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寡人要離南風一米遠。”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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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些年聽說，沈氏的大少爺沈正拿下了吉城，吃驚不已。記得當年見那小子還很青澀，跟虎崽一樣猛，總覺得缺了些智謀。
吉城勢力讓沈氏如虎添翼，既然沈大少爺的終身早定下了，還有個二少爺的良姻，何方平怎麽也不想錯過。
但並非低身下氣的求嫁。
這樣的聯姻，百利無一害，沈順稷也知道。
所以他看向對面長袍圓氈帽的男人，笑得親和，目光移了移落在旁邊的素雅旗袍的纖纖美人身上。
“呀，良鈺多年不見，長高了，也出落成了一個標志的大美人了。”
沈順稷讚嘆。
美人的紅唇勾起，她頭上還帶著一頂小洋帽，帽檐前有別致的白蕾絲。遮到她秀挺的鼻梁處，那雙明亮的美眸若隱若現。
沈順稷敢打賭沈戰那崽子，絕對會喜歡。
“哈哈，謬讚謬讚……”何方平笑得開懷，又坐下來跟沈順稷聊了些無關緊要的，問起沈戰。
“不知道戰兒他有何打算，男人嘛，該闖些事業才好。”
沈順稷低頭沈吟了一會兒，也沒在意何方平這岳父問女婿的態度。
“先看他自己，今年選個好日子把親事辦了。他要是當個酒囊飯袋，我肯定不讓。”
沈順稷笑著，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我本想著如果那小子沒什麽打算，就將他送去吉城跟他哥一段時間。”
何方平點了點頭，也沒深談這個話題，說起這些子女幼時的事。
他的眼睛一亮，看著沈順稷，“我聽說戰兒小時就跟正兒屁股後面轉著，正兒上樹，他也爬樹。”
沈順稷的眼中泛些流光，好像也想起些往事。心中有些暖，同時又有些酸澀。
他想，他最疼愛的女人就是沈戰他娘了吧。
是大家閨秀，也是最知他的女人。可惜在生沈戰那天難產死了。軍事緊張，他那幾月在外面，連名兒也沒來得及跟柳銅嬌商量，才剛趕回家。
柳銅嬌就生下了沈戰，氣息奄奄地喊出一句話。
——我兒名沈戰。
她到死還是最懂他的，他埋在心底的期翼。
當初他抱著這個小小的嬰兒，傭人送來了些玩意兒，讓孩子抓。
沈戰的小手在盤子摸了許久，也沒摸出個什麽來，他讓人將能拿的東西都放過來。
於是這小崽子摸了木雕的玩具虎。
沈順稷當時看了這小小的木老虎半天，這木頭摩的光華，只有個虎形，鼻眼些都不清楚。
後來他突然釋懷了，這不是兵符模樣麽。他喜上眉梢，連誇了沈戰三句“好小子”。
——好小子，摸了個兵符！
是個將軍之料！
沈順稷聯想起現在的亂世景象，頓時心花怒放。可這小子自從見到沈正以後，便像個牛皮糖似的黏上了，比自個兒的奶媽還親。
開始是在沈正身後爬。
三年後，沈戰就跟在沈正又跑又跳，大哥上樹，他不會爬樹，便抱著樹幹蹭了半天。
回憶著，沈順稷重重地點了點頭，欣慰道，“戰兒和正兒的關系從小就很好。”
沈戰尤其喜歡跟在沈正身後學武，玩將軍士兵的游戲。
不過那小崽子呢，明明自個兒年歲比大哥小，卻回回都要演將軍。
沈正也是讓著他。
043就是個紈絝廢物
幾人相談甚歡，一旁的二姨太也添了幾句笑料。
何良鈺方是矜矜持持地坐在那，後也忍不住擡起纖手，掩腮輕笑。
“爹你們在聊什麽，這麽開心？”
一聲粗朗的男音從大堂側門傳來。
二姨太雙手交合，笑得和藹，“瞧，說曹操，曹操到了。”
大堂裏的幾人笑著看去，何氏父女揚起的嘴角卻向下一沈。
高大的男人走路還有些踉蹌，杏眸有些迷蒙，衣衫不整，脖子上還疑似有女人的口紅印。
沈順稷的臉色在看見沈戰的一剎那，就變得陰沈極了，暴起拍案，大喝出聲。
“你這個逆子！”
砰！
這手拍在桌上的巴掌，大聲極了，將何良鈺與二姨太的臉色嚇得有些發白。
沈戰在門口咽了一口唾沫。他老子發火可怕得很，總有人得受皮肉之苦，然後三日沈宅噤聲。姨太丫鬟們說話都得小心翼翼。
他腦中只想到一個人，還是頂著沈順稷那雷壓一般的氣場走了進來。
紈絝一笑，杏眸還故作輕挑地打量著旁邊的纖纖美人。
何良鈺微咬著下唇，她的臉有些發紅。開始被沈戰這樣盯著，甚是感到羞辱，後她看清了，男人的杏眸裏還存著冰冷。
“這麽瘦，好生養麽？”
沈戰笑嘻嘻道。
這下何良鈺的臉色發青了，沈順稷直接走上前來，拿起旁邊的裝飾古董銅劍，就朝著沈戰打去。
“我揍死你這個臭小子，送你出國就給我學這麽些玩意兒！”
沈戰便躲著，繞到了柱子後，還嚷嚷著，
“我說的是實話啊，爹……”
何方平的臉有些漲紅，看著大發雷霆的沈順稷，沈吟了片刻，擺了擺手。
“看來今天我們來的不是日子，我和鈺兒先回雙喜酒樓了。”
這話一拋出，明擺著等沈戰來謝罪。
他可不當和事佬，被羞辱的可是自個兒的閨女。說好話無疑就在貶低身價。
何方平說完拉了拉還處於窘迫狀態的何良鈺。
自個兒閨女是挺瘦的，但除了這點，哪樣都好。
何良鈺拉開了額頭上白蕾絲，漂亮的眼睛瞪了疑似發酒瘋的沈戰一眼。
他倆要走，沈順稷自然得客氣去留一番。
沈戰得了空忙溜了，但等兩人走後，他就被沈順稷五花大綁晾在大堂裏，各房姨太太齊坐在兩旁，開始行家法。
“你讓我很失望！”
沈順稷雙手負背，在沈戰面前踱步，揮手讓傭人下了重板子。
一時間空氣中只聽見木板打在肉上的悶響。
沈戰也不出聲，咬牙垂著頭，雙目看著地。
冷汗一滴滴從他的額頭滑落，屁股上傳來的疼痛讓杏眸泛起血絲。
“你很喜歡那個戲子是吧？”
沈順稷坐在椅子上，冷冷開口，“今天晚上我就讓人把他的屍體弄來，給你看看。”
沈戰悶哼一聲，突然擡頭瞪著沈順稷。
“我……我根本不想娶何良鈺！”
他繞開了關於虞荊的話。
“由不得你，你這個臭小子怎麽這麽自私，就不為養你的沈家著想？”
沈順稷指著沈戰破口大罵，“你是沈家人，沈家從來沒有廢物，沒出息就該滾出去！”
沈戰的眉頭皺到了一堆，不知因為疼痛，還是這句話。
他不知違抗一門親事，怎麽就到了背宗棄祖的地步了。
“爹到底是想讓我有出息，還是想讓我娶何良鈺？”
沈戰昂起頭，看著沈順稷，汗水從他的眼睫垂下。
“如果爹想讓我有出息，我就去闖蕩，娶了何良鈺，我寧願做一廢物一輩子。”
他的話音剛落，沈順稷的額頭已青筋暴起。他讓傭人止了手，將沈戰拽起來，一巴掌重重地甩在了短發男人的臉上。
“你翅膀硬了，居然敢威脅你老子了！”
沈戰偏著頭，覺得有些目眩，嘴角溢出了鮮血。
一旁的二姨太看著，低聲勸了沈順稷幾句。
可中年男人正在暴怒邊緣，她見勸的無果，也便連蚊子聲也沒了。
沈戰的唇線緊繃，向後踉蹌地退了幾步。
擡眸看著沈順稷，他的杏眸裏一片漆黑。
“爹，我是認真的。”
粗粗沈沈的男音平靜響起。
沈順稷怔了一下，怒目圓睜，覺得自己的頭有些發痛起來。
沈戰又說，“沈宅是個籠子，我是鷹。無關的虞荊的事，我只是想出去飛了。”
這句話出口，沈順稷忽然發現自己氣撒不出來了。
本是拒親的事，但這小子聰明地扯到了另一件事上——他更渴望的事。
