小木箱子抱得緊緊的，大氣也不出一聲。
白色的布鞋靠近了床榻，裴順奉的藍眸將之死死盯著。
然後那鬼的膝蓋落地，青絲散落，她看見了一張絕美的臉。
“出來，阿奉。”
虞荊的薄唇翕動。
裴順奉耷拉著腦袋，一腳將木箱子踹到了老裏面，慢慢爬了出來。
然後沒看虞荊一眼，她飛速竄出了這間屋子。
一晚上，黑白大狗都蔫嗒嗒的，連周念寧摸她頭，她也不做出兇神惡煞的反應了。
連第二天虞荊背著包袱走時，她都沒有出去送。
裴順奉一覺睡到了晌午，然後她突然想起了什麽，瞬間站起來，一溜煙竄進了虞荊的屋子。
她蹲下身，往床榻底下瞅著，裏面已經空空蕩蕩。
黑白大狗的瞳孔微縮，轉身狂奔出了酒樓。
連續兩周的晴天之後，今日的天空陰暗無比，暗雲湧流在上空。
裴順奉嗅著虞荊的氣味尋去。
在那之前，白袍美人剛踏出來福酒樓，他擡頭，看著陰雲密布的上空，劍眉微蹙。
他又倒回房間裏，拿了一把油紙傘出來，和周念寧告別，桃花眸不經意地瞥過還在呼呼大睡的狗子。
街上人流不息，賣菜的小販收拾著攤子，一邊議論著，“瞧這天，該下大雨了。”
“該了該了，都連續好多天晴天嘞。”
起了風，大風卷了地上的些許爛菜葉，將各家掛在陽臺的衣服吹得搖擺不止。
白袍美人的青絲飛揚，他微低著頭，一滴雨水綻開在了他的面頰上。
虞荊打開了油紙傘，走入青石街的小巷。
不知不覺，四周已經無人，半晌，虞荊忽然停下了腳步，轉過身。
一把飛刀迎面擲來，他瞬間將油紙傘放在當前。
嘩啦——
刀破開了傘把半截，虞荊轉身靠在旁邊的墻後。
大風刮過，將那殘破的油紙傘刮飛得極遠。
不遠處閣樓的陽臺，穿著小西服的女人嘴唇勾起，托腮欣賞著下面的風景。
白袍美人與這些地頭流氓糾纏打鬥在一起，不過事情好像出乎了何良鈺的意料，虞荊會武。
“小姐……”
穿著黑衣的保鏢站在何良鈺身邊，低聲遲疑地喚著。
何良鈺的眼神微變，看著那些地痞流氓漸漸處於下風。
爬起來，被虞荊打倒，又執著地爬起來，再被人打到地上。虞荊都不曾下重手。
她的嘴角沈了沈，“你帶著人把她殺了，用槍也好。”
黑衣男人低下頭，腳步有些猶豫。
“可是沈戰那……”
查虞荊也是他一手包辦的，他知道虞荊與沈戰關系匪淺。若殺了，沈戰指不定抓狂。
“她命薄，怪誰？”
何良鈺冷哼一聲，說。
黑衣男人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樓下，虞荊劍眉蹙攏到了一堆，跨過倒在面前的大漢，又將自己的油紙傘撿了回來。
下雨了，豆大的雨點打了下來，將灰色的地面迅速淋濕。
雨水順著油紙傘的縫隙墜落在虞荊的青絲上，他光潔的額頭也沾了幾顆水珠。
密集的腳步聲從前方臨近，虞荊快步上前，桃花眸中帶著一絲期待。
他給沈戰寄信已有兩日，或許他會來此接他。
到小巷的十字路口，虞荊的桃花眸卻驟縮，就見黑衣男人對他舉起槍。
就在他扣動扳機的同時，虞荊蹲下身。
砰！
子彈在虞荊身後的墻面上留下龜裂的彈孔。
白袍美人轉身就沒入了建築擁擠的小巷中，幾個黑衣男人緊追而上。
他躲在墻角，鬢角的碎發貼著瓷白的面頰，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臨近。
雨大顆大顆地砸下，盛在虞荊的長睫上。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只敢看一眼正朝這裏走來的持槍男人。
虞荊貼著墻，躡手躡腳底朝旁邊的茅草屋裏鉆去，躲在了門背後。
可當他的背貼著門時，外面的男人突然舉起手槍，直接對著那脆弱的木板射擊！
同時，虞荊偏身蹲到了一邊，見證流光的子彈穿過門板，打進了梁柱。
皮鞋踩在泥地上的聲音越來越近。
白袍美人垂下眼簾，雙手攥緊。
他不知為何，一覺醒來，王朝覆滅，天下皆改。還出了這麽一個厲害的武器，可隔空置人於死地，所以甚是忌憚。
虞荊閉上了眼睫，一只手摸向了旁邊的凳子。
臨近的腳步聲不止一人，四面八方。
砰砰砰！槍聲同時響起。
此時，不知從哪竄出來一條黑白大狗，突然咬在了黑衣男人腿上。男人的槍口一偏，子彈擦著虞荊的耳朵掠過。
但茅屋裏，一面墻被子彈破出了龜裂的洞，直穿過虞荊的胸膛。
白袍美人頓時瞪大了桃花眸，低頭看著自己的衣衫上綻開紅花。
此時，剛到這地方的沈戰聽到槍聲，朝這裏狂奔。
此時，黑衣男人一腳狠狠地踢在了裴順奉身上，將她直接踹飛了出去。
裴順奉感受到自己的肋骨好像都要斷了，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只“嗷嗚”一聲，黑白大狗就從空中滑過一道弧度，摔在了一塊石頭後面。
裴順奉咬牙忍著胸腔裏傳來的劇痛站起來，從石頭後挪身出來，剛出一只腳，她就聽見砰的一聲巨響。
淡淡的硝煙很快消失在雨中，匆匆趕來的高大男人和黑衣男揪鬥在一起。
很快，因為出其不備，沈戰占了上風，直接將黑衣男人的手反扣，卸下他的手槍。
砰！
又一聲槍響，沈戰的手臂綻開了血花。
黑衣男人見事情已經出乎了掌控之外，他趁沈戰受傷之時，掙脫禁錮，大步和同伴逃了。
沈戰快步走進茅草屋中，看著縮在地上的白袍美人，一把將他攬入懷中。
白袍美人的桃花眸有些發紅，他註視到沈戰胳膊上的血色，有些無錯，然後指尖輕觸沈戰的槍傷。
“對不起，對不起。”
虞荊低聲說著。
沈戰伸手輕滑過虞荊的面頰，低喃了一句，“傻瓜。”
他的目光下移，瞳孔驟然縮小，映著虞荊胸前的一片殷虹。
頓時沈戰的薄唇緊抿，躬身將虞荊背在了背上，快步跑出了茅草屋。
而一邊，石頭後面只挪出半個身子的黑白大狗看著眼前的一切，她忽然無力地趴在地上，側著腦袋。
藍眸映著破爛茅草屋裏兩人相擁的景象，映著沈戰背著虞荊離去。
胸腔裏疼得厲害。
她會在這裏死掉麽？
裴順奉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脯，沒有鮮血，只有被雨水打濕的狼藉。
056南風何人
她好像走不動了，腦子裏的景象就定格在了沈戰背著虞荊離開的一幕。
“這到底算什麽……”
裴順奉聲音嘶啞的呢喃。
她的眼睛裏好像有什麽熱乎乎的液體淌出來了。
最終她還是用那句話喚回了自己的理智。
這裏所有的一切都為虛假，只有她和鳳荊舟才是真實。
她當真了。
將那個礙眼的沈戰當真了，還有鳳荊舟口中那個礙眼的沈南風。
“天吶……給我一點指示吧，我已經……已經不知道要怎麽做了。”
這鬼的執迷不悟。
她本是旁觀者，現在好像也成了當局者。
要知道，曾經這段正發生著一切的時空裏，是不存在她的。
這一切……不過是來自虞荊記憶糅合城的幻象。
