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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寡人要離南風一米遠。”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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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著白菊的布袋,勾起嘴角。

可沈戰,覺得他的笑容苦到了極點,似乎讓他也嘗到了這種味道。

“你的傷……這附近有醫館,我送你去。”

虞荊卻看著他,問。

“你對我的感情,只有欣賞麽?”

沈戰一楞。

看著虞荊脖子上的微突起的喉結。

他竟然後退一步。

虞荊纖長的眼睫垂下,嘴角又向上擡了擡。

沈戰摸著鼻子,開口,“如果你是個女人就好了。”

他早註意到……

可是,還是忍不住卻接近。

但他和他最終是有無法消除的隔閡。

虞荊嘴角的笑容綻放,他的笑容就像沾了雪的桃花。

“可是,我並不是因為你是男人,才喜歡你。”

沈戰的杏眸倏然睜大,胸腔裏只有咯噔一下清楚的響聲。

但他又後退了些。

他看見虞荊的額頭又有紅色的血液淌下,伸手替他抹去。

“走吧。”

沈戰說。

虞荊擡手,才觸碰到沈戰腫起的臉頰。

他倆現在,可真像同病相憐。

沈戰猶豫了一會,伸手握住了虞荊的手。

“我相信你並非因為沈氏,有目的地接近我。”

他說。

虞荊淡笑著,“永遠不是。”

只是因為,你是南風。

沈南風。

031就是喜歡男人了

周念寧半夜抱著黑白大狗出了沈宅,看獸的醫館早關了,他無可奈何,只有去了給人看病的地兒。

醫館的燈火三更還亮著,周念寧看著有些愕然,忙將裴順奉抱了進去。

但黑白大狗剛進醫館,鼻翼動了動,突然睜開了寶石藍的眼睛。

前一秒裴順奉還處於懵逼狀態。

其一,她在哪?

其二,她的臉子怎麽濕漉漉的,眼睛生疼。

熟悉的中藥味飄逸在裴順奉的鼻尖,她瞬間清醒了過來。在周念寧懷裏掙紮了幾下,忙夾著尾巴跳到了地上。

她本來打算撒丫子就跑的,但似乎聽見鳳荊舟的聲音,裴順奉的腳步猶豫。

“阿奉?”周念寧疑惑地喚了一聲。

方才狗子一個勁兒地掉眼淚,他以為狗子又病了。

現在看來這黑白大狗的耳朵豎起,倒十分神采奕奕。

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拉開了裏屋的簾子,裴順奉見沈戰用濕帕子捂著自己的臉頰走了出來,她忙躲到周念寧身後。

瞧沈戰這一臉郁悶吃痛的神情,裴順奉就覺得自己莫名壓抑的心情陡然好了起來。

都說莫欺狗,莫欺狗,這下被誰賞了個耳刮子吧。

她偷笑,見沈戰和兩三個傭人走了以後,才跑進了裏屋。

老郎中看見黑白大狗溜進裏屋,伸手想喊,又被周念寧攔住。

藍袍男人站得筆直,再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

“先生好。”

他這動作,惹得老郎中作揖回禮。

兩人談著,自然沒理那條狗的舉動了。

裴順奉到裏屋,一眼就看見躺在席上,幾乎纏滿紗布的虞荊。

裴順奉楞了一下,身子打了一個激靈,猛然想起她剛才做的夢。

似乎虞荊被人揍得很慘。

夢裏的她恨鐵不成鋼地大喊:你是鬼啊,怎麽能被人欺負呢?

但沒有用,虞荊聽不見。

那個家夥啊,蜷縮在地上,緊抿薄唇,一聲不吭。

很奇怪,她可以從綽綽人影中看見他隱忍疼痛的桃花眸,似呆滯,又清明。只認準一個死理。

沈南風是他的全部理由了吧,不悔不悟。

不知為什麽,裴順奉看到他受苦,想到這點,就難受得緊。

“虞荊。”

裴順奉喊了床上的傷痕累累的美人,她的聲音有些嘶啞。

“嗯……”

空氣中傳來輕淺的回應。

“這只是個開始。”

她說。

她覺得那夢是真的,雖然周念寧的筆記不曾記載。

但她清楚始末。

他和沈戰註定不會有結果。

“我知道。”

虞荊的薄唇動了動,閉著眸子。

“要我告訴你接下來嗎,你越接近沈戰,就會越受傷。”

裴順奉覺得自己是個劊子手,她的任務就是拿著刀,將虞荊的幻想斬得一幹二凈。

讓他絕望,讓他認清現實。

“沈戰他有未婚妻,他有風光的沈宅,所有人都不允許你和他在一起。”