亂世當前，群雄四起，男兒立下豐功偉業之時機。
“我召你回來可不是關你的！”
沈順稷沈聲道。
沈戰點了點頭，朝著大堂門外而去。
沈順稷陰沈地看著他，眼中暗潮流湧。
他很清楚自個兒這崽子的脾性，但就這麽放走了，他實在沒面。
便喝了傭人又將沈戰綁回來。扔柴房裏，打算關他個七天七夜，不送吃喝，讓那小子低聲求饒。
沈戰被拖走的時候，還偏頭深深看了旁邊站著的季鐘國一眼。
後者閉上了鳳眸，轉過身離開。
瞧著沈戰的意思，是想拜托他去照顧好虞荊。
044拱手相讓（加更2）
沈戰坐在柴垛上，咬著一根枯稻草。
夜晚時，他便躺在上面，看著瓦片縫隙透進來的月光。
極輕的哢嚓聲從上面傳來，兩片瓦被解開，然後出現了一個被繩子系著的飯盒。
聞到飯盒中溢出的香味，沈戰的胃咕嚕一叫，忙伸手將木盒子接過，還沖那房頂上出現的腦袋一笑。
“不愧是我沈戰的哥們。”
沈戰對季鐘國豎了一個大拇指，後者扯了扯嘴角，坐在屋脊上，輕聲道，
“得了吧，別貧嘴。”
沈戰揭開了木盒蓋子，捏著木筷，低頭狼吞虎咽起來。
他還不忘問季鐘國虞荊的事。
他並不覺得自個兒老子說殺虞荊，只是說說而已。
季鐘國的目光好像看著天空，臉上沒什麽表情。
“我將老爺的人領到城外去尋虞荊了，過幾日再造個屍體，這事就算揭過去了。”
沈戰吃得開心，杏眸一亮。
“就知道你聰明。”
他又對房頂上那男人豎了一次大拇指。
將木盒中的飯菜掃得精光，沈戰將飯盒扔到了一邊，搓手看著季鐘國。
“鐘國，幫我個事唄。”
季鐘國的鳳眸瞥了他一眼，嘴角下沈。
不用想，就知道沈戰要說什麽話了。
“你今後打算怎麽辦？”
他問。
沈戰也覺得季鐘國猜到自己的想法，摸了摸鼻頭，嘿嘿笑著。
“我想先脫離爹的掌控，去外面闖蕩，等有成就了再風風光光地回來。”
季鐘國淡淡一笑，說：“你是想發達了，誰也管不著你是吧？”
沈戰悻悻地看著季鐘國。
又被猜中心思了。
良久，季鐘國嘆了一口氣。
他將一根更粗的繩子從房頂落了下來，沈戰雙手攥住麻繩，慢慢地攀上了房梁。
最終出了柴房。他躲過宅中沈家兵的巡邏，走了小門。
到門口，為表達自個兒對季鐘國的感謝之情，還特意拍了拍高大男人的肩膀，鄭重說一句，“鐘國，你以後還是跟我混吧！爺保準你吃香的喝辣的，升官發財！”
季鐘國的嘴角又扯了扯，白了沈戰一眼。
“你在哪，我自然在哪。”
他說。
沈戰大咧咧地笑著，又伸出一只手將季鐘國另一邊肩膀也眷顧了。
他邊走邊念著“好兄弟”三個字。
身後，季鐘國看著沈戰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修長的身形忽然沒了支撐靠在墻上。
他低下頭，好看的眉頭緊蹙，鳳眸中只剩下一片洶湧著痛楚的暗流。
沈戰直奔著周念寧的院子而去，就像郵輪靠向終點碼頭。
幾百海裏，幾千海裏，始終不變。
他的腳步加快，到緊閉的朱紅門口，伸手敲了敲。
“虞荊——”
粗朗的男音響起。
內裏，躺在榻上的白袍美人眼睫顫動，睜開了眼眸。
他的桃花眸瞳仁顫動，有些驚愕地坐起身來，穿衣，梳發。
趴在旁邊軟墊上的黑白大狗也醒了，見虞荊匆匆忙忙地出了房門，她也跟了出去。
虞荊的雙手打開了大門，剎然間，他和沈戰近在咫尺，目目相對。
男人的身上還有些幹涸的血跡，臉色有些發白，幾縷碎發貼在光潔的額頭。那雙漆黑如夜杏眸滿心歡喜地瞧著虞荊，然後將眼前的白袍美人緊緊抱進懷裏。
虞荊的薄唇張了張，伸手輕擁。
“等我，等我闖蕩出了一番事業，就娶你。”
沈戰說。
虞荊的眼底已經水霧彌漫，最終他的桃花眸微彎，笑意盈盈。
“你要去哪？我可以隨你去。”
虞荊說。
相擁的兩人旁邊，黑白大狗默默註視著，她原本翹起的尾巴慢慢耷拉下去。
沈戰怔了怔，放開了虞荊，認真註視著面前這張如玉面容。
“可是太危險……”
他喃喃，伸手輕輕摩挲過虞荊的臉龐，“等時局安定，我再來接你。”
虞荊沒有說話，桃花眸靜靜地看著他。
沈戰的杏眸中已流露深陷。
旁邊的裴順奉看著，竟然有絲恍然。
這一幕好像定格的膠卷。
虞荊……和沈戰。
她的心頓時像被刀紮過一樣，藍眸浮現了水澤。
不可否認一個事實，她好想回到過去，好想回到現實。
好想回到，那只鬼天天抱著她大腿，說喜歡她的日子。
只對她一個人說。
這時，周念寧推開了房門，看見院落中的一幕，瞳孔微縮。
他低頭手指動了動，又搖頭嘆了一口氣。
“這是債，就是債……”
許久，虞荊才對沈戰說一個“好”字。
英俊的男人笑了，像個大男孩一樣又抱住了虞荊，還在他的臉頰上偷吻了一下。
親完便要走，虞荊卻看見沈戰身後的緋紅，皺起了眉頭，將人拉住。
“你受傷了，先上藥吧。”
沈戰一笑，聲音粗粗沈沈的，“沒事，我還有要緊事，先走了！”
045動了貪念
虞荊的眉頭蹙得更深了，他本想攔住沈戰，但男人跑得更快了。
到拐角，沈戰擦了額頭上的一把冷汗，雙手撐在膝蓋上，輕喘著氣。
他衣服上的緋紅又深了深，鳳眸男人從陰影中走了出來，扔給沈戰一瓶金瘡藥。
沈戰扶著墻，一瘸一拐地走著，屁股上的傷讓他疼得倒抽氣。
季鐘國與他並肩走著，將沈戰的胳膊抗在自己肩膀上。
“你知道你自己這個決定有多荒謬麽？”
季鐘國說。
沈戰輕笑著回答，“多久以前，我也覺得荒謬。但想想，有何不可。虞荊是個女人，我喜歡她，他若是個男人，我還是……喜歡他。”
季鐘國垂下眼簾，鳳眸中幽暗一片。
到門口，他放下了沈戰，鳳眸就這樣看著。
沈戰摸了摸自己的臉，還以為自個兒臉上有什麽臟東西，惹季鐘國這樣瞅著。
不知道為什麽，季鐘國這樣的目光他從未見過，還有些難以言喻的窘迫。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鼻頭，“我先繼續去蹲柴房了。”
說完，他攀上墻頭，躡手躡腳底走在屋檐上。然後縱身一躍，又回了柴垛裏。
周念寧的院子裏，黑白大狗失失落落地回了房間。裴順奉本是天天湊到虞荊房裏去的，而今她將自己的軟墊衘了出來，又回了狗屋。
虞荊疑惑地瞥了她一眼，嘴角還是上揚著，甜意洋溢。
他的身影在屋子裏晃來晃去，將包袱打整好。
裴順奉探出個腦袋看著白袍美人的背影，最終還是忍不住走到他的門前。
“餵……我放你離開，但你我之間的賭一定要作數。”
她說，藍眸微垂著不想再看虞荊。
高瘦的白袍男人手上一頓，才捏著一塊擦得一塵不染的懷表。他的眼睫擡了擡，桃花眸看向裴順奉。
“若是有一天，你發現這一切皆是虛妄，請跟我走。”
裴順奉又說。
不知有什麽扼住了她的咽喉，咽不下去，酸楚得厲害。
虞荊的薄唇微抿唇，桃花眸中像有什麽一點點化開，走向黑白大狗，揉了揉她的腦袋。
他的手還是如同以往，玉一般的冰涼。
裴順奉擡眸，看著男人玉白的面容。
可虞荊的桃花眸像深潭一樣，她不能透過那層表面的平靜去看懂。
“能不能留在這……”
她還是說出了自己心底最想說的話。
哪怕，她和虞荊實則都在做一場大夢。
“南風在哪，我就在哪。”
虞荊卻說。
裴順奉眨巴了一下眼睛，再次睜眸，眼底已經一片水霧朦朧。
“一口一句沈南風，離開沈南風就會死麽？”
她幽怨地看著虞荊，將心中不滿宣洩。
“你就不能有點自我，別人都不記得你，也未曾尋找過你，何必這麽執著！”