裴順奉努力回憶著當初給自己的告誡，漸漸地胸腔裏的疼痛消失，她站起來。身體又恢覆了生龍活虎的模樣。
她淋著雨回了來福酒店，這毛緊貼身體的淒慘模樣差點讓周念寧都沒認出來，她可是人生第一次當落湯狗。
“阿奉，你做甚了？”
周念寧連忙問。
裴順奉耷拉著腦袋，也沒理普蘭長袍的男人，直直走入了房間。
看吧，她死不了。都是假的。
漸漸的，天色更加灰暗，應該是傍晚了。
裴順奉呆在床塌下面一直沒出來。而沈戰那邊，早叫來郎中處理好了傷口。
給虞荊胸口的槍傷上了藥，纏上繃帶。他就守在美人的旁邊，時不時伸手去摸虞荊的額頭，看他是否發燒了。
虞荊的額頭一直都是冰冰涼涼的，沈戰也算松了一口氣。
他不知自己守了幾個時辰，無聊到姿勢都換了好多遍。
此時房門被敲響，沈戰說了一聲，“進。”
季鐘國推門而入，鳳眸在註意到榻上的男人後，眼底的顏色深了深。
“這件事我跟何良鈺沒完。”
沈戰一手撐著額頭，冷冷地開口。
當時他抓住黑衣男人時，就認出了那人是何良鈺身邊的保鏢。
“兩家任然有婚約，你為虞荊去鬧翻臉，很不明智。”季鐘國朝著沈戰走來，淡淡開口。
沈戰的雙手攥成了拳頭，
“我沈戰什麽時候這麽憋屈過？讓一個女人壓在頭頂上還得忍！”
男人的杏眸中浮出一抹陰狠，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話。
“她動虞荊，我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季鐘國張了張口，還想說什麽，見沈戰這副陰冷的神情，他還是繞開了這件事。
“你好自為之吧，畢竟虞荊來路不明。你對他的過去一無所知。”
季鐘國最後提醒，說完他便放下了這一周生意的賬目，離開了房間。
沈戰並沒有急著去處理公事，想方才那句話，他確實對虞荊了解得太少。
但沒關系，以後相處的時間多著呢，他慢慢了解便是。
床榻上，美人的臉色異常蒼白，虞荊的劍眉緊蹙，眼睫有些痛苦地顫動。
沈戰伸手，帶著些老繭的指腹幫他撫平眉間的皺紋。
虞荊的眉頭才松開，臉上浮出了知足的神情。
看他安穩，沈戰也便松了心。
但沒過半會，床上美人又皺起了眉頭，沈戰本是犯困的，伸手又給他去撫平。
虞荊的眼睫顫動，眼角似乎有水光泛泛。
沈戰看著一怔，以為床上的美人陷入了恐怖的夢魘。
他便伸手握住了虞荊冰涼的手。
美人也下意識地將他緊握著，薄唇微微翕動，呢喃著一個名字。
“南風……南風。”
沈戰沒聽清，便湊近到他唇邊去聽。
“南風不許上戰場，再不許……”
沈戰楞住了，杏眸中的光色變了變。
“南風是誰？”
他輕聲問虞荊。
美人吐詞不清。
“寡人……摯愛……”
沈戰的臉色又變得有些青白起來，又問，“那麽我呢，沈戰呢？”
美人的眼角一滴淚水滑落，微晃了晃頭，喃喃。
“南風……摯愛……”
沈戰的眉皺到了一堆，受傷地看著床榻上緊閉雙目的美人。
他站起身，在屋子裏來回踱步。最終一拳砸在了墻上，只聽砰的一聲悶響，那只手變得血肉模糊。
疼痛讓沈戰的神智清醒了幾分，他沾著鮮血的指尖拂過虞荊的面頰，冷冷地問，“南風，是誰呢？”
床榻上陷入昏沈中的美人沒有回答他，若口中有念詞，一定是帶有“南風”二字的。
沈戰垂下杏眸，走到房間外，在門檻上坐了一晚上。
他也聽虞荊迷迷糊糊呢喃了一晚上的“南風”，“沈南風”。
他想起什麽，忽然起身又倒回了房間，將鎖在抽屜裏那本詩冊翻了出來。
第一頁便是虞荊寫的，
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荊舟。
沈戰閉上眼睛，將這頁扯下，扔到了香爐裏。
高大男人神情暗淡，杏眸映著在火光中繾綣殆盡的黃頁。
那首詩也隨著紙頁化在了灰燼裏。
057是個狠人
虞荊昏迷了兩天一夜，老郎中說他的體溫低得厲害。
沈戰坐在椅子上，一手撐著額頭，杏眸中還有幾縷血絲。
來人除非說起虞荊，他會應兩聲，其餘的話大概都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了。
季鐘國端進來一碗燕窩放在了桌子上，鳳眸看著面前有些憔悴的男人。
沈戰雙手交叉放在鼻子下，沒有進看來的鳳眸男人，似乎在靜靜等待著什麽。
外面還下著雨，這幾日總是陰雨連綿。
一個男人提著木箱子走進了虞荊館，雨蔓延進了他手中的箱子中，從木頭縫隙裏躺下殷紅的液體。
男人推開了雕著祥雲圖案的木門，將箱子放在了地上，很快木箱子下面淌出一片血泊，還漂浮著一縷女人的黑發。
季鐘國立刻想到了什麽，臉色變得冷峻起來。
“你將她殺了？”
他屏息問沈戰。
穿著白衫的男人薄唇微勾，聲音粗沈，“你看，我現在沒有未婚妻了，不是麽？”
季鐘國的眉心直跳，凝視著現在如若困獸的沈戰。
他的疲倦，和眼底的麻木瘋狂。
季鐘國閉上眼睛，呼出一口氣。
他沒想到沈戰繞過自己，直接對何良鈺下手了。
“你怎麽做的？”他問。
沈戰揮手讓來提箱子的殺手離去，背貼在椅靠上，長籲出一口氣。
“讓人跟著她回安縣時，在安縣城門口殺掉的，一個不留。”
“用他家對頭名義雇的土匪。”
沈戰淡淡道。
季鐘國睜開了眸子，有些煩躁地在房間裏踱步。
“事情早完還是要敗露的，你要做好和沈氏決裂的準備。”
他說出最嚴重的後果，眉頭深皺，呢喃著，“太沖動了……”
沈戰面上卻沒什麽表情，起了身，準備離開血腥味彌漫的大堂。
季鐘國卻喊住他，“大少爺要來虞荊館，就在下午。”
話音落下，沈戰的眼眸一亮，才恢覆了些許神光。
他嗯了一聲，嘴角向上翹了翹，又往虞荊的房間鉆去。
床榻上的白袍美人眼睫翕動，緩緩睜開了桃花眸。虞荊第一眼所見，就是沈戰那有些蒼白的面容，男人的胳膊上還纏著繃帶。
虞荊見到沈戰的一刻，嘴角就揚起，露出飲了甘泉般的笑容。
沈戰盯著他的杏眸眨了眨，冷不丁地問，“沈南風是誰？你可叫了這名字一晚上。”
虞荊的杏眸中流光微動，桃花眸亮亮地盯著沈戰。
“南風就是你。”
沈戰冷冷地哼了一聲，轉過身拉開門，擡腳便走了。
虞荊偏過頭，不解地看著高大男人離開的背影。
下午，穿著黃軍裝的男人領著一支帶槍的兵隊而來。沈正的腳步停在虞荊館門口，眸子掃過還正在修葺的建築。
老管事在門口的院落裏張望著，瞧見門口的高大男人，高喚了一聲，“東家，來了！”
然後笑臉迎上。
沈戰大步流星地走來，見到門外的平頭男人，杏眸浮出暖意。他張開手抱住平頭男人，喊著，“哥！”
沈正原本緊繃的唇咧開，手拍了拍沈戰的背。
“你混得倒像樣。”
他誇了一句。
沈戰樂呵呵地走在了沈正的身旁。
“現在怎麽打算？”
沈正問。
沈戰抓了抓腦袋，環顧四周，瞅著虞荊館的一切都不似之前破敗了。