她的字字珠璣。

裴順奉看見,床上人修長的手慢慢握緊。

裏屋的氣氛變得沈默。

虞荊的眼睫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桃花眸因燭光也變得迷離。

管他呢。

南風是他的。

從頭至尾都是。

即使忍著碎骨般的疼痛,虞荊也要翻身,他的動作極輕,似乎不想引起裴順奉的註意。

但裴順奉就看見,這鬼已經背向著自己。

她知道,他又生悶氣了。

……

沈戰捂著半張臉回到了沈宅,見季鐘國在院落門口等著他。

他冷哼了一聲,知道季鐘國鬼主意多,不知道他今晚玩得是哪出。

季鐘國雙手環胸,背靠著一棵梨樹,見沈戰走來,擡了擡眼皮。

“老爺讓我把虞荊殺了。”

他輕飄飄道。

沈戰的腳步一頓,瞪向了季鐘國。

“你敢!”

季鐘國輕笑,“我要動手就不知會你了。”

沈戰吐出一口悶氣,朝著季鐘國走去,斜眼端量著他。

“你今晚搞哪出?”

“前兩天丹氏的奸細全招了,說沈宅還有兩個內奸,所以老爺昨天就回來了。我今天能作這一出,還得感謝虞荊。”

季鐘國說。

沈戰挑眉,又扯到自己的痛肉,齜牙咧嘴。

“他在調查沈氏,你不知道麽?”

季鐘國將一封封書信遞給了沈戰,又繼續說,“這其中一封是小紙條,不知由什麽動物帶出去。後兩封是他要傭人出去添加的常物,卻藏了字。”

“他和老爺手下的楊參謀通了氣兒,這藏字信就送去楊參謀那的。全是指點些升官之道。”

“我也是留意他,發現他已經得知,大少爺打下的吉城布防圖,有一備份在沈家。”

季鐘國說著,見神情滯住的沈戰不伸手來接信封,便全塞進了他手裏。

“你自己想想這事,不要意氣用事。畢竟你並非孜然一身,還身負沈家的重任。”

季鐘國又補充了一句,“再根據秦浩明招供的,我作了手腳促使他們提前對吉城布防圖動手,最後一網打盡。至於虞荊是不是其中一個,很難說清。”

說完這些,他深深地看了已經楞在原地的沈戰一眼。伸手正了正自己的軍帽,朝門外走去。

一半真,一半假。

虞荊確實在查沈家,他便順水推舟,將計就計。

只是沈宅的內奸,他只查清了一人,稍動手腳,讓他引起虞荊的註意。

季鐘國的腳踏出門檻,鳳眸眼底蘊釀陰沈。

他似乎又想起那天的景象。

沈戰與他賽馬,累了便一骨碌躺在草場上。

沈戰拿軍帽扣著半張臉,說了一句。

“你說喜歡男人,是不是罪大惡極?”

他當時調笑著,心卻一點點沈了下去,四肢冰涼。

說:沈二少爺果然口味不一樣,怎的,姑娘那柔柔軟軟的身子滿足不了你?

沈戰給了他一拳。

“去你娘的,老子就算萬花叢中過,也是一花不蹂躪的。”

“不過說真的……”

季鐘國認真聽著他講話,卻發現沒了後文,偏頭看,沈戰已經打起了小鼾。

032失望與懷疑

沈戰站在自己院落中,房間裏的油燈還亮著,從窗戶洩出一方昏黃,照著他手中的信封。

他遲疑了很久。

大概是微風吹拂發了新芽的梨樹,他才緩緩動手,撕開信封。

沈戰邁步進了屋,坐在窗前看著信紙上熟悉的字跡。

他的手微微顫抖,垂下杏眸。

——一盒沈香,一盒丹紅胭脂,愛寵舊疾,三兩壁虎尾作藥引。

季鐘國在旁做了翻譯。

沈氏,丹氏。壁虎斷尾再生,寓意重生。

這暗語是要送到楊參謀那的,而最近秦浩明投降,可有很大功勞歸屬於楊參謀的妙計。

按理說,若內奸沒了價值,沈順稷一定是會除掉的。所以現在秦浩明應該成了一個死人。

只不過季鐘國不清楚那丹氏的奸細是金蟬脫殼,還是真死了。

後面的信紙,是虞荊送去的脫身暗語。

沈戰揉著太陽穴,突然站起身,抓狂地將信紙撕的粉碎。

他垂下頭,看著被碎紙屑弄得一片狼藉的桌面,一拳砸了上去。

碰!碎紙屑隨之飛起,沈戰的眉心已擰成了川子形。

虞荊騙他。

沈戰又想起前些天,他和虞荊說趙程的事。

如果不是對沈家這些敵友關系了解清楚,怎麽能隨口建議,趙程可利用。

虞荊若不是奸細。為何會知曉得這麽清楚,為何還要去查。

沈戰抓著頭。

虞荊若不是奸細,為何在今夜被捉了個正著。

他絞盡腦汁去想借口,可腦子一片混亂。

最終沈戰擡起頭,杏眸已經緋紅一片。他抓了一把碎紙,疾步走出了屋,直奔醫館。

才是五更,街巷安靜極了,男人有些急促的呼吸聲清晰。

沈戰一腳踹開了醫館的門,驚醒了正在打瞌睡的小藥童。

他直直邁進了裏屋,大吼出口。

“虞荊!”