她大吼。
可不知道為何，說出這句話時，覺得於心不忍。
就像用一把刀子將虞荊割得鮮血淋漓。
果然，虞荊的瞳孔皺縮，然後他閉上眼睛，將包袱挎在肩膀上徑直從裴順奉身旁走過。
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裴順奉還怔在原地。等聽不見虞荊的腳步聲之後，她一下子趴在了地上。
她無精打采地垂著頭，念著三個字，
“對不起……”
多久，周念寧拿著一沓疊好的黃符從屋子裏走了出來。瞧見蔫嗒嗒的黑白大狗，他大步走來。
嘆了一口氣，他正兒八經地勸道：“閣下還是放棄虞荊吧，他和沈家二少爺之間有命定的羈絆。”
裴順奉不管這些，擡眸對周念寧翻了一個白眼。
她也感嘆，“想當初我可是孜然一身，如果不是攤上那個倒黴鬼，也不至於這麽淒慘。”
周念寧找了一個小圓凳坐在裴順奉的身旁，將手中的黃符封存在一個鐵盒裏。
起了大風，吹得裴順奉的黑白毛淩亂，周念寧指下的一張黃符被刮了起來，在天空打著卷。
周念寧也沒理那黃符，反倒又說了一句話。
“閣下如此，不過是動了貪欲。真正孜然者，是無可貪戀之人。”
裴順奉斜眼看了一眼周念寧，這清秀的男人杏眸平靜地瞇著，迎著風，他的袍子拂動。
就差沒給他一個拂塵，一件道袍，一升仙蓮座了。
裴順奉嗤氣，“我貪什麽？”
周念寧垂下頭，將指尖的符紙邊角捏的平整，叩上鐵盒。
他又嘆了一口氣。
“貪戀所不可貪戀之人，求所求而不得之人。”
話音落下，裴順奉一怔。
剎那她的腦海裏只浮現了白袍美人的影子。
於是她不服道，“你真是假超脫，那你和周月容呢？我可覺得你也有貪戀的人。”
現在輪到周念寧怔然，他的杏眸顏色深了深。
正伸出一根食指要向裴順奉好好說道，兩頁報紙就被大風攜著，卷過了圍墻。
一頁扣在周念寧的臉上，一篇蓋在黑白大狗的腦袋頂上。
周念寧皺著眉頭，將報紙從臉上拿了下來。
裴順奉用爪子，將這輕飄飄的灰紙從腦袋上扒了下來。
首頁一則新聞，標題的大字顯眼極了。
——日寇進軍京都。
旁還有幾篇喚醒國人的文章。
翻頁，印著一張國民被槍擊而亡的黑白小圖。第二是城墻破碎，第三是山關被戴著頭盔的日寇占領照片。
裴順奉能讀懂大半的繁體字，她咽了一口唾沫。
上面有新聞說，豐城百裏之外，倚山建立的吉城鄰邊前兩道防線已破。雖不是離戰事極危險之地，但唇亡齒寒。當地的華報社已搬離了總部，在一月以前到了安縣，往周圍發報。
看完這些，裴順奉又瞥了身旁臉色有些沈重的周念寧。
她和他都知道，暫時的安定已經破碎，時局要亂了。
046尾隨之旅（加更）
“我要跟著虞荊。”裴順奉說。
周念寧的的眉頭蹙起，將報紙折好放到一旁。
“閣下何必執著呢，隨他去吧。”
他說。
裴順奉一狗腿子就踢在了周念寧的腿肚子上，齜牙咧嘴。
“我不管，你帶我去。要知道我完成大事，才能把這副狗子的身體還回來。”
她磨牙威脅。
周念寧又嘆了一口氣，杏眸映著面前的黑白大狗。良久，他又搖頭，站起身。
周念寧到底是擰不過這黑白大狗的。
沒幾日，沈戰就從柴房裏被人擡了出來。他傷有好轉的第一天，就開始盤算著怎麽脫離沈宅了。
他無用擔心，季鐘國就已經打點好了一切。
至於虞荊則常在沈宅周圍走動，也聽聞了自己上了沈順稷黑名單的消息。
他最終還是沒能見到沈戰。
直到再一周後，一個消息從沈宅四姨太嘴裏傳了出來，並在豐城裏鬧得沸沸揚揚。
聽說沈二少爺又跟他老子鬧掰了，鬧得很兇。
沈順稷放下狠話，要將沈戰關到和何良鈺成親為止。
於是這位不服氣兒的沈二少爺又一如當初，背著包袱連夜逃跑了。
這將沈順稷氣得鼻孔冒白煙，揚言著沈氏跟沈戰斷絕關系。
裴順奉用爪子刨著土豆，看身旁那麻布大衣的婆子講的繪聲繪色。
來買菜的舊旗袍女人聽了，嗤氣一笑。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這種闊少爺出來了，吃了苦，就知道天高地厚了。”
婆子咧嘴也笑，“少爺些金貴慣了，有權有勢的日子沒了，有他哭的時候。”
這話說得酸不拉嘰的。
裴順奉瞅見這婆子賣的土豆有些發青，一腳踢出去老遠。
婆子餘光瞥見了，立馬站起身，大喝：“嘿！你這瘟狗！”
喝止罷，她還要伸手打狗。
裴順奉寶石藍的眼睛盯著婆子，又踹出去兩個青土豆。
婆子捏著圍裙站了起來，要用笤帚打她。
於是裴順奉一溜煙地跑了。
她回到院子，只覺得一股郁悶氣憋在胸腔裏，不爽得很，擡頭便見收拾了行李的周念寧。
裴順奉吐了吐舌頭，心中的陰郁才散了些。
她暗想著：這木頭終於肯動身了。
沈戰已離開了豐城，虞荊也該隨去了。
身為一條狗子，她還能嗅著虞荊的氣味，跟在他身後。
虞荊身上總有股子淡淡的蘭香。
出豐城那日，太陽正盛。周念寧不知從哪買來一頭驢，將些幹糧托在了驢背上。
裴順奉和驢並行，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怪怪的。她偏頭就能看見驢嘴上的哈喇子，晶亮晶亮地垂著。
她有些犯惡心，獨自走開了些，還一邊說：“不知為甚你要找頭驢子來，東西也不是很多。”
周念寧餵了褐毛驢子些幹草，他說，“畢竟是遠行。”
豐城外有一道山關，繞山行的平坦路道人煙稀少。兩人走走停停，正午太陽的勢頭大得很，將一切曬成了金黃色。
出了山關，是雜草叢生的平原，一條鐵路鋪向遠方起伏的青黛輪廓裏。
人多了，就在不遠處，如米粒落在地上的人群三兩紮堆，坐在鐵路兩邊的平地。
再往前，枯草變得稀奇，穿著灰布抱著包袱的人坐在金黃的沙石地上。
裴順奉瞇著眼睛，擡頭看了一眼眉頭微蹙的周念寧。
“大概是周圍戰地撤來的難民。”
他說。
裴順奉的鼻翼動了動，她嗅到虞荊的氣息就在前方的難民堆裏。
擡腿，一人一驢一狗便往前去。
一個坐在最前面的灰頭土臉的男人仰頭倒著水，他幹瘦的手握著水壺，使勁搖了搖。
一滴水從水壺邊沿垂落下來，可惜沒滴在他的舌頭上，而是他灰色襤褸還沾著些血跡的衣服上。男人餘光瞥見迎面走來的周念寧，目光又直勾勾地看向了周念寧身邊的那頭驢子。
越往前走，裴順奉算是見了遍地“乞丐”的模樣了，這些難民有的簇擁，有的單獨盤腿坐在地上，臉上皆是灰撲撲的。
他們的目光在裴順奉和那頭褐毛驢子上徘徊，舔了舔自己幹裂的嘴唇。
裴順奉咽了一口唾沫，太陽雖大，但她卻覺得自己渾身涼颼颼的。
唯一好點的，是前方搭起帳子的一家，布帳旁邊還有一輛馬車。兩個婆子端著碗在布帳裏進進出出，年輕的平頭車夫坐在馬車上，懷裏還抱著一桿槍。
兩個婆子端著空空的碗出來，到一旁用抹布擦了擦，交頭接耳。
裴順奉在他家的馬車旁邊轉著，就覺得這裏的蘭香味最濃郁。
“不知道小姐能不能接受這事……”
頭上裹著布條的婆子說。
“誰讓安陵都被鬼子的飛機夷為平地了，周家的主幹沒了，這旁系又遇上戰亂，這個大族怕是要沒了。”
她身旁的婆子小心翼翼地倒了點水在瓷碗裏，嘆了一口氣。
“想當初周家出了幾個官兒，若不出錯，那個什麽周月容……是要送進宮當貴妃娘娘的。”
趴在馬車下面的一聽到周月容三個字，立刻豎起了耳朵。
“夫人還大這個肚子……只得望婉婷小姐找到周月容得個照拂。”
