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寡人要離南風一米遠。” (26)

關燈
才憋出一句話。

“可不是看你麽……”

裴順奉瞬間擡起頭,一腳就踹在了男人的腿肚子上。

媽的,周念寧這榆木腦袋平日該開竅不開竅,一開竅就拐彎抹角地罵她。

半晌,裴順奉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鼻尖上的傷口,寶石藍的眼睛凝望著外面的雨幕。

窗外的景色皆是灰藍色調,陰暗而單調。

可她經不住想到一個人,就想從這暖和明亮的屋子裏踏出去,直奔他而去。

就在想,虞荊此時在做什麽呢?

就在想,如果虞荊和現實裏那鬼融合了,會變成什麽樣呢。

她正被腦海裏的一幕幕所迷惑,直到腦袋頂上放了一只手,這突如其來的壓力讓裴順奉瞬間清醒了過來。她瞥了躬下身的周念寧一眼,然後將自個兒的白眼翻得緩慢而明顯。

就不能放過她的腦袋瓜子一馬麽。

周念寧的眉頭又蹙攏了,不為別的,只是嫌黑白大狗的白眼翻得醜極了。

他張了張嘴,正準備叮嚀裴順奉幾句,就被眼前的一抹紅吸引。

周月容得空了便過來,也不顧旁人投來的詭異目光。她依舊笑得那般優雅,如盛開的牡丹。

“哥哥,這回我走了以後,不知道多久才能見到,你再陪月容一會兒吧。”

她說,黑曜石一般的美眸看著周念寧。

高瘦的俊逸男人怔了一下,又低頭看了一眼滿臉抓痕的狗子,說:“阿奉它受傷了,我想先送它去醫館看看。”

周月容伸手招來隨身的丫頭,又將周念寧手裏的繩子拿過,給了丫鬟。

“讓阿茶帶它去吧。”

她又說。

周念寧到底還是拗不過她的,最終只是皺著好看的眉,坐在角落裏不言不語。

賓客喧囂,不少人將目光落在了周念寧身上,議論猜測是不少。

“這就是周家那個養子啊……”

“可惜周家倒了,不然我還真羨慕他好命。”

“呵,說不定是個掃把星,進了周家,周家就倒楣。”

裴順奉耳朵尖,聽了這些她是忍不了的,偷偷的就將多嘴的人衣服咬了個破洞。

周月容對此是個視若無睹的。

周念寧對此是個不作解釋的。

她不一樣,她得替那呆楞子出氣,好歹也吃了人家倆月的飯菜。

丫鬟到門口,撐開了油紙傘,黑白大狗去突然跳起來,將她手裏的繩子扯過就跑。

阿茶的瞳孔皺縮,大喊一聲,“阿奉!”

看著黑白大狗在雨中橫沖直撞,身影繞過灰墻,消失在她的視線裏。

阿茶將唇咬得發白,一手拿著油紙傘,就踩著水花追了上去。

037仁兄又掉糞坑了

裴順奉前肢落在水泊裏,濺起水花。豎起耳朵聽丫鬟呼喚的聲音已經遠去,她成功將人甩開了。

她正跑著,卻聽在老舊閣樓上方傳來一聲汪。

“汪汪——”

(快跑沈家兵要來了!)

趴在窗臺上的白狗子急切地叫喚著。

裴順奉擡頭看了白狗一眼,就聽見密集的腳步聲從練兵場那邊傳來。

她還以為下雨天,沈家兵不會來此訓練。當黃色軍裝的男人們踏出鐵門,眼睛看見狗子的一刻便倏然亮了起來。

曾被裴順奉害得掉進下水道的男人首先認出了這條黑白大狗,瞬間伸手指向裴順奉,大吼一聲:“是那條賤狗!抓住她!”

其餘沈家兵一聽,頓時來了精神,舉著槍朝裴順奉追來。

裴順奉的身體打了一個寒顫,又見沈戰從人群中走了出來,轉身拔腿就跑。

黑白大狗的速度極快,她身後跟著一群黃色軍裝的沈家兵。從豐城巷子東追到巷子西。

裴順奉邊跑,吐出的舌頭接著雨水,回頭看著還精神氣十足的沈家兵。

她暗罵一句:這群死變態對狗可真執著的!