“後天開張，我給哥你辦個酒宴，然後散了錢財招兵買馬去。”
沈戰坦誠道。
身側的軍裝男人雙手負背，點了點頭。他看向沈戰，狹長的眸子裏流露出一抹怪異。
“聽說，你又跟爹吵架了？因為喜歡一個戲子？”沈正問。
他沒忘當初沈戰也是忤逆，非要跑到租界邊沿的軍校去。爹不準，但沈戰腳底抹油似的，溜得快的很。
才過一個月，沈戰沒回心轉意，爹就擔心了，忙將季鐘國送了去看著沈戰。畢竟那是洋人的地盤，亂的很。
他這麽問，沈戰也如實地點了點頭。
沈正的濃眉皺到了一塊，棱角分明的臉上呈現出嚴肅。
他的腳步有些猶豫，又問沈戰，“所以你打算如何？”
沈戰本想說要娶虞荊的話，可他想起昨晚虞荊喊了一夜的沈南風，話到了嘴邊，他又硬咽了下去。
見一直未開口的沈戰，沈正嘆了一口氣，說“我看何家的那位千金，是良人。你娶了她，縱然做不到相親相愛，相敬如賓也好。”
他又以身作則，“你看我跟你嫂子不就挺好的麽，現在你嫂子又有喜了。”
沈戰聽著，挑眉笑道，“那先恭喜大哥了！”
他只撿了沈正最後一句答話，此時沈戰的心亂極了。
就像刀片劃在緊繃的弦上，卻不是因為何良鈺死了，而是虞荊。
不再談這個話題，沈戰帶著自個兒的大哥到處轉悠著，到已經修築好一半的灌木迷宮前，他昂著頭，還頗有些自豪地向沈正介紹。
與此同時，虞荊館的圍墻外。
一條黑白大狗耷拉著尾巴，貼著墻壁走動著。最終它停在了一個小洞前，藍眸中浮出掙紮。
不一會兒，狗子的身後走來了一普蘭長袍的男人，清秀男人的手上還拿著肉包子。
058是個將軍
“阿奉。”
周念寧低喊了一聲黑白相間的大狗。
裴順奉晃了晃腦袋，用屁股對著方才發現的狗洞，仰望著普蘭長袍的男人。
“你若想見，便去吧。”周念寧又說。
裴順奉也沒開口答他，反而遠離了那狗洞，走在周念寧的前方。
清秀男人也有耐心，一直跟著她。
黑白大狗到了湖邊，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藍眸看著水中毛茸茸的狗臉。
啪嗒，啪嗒。
男人踩著濕潤的葉子和泥巴，走到了她的身後。
細雨霏霏，裴順奉的毛發和周念寧的短發上沾滿了白糖。
“我跟你講個故事吧。”
裴順奉悠悠道。
周念寧走到她的身邊，坐在了濕潤地上，也不嫌棄。
“當我為人時，撿到了一只鬼，他像牛皮糖一樣粘著我。”裴順奉平靜地說，藍眸中的光華迷離。
“他每天都做出一副好喜歡我的樣子，即使嘴裏喊的是另外一個人的名字。”
“可當有一天，他不再對我這樣，轉而對另外一個人……我就覺得，很嫉妒，很嫉妒。”
“我從小到大，從沒這麽嫉妒過誰。”
裴順奉說完，偏頭看著周念寧，她繼續道，“他說我是他最愛之人的轉世。”
“可我只相信當下，我不想被蒙蔽，成為他口中所謂沈南風的影子。”
話音落下，周念寧的杏眸眨了眨，從兜中取出一張黃符，咬破食指用鮮血在上面劃著。
“閣下，世間真假重重，本源哪是容易看破的。”他說，嘆了一口氣。
他曾經問師父，真有亡魂匯聚之地，閻王殿這一說？
道人只是笑著捋了捋自己的白胡子，道：這是死人才知曉的事了。
他又問師父，那世間那些孤魂野鬼何不去那處，偏流連人間呢？
道人也只是笑著一甩拂塵，道：形因執念而塑，因執念而存。未了結因果也。
裴順奉聽不懂他這些道理，藍眸忽然亮亮地看著周念寧，直接開口，“無需講這些我聽不懂的，我想知道我是不是沈南風，這副骨子裏，是不是沈南風？”
她的話音落下，周念寧將血作的符貼在黑白大狗的額頭。
那符一落下，就隨著微風燒了起來，橘色的火苗晃在微雨中，如幻不滅。
恍然間，耳邊如同重敲皮鼓。裴順奉的身體一震，眼前的一切開始模糊起來。
她看不清普蘭長袍男人的臉了，身周的青黛散去，皆為一片黃沙。
大風呼呼刮著，她的耳邊突然想起馬的嘶鳴聲，然後是鐵騎踏動之聲，刀劍交錯之音……
裴順奉伸出手，想要拂散面前的滾滾黃沙，但她觸不及，視線中，廣闊大地上堆積這一片又一片的屍體。
一面破碎的旗幟在被風撕扯著，上面沾了鮮血的白色荊棘花若隱若現。
她張了張口，卻覺得嘴裏幹澀無比，胸口涼透了。好像有個窟窿，黃風穿過了她的身體。
熟悉的感覺，她有幾次夢見這樣的場景。
裴順奉動了動食指，發覺自己手中好像還抓著一根斷戩。
而且腦中瘋狂地湧出那個白色的清瘦身影。就像將死之人，她的眼中景象如快速略動的膠卷。
一只白皙的小手，一座宏偉的宮殿，盛世的樂宴……一場倏然的走馬觀花。她有些困倦，被眼前的繚亂沖得茫然。
冥冥之中好像聽見有偏蘇的男音在喚著，
“南風……”
酸楚的感覺瞬間如海潮將裴順奉覆沒，她的雙眸噙著淚水，只想艱難地說出那句話，從被鮮血哽咽的嗓子裏擠出。
——對不起，還是……還是沒能……
與此同時，普蘭長袍的男人睜大杏眸，驚愕地看著黑白大狗身上浮出的景象。
黃沙彌漫，橫屍遍野，還有穿著銀甲跪在地上的男人。
男人的頭垂著，身旁半倒著荊棘花旗幟，他滿是的手中握著滿是血汙的斷戩。
他的心口破了一個大窟窿，可見白骨，可見已成殘碎掛著的心臟。
周念寧的杏眸微顫，不由自主地低喃著，“是個將軍……”
059阿奉有樹
多久，身上這股徹骨的涼意才散去。
黃沙散盡，裴順奉低下頭，正看見自己毛茸茸的白爪子。
她扒了扒腦袋頂上已經自燃成灰燼的黃符，看著面前清清靜靜的普蘭長袍男人。
周念寧的薄唇翕動，問，“你可還記得方才的景象？”
裴順奉點了點頭。
“那是你其中一個前世，也是羈絆最深的。”
周念寧說道，伸手將黑白大狗頭頂最後那點灰渣拂去。
裴順奉睜大了藍眸，晃了晃腦袋。
她從濕地上挪開了屁股，原路倒回。
“我是沈南風麽？”
她自言自語。
其實她最深的印象莫過於倒身在沙場那，死前的走馬觀花全然看不清，也記不得。
裴順奉呆呆楞楞地向前走著，她還不敢全然相信，就像自個兒從小就有的一份觀念崩塌了。
她沒有沈南風那份記憶，她不記得自己和虞荊的羈絆。
她現在……只是裴順奉而已。
普蘭長袍的男人看著黑白大狗直線行走著，直到裴順奉快要撞上一棵樹，他忍不住出聲提醒。
“阿奉，樹！”
裴順奉擡起頭，眼中還是一片呆滯，腳下也沒停。於是她這麽硬生生地撞了上去。
“嗷嗚！”
兩天後，虞荊館開張的消息傳遍了大街小巷。連餐館的墻也貼上了給虞荊館宣傳的美女海報。
裴順奉正盯著那手繪地旗袍美人發呆，周念寧又抱著兩個肉包子來找她。
“阿奉，要去找他麽？”
清秀男人問。
裴順奉的目光微動，搖了搖頭。
當夜，又是微雨。
已經裝修過的建築屋檐上掛起了紅燈籠，燙金大字的牌匾掛在門上，寫著“虞荊館”三字。
雕花的鐵門被穿著黑色制度的保安拉開，一輛輛黑皮洋車開了進來。穿著旗袍披著白裘的貴婦千金下了車，名流大亨西裝革履，絡繹不絕。