趴在虞荊床邊黑白大狗瞬間醒來,看著暖黃燭火下,沈戰陰沈無比的臉。

床上身形修長的男人微動了動,礙於傷,動作還有些僵硬地坐了起來。

虞荊的桃花眸靜靜地看著沈戰。

沈戰的氣勢忽然沒有進來時那麽壓人,但才過一秒,他的杏眸又竄起了火焰,恨不得將一切焚燒殆盡。

他的大手朝著虞荊甩出殘缺的信紙,碎紙紛紛揚揚地落下,一張落在了裴順奉的鼻尖,她竟然不自覺地鬥雞眼,認真分辨著信紙上的字跡。

是鳳荊舟的。

虞荊寧靜地看著落下的信紙,伸手撚住一頁。看過內容,他的神情還是一如既往的平淡,桃花眸有些不解地盯著沈戰。

“這些可是你寫的?”

沈戰問。

虞荊的薄唇翕動。

“是。”

沈戰的聲音又更沈了一分。

“這些暗號,是你給楊參謀的?”

虞荊又說了是。

沈戰的拳頭已經攥緊,看著虞荊的視線越來越涼。

“你是內奸?”

虞荊回答:“不是。”

他伸出大手,捏住了虞荊的脖子,兩人的距離拉近。

“你騙我。”

虞荊的桃花眸沈靜地盯著沈戰,又說了兩個字。

“沒有。”

話音落下,沈戰的額頭的青筋已經微微顯現,他目眥盡裂地瞪著身下的白袍男人。手中的力道越來越加重。

看著虞荊原本偏白的臉色越發蒼白,連唇也有些微微發紫。

沈戰猛然松了手,沖虞荊嘶吼。

“我那麽信任你,你對得起我!”

虞荊的劍眉微蹙,雙手撐在床上,桃花眸受傷地看著發狂的沈戰。

“我沒有騙你。”

他的桃花眸凝視沈戰,還是堅持著那句話。

但沈戰不信。

可這句話太蒼白。

高大男人的拳頭已經青筋突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哦?是麽,沒有騙我?”

沈戰故作平靜地反問,可越壓抑,暴風雨醞釀得就越巨大。

“沒有騙我,你為何查沈家!”

“沒有騙我,你為何跟楊參謀勾結!”

“沒有騙我,你為何助秦浩明逃脫!”

他連問三句,猶如暴怒的獅子。虞荊蹙眉凝望著他,桃花眸裏已泛起一抹水澤,手指捏得發白。

虞荊動了動薄唇,還沒等到他開口說一個字,沈戰已像暴戾的野獸,拿起旁邊的木凳,朝著虞荊砸去。

砰!

一聲悶響,那木凳擦著虞荊的青絲飛過,撞在墻上,四分五裂。

虞荊的桃花怔怔地看著沈戰,他被紗布包紮的手還在微微顫抖,

“沈戰……”他喚著他的名字,聲線猶如哀憐的樂音,他告訴他,這樣太傷人。

可沈戰就先出鞘的怒劍,他每軟弱一分,沈戰便用刺去抵抗。

“你知道內奸是必死的……”

男人的杏眸底是無比陰郁,沈戰的聲音也帶著微顫,指著虞荊的鼻尖。

虞荊伸手扯住了沈戰的衣衫,他的動作太大,扯裂了傷口,血如梅花綻放在紗布上。

“我從未騙你,我不圖沈家什麽!”他急急道。

沈戰卻重重地將他的手打開,瞧見他指尖的淤青,瞳孔驟縮。

“夠了!”

他像個極度在抵抗什麽而痛苦不已的孩子一樣,對虞荊只有避得遠遠的。

畢竟,內奸是會蠱惑人心的。

“我姑且放你茍活,從今以後你給我滾出豐城!”