“當初周月容寄住在旁系，可是跟小姐不合，原來的千金之身受了不少罪，不會袖手旁觀吧？”
兩個婆子說的起勁。
“那有什麽法子，周家這棵大樹算是徹底倒了。”
周念寧原本是尋著裴順奉走過來的，卻聽見這番談話，杏眸中浮出錯愕。牽著韁繩的手在空中頓住。
047牽驢欲殺狗
婆子們看見站在面前的清秀男人，瞧身上幹幹凈凈，面容也是白俊。眼睛一轉，琢磨著應該是從城裏出來的。
“兩位……周家如何了？”
周念寧抿唇，沈吟了半刻，問。
他的杏眸中閃著飄忽不定的光。
一個婆子將瓷碗放進櫃子裏，另外一個婆子用抹布擦著手，打量著周念寧。
“你是……”
“我曾是周家的……我與周家曾有幾分交情。”
周念寧回答。
婆子聽了，回頭看了一眼布帳，壓低了聲音對周念寧說，“安陵打起來了，鬼子的飛機當時就朝周宅扔了炸彈，院子裏凡是能當家做主的全死了。”
“幸得新夫人貪嘴就想吃一家酸的，偏跑到城外的小鋪子，才逃過一劫。淩亂時，車夫受了令只帶了些細軟出來，這不來奔親來了麽。”
婆子說著，眼睛有些紅了起來，她們都是些在周家生活已久的老傭人。
瞧周念寧這身氣質，像是常來周家旁系的教書先生，便伸手扯著清秀男人的袖子，問。
“先生你可知道我家小姐周婉婷，在何處？”
周念寧整個人還處於方才消息的麻木狀態中，婆子再問了一遍，他的杏眸像有什麽破裂，整個人一顫，清醒過來。
“她……”
周月容省親後離開大概已有兩周。
“你們先進豐城，去尋沈家當家做主的人。”
他的手有些顫抖，拍了拍婆子皺巴巴的手背。
婆子還有些疑惑，想再問周念寧幾句，高瘦的男人卻快步走開了。
“唉，先生，先生！”
兩個婆子沖周念寧急匆匆的背影喊。
但男人走得更快了。
車底下，裴順奉偏頭，不解地瞅著牽驢躲得老遠的周念寧。她深深地擡頭看著馬車的底板一眼，將身子挪了出去，好去追周念寧。
周念寧坐在地上，這一次沒顧屁股下面的灰塵，他倚著一棵枯木。雙手抱著腿，將頭埋在膝蓋上。
裴順奉看蜷曲的清秀男人，他好看的眉毛擰到了一堆，閉著眼睛，眼睫顫抖。
黑白大狗在周念寧的身邊踱步，吐著舌頭喘氣。
“你丫抽什麽風？”裴順奉說。
周念寧沒有回答她，骨節分明的手將墨蘭長袍抓得皺皺的。
多久，他才能勉強平靜地說出一句話。
“且讓我先靜一靜吧。”
男人的聲音是極度忍耐地顫抖。
裴順奉不知道，但他知道，周月容可是什麽都沒有了。家？連一點殘片都不剩。
黑白大狗晃了晃尾巴，又瞅了周念寧一眼，慢慢地走開了。
她大概能知道一些周念寧難過的原因。
畢竟他曾經被周家所收養吧。
她走得有些遠了，回頭一看，就見幾個拿刀的男人慢慢靠近了周念寧。
一個女人解開了衣服上的紐扣，突然故作踉踉蹌蹌地奔跑，然後朝著周念寧撲來。
“哎呦——”
哢嚓。
女人跌倒吃痛的聲音，以及刀片割斷韁繩的聲音同時響起。
裴順奉的耳朵瞬間豎起，拔腿就開始朝著周念寧跑去，目光又看向那頭被幾個男人牽走的驢。
灰塵撲撲的女人從周念寧身上爬起來，眼睛看到清秀男人的一刻倏然亮了起來，面頰透露出緋紅。
她衣衫不整，開始對著還處於驚愕狀態的周念寧掩面哭泣。
“好人……救救俺……”
裴順奉看到這一幕，暗自咬牙，開始調轉方向去追那頭被牽走的驢。
她想周念寧的那個死呆子一定會腦袋轉不過彎，被那女人糾纏好久。
“嗷嗷——”
裴順奉大叫著。
她看著那頭褐毛驢尾巴甩來甩去，被人牽到戈壁石林裏，可那頭蠢驢還跑得歡。
前方三個偷驢賊身影掠動，其中一個拿刀的男人忽然停下了腳步，目光朝著裴順奉看來。
“嘿，已經夠遠！”
他招呼著另外兩人。
牽著韁繩的男人瘦的皮包骨頭，背還有點佝僂，看到前方的黑白大狗眼睛發光，還用骯臟的袖子揩了揩嘴上的哈喇子。
裴順奉停下了腳步，突然感覺心中浮起不好的預感。
她回頭一看，自己已經追進了石林裏，離難民堆太遠。
“這狗子看著怎麽都不像土狗。”
三個偷驢賊當中最魁梧的男人舔了舔嘴唇，微喘著氣對其餘兩人說。
“估計這狗肉怎麽也得上檔些……”
最瘦的男人搓著手，目光不再留在還在褐毛驢子身上。
裴順奉聽得清楚，後退了一步。
“鍋拿來，老二你去架木架，我去將它宰了，待會問東家要點水，今天開葷。”
魁梧男人臉上揚起笑容，露出興奮的眼中還有幾縷血絲，從腰間抽出一把彎刀。
其餘兩人將背上的包袱取下，在地上攤開，分別露出木棍，木炭，鍋，鐵盆……
裴順奉見著後退了一大步、
他妹的，煮她的裝備之齊全。
魁梧男人的身體微蹲，目光像瞄準獵物的豹子一樣，一看就是獵戶出身。
一人先偷偷地往黑白大狗的身後饒，一人將驢拴住，從側邊走。
裴順奉的目光在這偷偷摸摸的兩人身上流連，就在她略有分神的時刻，魁梧男人的身體向前射出，伸手向她的脖子擰來！
黑白大狗的身體一哆嗦，連忙朝後面跑去，可後也有拿刀的男人。她朝右側，右側是石頭，朝左側，左側是鋪面而來的瘦削男人。
裴順奉一咬牙，低頭從瘦削男人的胯下躥了出去，就在三人又開始對她展開圍堵之時。她望見前方的幾堆遮掩的大石頭，就猛裏朝那奔去。
身後響起了警察追逐罪犯時最經典的那兩個字，
“別跑！”
“站住！”
黑白大狗的身影鉆進了幾塊石頭的縫隙中，灰土從裴順奉的腦袋上掉著，她發現前面還有亮光處，忙又鉆出去。
剛出來，又見拔刀過來的魁梧男人，嚇得她又縮回了石頭洞裏。
這下好了，兩邊出口都有偷驢賊守著。
048美人饒命
裴順奉認出了瘦子穿得那雙破草鞋，於是她躡手躡腳地朝著瘦削男人那邊而去。
阿幹在一頭守著，他的肚子餓的咕咕叫。已經幾天啃樹皮了，導致原本就營養不良的他更加消瘦了。
他的老大陳寧的是個山裏長大的獵人，逃難路上與他相識，相處得不錯，陳寧也是個好人。
現在位置交替，陳寧食指放在他的厚唇上，示意禁聲。
他和阿黃點了點頭，見魁梧男人去一邊拿著木棍鉆了起來。
阿幹正看著陳寧手下的木頭出神，見冒出了些煙子，臉上不由得露出竊喜。伸手又擦了擦嘴邊的哈喇子。
他沒註意，自己腳旁的洞，突然探出個黑白相間的狗腦袋，然後那狗子尖銳的牙對著他的小腿就是惡狠狠地一口。
“啊！”
阿幹立刻慘叫起來，一屁股跌在地上。
其餘兩人的視線立刻投了過來，陳寧提著刀，就朝黑白大狗砍來。
裴順奉咬了就趕緊撒丫子跑，覺得牙齒上還沾了那男人身上臟兮兮的老泥和血，她一邊吐著口水。
裴順奉原路返回，邊跑還邊大聲嗷嗷叫著。
“嗷嗚——”
（念寧啊，救狗啊！）
“嗷嗚——”
（這裏有人殺狗了啊！）
裴順奉狂奔著，想著朝遠處依稀的人堆裏跑，眼角餘光瞥見一抹白掠過。
身後，魁梧男人見狗子要逃離，將手中的彎刀擲出。
咻！彎刀在空中劃出破聲，裴順奉心中的警鈴已經瘋狂響起。
但隨著啪的一聲，讓她頭皮發麻的恐懼感消失，彎刀停頓在半空中，刀把被一直修長纖白的手握住。
白袍男人握著彎刀的手垂在身側，桃花眸擡起，似黑潭一樣深不見底，平靜地瞥著前方三人。
裴順奉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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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些年聽說，沈氏的大少爺沈正拿下了吉城，吃驚不已。記得當年見那小子還很青澀，跟虎崽一樣猛，總覺得缺了些智謀。