廳堂，貼了薔薇花紋瓷磚映著桌上的燭光，還有盛裝出席美人的笑臉。
沈戰向眾人介紹了自己的大哥，沈正。
沈正很少穿西裝，第一次穿這麽周周正正的黑衣服，他的大手總愛捏領結。
幾個名媛的目光從沈戰身上轉移，落在他身旁的男人身上。
沈正的臉廓棱角分明，就像是刀切的石雕，有著獨特的英俊之感。
他站那，唇線如往常緊繃著，倒是隨了沈順稷的威嚴之氣。
“哎，世侄，怎麽沒見你未婚妻何小姐來？”
一個穿著馬褂長袍的瘦削中年男人走來，對沈戰喊道。
此次來參加虞荊館開張宴會的，還有不少S省周邊沈氏的旁系勢力。
沈戰嘴角的笑容深了深，杏眸裏任然是一片平靜，
“請帖是發到何家了，來不來是她的事了。”他說。
眾人琢磨著沈戰的語氣，面面相覷。
傳聞沈戰因為一個戲子的事情，才和家中決裂，連何家也得罪了。果真不錯。
但想想這事，旁人都覺得沈戰腦子有病，不識好歹，丟了上流社會的教養。是上流社會的恥辱。
原本他們是抱著看戲的心態，瞅沈戰到S省落魄的樣子，等著這個年輕的牛犢子過幾天就哭爹喊娘地回本家去。
但他們都錯了，沈戰轉而做起了生意，並在短時間內飛黃騰達了起來。
詢問沈戰的中年男人悻悻一笑，轉而跟別人搭話去了。
沈戰的身影在人群中輾轉，片刻後，眾人的目光紛紛轉向大門，不少人自覺地在沈戰面前讓開一條道來。
沈戰看向門口，見頭發花白的老爺子弓著背，手中拄著一根雕金花梨木。
“花會長居然來了……”
人群中，名流掩面低語。
“沈戰是有多大的面子……”
當花老爺子伸出手與沈戰相握，然後高大的杏眸男人扶著老爺子到主賓席時。眾人看向沈戰的目光變了變，除了詫異之外，之前的鄙夷被抹消。
於是上前搭話恭維的人更多了，連一直不多話的沈正都變成了眾人眼底的香餑餑。
扶花老爺子到座位上以後，沈戰坐在老頭身旁，陪著嘮了幾句家常。
花進元覺得面前這小子實在惹人喜歡，身上帶著一股熱血氣兒，還有些聰慧。
其實跟自家還沾得上一點關系，當初他兒子也像沈戰一樣。
“你我的承諾算數，只要你敢做這筆生意。”
老頭拍了拍沈戰的手背，瞇眼慢悠悠道。
一旁的眾人眼底又閃過詫異，看向沈戰的眼睛不由得有些發紅起來。
誰都直到花老爺子手下的恒洋商會是一座金山。
沈戰咧嘴一腳，露出白白的門牙，“到時我一定會來找你。”
起先扶老爺子進來的，還有一位氣質如蓮的藕色旗袍女郎，當花進元將女郎纖白的手拉住，放在沈戰面前，他才註意到還有這樣一位俏麗人兒。
“這是我的養女，花知琳。”
花老爺子笑著介紹。
旗袍美人有著一雙大圓眼，雙瞳光華泛泛，像靈氣的鳥兒，含羞地瞧著沈戰。
沈戰有禮地伸出手，“花小姐好。”
旗袍美人伸出如羊脂玉的手與沈戰的手輕輕相握，如萍水之觸，把握得極有分寸。
花老爺子笑盈盈地看著兩人，向沈戰招了招手。
沈戰明白他的意思，便低下了頭將耳朵湊近老頭。
“你若不喜歡那個何小姐，和我閨女聯姻也是好的。”
花老爺子低聲說。
沈戰一怔，又瞧了一眼花知琳。
美人櫻色的唇勾起，偏了偏頭，黑發上的翠玉步搖也跟著晃了晃。
沈戰又低聲回應了老爺子。
“佳人是世間難得的，但我心中已有鐘意的人。”
花進元突然大聲笑了出來，瞧得旁人一臉茫然又好奇。
060若要久伴
“哦，是哪家姑娘，比我閨女還要好看，還要知書達理？”
花老爺子又湊到沈戰耳邊低語。
沈戰勾唇一笑，想起那人，他只覺得堪比世間極珍美玉，圓潤無缺。
“那人能謀善略，知書達理。與佳人的美截然不同風格，恰似桃樹上桃花開，一雙眸含一潭春水，勾人至深。”
花老頭子拉長聲音“哦”了一聲，點了點頭。
他快成一條縫隙的眼睛端量著面前的英俊男人，沈戰的眼中流露出癡迷，作為過來人自然懂得，這小子是戀愛了。
兩人說話的聲音不大，身旁的旗袍美人卻聽得清楚，眼眸一亮，突然對沈戰清脆道，
“如要跟一個人長久，定要相知。”
話音落下，老爺子拍了一下花知琳的手背，故作嚴肅道，“胡亂教人些什麽，都是你那些不正經書上道理。”
花知琳低下頭，頗有些嬌俏地扁了扁嘴。
“我瞧著倒挺好的，算是有趣的。”
她嗔怪道，圓眼又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沈戰。
高大的俊逸男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似乎將她的話聽了進去。
花知琳倒是挺有幾分開心的，她家道中落後，便被過繼到了花家。老爺子待她挺好，但到底不是親的，所以眼前的男人挺中她意，也不該，不敢向老爺子表露心意。
沈戰對花知琳道了謝，美人的眼睛又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老爺子說著，像是想起什麽，老眼中含著淚水。
記得往事，上平前線的軍隊又說什麽戰略性撤退，日寇沖進城，將裏面未跑完的平民屠了光。
他的兒子和大著肚子的兒媳最終沒能逃過一劫。
沈戰垂下眼簾，心中有什麽正化開。
他走上前，伸手拍了拍老爺子的手。
“我若上了前線，以大局為首要，不以個人利益為重。”
花老爺子點了點頭，將煙槍遞給了旁邊的小丫鬟，在沈戰耳邊低語了幾句。
講完，他嘆了一口氣，長噓道。
“金山銀山，死了都是一場空……”
“我的兒，我將要出世的孫子啊……”
沈戰看見老人皺巴巴的臉上，眼角一滴晶瑩凝結，沿著凹凸不平的面頰滑下。
他張了張口，杏眸中露出一抹從未有過的光芒。
而在此時。
一輛黑皮洋車內，女人纖白的手指捏著三張小畫，上面各畫著兩個男人的畫像，第三張畫著一條黑白相間的狗子。
何良鈺看著虞荊的像，咬著唇，眼底的幽暗更深了。
她早就查到沈戰迷戀的那個戲子，長得國色天香。
但一個身份卑賤的戲子怎麽能搶她的東西呢！
酸意如刀割在心頭，她將畫像撕成了碎片。眼角餘光卻瞥見了一個面熟的人。
何良鈺投去目光，看見一個穿著普蘭長袍的男人背著包袱在街邊走著。
她的薄唇翕動，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周念寧。
何良鈺馬上拍了拍司機的肩膀，指了指那普蘭長袍的男人，說，
“跟著他。”
周念寧按照著虞荊信上所說的地址找到了來福酒樓，他前腳才邁過門檻，就看見樓梯上下來一條黑白大狗，正興奮地朝他奔來。
“嗷嗚——”
裴順奉撲在了清秀男人身上，給他一個狗抱之後，眼睛四處瞅著周念寧身上有沒有奇怪的痕跡。
虞荊慢悠悠地從裴順奉身後走了過來，先與周念寧道好。兩人這麽文縐縐的你來我往，看著裴順奉翻白眼。
虞荊還好，她實在受不了周念寧那繁覆又正經的禮儀。
你若給他作個揖，他必定像西游記中唐僧一樣，先站得端端正正，語氣極為尊敬的回禮。
