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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寡人要離南風一米遠。”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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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睛,轉過身,仰頭看著身旁繡龍白袍的美人。

燦爛的陽光照著虞荊白皙的肌膚,更像是通透的美玉了,他的五官,如經巧奪天工的雕琢。

三個男人也是一楞,他們沒見過灰塵撲撲的難民中,還有這樣儒雅素凈的美人。

各自咽了一口唾沫,看待虞荊的眼神也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陳寧的目光是覆雜的,對面的白袍男人看起來像是文弱書生,但方才可是空手將飛旋在空中的彎刀接下。

“你的狗?”

陳寧覺得自己的喉嚨越發幹澀了,聲音嘶啞地問。

虞荊點了點頭,伸手將彎刀擲了回去。

咻——

叮!

彎刀擦著陳寧的耳朵劃過,破風之聲近到極致,幾乎讓他耳鳴。刀尖又矗在了他身後那塊大石頭上,發出脆響,刀刃卷了,啪地一聲落在地上。

魁梧男人的瞳孔驟縮,心砰砰跳著。

半晌他才呼出一口氣,看虞荊的眼神又變得忌憚極了。招手讓同行的兩人回去,只顧那頭驢。

看幾人離去,虞荊也沒看裴順奉,轉身準備走。

身旁的黑白大狗忙吼了一句:“還有周念寧的驢!”

虞荊的腳步一頓,垂下桃花眸看了裴順奉一眼。

於是黑白大狗在前方疾跑,虞荊在她身後跟著。

到地方,裴順奉望去,就見那頭褐毛驢子還在低頭吃著幹草,尾巴一晃一晃的。

幾個男人已經架好了鍋,陳寧的彎刀在手裏掂了掂,最瘦的偷驢賊在旁垂著哈喇子。

“嗷嗚!”

裴順奉沖三人大叫。

陳寧的手又停滯住了,目光飄過裴順奉,落在她身後的白袍美人身上。

現在的男子不留長發,連梳著辮子的老頑固也少見。若不是註意到虞荊的喉結,他還真以為對方是個高瘦的女人。

“各位,那是我的驢。”

偏蘇如潺潺流水的男音響起。

仿佛到私塾中,看書中山水,儒雅至極。

阿幹不吃文縐縐這一套,饑餓大鬧五臟廟讓他忘了方才的事情,他只知道自己現在很餓,很餓。

於是瘸著流血的那條腿,他握著殺豬刀,一甩哈喇子,“你,你憑什麽說這是你的驢,這可是,可是我們幾個撿到的!”

虞荊的眸底還是平靜,見三人不退步,他便向前走去。

阿幹忍不住了,握著刀就先向著驢子而去,要來個先斬後奏。

可就在這時,虞荊的身影掠去,擦過魁梧男人,將他手中的彎刀奪過。

那把明晃晃的殺豬刀落在毛驢的脖子上方,反射著陽光,刺了裴順奉的眼睛。

她走近一看,見眼前的景象似乎都停滯。

除了那頭還在擼嘴嚼著幹草的驢,它的脖子上,刀刃近在咫尺。

一滴冷汗從阿幹的額頭卷著灰塵滑落,他充滿血絲的三角眼睜大,瞳孔縮小到了極點。

他身旁,白袍男人手執著彎刀,刀刃貼著他的脖子,在那幹巴巴的皮膚上留下一道絲線般的血痕。

阿幹感覺到絲絲涼痛嵌入肌膚,他連大氣也不敢出。

陳寧才反應過來,握了握空空如也的手,連忙朝著虞荊作揖。

“大人饒命,我們這些人也是餓極了,做出這等蠢事。”

話音落下,虞荊面無神情地收了刀子。

阿幹一把甩開了手中的殺豬刀,捂著自己的脖子,蹲下身大口大口喘氣起來。

049念寧走丟了

裴順奉張嘴看著面前的景象,虞荊顯露身手,著實將她驚艷到了。

虞荊用彎刀割斷了綁在石柱上的韁繩,又將東西交給了陳寧。

在三人餘懼未散的目光下,牽著驢子朝著裴順奉走去。

黑白大狗走在虞荊的身旁,總是仰頭看他。

等出了石林,裴順奉吐了吐舌頭,說,“多謝救命之恩……其實我若不是一條狗子,對付那三個人不在話下。”

她心裏是極為憋屈的。

虞荊垂下桃花眸,淡淡開口,

“這麽說,閣下難道不是一只狗精?”