於是她繞進一條狹窄的小道,正是那天小白引路的下水道上方。裴順奉敏捷地跳上了石板,從石板縫隙裏冒出的臭氣,讓她有些想打幹嘔。

有些地方沒鋪石板,臭氣熏天滿是汙濁的下水道就這樣露著。因為兩邊墻的距離太過於接近,只能容納一個人出入,於是沈家兵魚貫而入了過來。

裴順奉跳到一塊薄薄的石板上,回頭藍眸看著這些滿頭大汗的男人。

她還故意晃了晃自己的尾巴,為首的胖男人露出一抹獰笑,看著狗子就在眼前,他縱身跳了過來。

可裴順奉一溜煙就朝著前方竄去,他只抓住一根尾巴毛,腳在落上薄石板的一刻,就聽見了一聲清脆的哢嚓聲!

胖男人一腳就踏進了屎黃色的下水道裏,臭氣如跗骨之蛆一般蔓延在他整個人身上,他身後的沈家兵們一看,紛紛捂著鼻子幹嘔起來。

“……老兄你第二次追狗踩屎了!”

“那狗成精了!”

“別靠近我,嘔——”

……

而一邊,訓練完的沈戰疑惑地看著沈家兵們消失的地方,這群人對於追狗還是非同一般的執著。

他瞧著方才已經繞過小巷幾次了。

轟隆隆——

天空陰雲遍布,藍色的閃電讓小巷變得忽暗忽明。沈戰沒有帶傘,伸手脫下白色的手套,抹過自己濕潤的短發。

他將脖子前的扣子解了兩顆,雨水斜飛著落在他微微露出的精壯胸膛上。

沈戰擡頭看了一眼,天空流動的烏雲,他的杏眸映著滑過的藍光,眸底的暗沈被照亮。

他覺得這場雨來得好,冰冷的雨沁入血肉裏,將那份郁悶驅散。洗去汙濁,留下純粹。

他仰頭閉上眼睛,可閉上眼睛,全是一個人的音容笑貌。

虞荊,虞荊。

沈戰不明白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如要形容,就像一匹野馬,在將軍面前低下了頭,情願戴上韁繩。

從此為他所用。

他是誰啊,可是誰也不會臣服的沈戰。

可他總有那麽一股念想,只要得到虞荊,即使臣服於他也無謂。

他不明白,他和他並非青梅竹馬。但總見到他,就有一種對的感覺。

淅淅瀝瀝的雨在他面頰上消失,沈戰睜開了杏眸,卻看見天空被白色的油紙傘遮擋。

他低下頭,一滴雨水順著他的眼睫滑落,將面前的人模糊了一剎那。

繡龍白袍的男人捏著傘把,桃花眸寧靜地盯著沈戰。

沈戰瞇起杏眸,抿著薄唇。

他還沒開口,對面的人先開口。

“我好想你。”

偏蘇如流水的男音響起。

漫進沈戰的心底,瞬間將他準備好的尖刺軟化,最終沈戰只吐出一句平淡的話。

“我不是叫你走麽?”

虞荊定定地看著沈戰,桃花眸有幾分緋紅,光華爍爍。

“可我舍不得你。”

他又說。

沈戰的唇線緊繃,佇立在他身邊良久。

他又開始猶豫了,千言萬語如潮水來襲,可他都皆盡攔下。只是更冷地看著虞荊。

又是良久,沈戰還是未開口,直到虞荊伸手,輕輕捏住了他濕潤的衣角。

沈戰的劍眉皺攏到了一堆,無動於衷。

虞荊垂下眼簾,將油紙傘塞進了沈戰手中。

“你在哪,我就在哪。”他說。

沈戰捏著虞荊的傘,上面還有些餘熱。他眼底的冰冷才有些松動,最終忍不住問道,“你看上我哪點了?”

虞荊的桃花眸泛著水波,勾起嘴角。

他的眼底,黃沙漫漫。

沈戰和那人重合,就在他的眼前。

“哪一點都悅我心。”他說。

眼中的癡迷,讓沈戰震撼,他還是後退了一步,將油紙傘還給了虞荊。

虞荊沒有接,傘就這樣落在他和他之間。風卷起了繡龍白袍男人的墨發,還讓白色的傘在地上滾了幾個圈。

沈戰閉上眼睛,涼涼的雨水讓他清醒。

可壓不住心底滲出的愉樂。

他已心悅虞荊,如果可以拋開一切,他確實已心悅虞荊。

“我……”

我也想你了。

沈戰張了張口,卻覺得胸腔裏那顆心狂跳得緊,睜眸看著面前的白袍美人,他又閉上了唇。

最終,轉身就走。

虞荊邁步追上。

沈戰卻寒聲道,“再跟我,我就殺了你。”

他再走,身後的白袍男人定定地站在雨中。

虞荊一直看著沈戰的身影消失在雨幕裏,隨後,一直黑白大狗從雨幕中奔來。

他的桃花眸一眨,雨水從眼瞼處順著面頰滑落。

裴順奉見到虞荊時,卻誤以為他哭了。

於是,黑白大狗便大大咧咧地吼著,“你丫好歹也是個男人,哭哭啼啼的像個啥?”