一人一鬼一狗就近找了個桌子，叫小廝來點菜。都沒註意門口站著的小西服女人。
何良鈺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又坐回了洋車內，薄唇翕動，對司機說了一句話。
而來福酒樓內，一人一鬼說了些瑣事。
裴順奉跳上板凳，小二上菜來，將一份遲疑地放在了她的面前。
周圍人皆投來了奇怪的目光，竊竊私語。
“狗怎麽上桌吃飯了……”
“那兩個人不嫌臟啊。”
“喲，這狗還吃得人模狗樣的，成精了！”
裴順奉耳朵尖，這些話可是一字不漏地進入了她的耳朵裏，她咽下一口幹飯，回頭就是大吼。
“嗷嗷嗷嗷！”
（你們這群鄉巴佬，沒見過魂穿在了狗身上麽！）
她罵的起勁。
反正這群閑客聽不懂狗語，被她罵了還笑嘻嘻的。
最終裴順奉覺得無趣，跳下了椅子。將一位賓客朝她扔來的肥肉一腳踹起。
肥肉低低地飛過，剛好落在那人的鞋子裏頭。
“媽的，你這瘟狗！”
那人大罵。
裴順奉沖他吐了吐舌頭，屁顛顛地跑回了樓上。
而樓下周念寧和虞荊談著，並沒有註意到跑回去的黑白大狗。
“閣下明天就要走麽？”
周念寧放下了筷子，問道。
虞荊點了點頭，嘴角微勾，像是想起了什麽笑得如沐春風。
“明日我便去找沈戰。”
他說。
二樓的欄桿處，黑白大狗探出腦袋，藍眸默默註視著樓下的白袍美人。
他又要走了，又要隨沈戰去了。
裴順奉耷拉下眼皮，尾巴垂下，灰溜溜地回了房間。
她有些茫然地在屋子裏踱步，仰頭看見虞荊上了鎖的紅木小箱子。平日裏，那家夥總是將沈戰送的東西，拿出來擦得幹幹凈凈又放回去鎖上。
她的心中泛起酸意，跳上桌將紅木盒刨在了地上。
只聽啪的一聲，小箱子在地上滾了幾個圈，裴順奉皺起了眉頭，最終還是用鼻尖小心翼翼將之藏進了榻下。
055怪他命薄
用完晚飯後，虞荊便回房收拾包袱，他望了一眼空空蕩蕩的桌子，劍眉蹙起。
走近，虞荊用食指一拂桌面，還在指腹上粘了幾根白花花的狗毛。
他垂下眼簾，喊了一聲，“阿奉。”
黑白大狗躲在床底下，將那小木箱子抱得緊緊的，大氣也不出一聲。
白色的布鞋靠近了床榻，裴順奉的藍眸將之死死盯著。
然後那鬼的膝蓋落地，青絲散落，她看見了一張絕美的臉。
“出來，阿奉。”
虞荊的薄唇翕動。
裴順奉耷拉著腦袋，一腳將木箱子踹到了老裏面，慢慢爬了出來。
然後沒看虞荊一眼，她飛速竄出了這間屋子。
一晚上，黑白大狗都蔫嗒嗒的，連周念寧摸她頭，她也不做出兇神惡煞的反應了。
連第二天虞荊背著包袱走時，她都沒有出去送。
裴順奉一覺睡到了晌午，然後她突然想起了什麽，瞬間站起來，一溜煙竄進了虞荊的屋子。
她蹲下身，往床榻底下瞅著，裏面已經空空蕩蕩。
黑白大狗的瞳孔微縮，轉身狂奔出了酒樓。
連續兩周的晴天之後，今日的天空陰暗無比，暗雲湧流在上空。
裴順奉嗅著虞荊的氣味尋去。
在那之前，白袍美人剛踏出來福酒樓，他擡頭，看著陰雲密布的上空，劍眉微蹙。
他又倒回房間裏，拿了一把油紙傘出來，和周念寧告別，桃花眸不經意地瞥過還在呼呼大睡的狗子。
街上人流不息，賣菜的小販收拾著攤子，一邊議論著，“瞧這天，該下大雨了。”
“該了該了，都連續好多天晴天嘞。”
起了風，大風卷了地上的些許爛菜葉，將各家掛在陽臺的衣服吹得搖擺不止。
白袍美人的青絲飛揚，他微低著頭，一滴雨水綻開在了他的面頰上。
虞荊打開了油紙傘，走入青石街的小巷。
不知不覺，四周已經無人，半晌，虞荊忽然停下了腳步，轉過身。
一把飛刀迎面擲來，他瞬間將油紙傘放在當前。
嘩啦——
刀破開了傘把半截，虞荊轉身靠在旁邊的墻後。
大風刮過，將那殘破的油紙傘刮飛得極遠。
不遠處閣樓的陽臺，穿著小西服的女人嘴唇勾起，托腮欣賞著下面的風景。
白袍美人與這些地頭流氓糾纏打鬥在一起，不過事情好像出乎了何良鈺的意料，虞荊會武。
“小姐……”
穿著黑衣的保鏢站在何良鈺身邊，低聲遲疑地喚著。
何良鈺的眼神微變，看著那些地痞流氓漸漸處於下風。
爬起來，被虞荊打倒，又執著地爬起來，再被人打到地上。虞荊都不曾下重手。
她的嘴角沈了沈，“你帶著人把她殺了，用槍也好。”
黑衣男人低下頭，腳步有些猶豫。
“可是沈戰那……”
查虞荊也是他一手包辦的，他知道虞荊與沈戰關系匪淺。若殺了，沈戰指不定抓狂。
“她命薄，怪誰？”
何良鈺冷哼一聲，說。
黑衣男人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樓下，虞荊劍眉蹙攏到了一堆，跨過倒在面前的大漢，又將自己的油紙傘撿了回來。
下雨了，豆大的雨點打了下來，將灰色的地面迅速淋濕。
雨水順著油紙傘的縫隙墜落在虞荊的青絲上，他光潔的額頭也沾了幾顆水珠。
密集的腳步聲從前方臨近，虞荊快步上前，桃花眸中帶著一絲期待。
他給沈戰寄信已有兩日，或許他會來此接他。
到小巷的十字路口，虞荊的桃花眸卻驟縮，就見黑衣男人對他舉起槍。
就在他扣動扳機的同時，虞荊蹲下身。
砰！
子彈在虞荊身後的墻面上留下龜裂的彈孔。
白袍美人轉身就沒入了建築擁擠的小巷中，幾個黑衣男人緊追而上。
他躲在墻角，鬢角的碎發貼著瓷白的面頰，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臨近。
雨大顆大顆地砸下，盛在虞荊的長睫上。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只敢看一眼正朝這裏走來的持槍男人。
虞荊貼著墻，躡手躡腳底朝旁邊的茅草屋裏鉆去，躲在了門背後。
可當他的背貼著門時，外面的男人突然舉起手槍，直接對著那脆弱的木板射擊！
同時，虞荊偏身蹲到了一邊，見證流光的子彈穿過門板，打進了梁柱。
皮鞋踩在泥地上的聲音越來越近。
白袍美人垂下眼簾，雙手攥緊。
他不知為何，一覺醒來，王朝覆滅，天下皆改。還出了這麽一個厲害的武器，可隔空置人於死地，所以甚是忌憚。
虞荊閉上了眼睫，一只手摸向了旁邊的凳子。
臨近的腳步聲不止一人，四面八方。
砰砰砰！槍聲同時響起。
此時，不知從哪竄出來一條黑白大狗，突然咬在了黑衣男人腿上。男人的槍口一偏，子彈擦著虞荊的耳朵掠過。
但茅屋裏，一面墻被子彈破出了龜裂的洞，直穿過虞荊的胸膛。
白袍美人頓時瞪大了桃花眸，低頭看著自己的衣衫上綻開紅花。
此時，剛到這地方的沈戰聽到槍聲，朝這裏狂奔。
此時，黑衣男人一腳狠狠地踢在了裴順奉身上，將她直接踹飛了出去。
裴順奉感受到自己的肋骨好像都要斷了，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只“嗷嗚”一聲，黑白大狗就從空中滑過一道弧度，摔在了一塊石頭後面。