吉城勢力讓沈氏如虎添翼，既然沈大少爺的終身早定下了，還有個二少爺的良姻，何方平怎麽也不想錯過。
但並非低身下氣的求嫁。
這樣的聯姻，百利無一害，沈順稷也知道。
所以他看向對面長袍圓氈帽的男人，笑得親和，目光移了移落在旁邊的素雅旗袍的纖纖美人身上。
“呀，良鈺多年不見，長高了，也出落成了一個標志的大美人了。”
沈順稷讚嘆。
美人的紅唇勾起，她頭上還帶著一頂小洋帽，帽檐前有別致的白蕾絲。遮到她秀挺的鼻梁處，那雙明亮的美眸若隱若現。
沈順稷敢打賭沈戰那崽子，絕對會喜歡。
“哈哈，謬讚謬讚……”何方平笑得開懷，又坐下來跟沈順稷聊了些無關緊要的，問起沈戰。
“不知道戰兒他有何打算，男人嘛，該闖些事業才好。”
沈順稷低頭沈吟了一會兒，也沒在意何方平這岳父問女婿的態度。
“先看他自己，今年選個好日子把親事辦了。他要是當個酒囊飯袋，我肯定不讓。”
沈順稷笑著，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我本想著如果那小子沒什麽打算，就將他送去吉城跟他哥一段時間。”
何方平點了點頭，也沒深談這個話題，說起這些子女幼時的事。
他的眼睛一亮，看著沈順稷，“我聽說戰兒小時就跟正兒屁股後面轉著，正兒上樹，他也爬樹。”
沈順稷的眼中泛些流光，好像也想起些往事。心中有些暖，同時又有些酸澀。
他想，他最疼愛的女人就是沈戰他娘了吧。
是大家閨秀，也是最知他的女人。可惜在生沈戰那天難產死了。軍事緊張，他那幾月在外面，連名兒也沒來得及跟柳銅嬌商量，才剛趕回家。
柳銅嬌就生下了沈戰，氣息奄奄地喊出一句話。
——我兒名沈戰。
她到死還是最懂他的，他埋在心底的期翼。
當初他抱著這個小小的嬰兒，傭人送來了些玩意兒，讓孩子抓。
沈戰的小手在盤子摸了許久，也沒摸出個什麽來，他讓人將能拿的東西都放過來。
於是這小崽子摸了木雕的玩具虎。
沈順稷當時看了這小小的木老虎半天，這木頭摩的光華，只有個虎形，鼻眼些都不清楚。
後來他突然釋懷了，這不是兵符模樣麽。他喜上眉梢，連誇了沈戰三句“好小子”。
——好小子，摸了個兵符！
是個將軍之料！
沈順稷聯想起現在的亂世景象，頓時心花怒放。可這小子自從見到沈正以後，便像個牛皮糖似的黏上了，比自個兒的奶媽還親。
開始是在沈正身後爬。
三年後，沈戰就跟在沈正又跑又跳，大哥上樹，他不會爬樹，便抱著樹幹蹭了半天。
回憶著，沈順稷重重地點了點頭，欣慰道，“戰兒和正兒的關系從小就很好。”
沈戰尤其喜歡跟在沈正身後學武，玩將軍士兵的游戲。
不過那小崽子呢，明明自個兒年歲比大哥小，卻回回都要演將軍。
沈正也是讓著他。
043就是個紈絝廢物
幾人相談甚歡，一旁的二姨太也添了幾句笑料。
何良鈺方是矜矜持持地坐在那，後也忍不住擡起纖手，掩腮輕笑。
“爹你們在聊什麽，這麽開心？”
一聲粗朗的男音從大堂側門傳來。
二姨太雙手交合，笑得和藹，“瞧，說曹操，曹操到了。”
大堂裏的幾人笑著看去，何氏父女揚起的嘴角卻向下一沈。
高大的男人走路還有些踉蹌，杏眸有些迷蒙，衣衫不整，脖子上還疑似有女人的口紅印。
沈順稷的臉色在看見沈戰的一剎那，就變得陰沈極了，暴起拍案，大喝出聲。
“你這個逆子！”
砰！
這手拍在桌上的巴掌，大聲極了，將何良鈺與二姨太的臉色嚇得有些發白。
沈戰在門口咽了一口唾沫。他老子發火可怕得很，總有人得受皮肉之苦，然後三日沈宅噤聲。姨太丫鬟們說話都得小心翼翼。
他腦中只想到一個人，還是頂著沈順稷那雷壓一般的氣場走了進來。
紈絝一笑，杏眸還故作輕挑地打量著旁邊的纖纖美人。
何良鈺微咬著下唇，她的臉有些發紅。開始被沈戰這樣盯著，甚是感到羞辱，後她看清了，男人的杏眸裏還存著冰冷。
“這麽瘦，好生養麽？”
沈戰笑嘻嘻道。
這下何良鈺的臉色發青了，沈順稷直接走上前來，拿起旁邊的裝飾古董銅劍，就朝著沈戰打去。
“我揍死你這個臭小子，送你出國就給我學這麽些玩意兒！”
沈戰便躲著，繞到了柱子後，還嚷嚷著，
“我說的是實話啊，爹……”
何方平的臉有些漲紅，看著大發雷霆的沈順稷，沈吟了片刻，擺了擺手。
“看來今天我們來的不是日子，我和鈺兒先回雙喜酒樓了。”
這話一拋出，明擺著等沈戰來謝罪。
他可不當和事佬，被羞辱的可是自個兒的閨女。說好話無疑就在貶低身價。
何方平說完拉了拉還處於窘迫狀態的何良鈺。
自個兒閨女是挺瘦的，但除了這點，哪樣都好。
何良鈺拉開了額頭上白蕾絲，漂亮的眼睛瞪了疑似發酒瘋的沈戰一眼。
他倆要走，沈順稷自然得客氣去留一番。
沈戰得了空忙溜了，但等兩人走後，他就被沈順稷五花大綁晾在大堂裏，各房姨太太齊坐在兩旁，開始行家法。
“你讓我很失望！”
沈順稷雙手負背，在沈戰面前踱步，揮手讓傭人下了重板子。
一時間空氣中只聽見木板打在肉上的悶響。
沈戰也不出聲，咬牙垂著頭，雙目看著地。
冷汗一滴滴從他的額頭滑落，屁股上傳來的疼痛讓杏眸泛起血絲。
“你很喜歡那個戲子是吧？”
沈順稷坐在椅子上，冷冷開口，“今天晚上我就讓人把他的屍體弄來，給你看看。”
沈戰悶哼一聲，突然擡頭瞪著沈順稷。
“我……我根本不想娶何良鈺！”
他繞開了關於虞荊的話。
“由不得你，你這個臭小子怎麽這麽自私，就不為養你的沈家著想？”
沈順稷指著沈戰破口大罵，“你是沈家人，沈家從來沒有廢物，沒出息就該滾出去！”
沈戰的眉頭皺到了一堆，不知因為疼痛，還是這句話。
他不知違抗一門親事，怎麽就到了背宗棄祖的地步了。
“爹到底是想讓我有出息，還是想讓我娶何良鈺？”
沈戰昂起頭，看著沈順稷，汗水從他的眼睫垂下。
“如果爹想讓我有出息，我就去闖蕩，娶了何良鈺，我寧願做一廢物一輩子。”
他的話音剛落，沈順稷的額頭已青筋暴起。他讓傭人止了手，將沈戰拽起來，一巴掌重重地甩在了短發男人的臉上。
“你翅膀硬了，居然敢威脅你老子了！”
沈戰偏著頭，覺得有些目眩，嘴角溢出了鮮血。
一旁的二姨太看著，低聲勸了沈順稷幾句。
可中年男人正在暴怒邊緣，她見勸的無果，也便連蚊子聲也沒了。
沈戰的唇線緊繃，向後踉蹌地退了幾步。
擡眸看著沈順稷，他的杏眸裏一片漆黑。
“爹，我是認真的。”
粗粗沈沈的男音平靜響起。
沈順稷怔了一下，怒目圓睜，覺得自己的頭有些發痛起來。
沈戰又說，“沈宅是個籠子，我是鷹。無關的虞荊的事，我只是想出去飛了。”
這句話出口，沈順稷忽然發現自己氣撒不出來了。
本是拒親的事，但這小子聰明地扯到了另一件事上——他更渴望的事。
亂世當前，群雄四起，男兒立下豐功偉業之時機。
“我召你回來可不是關你的！”
沈順稷沈聲道。
沈戰點了點頭，朝著大堂門外而去。
沈順稷陰沈地看著他，眼中暗潮流湧。
他很清楚自個兒這崽子的脾性，但就這麽放走了，他實在沒面。
便喝了傭人又將沈戰綁回來。扔柴房裏，打算關他個七天七夜，不送吃喝，讓那小子低聲求饒。
沈戰被拖走的時候，還偏頭深深看了旁邊站著的季鐘國一眼。
後者閉上了鳳眸，轉過身離開。
瞧著沈戰的意思，是想拜托他去照顧好虞荊。
044拱手相讓（加更2）