裴順奉沖他翻了一個白眼,快步走在前,先沖回了難民堆裏。

很快她發現,發現周念寧呆的那棵枯樹下已經空空如也。

“嗷嗚——”

裴順奉四處張望,大喊著。她的聲音驚醒了打盹的難民,又惹了數十道饑餓的視線。

視線中不見那清秀藍袍男人的身影,裴順奉尋著氣味而去,發現周念寧的方向是朝著回豐城的路。

她佇立在鐵路邊,回頭一看,虞荊還在不遠處原地等候,腳步有些躊躇。

裴順奉先跑回了虞荊身邊,藍眸巴巴地瞅著白袍美人。

虞荊垂下眼簾,寧靜地看著她。

“能不能先隨我去尋周念寧?”

她問。

虞荊還背著包袱,低身將手中的韁繩扣在了裴順奉的腦袋上。

“道不同不相為謀,就此別過。”

他淡淡道。

裴順奉氣急,覺得這死鬼還在生氣。

虞荊說完後,便轉身鐵路通向的遙遠去了。

裴順奉看著他的背影,將腦袋頂上的韁繩抖到了脖子上,拽著驢子往豐城走。

風起了,這片金黃之地的枯草搖曳,黃沙飛舞。

裴順奉回了頭,看見那鬼的白袍在黃沙彌漫中拂動中,形單影只。

卻向靠近終點碼頭的郵輪,只朝著這一個目的地,不論幾百海裏,幾萬海裏。

始終不變。

她一咬牙,調轉方向朝著虞荊狂奔而去。

可身旁還有個遲鈍的重物拖慢了她的速度。

驢子本還在安逸地吃著幹草,突然被黑白大狗猛拽,身體側翻著被拖到另一個方向。

可它還不放過嘴裏的幹草,直到腦袋撞上一塊石頭,哞地一聲慘叫,眼睛有些翻白起來。

終於臨近那白袍背影時,裴順奉大喊,

“鳳荊舟!”

虞荊的腳步頓住,他的桃花眸微眨。然後緩緩轉身。

他才註意此時起了黃沙。

這個場景好像他夢了無數次。

若有機會,若有機會他一定會去……

就像曾經他禦駕親征,在沙場所見南風之英勇。

若有機會,到……那也是黃沙彌漫之地,屍橫遍野,南風一定揣著酒,坐在那仰頭灌盡。

然後偏頭看向他,說一句,

——陛下,你終於來了。

虞荊似乎被沙子迷了眼睛,桃花眸中浮出一層水澤,他回頭。

所見還是一片迷蒙的黃沙,無任何人的身影。

直到身前的黑白大狗大吼,“我在這!”

虞荊一眨眼,眼底又如深潭一樣。

他瞧著正瞪著自己的裴順奉,她身旁還有一條側翻的驢子,若不是註意到驢子的嘴仍動著,還以為這毛驢升西天去了。

“我跟你一路!”

裴順奉說,講這句話時,她心裏是慌張的。

“我想周念寧應該沒那麽好拐賣……”

她又補充了一句,算是安慰自己。

虞荊垂著桃花眸,靜靜地看著眼前的黑白大狗,見她來回踱步,又說:“你回去罷。”

裴順奉才不幹,惡狠狠地瞪了虞荊一眼,更加強硬地將驢子拖到前面去了。

她覺得自個兒憋屈得緊。

一則,拖著這麽笨重一頭蠢驢來追他,他還趕自己走。

二則,她可不能跟丟這鬼,可是要帶他回現世的。

三則,周念寧又不是個小孩兒,哪能讓她老照顧。

……

好吧這些都是借口。

她就是想跟著他了。

“嗝——”

旁邊的驢子突然打了一個又長又響的嗝,神采奕奕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裴順奉聽著,沖那毛驢翻了個白眼。

走去一狗腿子就蹬在毛驢屁股上,要不是這貨,她和周念寧也不會走散。

這驢皮硬乎乎,反蹬得她的爪子有些疼痛,裴順奉吐著舌頭,灰溜溜地跑到一邊。

“嗝——”