038亡了就是亡了

虞荊低下頭,桃花眸靜靜地盯著黑白大狗,突然伸手,揉了揉她濕潤的腦袋。

他和她現在可都成落湯雞了。

“阿奉,我們走吧。”虞荊說。

裴順奉擡眸,看了他一眼,語氣帶著一絲僥幸。

“怎麽,你想通了?”

虞荊淋濕的青絲貼在他白皙的面頰上,桃花眸微垂,眼睫承載著雨水。

他沒有回答裴順奉。

他和她淋著雨回到周念寧的院子裏,虞荊燒了兩缸子熱水,一缸子給裴順奉,一缸子自個兒挪進了客房裏,將房門關得緊緊的。

裴順奉洗好以後,便坐在炭盆旁邊烤著火,門窗皆是大大開著,雨隨著風斜飛了進來。

天已經全黑了,虞荊點燃了煤油燈,坐在木椅上,將一藍色的冊子攤在腿上。

裴順奉擡起頭,瞄著他手中本子的內容。

好像是描畫,她便站起身,兩腿搭在了椅子上,從虞荊的胳膊肘處湊過腦袋來看。

黑線描出的宮墻,一個男孩攀在墻頭,手中拿著一只破爛的風箏。

墻頭那男孩臉上沒有描繪出五官,在頁腳,還有一個紮著丸子的男孩的背影,他正朝他揮著手。

黑白大狗偏了偏腦袋,問,“這是誰,他的臉呢?”

虞荊垂下眼簾,嘴角微勾。

“此是南風。”

裴順奉又問,“你畫的?”

“嗯。”

“為什麽不畫他的臉呢?”

虞荊的頭低了低,修長素白的指尖滑過那男孩的輪廓,嘆了一聲氣。

“越想記清,越記不清。”

裴順奉吐了吐舌頭,說:

“那你還說什麽喜歡沈南風,你連他什麽模樣都記不住。”

虞荊又輕笑,將手下的一頁翻過。

還是那無臉男孩,不止從哪拾來一方紅蓋頭,要給他扣上。

“不記得又如何,識得一個人,即使他改頭換面,化骨成灰也是認得的。”

他說。

裴順奉霎時無言,放下了自己的狗爪子,又趴回了炭盆旁邊。

果然……她到底不是沈南風。

她耷拉下腦袋,看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簾,外面的景色變得黯淡不清。

像是放下一分糾結,但她如何也高興不起來。

他不認得她,所以她不是沈南風。

旁邊,虞荊又翻過一頁畫冊,桃花眸微微擡起,目光落在了一邊的黑白大狗身上。

幾番流連,又皺起眉頭。

只是,錯覺吧……

裴順奉不止此時是多久,天色已經很暗了,周念寧還沒有回來。

她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忽然想起叫那呆楞子帶好飯菜回來的事,不知這呆楞子又被什麽事耽擱了。

……

另一邊,雙喜酒樓的賓客散去,酒味從廳堂隨著人群彌漫到了外面。

周念寧的面頰紅彤彤的,高瘦的身影與人群越分越開。他走到酒樓門口,見外面下著傾盆大雨。

周婉婷恰好走在擁擠的人群中,認出了高瘦的俊逸男人,眼睛一轉。她偷偷摸了過去,將周念寧朝著臺階下的泥濘猛的一推,然後拔腿就跑。

砰!