沈戰坐在柴垛上，咬著一根枯稻草。
夜晚時，他便躺在上面，看著瓦片縫隙透進來的月光。
極輕的哢嚓聲從上面傳來，兩片瓦被解開，然後出現了一個被繩子系著的飯盒。
聞到飯盒中溢出的香味，沈戰的胃咕嚕一叫，忙伸手將木盒子接過，還沖那房頂上出現的腦袋一笑。
“不愧是我沈戰的哥們。”
沈戰對季鐘國豎了一個大拇指，後者扯了扯嘴角，坐在屋脊上，輕聲道，
“得了吧，別貧嘴。”
沈戰揭開了木盒蓋子，捏著木筷，低頭狼吞虎咽起來。
他還不忘問季鐘國虞荊的事。
他並不覺得自個兒老子說殺虞荊，只是說說而已。
季鐘國的目光好像看著天空，臉上沒什麽表情。
“我將老爺的人領到城外去尋虞荊了，過幾日再造個屍體，這事就算揭過去了。”
沈戰吃得開心，杏眸一亮。
“就知道你聰明。”
他又對房頂上那男人豎了一次大拇指。
將木盒中的飯菜掃得精光，沈戰將飯盒扔到了一邊，搓手看著季鐘國。
“鐘國，幫我個事唄。”
季鐘國的鳳眸瞥了他一眼，嘴角下沈。
不用想，就知道沈戰要說什麽話了。
“你今後打算怎麽辦？”
他問。
沈戰也覺得季鐘國猜到自己的想法，摸了摸鼻頭，嘿嘿笑著。
“我想先脫離爹的掌控，去外面闖蕩，等有成就了再風風光光地回來。”
季鐘國淡淡一笑，說：“你是想發達了，誰也管不著你是吧？”
沈戰悻悻地看著季鐘國。
又被猜中心思了。
良久，季鐘國嘆了一口氣。
他將一根更粗的繩子從房頂落了下來，沈戰雙手攥住麻繩，慢慢地攀上了房梁。
最終出了柴房。他躲過宅中沈家兵的巡邏，走了小門。
到門口，為表達自個兒對季鐘國的感謝之情，還特意拍了拍高大男人的肩膀，鄭重說一句，“鐘國，你以後還是跟我混吧！爺保準你吃香的喝辣的，升官發財！”
季鐘國的嘴角又扯了扯，白了沈戰一眼。
“你在哪，我自然在哪。”
他說。
沈戰大咧咧地笑著，又伸出一只手將季鐘國另一邊肩膀也眷顧了。
他邊走邊念著“好兄弟”三個字。
身後，季鐘國看著沈戰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修長的身形忽然沒了支撐靠在墻上。
他低下頭，好看的眉頭緊蹙，鳳眸中只剩下一片洶湧著痛楚的暗流。
沈戰直奔著周念寧的院子而去，就像郵輪靠向終點碼頭。
幾百海裏，幾千海裏，始終不變。
他的腳步加快，到緊閉的朱紅門口，伸手敲了敲。
“虞荊——”
粗朗的男音響起。
內裏，躺在榻上的白袍美人眼睫顫動，睜開了眼眸。
他的桃花眸瞳仁顫動，有些驚愕地坐起身來，穿衣，梳發。
趴在旁邊軟墊上的黑白大狗也醒了，見虞荊匆匆忙忙地出了房門，她也跟了出去。
虞荊的雙手打開了大門，剎然間，他和沈戰近在咫尺，目目相對。
男人的身上還有些幹涸的血跡，臉色有些發白，幾縷碎發貼在光潔的額頭。那雙漆黑如夜杏眸滿心歡喜地瞧著虞荊，然後將眼前的白袍美人緊緊抱進懷裏。
虞荊的薄唇張了張，伸手輕擁。
“等我，等我闖蕩出了一番事業，就娶你。”
沈戰說。
虞荊的眼底已經水霧彌漫，最終他的桃花眸微彎，笑意盈盈。
“你要去哪？我可以隨你去。”
虞荊說。
相擁的兩人旁邊，黑白大狗默默註視著，她原本翹起的尾巴慢慢耷拉下去。
沈戰怔了怔，放開了虞荊，認真註視著面前這張如玉面容。
“可是太危險……”
他喃喃，伸手輕輕摩挲過虞荊的臉龐，“等時局安定，我再來接你。”
虞荊沒有說話，桃花眸靜靜地看著他。
沈戰的杏眸中已流露深陷。
旁邊的裴順奉看著，竟然有絲恍然。
這一幕好像定格的膠卷。
虞荊……和沈戰。
她的心頓時像被刀紮過一樣，藍眸浮現了水澤。
不可否認一個事實，她好想回到過去，好想回到現實。
好想回到，那只鬼天天抱著她大腿，說喜歡她的日子。
只對她一個人說。
這時，周念寧推開了房門，看見院落中的一幕，瞳孔微縮。
他低頭手指動了動，又搖頭嘆了一口氣。
“這是債，就是債……”
許久，虞荊才對沈戰說一個“好”字。
英俊的男人笑了，像個大男孩一樣又抱住了虞荊，還在他的臉頰上偷吻了一下。
親完便要走，虞荊卻看見沈戰身後的緋紅，皺起了眉頭，將人拉住。
“你受傷了，先上藥吧。”
沈戰一笑，聲音粗粗沈沈的，“沒事，我還有要緊事，先走了！”
045動了貪念
虞荊的眉頭蹙得更深了，他本想攔住沈戰，但男人跑得更快了。
到拐角，沈戰擦了額頭上的一把冷汗，雙手撐在膝蓋上，輕喘著氣。
他衣服上的緋紅又深了深，鳳眸男人從陰影中走了出來，扔給沈戰一瓶金瘡藥。
沈戰扶著墻，一瘸一拐地走著，屁股上的傷讓他疼得倒抽氣。
季鐘國與他並肩走著，將沈戰的胳膊抗在自己肩膀上。
“你知道你自己這個決定有多荒謬麽？”
季鐘國說。
沈戰輕笑著回答，“多久以前，我也覺得荒謬。但想想，有何不可。虞荊是個女人，我喜歡她，他若是個男人，我還是……喜歡他。”
季鐘國垂下眼簾，鳳眸中幽暗一片。
到門口，他放下了沈戰，鳳眸就這樣看著。
沈戰摸了摸自己的臉，還以為自個兒臉上有什麽臟東西，惹季鐘國這樣瞅著。
不知道為什麽，季鐘國這樣的目光他從未見過，還有些難以言喻的窘迫。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鼻頭，“我先繼續去蹲柴房了。”
說完，他攀上墻頭，躡手躡腳底走在屋檐上。然後縱身一躍，又回了柴垛裏。
周念寧的院子裏，黑白大狗失失落落地回了房間。裴順奉本是天天湊到虞荊房裏去的，而今她將自己的軟墊衘了出來，又回了狗屋。
虞荊疑惑地瞥了她一眼，嘴角還是上揚著，甜意洋溢。
他的身影在屋子裏晃來晃去，將包袱打整好。
裴順奉探出個腦袋看著白袍美人的背影，最終還是忍不住走到他的門前。
“餵……我放你離開，但你我之間的賭一定要作數。”
她說，藍眸微垂著不想再看虞荊。
高瘦的白袍男人手上一頓，才捏著一塊擦得一塵不染的懷表。他的眼睫擡了擡，桃花眸看向裴順奉。
“若是有一天，你發現這一切皆是虛妄，請跟我走。”
裴順奉又說。
不知有什麽扼住了她的咽喉，咽不下去，酸楚得厲害。
虞荊的薄唇微抿唇，桃花眸中像有什麽一點點化開，走向黑白大狗，揉了揉她的腦袋。
他的手還是如同以往，玉一般的冰涼。
裴順奉擡眸，看著男人玉白的面容。
可虞荊的桃花眸像深潭一樣，她不能透過那層表面的平靜去看懂。
“能不能留在這……”
她還是說出了自己心底最想說的話。
哪怕，她和虞荊實則都在做一場大夢。
“南風在哪，我就在哪。”
虞荊卻說。
裴順奉眨巴了一下眼睛，再次睜眸，眼底已經一片水霧朦朧。
“一口一句沈南風，離開沈南風就會死麽？”
她幽怨地看著虞荊，將心中不滿宣洩。
“你就不能有點自我，別人都不記得你，也未曾尋找過你，何必這麽執著！”
她大吼。
可不知道為何，說出這句話時，覺得於心不忍。
就像用一把刀子將虞荊割得鮮血淋漓。
果然，虞荊的瞳孔皺縮，然後他閉上眼睛，將包袱挎在肩膀上徑直從裴順奉身旁走過。
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裴順奉還怔在原地。等聽不見虞荊的腳步聲之後，她一下子趴在了地上。
她無精打采地垂著頭，念著三個字，
“對不起……”
多久，周念寧拿著一沓疊好的黃符從屋子裏走了出來。瞧見蔫嗒嗒的黑白大狗，他大步走來。