驢又沖她咧嘴打了一個嗝。她氣急,怎麽連驢也欺負到自個兒頭上了,甩頭就將韁繩丟在了虞荊面前。

白袍美人嘆了一口氣,躬身將韁繩拾起。

於是一鬼一狗加上一頭驢,就走上尋那勞什子沈戰的路。

烈日終於降下,裴順奉踩在碎石上,低頭看著腳下還有些碎布。

有難民的屍體倒在鐵路旁,枯瘦如幹枝的手向夕陽落下之地伸著,蒼蠅和蚊子圍著他嗡嗡轉。

路過一座小村鎮,裏面只剩下被炮火熏黑的斷壁殘垣,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從廢墟中爬了出來,呆楞楞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虞荊路過村口時,將包袱裏的白面饅頭取出,放在地面上的破碗裏。

裴順奉後腳跟上,看著額頭流血的小孩躲在墻壁後,正怯生生地朝這裏瞧來,她嘆了一口氣,又快步走開。

她到虞荊身旁,仰頭說,“跟我講講荊國吧。”

050無力回天

虞荊望著前方又是上山的路,將包袱放在了驢背上。

太陽已經要下山了,霞光渲染了一片流雲。

裴順奉見白袍男人沒理自己,又問,“我聽聞荊國當時的局勢很不好,也如今一樣?”

她和虞荊進了林子,白袍男人將毛驢栓到了一條小溪邊,低身用水壺盛著溪水。

“荊國只是小國,不可和現在比擬。”

虞荊說。

他坐在了一塊大石頭上,桃花眸映著前方的樹幹。

裴順奉蹲在了虞荊身旁,側耳傾聽。

白袍美人的薄唇翕動,

“荊國……身周皆是高山,左右側地勢有一缺口,左側出去便是金兵占領之地。右側是旻南國。”

“金兵常犯,旻南又想吞下荊國。但忌於與金短兵相接。所以荊國作為屏障在期間一二百年。”

“後旻南亡了,被更為強大的隋國吞噬。荊國危矣。”

他說時,嘆了一口氣。

裴順奉也為之揪心。

前有豺狼,後有虎豹。而荊國之弱,如砧板上的魚肉。

但旻南國存在的時期也才過了近兩百年,荊國可是固守了整整三百年。

“父皇繼位於我時,我已知天下之廣闊,隋國也不過當中一分,可惜那時是金兵最強盛時期,荊國搖搖欲墜。”

虞荊瞌上了纖長的眼睫,纖白的手指不知何時捏著一塊銀色懷表,正滑著上面凹凸的花紋。

“根基太薄,伸展難如登天。我知只是垂死掙紮而已,也曾求助過隋國。但……堅持不過十年,隋國先一步滅了,荊國大限已到。”

他的聲音有些微變,睜開桃花眸,其中的幽暗如深潭。

裴順奉伸出爪子,搭在虞荊的手背上,輕撫了撫。

“皆過去了。”

她或許不該詢問。

但看著白袍男人的面容還是那般寧靜,沒有一絲哀傷存在。

……

經過三天三夜的路程,一鬼一狗到了S省。

說起那丟失頭驢,裴順奉就覺得納悶。

他們來得途上,又遇上逃荒的難民,這驢子在晚上又被偷驢賊給牽跑了,想是現在已成了一鍋驢肉。

最終沒能逃出被吃的命運。

沈家在S省也有些旁支,裴順奉能確定自己沒走錯。因為到這,沈戰沈二傻子的“美名”,就已經在上流社會圈子穿得沸沸揚揚了。

虞荊剛落腳,就做了一戶欲謀政人家的門客,也不知與那家的老爺密說了什麽,三兩天就被人捧上了座上賓。

“啊呀——虞先生先且在這酒樓裏住著嘞,有什麽要的盡管開口就是。”

穿著花旗袍的婦人扭著腰肢,給虞荊奉了一杯熱茶。

柳葉眼偷瞅著白袍男人,婦人的臉頰有些緋紅,還算端正地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沈戰如何了?”

虞荊低頭抿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問。

婦人一楞,然後眼睛亮了起來,滿臉興味。

“沈戰,花會長的遠親嘞?”