毫無防備的,周念寧栽在了地上,他撐了一手泥巴,緊抿著唇,想要爬起來。

淅淅瀝瀝的雨將他這身淋得濕透,晶瑩的雨水順著周念寧分明的臉棱滑落,一些碎語和嘲笑將他包圍。

然後,雨好像停了。周念寧擡起頭,看見穿著紅色旗袍的女人,她手中還拿著一把油紙傘。

已經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他的腦袋暈乎乎的,不知道是否因為醉眼迷蒙,賓客好像在此刻都皆盡散去,只剩下他和周月容。

“念寧哥。”

微顫的女音響起。

一些雨絲濕潤了美人的鬢角,她的發絲上水珠折射光華,就如她的明眸一樣美。

“別這樣叫我了。”

周念寧的眉頭緊蹙,周月容朝他伸出手,他還是靠著自己站了一起來。

周月容的美眸染上緋紅,咬著下唇看著他。

高瘦男人才起來,就背向了她,準備徑直離開。

“不知道念寧還記得給予月容得承諾麽?”

她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心急,直喚出了心中最想叫的那兩個字。

周念寧的腳步一頓,聲音裏有幾分沙啞。

“那只是兒時戲言。”

周月容將唇咬的發白,聲音顫抖不止。

“周家破亡時,念寧你說過,會照顧我一輩子!”

她豁出所有。

“只要念寧你守諾,我現在就可以跟你走。”

周念寧袖子下的手慢慢握緊,語氣中帶上了嚴厲,“月容不可以犯傻。木已成舟,不可變。”

他要走,周月容快步跟上。

他加快了步伐,周月容便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念寧,你明白這一切都不是我選擇,你知道我不願……”

她聲線顫抖,滾燙的淚水卷著粉黛和冰冷的雨水混合到一起。

“月容從小到大都沒任性過一次,就放任我這一次吧,帶我走,求求你……”

周念寧看著美人花了的妝容,就像沁染的水墨畫,還是那樣美。

他垂下眼簾,將她纖細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手中什麽也抓不住,周月容得瞳孔微縮,將頭上的翠玉金釵抓下扔向了周念寧。

“你這個騙子,全天下最狠毒的騙子!”她失去風度地沖他大吼。

對此,周念寧只是抿唇,黝黑的杏眸盯著她。

“我根本不需要你多管我的閑事,不需要你找些三姑六婆安排我的親事,你知不知道我不願意啊!”

“你知不知道我喜歡你啊,只喜歡你……”

她蹲在地上,像個手足無措的孩子,哭泣不止。

最終,高瘦男人還是蹲下身,輕拍著她的背脊。

周念寧的杏眸幽潭一樣,將情愫藏得太深。

“月容,這是為你好。”

周月容卻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指下勒出了印痕。

“我不需要這種好,我這輩子做得最錯的決定……”她悶聲悶氣道。

“就是出嫁那天,我沒反抗。我總是……總是為周家想。”周月容擡起頭,美眸中一片水澤,“可周家亡了,就是亡了。”

039你我有緣無分

周念寧閉上眸,緊皺著眉頭,伸手為她拂去臉上的水漬。

是熱的,熱淚一樣的。

“月容,我還是不能。”

他嘆道,起了身,轉身就走。

她企圖伸手抓住他的一片衣角,但周念寧太絕決,周月容的手心只攬住了冰冷的雨。

看著男人越來越遠的背影,她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哀求著。

“念寧你是喜歡我的吧,帶我走好不好——”

周念寧的腳步一頓,身體好像被戳穿心事地也跟著一震,他的杏眸中波濤洶湧。但能做得不是回頭,而是閉上眼睛,掩埋著一切。

“念寧,帶我走好不好?”

紅旗袍的女人踉蹌著追上,踩落了高跟,一腳踏在泥地裏。

誰曾想,她曾是周家美名在外的明珠,如今已沾了泥巴,蒙了塵。

周念寧終究還是忍不住回頭,杏眸在看見被雨淋成落湯雞一般的她,瞳孔驟縮。

然後他又閉上眼睛。

周月容停在原地,美眸盯著清秀的高瘦男人,他與她一樣狼狽。

只不過,他更從容,更堅定,猶若要離塵世而去的仙人。

這樣,她感覺自己離他的距離好遠,離記憶中那個牽著她的手,一直小心呵護她的男人好遠。

“念寧,是喜歡我的吧,是愛我的吧?”