嘆了一口氣，他正兒八經地勸道：“閣下還是放棄虞荊吧，他和沈家二少爺之間有命定的羈絆。”
裴順奉不管這些，擡眸對周念寧翻了一個白眼。
她也感嘆，“想當初我可是孜然一身，如果不是攤上那個倒黴鬼，也不至於這麽淒慘。”
周念寧找了一個小圓凳坐在裴順奉的身旁，將手中的黃符封存在一個鐵盒裏。
起了大風，吹得裴順奉的黑白毛淩亂，周念寧指下的一張黃符被刮了起來，在天空打著卷。
周念寧也沒理那黃符，反倒又說了一句話。
“閣下如此，不過是動了貪欲。真正孜然者，是無可貪戀之人。”
裴順奉斜眼看了一眼周念寧，這清秀的男人杏眸平靜地瞇著，迎著風，他的袍子拂動。
就差沒給他一個拂塵，一件道袍，一升仙蓮座了。
裴順奉嗤氣，“我貪什麽？”
周念寧垂下頭，將指尖的符紙邊角捏的平整，叩上鐵盒。
他又嘆了一口氣。
“貪戀所不可貪戀之人，求所求而不得之人。”
話音落下，裴順奉一怔。
剎那她的腦海裏只浮現了白袍美人的影子。
於是她不服道，“你真是假超脫，那你和周月容呢？我可覺得你也有貪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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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頁扣在周念寧的臉上，一篇蓋在黑白大狗的腦袋頂上。
周念寧皺著眉頭，將報紙從臉上拿了下來。
裴順奉用爪子，將這輕飄飄的灰紙從腦袋上扒了下來。
首頁一則新聞，標題的大字顯眼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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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頁，印著一張國民被槍擊而亡的黑白小圖。第二是城墻破碎，第三是山關被戴著頭盔的日寇占領照片。
裴順奉能讀懂大半的繁體字，她咽了一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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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這些，裴順奉又瞥了身旁臉色有些沈重的周念寧。
她和他都知道，暫時的安定已經破碎，時局要亂了。
046尾隨之旅（加更）
“我要跟著虞荊。”裴順奉說。
周念寧的的眉頭蹙起，將報紙折好放到一旁。
“閣下何必執著呢，隨他去吧。”
他說。
裴順奉一狗腿子就踢在了周念寧的腿肚子上，齜牙咧嘴。
“我不管，你帶我去。要知道我完成大事，才能把這副狗子的身體還回來。”
她磨牙威脅。
周念寧又嘆了一口氣，杏眸映著面前的黑白大狗。良久，他又搖頭，站起身。
周念寧到底是擰不過這黑白大狗的。
沒幾日，沈戰就從柴房裏被人擡了出來。他傷有好轉的第一天，就開始盤算著怎麽脫離沈宅了。
他無用擔心，季鐘國就已經打點好了一切。
至於虞荊則常在沈宅周圍走動，也聽聞了自己上了沈順稷黑名單的消息。
他最終還是沒能見到沈戰。
直到再一周後，一個消息從沈宅四姨太嘴裏傳了出來，並在豐城裏鬧得沸沸揚揚。
聽說沈二少爺又跟他老子鬧掰了，鬧得很兇。
沈順稷放下狠話，要將沈戰關到和何良鈺成親為止。
於是這位不服氣兒的沈二少爺又一如當初，背著包袱連夜逃跑了。
這將沈順稷氣得鼻孔冒白煙，揚言著沈氏跟沈戰斷絕關系。
裴順奉用爪子刨著土豆，看身旁那麻布大衣的婆子講的繪聲繪色。
來買菜的舊旗袍女人聽了，嗤氣一笑。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這種闊少爺出來了，吃了苦，就知道天高地厚了。”
婆子咧嘴也笑，“少爺些金貴慣了，有權有勢的日子沒了，有他哭的時候。”
這話說得酸不拉嘰的。
裴順奉瞅見這婆子賣的土豆有些發青，一腳踢出去老遠。
婆子餘光瞥見了，立馬站起身，大喝：“嘿！你這瘟狗！”
喝止罷，她還要伸手打狗。
裴順奉寶石藍的眼睛盯著婆子，又踹出去兩個青土豆。
婆子捏著圍裙站了起來，要用笤帚打她。
於是裴順奉一溜煙地跑了。
她回到院子，只覺得一股郁悶氣憋在胸腔裏，不爽得很，擡頭便見收拾了行李的周念寧。
裴順奉吐了吐舌頭，心中的陰郁才散了些。
她暗想著：這木頭終於肯動身了。
沈戰已離開了豐城，虞荊也該隨去了。
身為一條狗子，她還能嗅著虞荊的氣味，跟在他身後。
虞荊身上總有股子淡淡的蘭香。
出豐城那日，太陽正盛。周念寧不知從哪買來一頭驢，將些幹糧托在了驢背上。
裴順奉和驢並行，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怪怪的。她偏頭就能看見驢嘴上的哈喇子，晶亮晶亮地垂著。
她有些犯惡心，獨自走開了些，還一邊說：“不知為甚你要找頭驢子來，東西也不是很多。”
周念寧餵了褐毛驢子些幹草，他說，“畢竟是遠行。”
豐城外有一道山關，繞山行的平坦路道人煙稀少。兩人走走停停，正午太陽的勢頭大得很，將一切曬成了金黃色。
出了山關，是雜草叢生的平原，一條鐵路鋪向遠方起伏的青黛輪廓裏。
人多了，就在不遠處，如米粒落在地上的人群三兩紮堆，坐在鐵路兩邊的平地。
再往前，枯草變得稀奇，穿著灰布抱著包袱的人坐在金黃的沙石地上。
裴順奉瞇著眼睛，擡頭看了一眼眉頭微蹙的周念寧。
“大概是周圍戰地撤來的難民。”
他說。
裴順奉的鼻翼動了動，她嗅到虞荊的氣息就在前方的難民堆裏。
擡腿，一人一驢一狗便往前去。
一個坐在最前面的灰頭土臉的男人仰頭倒著水，他幹瘦的手握著水壺，使勁搖了搖。
一滴水從水壺邊沿垂落下來，可惜沒滴在他的舌頭上，而是他灰色襤褸還沾著些血跡的衣服上。男人餘光瞥見迎面走來的周念寧，目光又直勾勾地看向了周念寧身邊的那頭驢子。
越往前走，裴順奉算是見了遍地“乞丐”的模樣了，這些難民有的簇擁，有的單獨盤腿坐在地上，臉上皆是灰撲撲的。
他們的目光在裴順奉和那頭褐毛驢子上徘徊，舔了舔自己幹裂的嘴唇。
裴順奉咽了一口唾沫，太陽雖大，但她卻覺得自己渾身涼颼颼的。
唯一好點的，是前方搭起帳子的一家，布帳旁邊還有一輛馬車。兩個婆子端著碗在布帳裏進進出出，年輕的平頭車夫坐在馬車上，懷裏還抱著一桿槍。
兩個婆子端著空空的碗出來，到一旁用抹布擦了擦，交頭接耳。
裴順奉在他家的馬車旁邊轉著，就覺得這裏的蘭香味最濃郁。
“不知道小姐能不能接受這事……”
頭上裹著布條的婆子說。
“誰讓安陵都被鬼子的飛機夷為平地了，周家的主幹沒了，這旁系又遇上戰亂，這個大族怕是要沒了。”
她身旁的婆子小心翼翼地倒了點水在瓷碗裏，嘆了一口氣。
“想當初周家出了幾個官兒，若不出錯，那個什麽周月容……是要送進宮當貴妃娘娘的。”