裴順奉在旁邊聽得一臉蒙。

虞荊卻淡然地點了點頭。

婦人放下手中的茶杯,紅唇動的快,“那個沈戰,聽說家裏有權有勢,偏跑到這人生不熟地兒來。這幾天四處登門拜訪些商戶,讓人家投資嘞。”

“更做了丟身份的事,當人的保鏢去嘞。”

她說著,嘴角滿是譏笑。

虞荊捏著青花瓷杯蓋,將之叩上,神情平淡如水,眼底的幽暗卻有些變化。

婦人講著,身體向前傾了傾,

“他娘是柳銅嬌吧?曾有個姐姐柳尚女嫁給了花家,隨花少爺在外地被鬼子的飛機炸死了。當時柳尚女已經懷胎五月了,這事在當年鬧得沸沸揚揚,差點沒將花會長氣死嘞。”

“可能因為這點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花會長會對沈戰照顧一二吧。要知道他手下的恒洋商會可是一座金山嘞。”

虞荊聽著,點了點頭。

婦人又想起什麽,眼睛亮亮地盯著虞荊,問,“先生,不會是沈戰的舊識吧?”

虞荊又點了頭。

婦人掩面尷尬地笑了笑,拂裙站起身,幹巴巴道,

“那我就不打擾先生了,呵呵……”

她出了客堂,還將門叩好。

聽了方才婦人的話,裴順奉回憶起了現世她看到關於沈戰的資料。

這男人離開了溫室,受難只是暫時的,很快就會飛黃騰達。還會繼承那什麽會長龐大的遺產。

幾日,虞荊都在收集關於沈戰的信息。

來閑談起他人窘迫事的人很多,津津樂道。

說沈戰是個傻子,有自己強大的本家不要,非去碰一鼻子灰。

最近他又黏上了某位走商,天天蹲人家門口,還被潑了一盆子水。

不過這些都是傳言。

虞荊坐在桌旁,垂下眼簾,白皙的手執著一只毛筆。他在信紙上寫些什麽,將信紙交給了小廝,又賞了些碎銀子。

裴順奉在旁邊看著白袍美人的動作。

虞荊在這素雅的房間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每日只聽著他人講閑話,再寫幾封信去。

有一日,他一只手扶額,撐在桌子上打盹。

裴順奉就坐在虞荊面前的太師椅上,藍眸揣摩著眼前的男人。

這家夥每日像個上朝下皇詔的皇帝似的,那些八卦的婦人家也愛到他這裏說道。

不知他在打什麽註意,裴順奉正想著,每日來領虞荊信封的小廝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

白袍美人聽見了響動,桃花眸翕開一條縫隙。

“先生,你真是料事如神,沈戰少爺真跟那家頑固的走商談成了。”

小廝面露喜色上前來,還伸出了手,明擺著討賞錢。

虞荊淡淡地“嗯”了一聲,又扔了他些許碎銀子。

裴順奉又聽得一頭霧水了,眨眼看著虞荊,問,“你做了甚?”

虞荊的嘴角微勾,溫和一笑。

“不過是些小動作罷了。”

來閑談的婦人們說起那家走商,逢年過節都會去廟裏拜一拜,請個風水先生到宅裏看上一看。要有一點偏差了,都是要大動作去修葺了,直到風水正好為止。

若是祈求家人和睦,便投他所好。

若是祈求升官發財,便予他所望。

裴順奉琢磨得有些頭痛,幹脆攤屍在椅子上,一動也未動。

夏日房間裏總是註滿了熱氣,虞荊開了臨街的窗,有徐徐風拂過。但也是熱風,裴順奉直熱的吐舌頭,邊哈氣。

虞荊瞥了她一眼,叫小廝端來一盆冰,放在平日用的已洗幹凈的香爐裏。

“再放些水果進去。”

裴順奉在旁邊看得眼睛發亮,忙催促。

虞荊又將幾個蘋果按在了冰塊裏。

他站在窗邊,看著下面的人流不息,有戴著黃帽的偽軍巡邏過。

051蘋果超級皮

裴順奉也湊到了虞荊身邊,兩只腳搭在窗框上,努力探出狗腦袋看著下面的人流。

不知不覺她的視線轉移,落在了身旁男人玉白的面頰上。

虞荊自然是感受到了身旁狗子的視線,皺起好看的眉毛,

“你瞅甚?”