她相信自己一直以來的感覺,於是紅著眼睛,怔怔地看著他。

猶若將自己整顆心都捧出,在君前。

周念寧皺起眉頭,一只在袖子下的手已經攥緊。

他的聲音那樣平靜而清冷。

“我從來只是把你當妹妹看待。現在,連妹妹也再不是。”

“你我,天定的只是有緣從來無分。”

這句話,如同榔頭重重砸在她那顆捧出來的心上,周月容得臉色發白,後退了一步,身體失重地摔在地上。

沒有記憶中,那個男人總會在她跌倒時,跑來將她輕輕扶起,然後一本正經地噓寒問暖。

她的鼻子酸的厲害,眼看著清瘦的男人轉身走去,也腳軟地再沒有力氣去追。

她好像整個人都碎裂了,失去了光景。

周月容望著高瘦男人的背影,憑著最後一點力氣沙啞著聲音吶喊,

“好一個天定的……你走好了!我會纏著你的,這輩子不成,那就下輩子!”

“你欠我的,周念寧,這是你欠我的!”

她的聲音嘶啞無比。

周月容抹著眼睛,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掉落。

好不容易,她才能踉踉蹌蹌地站起身來,捂著已然空蕩剩些殘片的心口。

視線裏,已經見不到高瘦男人的身影,周月容才背過身,將眼淚抹得幹幹凈凈,走回雙喜酒樓裏。

……

在這段時間的院子裏,黑白大狗張開嘴巴吐著舌頭,打了一個悠長的哈欠。

隨著一聲極響的咕嚕聲,裴順奉偏頭巴巴地瞅著虞荊。

繡龍白袍的男人終於合上的小冊子,對上她的視線,又看向了一邊。

“我餓了!”

裴順奉忍不住嚷嚷道。

話說,她還沒有見過鳳荊舟下廚的模樣。

不得不說這男人各方面都挺完美的,能文能武,不知這廚房的手藝怎樣。

越想,她也便越期待,藍眸亮亮地瞅著虞荊。

白袍男人終被她的視線盯得不自在,站起了身,伸手掩腮低問了一句,“你真要我做飯?”

裴順奉自然如小雞啄米一樣點頭了。

很難得的,虞荊的臉有些紅了。

裴順奉看他打著油紙傘去隔壁竈房了,她便安心趴在軟墊上,靜等夜宵。

她不知等了多久,直到被一股子糊味給熏醒。裴順奉瞬間坐起身,從板凳上跳下來。

她在門口探出頭,見竈房明黃晃動,而白袍男人竟然拿著個簸箕從外面鏟雨水進去撲火。

灰煙從竈房中滾滾冒出,還伴隨著水澆在柴火上的滋滋聲。

裴順奉忙嘴上銜著一個鐵盆忙過去幫忙,當她站到竈房面前時,嘴裏的盆咣當一聲掉了下來。

她……她……

她讓虞荊進廚房就是個彌天大錯!

看這屋子裏燒得緋紅一片,也不知怎樣燃起來,火勢大得很,將周念寧平日裏存儲好的草藥都燎了個幹凈。

一簇火焰將房梁都點燃了,隨著嘩啦一聲,焦木和碎瓦齊齊落下,將黑白大狗和白袍美人淋了個灰頭土臉。

這傾盆大雨進了竈房,才將火勢給壓了下去。

最終,拿著一片荷葉的白袍男人,蓋著一口搶救下來的鍋的黑白大狗,皆滿臉憂愁地坐在院子裏。

一鬼一狗看著已然沒有頂棚,在風雨中淒慘佇立的竈房。

“餵,怎麽跟那呆楞子說?”

裴順奉舔了舔鼻子上的鍋灰。

虞荊將搶救下來碧綠大荷葉頂在頭上,劍眉蹙攏。

“……”

裴順奉看著已經徒有四壁的竈房,還是熏黑四壁,怪異地瞥了虞荊一眼,

“你怎麽點著它的?”

她問。

“油當水灑了,木頭落了一地……”

“……”

一鬼一狗臉上只剩下兩個字:憂愁。

040念寧要堅強

裴順奉才嘆息一聲,她耳朵尖,就聽見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她想該是周念寧回來了。