裴順奉咬牙忍著胸腔裏傳來的劇痛站起來，從石頭後挪身出來，剛出一只腳，她就聽見砰的一聲巨響。
淡淡的硝煙很快消失在雨中，匆匆趕來的高大男人和黑衣男揪鬥在一起。
很快，因為出其不備，沈戰占了上風，直接將黑衣男人的手反扣，卸下他的手槍。
砰！
又一聲槍響，沈戰的手臂綻開了血花。
黑衣男人見事情已經出乎了掌控之外，他趁沈戰受傷之時，掙脫禁錮，大步和同伴逃了。
沈戰快步走進茅草屋中，看著縮在地上的白袍美人，一把將他攬入懷中。
白袍美人的桃花眸有些發紅，他註視到沈戰胳膊上的血色，有些無錯，然後指尖輕觸沈戰的槍傷。
“對不起，對不起。”
虞荊低聲說著。
沈戰伸手輕滑過虞荊的面頰，低喃了一句，“傻瓜。”
他的目光下移，瞳孔驟然縮小，映著虞荊胸前的一片殷虹。
頓時沈戰的薄唇緊抿，躬身將虞荊背在了背上，快步跑出了茅草屋。
而一邊，石頭後面只挪出半個身子的黑白大狗看著眼前的一切，她忽然無力地趴在地上，側著腦袋。
藍眸映著破爛茅草屋裏兩人相擁的景象，映著沈戰背著虞荊離去。
胸腔裏疼得厲害。
她會在這裏死掉麽？
裴順奉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脯，沒有鮮血，只有被雨水打濕的狼藉。
056南風何人
她好像走不動了，腦子裏的景象就定格在了沈戰背著虞荊離開的一幕。
“這到底算什麽……”
裴順奉聲音嘶啞的呢喃。
她的眼睛裏好像有什麽熱乎乎的液體淌出來了。
最終她還是用那句話喚回了自己的理智。
這裏所有的一切都為虛假，只有她和鳳荊舟才是真實。
她當真了。
將那個礙眼的沈戰當真了，還有鳳荊舟口中那個礙眼的沈南風。
“天吶……給我一點指示吧，我已經……已經不知道要怎麽做了。”
這鬼的執迷不悟。
她本是旁觀者，現在好像也成了當局者。
要知道，曾經這段正發生著一切的時空裏，是不存在她的。
這一切……不過是來自虞荊記憶糅合城的幻象。
裴順奉努力回憶著當初給自己的告誡，漸漸地胸腔裏的疼痛消失，她站起來。身體又恢覆了生龍活虎的模樣。
她淋著雨回了來福酒店，這毛緊貼身體的淒慘模樣差點讓周念寧都沒認出來，她可是人生第一次當落湯狗。
“阿奉，你做甚了？”
周念寧連忙問。
裴順奉耷拉著腦袋，也沒理普蘭長袍的男人，直直走入了房間。
看吧，她死不了。都是假的。
漸漸的，天色更加灰暗，應該是傍晚了。
裴順奉呆在床塌下面一直沒出來。而沈戰那邊，早叫來郎中處理好了傷口。
給虞荊胸口的槍傷上了藥，纏上繃帶。他就守在美人的旁邊，時不時伸手去摸虞荊的額頭，看他是否發燒了。
虞荊的額頭一直都是冰冰涼涼的，沈戰也算松了一口氣。
他不知自己守了幾個時辰，無聊到姿勢都換了好多遍。
此時房門被敲響，沈戰說了一聲，“進。”
季鐘國推門而入，鳳眸在註意到榻上的男人後，眼底的顏色深了深。
“這件事我跟何良鈺沒完。”
沈戰一手撐著額頭，冷冷地開口。
當時他抓住黑衣男人時，就認出了那人是何良鈺身邊的保鏢。
“兩家任然有婚約，你為虞荊去鬧翻臉，很不明智。”季鐘國朝著沈戰走來，淡淡開口。
沈戰的雙手攥成了拳頭，
“我沈戰什麽時候這麽憋屈過？讓一個女人壓在頭頂上還得忍！”
男人的杏眸中浮出一抹陰狠，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話。
“她動虞荊，我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季鐘國張了張口，還想說什麽，見沈戰這副陰冷的神情，他還是繞開了這件事。
“你好自為之吧，畢竟虞荊來路不明。你對他的過去一無所知。”
季鐘國最後提醒，說完他便放下了這一周生意的賬目，離開了房間。
沈戰並沒有急著去處理公事，想方才那句話，他確實對虞荊了解得太少。
但沒關系，以後相處的時間多著呢，他慢慢了解便是。
床榻上，美人的臉色異常蒼白，虞荊的劍眉緊蹙，眼睫有些痛苦地顫動。
沈戰伸手，帶著些老繭的指腹幫他撫平眉間的皺紋。
虞荊的眉頭才松開，臉上浮出了知足的神情。
看他安穩，沈戰也便松了心。
但沒過半會，床上美人又皺起了眉頭，沈戰本是犯困的，伸手又給他去撫平。
虞荊的眼睫顫動，眼角似乎有水光泛泛。
沈戰看著一怔，以為床上的美人陷入了恐怖的夢魘。
他便伸手握住了虞荊冰涼的手。
美人也下意識地將他緊握著，薄唇微微翕動，呢喃著一個名字。
“南風……南風。”
沈戰沒聽清，便湊近到他唇邊去聽。
“南風不許上戰場，再不許……”
沈戰楞住了，杏眸中的光色變了變。
“南風是誰？”
他輕聲問虞荊。
美人吐詞不清。
“寡人……摯愛……”
沈戰的臉色又變得有些青白起來，又問，“那麽我呢，沈戰呢？”
美人的眼角一滴淚水滑落，微晃了晃頭，喃喃。
“南風……摯愛……”
沈戰的眉皺到了一堆，受傷地看著床榻上緊閉雙目的美人。
他站起身，在屋子裏來回踱步。最終一拳砸在了墻上，只聽砰的一聲悶響，那只手變得血肉模糊。
疼痛讓沈戰的神智清醒了幾分，他沾著鮮血的指尖拂過虞荊的面頰，冷冷地問，“南風，是誰呢？”
床榻上陷入昏沈中的美人沒有回答他，若口中有念詞，一定是帶有“南風”二字的。
沈戰垂下杏眸，走到房間外，在門檻上坐了一晚上。
他也聽虞荊迷迷糊糊呢喃了一晚上的“南風”，“沈南風”。
他想起什麽，忽然起身又倒回了房間，將鎖在抽屜裏那本詩冊翻了出來。
第一頁便是虞荊寫的，
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荊舟。
沈戰閉上眼睛，將這頁扯下，扔到了香爐裏。
高大男人神情暗淡，杏眸映著在火光中繾綣殆盡的黃頁。
那首詩也隨著紙頁化在了灰燼裏。
057是個狠人
虞荊昏迷了兩天一夜，老郎中說他的體溫低得厲害。
沈戰坐在椅子上，一手撐著額頭，杏眸中還有幾縷血絲。
來人除非說起虞荊，他會應兩聲，其餘的話大概都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了。
季鐘國端進來一碗燕窩放在了桌子上，鳳眸看著面前有些憔悴的男人。
沈戰雙手交叉放在鼻子下，沒有進看來的鳳眸男人，似乎在靜靜等待著什麽。
外面還下著雨，這幾日總是陰雨連綿。
一個男人提著木箱子走進了虞荊館，雨蔓延進了他手中的箱子中，從木頭縫隙裏躺下殷紅的液體。
男人推開了雕著祥雲圖案的木門，將箱子放在了地上，很快木箱子下面淌出一片血泊，還漂浮著一縷女人的黑發。
季鐘國立刻想到了什麽，臉色變得冷峻起來。
“你將她殺了？”
他屏息問沈戰。
穿著白衫的男人薄唇微勾，聲音粗沈，“你看，我現在沒有未婚妻了，不是麽？”