裴順奉還吐著舌頭,有些含糊不清道,“瞅你咋地……”

虞荊有些無言,一鬼一狗就這樣趴在窗臺上,燦爛的陽光照射在他們的臉上。

外面喧囂不止,人流不息。就像金色記憶中的時光。

虞荊本是無聊,不知為何,他的心底泛起了甜意。就像南風在身邊時,一切喧囂遠去,彼此之間只留下歲月靜好。

他又想起了很多,

那時朱紅的宮墻上,夏日清晨的陽光幾分璀璨,兩個少年坐在墻頭。

他俯瞰的是這繁華圍城,南風的視線則飄向遠方。

他低頭吹著蕭,南風欣賞不來這些雅趣,在悠悠的蕭聲下趴在一邊睡著了。

在虞荊想時,裴順奉耷拉下眼皮,她是有些困倦的。

這兩日眼睛瞪得跟二筒似地註視著虞荊的一舉一動,著實讓她困乏。

於是她的下巴就磕在了窗框上,打著小盹。

沒註意身旁的男人桃花眸倏然睜大,怔怔地朝著她看來。

黑白大狗是趴著小憩,但與它重疊的還有一個人。

一個半透明的短發女人,雙手搭在窗框上,偏頭閉目。

虞荊伸手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等手放下時,又只看到了黑白大狗。

他勾唇輕笑,大手放在了狗子的腦袋上,輕柔地撫了撫。

裴順奉感受到自己腦袋上的重量,瞬間醒來,藍眸瞪著虞荊。

“吃冰鎮蘋果去!”

裴順奉吼道。

虞荊垂下眼簾,

“好。”

於是繡龍白袍的美人捧著個從冰塊裏撈出來的蘋果,清脆咬下一口。

至於裴順奉,別提她多納悶了。

這雙狗爪子實在拿不住圓不溜秋的果子,蘋果一會就從她的掌心滾了出去,她便嗷嗚一聲去追。

抓不住,又追。

抓不住,用嘴咬。

咬不住,又追。

最終裴順奉停在灰撲撲的蘋果面前,擡起爪子就狠狠地拍了下去。

“媽的打爛你!打爛你!讓你皮!”

於是這已變得臟兮兮的蘋果在她腳下又溜了出去,滾到了墻角裏,還晃了晃圓圓的身子。

裴順奉氣得磨牙。

此時虞荊卻喚了一聲“阿奉”。

裴順奉沒好氣地望去,見美人端著盤子,上面是切好還冒著白煙的蘋果牙。

心下一驚喜,她卻故作平靜地走了去,卻沒註意自己的尾巴已經晃成了虛影。

茶足飯飽,裴順奉躺在太師椅上,擡起眼皮懶懶地瞅著虞荊。

美人坐在桌子前,低頭執筆寫著什麽。

白駒過隙,過了兩周,來向虞荊說閑話的婦人太太們,對沈戰的言辭皆改了。

原來罵人家沈二傻子。

現在說人家是踩了狗屎的沈二傻子。

說沈戰有大時運在身,那走商跟他合作了一次便生意便賺得金盆體滿。不少人好奇沈戰做的什麽生意,表面上開了個鏢局,但私底下應該還有真正發大財的地方。

裴順奉盯著坐在椅子上扶額的白袍美人。

虞荊垂著眼眸,一如既往平靜地聽著這些婦人絮叨。臉上看不出興趣,也沒有厭煩。

她總覺得沈戰能起來和他有著莫大的關系。

“唉,那沈戰三天前又得了一支兵團,那傻子不建底盤,竟然將自己的兵散出去,幫那些走商押鏢,行貨嘞。”

穿著花旗袍的女人磕著瓜子,說得津津有味。

裴順奉趴在虞荊腳邊,瞧那女人臉上不屑神情,從鼻子裏嗤氣。

人家可不傻,有詭計多端的季鐘國助力,不定在謀劃什麽大動作呢。

“聽說他手下那些兵,可是個個身手不凡,現在大街小巷都給了‘做好事,沈家兵’的名號呢。呵呵。”

卷發的中年女人掩面嬌笑,又伸手抓了一把瓷碗裏的瓜子。

裴順奉瞧她那副嘲諷模樣,又翻了一個白眼。

人家不定掩人耳目,偷偷查各家老底呢。

坐在卷發女人身邊的貴太太註意到虞荊腳邊,黑白大狗豐富多彩的神情,呀了一聲,笑道:“虞先生,你家狗子成精了。”

虞荊才懶懶地擡了一下眼皮,勾起嘴角瞥了裴順奉一眼。

黑白大狗自然以白眼回之。

這些婦人絮叨到午飯前才離去,裴順奉用完中飯後,忽然想起一件事。

“這幾日你可聯系過周念寧?”