可她並沒有急著回頭去瞅周念寧,不約而同的,虞荊也沒有。

踏踏。

高瘦的男人低垂著頭,拖著滿是泥巴的鞋子走了過來,他的普蘭長袍被淋得發黑,掛在他的身上,身後還有些泥漬。

雨水順著周念寧的短發落下,滴在他白皙的面頰上,路過那雙低垂的漆黑的杏眸。然後順著臉的輪廓墜在他的長袍上。

袍子不堪濕濘,又掛下些水簾,落在他的腳上。枯黃色的泥水從周念寧的布鞋下暈染開來。

他站在如水墨畫一樣的小巷裏,形單影只,仿佛世界最落寞之人。

沒聽見腳步挪動的聲音,裴順奉最終忍不住回頭了。

她咬了一下舌頭,將自己疼得淚眼汪汪,轉過了狗腦袋。

與她同時回頭的還有虞荊,這家夥的桃花眸也巴巴地瞅著院門口的高瘦男人,神情倒沒有多可憐兮兮,只是那雙迷人的眼,一直盯著。

可就在看見周念寧的一刻,一狗一鬼的瞳孔倏然縮小。

裴順奉頓時沖到了高瘦男人面前,伸出一只前腿扒了扒周念擰的袍子。

男人的骨節分明大手扶在門框上,杏眸還是那樣低垂著,就像無星與月的夜,只有漆黑和失神。

周念寧果真如她口中所說的呆楞子,一步一步,像個木頭一樣,緩緩踏向了燭光明亮的房子。

“餵,你別這樣好不好,我們知錯了……”

裴順奉大叫著,趴在地上,又沖高瘦男人的背影嗷嗷了兩聲。

可周念寧壓根沒有擡眼去看已經沒了房頂的竈房,也仿佛聽不到裴順奉在喊他,就那麽直直地走回房間裏去。

等他邁入門檻的一刻,虞荊快步走上前去,拉住了周念寧的手臂。

“發生什麽了?”他問。

周念寧的薄唇動了動,杏眸還是那樣暗淡,

多久,他才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讓我且靜一靜吧。”

虞荊點了點頭,退步出了房間,還幫周念寧帶好了門。

裴順奉在院子裏焦急地轉圈,又沖著周念寧的窗前嗷嗷了兩聲。

“有什麽事就跟我講,我永遠是你哥們,念寧你要堅強!”

話音落下,窗戶的明黃剎然熄滅。

裴順奉又嘆了一口氣,不自覺搖著尾巴跟著虞荊走了。

本來,虞荊是要燒三缸熱水的,但沒法竈房被燒了,於是他和裴順奉只有將就。

至於周念寧,那男人藏在房間裏一直沒動靜。

裴順奉甩了甩身上的水,腦海裏已經浮現了周念寧將自己關在房間中的一百種情況。

首先,那男人可能準備了一根白綾,往房梁上一搭。然後一臉決然地踏在了板凳椅子上。

想到這裏,裴順奉就激動到一下子沖到門口,但理智喚回了她的狗腿子。

不對,周念寧不可能因為一個破房頂而去上吊。

於是她便倒回到木椅旁邊,趴著身子,將腦袋放在了軟墊上。

其次,那男人可能捏著一方手帕,坐在床頭抽抽搭搭地抹著眼淚水兒,然後從抽屜裏翻出一把小剪刀。

再然後,那男人攤出了自己白皙的手腕……

想到這裏,裴順奉就激動到一下子又沖到門口,但理智再次喚回了她的狗腿子。

不對,周念寧不是這麽娘炮的人。

其三,那男人可能拿著幾張符,用朱砂畫著,嘴裏念念有詞。然後面露兇光地朝著她和虞荊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想到這裏裴順奉便激動地跳了起來,往虞荊所在的屏風竄去。

“要殺狗和鬼了!”

她才吼出這句話,後脖頸的肉就被一只素白的手捏住,整只狗被拎了起來。

黑白大狗的藍眸向上瞅著,可憐巴巴地瞧著虞荊神情冰冷的臉。

“我在換衣服,不是說不許偷看麽?”

偏蘇微冷的男音響起。

裴順奉的四肢因為這副身體的本能而蜷著。

她其實是拒絕的。

誰想偷看這鬼,以往他一言不合就脫衣服,她都不屑直視的。

她也是服了自己了,一定是被這副二哈的身體影響了智商。

裴順奉現在是連聲音也難以發出的,只能嗚咽著,以目光來打動虞荊。

隨後,她被虞荊丟了出去。

黑白大狗在空中滑出一道弧線,裴順奉的爪子抓著空氣,在地上打了一個骨碌。她爬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對虞荊翻了一個白眼。以示清白和充分表達她的不屑。