趴在馬車下面的一聽到周月容三個字，立刻豎起了耳朵。
“夫人還大這個肚子……只得望婉婷小姐找到周月容得個照拂。”
“當初周月容寄住在旁系，可是跟小姐不合，原來的千金之身受了不少罪，不會袖手旁觀吧？”
兩個婆子說的起勁。
“那有什麽法子，周家這棵大樹算是徹底倒了。”
周念寧原本是尋著裴順奉走過來的，卻聽見這番談話，杏眸中浮出錯愕。牽著韁繩的手在空中頓住。
047牽驢欲殺狗
婆子們看見站在面前的清秀男人，瞧身上幹幹凈凈，面容也是白俊。眼睛一轉，琢磨著應該是從城裏出來的。
“兩位……周家如何了？”
周念寧抿唇，沈吟了半刻，問。
他的杏眸中閃著飄忽不定的光。
一個婆子將瓷碗放進櫃子裏，另外一個婆子用抹布擦著手，打量著周念寧。
“你是……”
“我曾是周家的……我與周家曾有幾分交情。”
周念寧回答。
婆子聽了，回頭看了一眼布帳，壓低了聲音對周念寧說，“安陵打起來了，鬼子的飛機當時就朝周宅扔了炸彈，院子裏凡是能當家做主的全死了。”
“幸得新夫人貪嘴就想吃一家酸的，偏跑到城外的小鋪子，才逃過一劫。淩亂時，車夫受了令只帶了些細軟出來，這不來奔親來了麽。”
婆子說著，眼睛有些紅了起來，她們都是些在周家生活已久的老傭人。
瞧周念寧這身氣質，像是常來周家旁系的教書先生，便伸手扯著清秀男人的袖子，問。
“先生你可知道我家小姐周婉婷，在何處？”
周念寧整個人還處於方才消息的麻木狀態中，婆子再問了一遍，他的杏眸像有什麽破裂，整個人一顫，清醒過來。
“她……”
周月容省親後離開大概已有兩周。
“你們先進豐城，去尋沈家當家做主的人。”
他的手有些顫抖，拍了拍婆子皺巴巴的手背。
婆子還有些疑惑，想再問周念寧幾句，高瘦的男人卻快步走開了。
“唉，先生，先生！”
兩個婆子沖周念寧急匆匆的背影喊。
但男人走得更快了。
車底下，裴順奉偏頭，不解地瞅著牽驢躲得老遠的周念寧。她深深地擡頭看著馬車的底板一眼，將身子挪了出去，好去追周念寧。
周念寧坐在地上，這一次沒顧屁股下面的灰塵，他倚著一棵枯木。雙手抱著腿，將頭埋在膝蓋上。
裴順奉看蜷曲的清秀男人，他好看的眉毛擰到了一堆，閉著眼睛，眼睫顫抖。
黑白大狗在周念寧的身邊踱步，吐著舌頭喘氣。
“你丫抽什麽風？”裴順奉說。
周念寧沒有回答她，骨節分明的手將墨蘭長袍抓得皺皺的。
多久，他才能勉強平靜地說出一句話。
“且讓我先靜一靜吧。”
男人的聲音是極度忍耐地顫抖。
裴順奉不知道，但他知道，周月容可是什麽都沒有了。家？連一點殘片都不剩。
黑白大狗晃了晃尾巴，又瞅了周念寧一眼，慢慢地走開了。
她大概能知道一些周念寧難過的原因。
畢竟他曾經被周家所收養吧。
她走得有些遠了，回頭一看，就見幾個拿刀的男人慢慢靠近了周念寧。
一個女人解開了衣服上的紐扣，突然故作踉踉蹌蹌地奔跑，然後朝著周念寧撲來。
“哎呦——”
哢嚓。
女人跌倒吃痛的聲音，以及刀片割斷韁繩的聲音同時響起。
裴順奉的耳朵瞬間豎起，拔腿就開始朝著周念寧跑去，目光又看向那頭被幾個男人牽走的驢。
灰塵撲撲的女人從周念寧身上爬起來，眼睛看到清秀男人的一刻倏然亮了起來，面頰透露出緋紅。
她衣衫不整，開始對著還處於驚愕狀態的周念寧掩面哭泣。
“好人……救救俺……”
裴順奉看到這一幕，暗自咬牙，開始調轉方向去追那頭被牽走的驢。
她想周念寧的那個死呆子一定會腦袋轉不過彎，被那女人糾纏好久。
“嗷嗷——”
裴順奉大叫著。
她看著那頭褐毛驢尾巴甩來甩去，被人牽到戈壁石林裏，可那頭蠢驢還跑得歡。
前方三個偷驢賊身影掠動，其中一個拿刀的男人忽然停下了腳步，目光朝著裴順奉看來。
“嘿，已經夠遠！”
他招呼著另外兩人。
牽著韁繩的男人瘦的皮包骨頭，背還有點佝僂，看到前方的黑白大狗眼睛發光，還用骯臟的袖子揩了揩嘴上的哈喇子。
裴順奉停下了腳步，突然感覺心中浮起不好的預感。
她回頭一看，自己已經追進了石林裏，離難民堆太遠。
“這狗子看著怎麽都不像土狗。”
三個偷驢賊當中最魁梧的男人舔了舔嘴唇，微喘著氣對其餘兩人說。
“估計這狗肉怎麽也得上檔些……”
最瘦的男人搓著手，目光不再留在還在褐毛驢子身上。
裴順奉聽得清楚，後退了一步。
“鍋拿來，老二你去架木架，我去將它宰了，待會問東家要點水，今天開葷。”
魁梧男人臉上揚起笑容，露出興奮的眼中還有幾縷血絲，從腰間抽出一把彎刀。
其餘兩人將背上的包袱取下，在地上攤開，分別露出木棍，木炭，鍋，鐵盆……
裴順奉見著後退了一大步、
他妹的，煮她的裝備之齊全。
魁梧男人的身體微蹲，目光像瞄準獵物的豹子一樣，一看就是獵戶出身。
一人先偷偷地往黑白大狗的身後饒，一人將驢拴住，從側邊走。
裴順奉的目光在這偷偷摸摸的兩人身上流連，就在她略有分神的時刻，魁梧男人的身體向前射出，伸手向她的脖子擰來！
黑白大狗的身體一哆嗦，連忙朝後面跑去，可後也有拿刀的男人。她朝右側，右側是石頭，朝左側，左側是鋪面而來的瘦削男人。
裴順奉一咬牙，低頭從瘦削男人的胯下躥了出去，就在三人又開始對她展開圍堵之時。她望見前方的幾堆遮掩的大石頭，就猛裏朝那奔去。
身後響起了警察追逐罪犯時最經典的那兩個字，
“別跑！”
“站住！”
黑白大狗的身影鉆進了幾塊石頭的縫隙中，灰土從裴順奉的腦袋上掉著，她發現前面還有亮光處，忙又鉆出去。
剛出來，又見拔刀過來的魁梧男人，嚇得她又縮回了石頭洞裏。
這下好了，兩邊出口都有偷驢賊守著。
048美人饒命
裴順奉認出了瘦子穿得那雙破草鞋，於是她躡手躡腳地朝著瘦削男人那邊而去。
阿幹在一頭守著，他的肚子餓的咕咕叫。已經幾天啃樹皮了，導致原本就營養不良的他更加消瘦了。
他的老大陳寧的是個山裏長大的獵人，逃難路上與他相識，相處得不錯，陳寧也是個好人。
現在位置交替，陳寧食指放在他的厚唇上，示意禁聲。
他和阿黃點了點頭，見魁梧男人去一邊拿著木棍鉆了起來。
阿幹正看著陳寧手下的木頭出神，見冒出了些煙子，臉上不由得露出竊喜。伸手又擦了擦嘴邊的哈喇子。
他沒註意，自己腳旁的洞，突然探出個黑白相間的狗腦袋，然後那狗子尖銳的牙對著他的小腿就是惡狠狠地一口。
“啊！”
阿幹立刻慘叫起來，一屁股跌在地上。
其餘兩人的視線立刻投了過來，陳寧提著刀，就朝黑白大狗砍來。
裴順奉咬了就趕緊撒丫子跑，覺得牙齒上還沾了那男人身上臟兮兮的老泥和血，她一邊吐著口水。
裴順奉原路返回，邊跑還邊大聲嗷嗷叫著。
“嗷嗚——”
（念寧啊，救狗啊！）
“嗷嗚——”
（這裏有人殺狗了啊！）
裴順奉狂奔著，想著朝遠處依稀的人堆裏跑，眼角餘光瞥見一抹白掠過。
身後，魁梧男人見狗子要逃離，將手中的彎刀擲出。
咻！彎刀在空中劃出破聲，裴順奉心中的警鈴已經瘋狂響起。
但隨著啪的一聲，讓她頭皮發麻的恐懼感消失，彎刀停頓在半空中，刀把被一直修長纖白的手握住。
白袍男人握著彎刀的手垂在身側，桃花眸擡起，似黑潭一樣深不見底，平靜地瞥著前方三人。
裴順奉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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