她問。

虞荊放下筷子,點了點頭。

“已經書信聯系,過幾日他便來這裏了。”

裴順奉才舒了一口氣,還好,還好。那呆楞子沒被人拐賣去了。

一鬼一狗說完話不久,敲門聲響起。

叩叩叩。

小廝的聲音在外面響起,“虞先生,一位姓季的客人找您。”

話音落下,黑白大狗瞬間豎起了耳朵。

片刻後,門開了。

高大的鳳眸男人邁步走了進來,將手中的圓帽隨意放在桌上,坐在了虞荊的對面。

052命為虞荊館

季鐘國看到黑白大狗,視線只是從裴順奉身上掃過,又落回了虞荊身上。

“如今少爺崛起之勢已成定型,你可以收手了。”

季鐘國冷冷地看著虞荊。

通知沈戰的大哥,沈正撥兵來助力是眼前美人的主意。

就連現在收集時局勢力信息,虞荊也要插一腳。

他坐不下去了,總感覺面前如玉男人的手已經不知不覺地侵入沈戰的生活,將之掌控。

虞荊擡眸淡淡地看著對坐的鳳眸男人。

他的嘴角上仰,嘆了一句。

“失憶的靈渡果真當不得靈渡。”

季鐘國從他這句話中似乎聽到了譏諷之意,他厭煩他這副風淡雲輕的樣子,伸手拍在桌子上,起身瞪著虞荊。

“我不管你裝傻扯什麽靈渡,從現在起,你不準再踏入沈戰的視線,不準再插手他的大業!”

虞荊的桃花眸平靜地盯著鳳眸森暗的男人,薄唇翕動,“按你的做法,你這是打算將沈……戰捧上天麽?”

季鐘國坐回椅子,冷哼一聲。

虞荊開口,“沈戰不是坐在最高位之材,愈高愈危險。”

“我為他平路,可不是鋪道向死路。”

季鐘國冷笑,身體向前傾,瞇眼盯著虞荊。

“你既然喜歡掌控人,我不相信你甘為幕僚!”

“你既然有此能力,不要將目光只放在沈戰身上可好?國難當頭,沈戰的心終歸會落在國事上,你身為華人,既然能力強,就做更大的事可好!”

虞荊的眼睫垂下,如蝴蝶翩躚。

他突然沈默不語了,身旁的黑白大狗聽見季鐘國這句話,也十分有感慨地盯著虞荊。

季鐘國雙手環胸,靠在椅子上,譏笑地盯著虞荊。

多久,繡龍白袍的男人閉上眼睛,才說出這一句話。

“不要讓沈戰上戰場。”

偏蘇的男音聲線有些顫抖。

話音落下,裴順奉意外地盯著虞荊,他逃避了之前的話題。

“那正是沈戰最想要的。”

季鐘國重重道,鳳眸幽暗地看著虞荊,他繼續說,“你根本不了解沈戰,就不要為他瞎指路了。我是他的軍師,這些是我的責任,與你無關。”

虞荊的眼睫顫了顫,他的唇線緊繃。

他了解南風,太了解南風了。

虞荊靜靜地看著季鐘國,桃花眸底深了深,隱著暗芒。季靈渡瞇眼盯著他,眼底滿是針鋒相對的意味。

兩人之間的空氣似乎布滿了硝煙。

裴順奉只覺得自己的頭皮有些發麻,雖然兩人的話她聽不大明白,不過說起了解沈戰一事上。

她認為與沈戰一起長大的季鐘國應該更熟些。沈戰就算是沈南風的轉世,虞荊了解的也只是沈南風。

“我會給他最想要的!”

季鐘國的語氣加重,他站起身,雙手按在桌子上,危險地淺笑。

虞荊的頭微搖了搖,白袍下的纖手捏緊。

“一將功成萬骨枯,現在的時局,南……沈戰成不了那個將。”

他開口,桃花眸凝視著季鐘國。

現在的時局,如螞蟻面臨大象。

一位勇士遠遠改變不了現在的局面,還需要無數人前赴後繼。

最終,他們都會死。

季鐘國瞪著虞荊,他看不下去虞荊這副風淡雲輕,似乎知曉一切的模樣,轉身就走。

到門口時,他冷冷開口,“你再有動作,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說完時,將木門重重關上。

碰!