季鐘國的眉心直跳，凝視著現在如若困獸的沈戰。
他的疲倦，和眼底的麻木瘋狂。
季鐘國閉上眼睛，呼出一口氣。
他沒想到沈戰繞過自己，直接對何良鈺下手了。
“你怎麽做的？”他問。
沈戰揮手讓來提箱子的殺手離去，背貼在椅靠上，長籲出一口氣。
“讓人跟著她回安縣時，在安縣城門口殺掉的，一個不留。”
“用他家對頭名義雇的土匪。”
沈戰淡淡道。
季鐘國睜開了眸子，有些煩躁地在房間裏踱步。
“事情早完還是要敗露的，你要做好和沈氏決裂的準備。”
他說出最嚴重的後果，眉頭深皺，呢喃著，“太沖動了……”
沈戰面上卻沒什麽表情，起了身，準備離開血腥味彌漫的大堂。
季鐘國卻喊住他，“大少爺要來虞荊館，就在下午。”
話音落下，沈戰的眼眸一亮，才恢覆了些許神光。
他嗯了一聲，嘴角向上翹了翹，又往虞荊的房間鉆去。
床榻上的白袍美人眼睫翕動，緩緩睜開了桃花眸。虞荊第一眼所見，就是沈戰那有些蒼白的面容，男人的胳膊上還纏著繃帶。
虞荊見到沈戰的一刻，嘴角就揚起，露出飲了甘泉般的笑容。
沈戰盯著他的杏眸眨了眨，冷不丁地問，“沈南風是誰？你可叫了這名字一晚上。”
虞荊的杏眸中流光微動，桃花眸亮亮地盯著沈戰。
“南風就是你。”
沈戰冷冷地哼了一聲，轉過身拉開門，擡腳便走了。
虞荊偏過頭，不解地看著高大男人離開的背影。
下午，穿著黃軍裝的男人領著一支帶槍的兵隊而來。沈正的腳步停在虞荊館門口，眸子掃過還正在修葺的建築。
老管事在門口的院落裏張望著，瞧見門口的高大男人，高喚了一聲，“東家，來了！”
然後笑臉迎上。
沈戰大步流星地走來，見到門外的平頭男人，杏眸浮出暖意。他張開手抱住平頭男人，喊著，“哥！”
沈正原本緊繃的唇咧開，手拍了拍沈戰的背。
“你混得倒像樣。”
他誇了一句。
沈戰樂呵呵地走在了沈正的身旁。
“現在怎麽打算？”
沈正問。
沈戰抓了抓腦袋，環顧四周，瞅著虞荊館的一切都不似之前破敗了。
“後天開張，我給哥你辦個酒宴，然後散了錢財招兵買馬去。”
沈戰坦誠道。
身側的軍裝男人雙手負背，點了點頭。他看向沈戰，狹長的眸子裏流露出一抹怪異。
“聽說，你又跟爹吵架了？因為喜歡一個戲子？”沈正問。
他沒忘當初沈戰也是忤逆，非要跑到租界邊沿的軍校去。爹不準，但沈戰腳底抹油似的，溜得快的很。
才過一個月，沈戰沒回心轉意，爹就擔心了，忙將季鐘國送了去看著沈戰。畢竟那是洋人的地盤，亂的很。
他這麽問，沈戰也如實地點了點頭。
沈正的濃眉皺到了一塊，棱角分明的臉上呈現出嚴肅。
他的腳步有些猶豫，又問沈戰，“所以你打算如何？”
沈戰本想說要娶虞荊的話，可他想起昨晚虞荊喊了一夜的沈南風，話到了嘴邊，他又硬咽了下去。
見一直未開口的沈戰，沈正嘆了一口氣，說“我看何家的那位千金，是良人。你娶了她，縱然做不到相親相愛，相敬如賓也好。”
他又以身作則，“你看我跟你嫂子不就挺好的麽，現在你嫂子又有喜了。”
沈戰聽著，挑眉笑道，“那先恭喜大哥了！”
他只撿了沈正最後一句答話，此時沈戰的心亂極了。
就像刀片劃在緊繃的弦上，卻不是因為何良鈺死了，而是虞荊。
不再談這個話題，沈戰帶著自個兒的大哥到處轉悠著，到已經修築好一半的灌木迷宮前，他昂著頭，還頗有些自豪地向沈正介紹。
與此同時，虞荊館的圍墻外。
一條黑白大狗耷拉著尾巴，貼著墻壁走動著。最終它停在了一個小洞前，藍眸中浮出掙紮。
不一會兒，狗子的身後走來了一普蘭長袍的男人，清秀男人的手上還拿著肉包子。
058是個將軍
“阿奉。”
周念寧低喊了一聲黑白相間的大狗。
裴順奉晃了晃腦袋，用屁股對著方才發現的狗洞，仰望著普蘭長袍的男人。
“你若想見，便去吧。”周念寧又說。
裴順奉也沒開口答他，反而遠離了那狗洞，走在周念寧的前方。
清秀男人也有耐心，一直跟著她。
黑白大狗到了湖邊，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藍眸看著水中毛茸茸的狗臉。
啪嗒，啪嗒。
男人踩著濕潤的葉子和泥巴，走到了她的身後。
細雨霏霏，裴順奉的毛發和周念寧的短發上沾滿了白糖。
“我跟你講個故事吧。”
裴順奉悠悠道。
周念寧走到她的身邊，坐在了濕潤地上，也不嫌棄。
“當我為人時，撿到了一只鬼，他像牛皮糖一樣粘著我。”裴順奉平靜地說，藍眸中的光華迷離。
“他每天都做出一副好喜歡我的樣子，即使嘴裏喊的是另外一個人的名字。”
“可當有一天，他不再對我這樣，轉而對另外一個人……我就覺得，很嫉妒，很嫉妒。”
“我從小到大，從沒這麽嫉妒過誰。”
裴順奉說完，偏頭看著周念寧，她繼續道，“他說我是他最愛之人的轉世。”
“可我只相信當下，我不想被蒙蔽，成為他口中所謂沈南風的影子。”
話音落下，周念寧的杏眸眨了眨，從兜中取出一張黃符，咬破食指用鮮血在上面劃著。
“閣下，世間真假重重，本源哪是容易看破的。”他說，嘆了一口氣。
他曾經問師父，真有亡魂匯聚之地，閻王殿這一說？
道人只是笑著捋了捋自己的白胡子，道：這是死人才知曉的事了。
他又問師父，那世間那些孤魂野鬼何不去那處，偏流連人間呢？
道人也只是笑著一甩拂塵，道：形因執念而塑，因執念而存。未了結因果也。
裴順奉聽不懂他這些道理，藍眸忽然亮亮地看著周念寧，直接開口，“無需講這些我聽不懂的，我想知道我是不是沈南風，這副骨子裏，是不是沈南風？”
她的話音落下，周念寧將血作的符貼在黑白大狗的額頭。
那符一落下，就隨著微風燒了起來，橘色的火苗晃在微雨中，如幻不滅。
恍然間，耳邊如同重敲皮鼓。裴順奉的身體一震，眼前的一切開始模糊起來。
她看不清普蘭長袍男人的臉了，身周的青黛散去，皆為一片黃沙。
大風呼呼刮著，她的耳邊突然想起馬的嘶鳴聲，然後是鐵騎踏動之聲，刀劍交錯之音……
裴順奉伸出手，想要拂散面前的滾滾黃沙，但她觸不及，視線中，廣闊大地上堆積這一片又一片的屍體。
一面破碎的旗幟在被風撕扯著，上面沾了鮮血的白色荊棘花若隱若現。
她張了張口，卻覺得嘴裏幹澀無比，胸口涼透了。好像有個窟窿，黃風穿過了她的身體。
熟悉的感覺，她有幾次夢見這樣的場景。
裴順奉動了動食指，發覺自己手中好像還抓著一根斷戩。
而且腦中瘋狂地湧出那個白色的清瘦身影。就像將死之人，她的眼中景象如快速略動的膠卷。
一只白皙的小手，一座宏偉的宮殿，盛世的樂宴……一場倏然的走馬觀花。她有些困倦，被眼前的繚亂沖得茫然。
冥冥之中好像聽見有偏蘇的男音在喚著，
“南風……”
酸楚的感覺瞬間如海潮將裴順奉覆沒，她的雙眸噙著淚水，只想艱難地說出那句話，從被鮮血哽咽的嗓子裏擠出。
——對不起，還是……還是沒能……