深夜,虞荊吹了蠟燭,雨也停了。

裴順奉實在放心不下周念寧,便偷偷出了屋子,在周念寧的窗紙上戳了一個洞,偷瞧這屋子裏的情況。

光線很昏暗,但她能看清男人一直坐在床邊,像個木頭一樣一動也未動。

裴順奉忍住自己幾次想要闖進去的沖動了,蹲在周念寧的門前,她想,這呆楞子變成這副模樣,不會是因為信紙上那個周月容吧……

041第二個奸細

五月份,來豐城的走商突然多了起來,沈宅門口幾乎是被踏破了門檻。

一輛馬車落在了沈宅的門口,與旁邊聽聞是沈二少爺搞來的黑皮洋車比起來,可就落後老舊了許多。

虞荊常在人群中偷偷看著從練兵場回來的沈戰,他的目光總是追隨那個高大的男人。

裴順奉是跟著虞荊一起的,她常對沈戰嗤之以鼻,卻沒發現,自己的目光多數時候是追隨虞荊的。

這兩周,周念寧找人修好了竈房。比起以往,他的話少了很多,骨子裏帶著一種拒人的清冷。

這回不一樣,沈家兵拖著一個被打得滿身是傷的男人從大街上走過,行人退避,那男人身上的血在青石板街道上留下很長很長的痕跡。

虞荊還是如同以往,站在人群裏。他見騎在紅馬上的沈戰,突然朝著這邊看了一眼。

原本沈戰是寒著臉著,身後又拖著一個遍體鱗傷的男人,行人都覺得他像個閻王爺一樣。

但他的目光與虞荊對上的那刻,突然勾起嘴角,杏眸中流露出了一抹溫柔。

後者的桃花眸倏然睜大,像春風拂過桃花樹,上面的花皆盡開了。

坐在虞荊身旁的裴順奉,頓時覺得自己被什麽掐住了心臟。

心疼也就算了,為甚她還感覺自己的尾巴特別疼。

她回頭,就見一個看熱鬧的小廝,腳還踩在自個兒的尾巴上。

於是她立刻跳起來,就惡狠狠咬住了那小廝的腿。

小廝尖叫一聲,將黑白大狗踹開,嚇得屁滾尿流地跑了。

被這一踹,裴順奉就倒在地上不起來,她的藍眸直勾勾地看著已然出神的白袍男人。

一秒,兩秒……

她的狗腿子蹬了蹬虞荊的褲腿,還從鼻腔中發出了嗚嗚聲。

虞荊才低下頭,視線從已經遠去的沈戰身上移開,蹙起劍眉,看著腳邊蔫嗒嗒的黑白大狗。

“你怎麽了?”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黑白大狗的腦袋。

沈家兵都走了,看熱鬧的人群都散去,裴順奉才低聲道:“被人踹了,站不起來了……”

“要我送你去醫館麽?”虞荊問。

裴順奉點了點頭,聲音有嘶啞道,“把我抱過去……”

於是她如願以償了,那熟悉的蘭香彌漫在裴順奉的鼻尖。

似乎洋溢進了心底,將上面的傷痕治愈。

到了醫館門口,裴順奉擡眸又看了虞荊一眼,低聲說,“算了,我覺得好多了,你送我回家吧?”

虞荊卻執意往裏走。

於是他懷裏的黑白大狗突然跳了下來,精神抖擻地朝著相反的方向沖去。

白袍男人桃花眸寧靜地看著狗子離去的背影,垂下眼簾,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裴順奉跑了一半,又停下了腳步。她沒有聽見虞荊追來的腳步聲。

她便回過頭,便看見繡龍白袍的男人站在人流中,桃花眸含笑地看著她。

暖黃的陽光正好,風襲過,將誰家種在門前的桃花樹花瓣卷起,在古色古香的巷道裏,漫天飛得很遠。

桃花眸拂過行人,拂過高樓,其中一片垂落在了白袍男人的青絲上,裴順奉的眸子睜大,眼中泛起了水澤。

有一美人,如此美好兮。

見之不忘,憶亦美好兮。

她覺得這幅景象,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可她好像預感到了什麽,腳步一頓,然後向後退了退。

然後,轉身垂著尾巴離開。

虞荊似乎感受到了黑白狗子的突然失落,眼中露出一抹疑惑,慢步走在她的身後。

另外一邊,沈戰進了沈宅後門,就看見前面站著的鳳眸男人。

他揚起眉頭,讓人將那已經處於半昏迷狀態的男人扔到了季鐘國面前。

“你做得很好。”

他下了馬,伸手拍了拍是季鐘國的肩膀。

“既然丹氏藏在我家第二個奸細找到了……”

沈戰沈吟了一下,還沒有說完話,就被季鐘國淡笑著打斷。

“何小姐來了。”季鐘國說。

沈戰臉上剛露出的喜色又淡去,眉頭蹙攏到了一堆。他將季鐘國拉到了一邊,來回踱步了許久,嘆了好幾口氣。

季鐘國的狹長的鳳眸盯著沈戰,開口,

“你不會想著把虞荊接回來吧?”