沈重的聲音驚得黑白大狗的身體一抖。

虞荊的手松開,食指輕敲膝,垂下纖長的眼睫。

他還沈浸在之前的談話中,思琢半晌,發出一聲嘆息,“前程艱難且未蔔,沈戰身處之位不對。”

裴順奉也聽不下去了,伸出一只狗腿子搭在虞荊的手背上,藍眸盯著白袍男人,

“那助沈戰可好?你說沈戰身處之為不對,幫他矯正不好麽?”她問。

虞荊搖了搖頭。

只對裴順奉多說了一句。

“你且想想南風的出身。”

裴順奉一怔。

沈戰出身於軍閥沈家,站位不同,所謀利益也不同。

她晃了晃腦袋,若是細想這事,可以延伸出許多。但她懶得琢磨了,倒是對之前季鐘國對虞荊的提議比較感興趣。

野史上說鳳荊舟的為政手段厲害,現在這番時局要是他出手,定有一番作為。

但方才說起救國時,虞荊卻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沈默了。給裴順奉熱血澎湃的心澆了一盆冷水,她可是想在虞荊手下成就一番大事的。

例如做個讓小鬼子們聞風喪膽戰士。虞荊指向,她揮劍所向。

雖然她現在是條狗子。

“你剛才為啥不說話了?”

裴順奉問。

她的話音才落下,虞荊卻撐著額頭,趴在紅木卓上小憩了。

黑白大狗自覺沒趣地吐了吐舌頭,跳上桌子,鼻尖湊近虞荊嗅了嗅。她的藍眸睜得老大,端詳著面前的白袍美人。

而後,裴順奉感嘆了一句:這丫的鬼膚真好。

S省的中部。

沈戰抹了抹自己的短發,讓司機將洋車停在了一棟破破舊舊的大院面前。他下了車,雙手插在西裝褲兜裏,仰頭看著面前在黃昏下的殘破建築。

沈戰邁步走了進去,與幾個洋人交涉後進了裏屋,完成一份合約。

一箱子沈甸甸的白銀放在了那幾個洋人面前,一位持槍的圓頭盔士兵上來檢查。

“這地方交給我來維修,以後我們還會有更多的合作。”

沈戰說著流利的英語,幾個洋人互相點了點頭,彼此臉上都掛著笑容,眼中泛著貪婪的光。

等這些名頭上的“外洋友好協會”人走了之後,沈戰坐在椅子上,指尖轉著一根雪茄。

片刻後,一個穿著長袍的精瘦男人拿著賬薄走到了沈戰的面前。

誰都知道,眼前這位爺最近發了大財。

生意蔓延進了好幾個行業,又看上了陳氏舊院子這塊地皮。之前這地方被洋人一直占著,改了酒樓,以前還掛過“華人與狗不得進入”的牌子,如今被沈戰買了下來。

具體如何合作的,他不清楚。只知道面前這位年輕男人,以後是這裏的主了。

“東家,要改名兒嗎?”

精瘦的老管事問。

沈戰手指間的褐色雪茄又轉了轉,他垂著杏眸,淡淡道,“嗯,就叫虞荊館吧。”

053付出代價

再解決了一些瑣事,沈戰起身,轉悠著剛買下來的舊酒樓。

他走到後院,眼中所見見到一片斷壁殘垣。

老管事拿著一支毛筆和冊子跟在他的身後。

沈戰指了指面前這塊布滿零碎石塊的平地,開口道,“將這裏的墻全部拆了,種上高灌木墻,中心留空,搭建戲臺,專供娛樂之地。”

他說一句,老管事便記一句。

沈戰回頭瞧了一眼精瘦老人寫得密密麻麻的冊子,又添了一句,“按迷宮地圖來種植灌木。”

沈戰講完,坐在了一塊大石頭上,目光看著前方,仿佛已經見到迷宮建造成的樣子。

然後,他透過那層層灌木,見到在高臺上唱戲的美人。

虞荊。

正當他出神之際,老管事在旁邊小聲提醒道,

“東家,來人了。”

沈戰以為是那群洋人又倒回來了,嘴角上揚起,轉身便看見了一個白色小西服,戴著蕾絲帽的年輕女人。

她身後還跟著油頭光面的西裝保鏢。

沈戰有些啞然,嘴角立刻沈了下來,覺得有些頭疼。

女人大步流星地朝著他走來,不同於那天在沈宅大堂見到的含羞模樣。她的美目還瞪著沈戰,瞳中泛著火苗。

“沈戰!”

清脆帶著幾分強硬的女音響起。

沈戰皺起了眉頭,女人離他越近,他眉心的皺紋也便越擁擠。

脂粉的香味洋溢在他的鼻尖,沈戰別開了頭,擡手輕觸過自己的鼻尖。

“何小姐。”他悶聲悶氣道。

何良鈺看見沈戰作出這個動作,立刻感受到自己被嫌棄了。腳步向前挪,更加靠近了面前的高大男人,刻意讓他難受。

她的美眸光華爍爍,薄唇緊抿,怒目圓睜地看著沈戰。

“我有那麽不堪麽?”