與此同時，普蘭長袍的男人睜大杏眸，驚愕地看著黑白大狗身上浮出的景象。
黃沙彌漫，橫屍遍野，還有穿著銀甲跪在地上的男人。
男人的頭垂著，身旁半倒著荊棘花旗幟，他滿是的手中握著滿是血汙的斷戩。
他的心口破了一個大窟窿，可見白骨，可見已成殘碎掛著的心臟。
周念寧的杏眸微顫，不由自主地低喃著，“是個將軍……”
059阿奉有樹
多久，身上這股徹骨的涼意才散去。
黃沙散盡，裴順奉低下頭，正看見自己毛茸茸的白爪子。
她扒了扒腦袋頂上已經自燃成灰燼的黃符，看著面前清清靜靜的普蘭長袍男人。
周念寧的薄唇翕動，問，“你可還記得方才的景象？”
裴順奉點了點頭。
“那是你其中一個前世，也是羈絆最深的。”
周念寧說道，伸手將黑白大狗頭頂最後那點灰渣拂去。
裴順奉睜大了藍眸，晃了晃腦袋。
她從濕地上挪開了屁股，原路倒回。
“我是沈南風麽？”
她自言自語。
其實她最深的印象莫過於倒身在沙場那，死前的走馬觀花全然看不清，也記不得。
裴順奉呆呆楞楞地向前走著，她還不敢全然相信，就像自個兒從小就有的一份觀念崩塌了。
她沒有沈南風那份記憶，她不記得自己和虞荊的羈絆。
她現在……只是裴順奉而已。
普蘭長袍的男人看著黑白大狗直線行走著，直到裴順奉快要撞上一棵樹，他忍不住出聲提醒。
“阿奉，樹！”
裴順奉擡起頭，眼中還是一片呆滯，腳下也沒停。於是她這麽硬生生地撞了上去。
“嗷嗚！”
兩天後，虞荊館開張的消息傳遍了大街小巷。連餐館的墻也貼上了給虞荊館宣傳的美女海報。
裴順奉正盯著那手繪地旗袍美人發呆，周念寧又抱著兩個肉包子來找她。
“阿奉，要去找他麽？”
清秀男人問。
裴順奉的目光微動，搖了搖頭。
當夜，又是微雨。
已經裝修過的建築屋檐上掛起了紅燈籠，燙金大字的牌匾掛在門上，寫著“虞荊館”三字。
雕花的鐵門被穿著黑色制度的保安拉開，一輛輛黑皮洋車開了進來。穿著旗袍披著白裘的貴婦千金下了車，名流大亨西裝革履，絡繹不絕。
廳堂，貼了薔薇花紋瓷磚映著桌上的燭光，還有盛裝出席美人的笑臉。
沈戰向眾人介紹了自己的大哥，沈正。
沈正很少穿西裝，第一次穿這麽周周正正的黑衣服，他的大手總愛捏領結。
幾個名媛的目光從沈戰身上轉移，落在他身旁的男人身上。
沈正的臉廓棱角分明，就像是刀切的石雕，有著獨特的英俊之感。
他站那，唇線如往常緊繃著，倒是隨了沈順稷的威嚴之氣。
“哎，世侄，怎麽沒見你未婚妻何小姐來？”
一個穿著馬褂長袍的瘦削中年男人走來，對沈戰喊道。
此次來參加虞荊館開張宴會的，還有不少S省周邊沈氏的旁系勢力。
沈戰嘴角的笑容深了深，杏眸裏任然是一片平靜，
“請帖是發到何家了，來不來是她的事了。”他說。
眾人琢磨著沈戰的語氣，面面相覷。
傳聞沈戰因為一個戲子的事情，才和家中決裂，連何家也得罪了。果真不錯。
但想想這事，旁人都覺得沈戰腦子有病，不識好歹，丟了上流社會的教養。是上流社會的恥辱。
原本他們是抱著看戲的心態，瞅沈戰到S省落魄的樣子，等著這個年輕的牛犢子過幾天就哭爹喊娘地回本家去。
但他們都錯了，沈戰轉而做起了生意，並在短時間內飛黃騰達了起來。
詢問沈戰的中年男人悻悻一笑，轉而跟別人搭話去了。
沈戰的身影在人群中輾轉，片刻後，眾人的目光紛紛轉向大門，不少人自覺地在沈戰面前讓開一條道來。
沈戰看向門口，見頭發花白的老爺子弓著背，手中拄著一根雕金花梨木。
“花會長居然來了……”
人群中，名流掩面低語。
“沈戰是有多大的面子……”
當花老爺子伸出手與沈戰相握，然後高大的杏眸男人扶著老爺子到主賓席時。眾人看向沈戰的目光變了變，除了詫異之外，之前的鄙夷被抹消。
於是上前搭話恭維的人更多了，連一直不多話的沈正都變成了眾人眼底的香餑餑。
扶花老爺子到座位上以後，沈戰坐在老頭身旁，陪著嘮了幾句家常。
花進元覺得面前這小子實在惹人喜歡，身上帶著一股熱血氣兒，還有些聰慧。
其實跟自家還沾得上一點關系，當初他兒子也像沈戰一樣。
“你我的承諾算數，只要你敢做這筆生意。”
老頭拍了拍沈戰的手背，瞇眼慢悠悠道。
一旁的眾人眼底又閃過詫異，看向沈戰的眼睛不由得有些發紅起來。
誰都直到花老爺子手下的恒洋商會是一座金山。
沈戰咧嘴一腳，露出白白的門牙，“到時我一定會來找你。”
起先扶老爺子進來的，還有一位氣質如蓮的藕色旗袍女郎，當花進元將女郎纖白的手拉住，放在沈戰面前，他才註意到還有這樣一位俏麗人兒。
“這是我的養女，花知琳。”
花老爺子笑著介紹。
旗袍美人有著一雙大圓眼，雙瞳光華泛泛，像靈氣的鳥兒，含羞地瞧著沈戰。
沈戰有禮地伸出手，“花小姐好。”
旗袍美人伸出如羊脂玉的手與沈戰的手輕輕相握，如萍水之觸，把握得極有分寸。
花老爺子笑盈盈地看著兩人，向沈戰招了招手。
沈戰明白他的意思，便低下了頭將耳朵湊近老頭。
“你若不喜歡那個何小姐，和我閨女聯姻也是好的。”
花老爺子低聲說。
沈戰一怔，又瞧了一眼花知琳。
美人櫻色的唇勾起，偏了偏頭，黑發上的翠玉步搖也跟著晃了晃。
沈戰又低聲回應了老爺子。
“佳人是世間難得的，但我心中已有鐘意的人。”
花進元突然大聲笑了出來，瞧得旁人一臉茫然又好奇。
060若要久伴
“哦，是哪家姑娘，比我閨女還要好看，還要知書達理？”
花老爺子又湊到沈戰耳邊低語。
沈戰勾唇一笑，想起那人，他只覺得堪比世間極珍美玉，圓潤無缺。
“那人能謀善略，知書達理。與佳人的美截然不同風格，恰似桃樹上桃花開，一雙眸含一潭春水，勾人至深。”
花老頭子拉長聲音“哦”了一聲，點了點頭。
他快成一條縫隙的眼睛端量著面前的英俊男人，沈戰的眼中流露出癡迷，作為過來人自然懂得，這小子是戀愛了。
兩人說話的聲音不大，身旁的旗袍美人卻聽得清楚，眼眸一亮，突然對沈戰清脆道，
“如要跟一個人長久，定要相知。”
話音落下，老爺子拍了一下花知琳的手背，故作嚴肅道，“胡亂教人些什麽，都是你那些不正經書上道理。”
花知琳低下頭，頗有些嬌俏地扁了扁嘴。
“我瞧著倒挺好的，算是有趣的。”
她嗔怪道，圓眼又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沈戰。
高大的俊逸男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似乎將她的話聽了進去。
花知琳倒是挺有幾分開心的，她家道中落後，便被過繼到了花家。老爺子待她挺好，但到底不是親的，所以眼前的男人挺中她意，也不該，不敢向老爺子表露心意。
沈戰對花知琳道了謝，美人的眼睛又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