沈戰的腳步頓住了,頓時杏眸亮亮地看著季鐘國。

高大的男人卻皺起了好看的眉,鳳眸淡淡地瞥著沈戰,說,“他過去的行徑太可疑,不能說找到一個丹氏的奸細就能逃脫嫌疑。”

“再者,何小姐本是隨何老爺走親,路過豐城拜訪一下老爺。兩家的親事已近。待會你還得去見見人家。”

沈戰聽著,眉頭擰成了川字形。他背向著季鐘國,揉著眉心。

“你那麽聰明……一定知道我,知道我對虞荊……”

他的話突然說得有些結巴了。

季鐘國的鳳眸只有一片黯淡,嘆了一口氣。

“虞荊他是男人,少爺你是要娶妻生子的,你不是一個人,身上還背負著沈家。”

他繼續道,

“你這樣做,將沈家至於何地?”

042吹夢到荊舟

沈戰伸手,揉了揉自個兒發漲的太陽穴。轉身背對著季鐘國。

“雖然不知你在打什麽主意,但你的做法……我實在不喜歡。”

沈戰嘆了一口氣,偏頭杏眸冷冷地瞥了季鐘國一眼。

若非他和他一起長大,他一定會覺得季鐘國是個危險人物。

他能感受到這些動作,在若有若無的牽動他和虞荊。

鳳眸男人直言不諱,“我也是為了少爺你好。”

沈戰的眉頭蹙攏到了一堆,腳步又頓了頓。

“我有自己的判斷,你應該清楚。”

他說,算是警告。

說完,沈戰快步回了內院。

在他的屋子的紅木桌抽屜裏,沈戰將一本藍皮冊子取了出來,這冊子的邊角有些焦黑殘缺。

他坐在椅子上,指尖輕輕摩挲地這冊子。

記得那日他回到沈宅,將虞荊的東西都扔了個遍,還將這本詩集丟進了火堆裏。還好,火星在冊子邊角閃爍時,他就忙不疊地將之從木炭裏拽了出來。

沈戰翻開面前的藍冊子。第一面黃頁上就寫著一首詩,

——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荊舟。

他記得當時自己還問虞荊,為何將這首詩的最後改了。

白袍美人只是淡笑著,桃花眸微彎,水澤泛泛。他說他很喜歡。

沈戰念著,嘴角不自覺上揚。不知不覺原詩中的西洲已經遠去,只剩下連個字:荊舟。

荊舟,前是虞荊的荊字。

沈戰不知為何自己念得如此順口。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常喚這個名字一樣。

對了,他還想起,虞荊曾在自己的胸口刻字。

——鳳荊舟。

那又是何人呢?

沈戰手中晃著一支毛筆,眼中滿是興味。

此時門被輕敲了敲,丫鬟細細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少爺,老爺讓您去大堂。”

話音落下,沈戰眼中有些迷幻的光倏然散去。在銅鏡面前正襟自己的軍裝。忽然他想起了什麽,又將扣子解開,在屋子裏轉悠著。

他的目光投向了放在桌子角落的朱砂,便用指頭在上面抹了抹,再在自己的脖子上擦了擦。

出門前,他甩掉了軍帽,又將自己的短發揉得淩亂。

就這樣,明晃晃的一個花天酒地的二世祖形象,他就邁開長腿朝大堂而去。

沈宅招待賓客的大堂裏,檀木桌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古董。

二姨太坐在旁側,靠近青花瓷的大花瓶。

枯黃色軍裝的中年男人坐在大堂盡頭,一手撐在膝蓋上,一手放在案幾上。他臉上笑著,眼底的暗色誰也看不透徹。

何方平覺得面對沈順稷,就像面對著一只潛伏的老虎一樣。

因為你不知道自己是否會是他的獵物,他什麽時候會出擊。

這幾年沈氏蒸蒸日上,倒顯得他何氏有些落寞了。兩家不屬於同一個軍閥支系的,但關系挺好,為政方向也大同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