她的聲音裏滿是溫怒。

沈戰後退了好幾步,和何良鈺拉開距離。

“沒有,我只是想何小姐怎麽會跑到S省來。”

穿著小西服的女人冷哼一聲,踱步在沈戰周圍,環顧著他新買下的地方。

上流圈子不大也不小,沈戰那些事跡早就傳了遍。

在豐城受辱時,她一直等著這個男人來負荊請罪,沒想到他跑了,只有沈順稷上門來賠笑臉。

何良鈺是個聰明的女人,知道什麽時候該收斂,什麽時候該外向,怎麽在一個人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家中的幾個哥哥都不及她聰明,同一臺階的少爺們看上何良鈺的不少,可她都看不上。沈戰倒好,悔婚就罷了,還當面羞辱她身板,不好生養。

“那時因為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註意!”

女人的柳葉眼看向沈戰時,流露出一抹青澀的妖嬈。

之前她覺得這門親事還算將就吧。一則沈家比何家實力厚那麽點點,二則她喜歡那些洋玩意兒,沈戰剛好又留過洋。

這句話落下,沈戰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

他看著何良鈺,就像看著一只小母豹。但豹子大都不是好惹的。

“何小姐,我已有鐘意的人了。”他說。

何良鈺帶著白手套的纖手頓時攥緊,美眸微瞇,眼底露出一抹暗色。

“你不喜歡我?”她問。

沈戰又笑了,一手摸著自己短短的頭發,身形歪斜不正,作出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我為什麽要喜歡你?”

他問。

“因為你是我未婚夫,我是你的未婚妻!”

何良鈺的臉頰浮出一抹窘迫的紅色,咬牙道。

她還是人生中第一次被人這樣羞辱。

“我已有鐘意的人了,一心不可二用。”沈戰回應。

他收起了笑容,雙手攤開,聳了聳肩肩膀。

“並且我打算娶他,你我的婚事本身不是彼此下的決定,不過因為利益,你要什麽補償?”

沈戰溫和道。

說完,他的杏眸笑盈盈地看著何良鈺。

女子攤上這事,只能自認倒黴了吧。他不可能因為內疚就將自己的拴在一個陌生人身上。

何良鈺氣得胸口起伏,半天她才平靜下來。

小西服的美麗女人偏了偏頭,美眸已經冰冷地看向沈戰,冷笑著問,“所以,你要娶一個戲子嗎?”

沈戰垂下眼簾,嘴角勾了勾。腦海裏盡是白袍美人的身影。

“對,我要娶他。”

這輩子,他從沒這麽想要一個人。

何良鈺嘴角的笑容沈了下去,她從沈戰的神情中看出了深深的癡迷。

她好像無法改變。

“那你作好向我賠禮道歉的準備吧。”

她白來S省了。

她可不是來送祝福的。

何良鈺轉身,眸子瞇起,流露出危險。

任何將她東西搶走的人,都得付出代價。

054花老爺子的夙願

虞荊館被買下的第二天,就有一批勞工來開始裝修。

沈戰收到恒洋商會會長的壽宴請帖,立馬準備了壽禮去拜訪。

當他出現在皆是大亨富豪級別的宴會上時,名流們的目光都錯愕不已。

因為那層不能再遠的親戚關系,沈戰和花老爺子說上了話。才知道他膝下已經沒了一個直系血親。那些個旁系子嗣天天盯著他的財產眼紅,恨不得他快點死去。

此時躺在榻上白發蒼蒼的老人,擡了擡眼皮看了沈戰一眼,聲音喑啞。

“你家是握有兵權的。”

他手上還掂著精致雕花的煙槍,時不時撅嘴抽著。

沈戰點了點頭。

“元帥從京都撤出的消息你知道了吧,國家為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他吐出一口裊裊煙氣,咳嗽了幾聲,縫隙似的眼睛瞥著坐在一旁的高大男人。

沈戰是早半月就聽著這消息的,還未想到天下大局去,自己溫飽在那時任然是個問題。

“S省早晚也是要淪陷的,你家是元帥手下的,只盼著到時不要撤到我們這些老弱的後面。再撤,天下就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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