他嘶吼地像個心臟破碎的野獸。

從一開始接近他就是騙局。

可笑的是,他居然失心了。

沈戰轉身就走,沒有再看虞荊一眼。

虞荊怔怔地看著高大男人離去的背影,他還著睡衣,衣衫不整,短發淩亂。

但沈戰走得決絕,沒有一點回頭的意思,即使感受到身後人的受傷目光。他的腳步也只是遲疑了片刻,握緊拳頭冷哼一聲。

沈戰背向虞荊,他的唇線緊繃,杏眸裏只剩下一片冰冷。

床底下,裴順奉咬爛一只布鞋,沈戰走後,她才發出釋然的嗚嗚聲。

黑白大狗,從床底下爬出,看著坐在床上的男人。

虞荊還看著剛才沈戰站著的地方,呆呆地說出口。

“寡人……也是為你好。”

她看見墻面的坑窪,還有灑落在榻上的散架板凳。

虞荊說完這句話,垂下了眼簾,桃花眸清幽。

她將腿搭在了榻上,寶石藍的眼睛瞧這虞荊。

她拼命忍著,才沒有沖出來咬死沈戰。

“你若難受,且將我當作沈戰,將剛才未說完的話繼續講完吧。”

虞荊的嘴角勾了勾。

裴順奉像是能與他身同感受那種苦澀,漫至心底難以開口。

可她就是儈子手,要讓虞荊死心。

虞荊伸手,輕撫過她毛茸茸的腦袋,聲音如潺潺流水。

“可惜南風與我擅長不同。在這亂世,我願盡力讓南風一往無前。”

說著時,他嘆了一口氣。

033男神拐進家

“你擅長什麽?”

裴順奉問。

“我所得意之地,在龍椅上。南風得意之地,在戰場。”

虞荊說。

裴順奉想不通,坐在那把椅子上,在古時,可就是天下之主。當然得意了。

她思考了一會兒,得出了一個結論。

為君之道,帝王之術。

“那你真要離開豐城嗎?”裴順奉問。

虞荊眨了眨眼睛,只覺得這趴在榻上的狗腦袋跟個孩子似的。

“狗精,可否……”

他開口了。

裴順奉當即就翻了一個白眼,但心裏是跟吃了蜜糖似的。

“我家房子小,可住不下你。”

虞荊點了點頭,然後躺下,閉上眼睛。

裴順奉豎起耳朵,盯著虞荊。

見這丫的呼吸已經平穩下來,她吐了吐舌頭。

本想著讓這死鬼求求自己呢,哪想閉眼就睡了。

她蔫蔫地開口,“那你就住吧。”

虞荊先在醫館修養著,這幾日他總托人帶書信給沈戰,但都是杳杳無音。

周念寧倒是一個好的送信人,別人觸了黴頭都是不願再碰見虞荊了。倒是他,執著地攜著信封往沈宅跑,最終被連人帶包裹地扔了出來。

裴順奉天天陪著虞荊,倒不是醫館的常客,而是成了醫館的一道風景。常吸引一些不明品種的狗,在門口偷偷地瞧著她。

虞荊走出醫館當天,裴順奉還特地偷了一頂草帽給虞荊戴上。至於那賣草帽的店主,自然又去找周念寧算賬了。

一人一鬼一狗走進了院子裏。

周念寧的腳步在門口一頓,似乎想起了什麽事情,好看的眉頭皺起。

他從包袱裏摸出一張燙金大字的請帖,上面的日期就在明日。

裴順奉沒註意周念寧越發凝重的神情,一雙眼睛全落在了虞荊身上。

她覺得這個鬼神奇,還能被人打傷的,難道沈家兵人人都是捉鬼天師麽?

虞荊是自然註意到了裴順奉的視線,這一路上一直被這只黑白大狗用一種異樣的眼神瞅著,他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瞅甚?”

裴順奉吐了吐舌頭,話剛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

怕說虞荊是鬼吧,這貨又生氣。

一旁沈默的周念寧開口,“阿奉,明日你可要去見劉少奶奶。”

裴順奉聽見,擡了擡眼皮,才想起還有劉少奶奶豐城省親這麽一回事。

“嗯,倒是多打包些飯菜。”

她說,目光又飄回了虞荊身上。

夜晚,她偷偷溜進了虞荊的房間,想著再次給這鬼做做心理建設。誰知前腳剛踏進屋裏,似乎踩著個東西,只聽一聲“唧”的慘叫聲。

榻上平躺著的白袍男人立刻起身,昏暗的光線下,裴順奉見他的劍眉緊蹙。

裴順奉忙擡起腿,縮到了門外,只探出一個腦袋,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屋內的景象。

方才她踩過的地方,一只綠色紅頂的小鳥踉蹌著站起來。虞荊下了床榻,向它伸出手。它便撲騰著翅膀落到了虞荊的手背上。

油燈被點亮,那鳥兒紅豆大小的眼睛正盯著門口的一只黑白相間的狗腦袋,無聲控訴她的罪行。

裴順奉擡了擡眼皮,瞅著虞荊的神色。

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溫和,她才噓了一口氣。

虞荊從袖兜裏取出一個小囊,抖出幾粒暗紅種子,那鳥兒便低下頭,啄著他手心的種子。

“那是什麽鳥?”

黑白大狗開口講了人話,瞬間將那綠色小鳥嚇得炸毛,目光在狗子和虞荊之間流連。

“唧。”

(狗精?)

它發出了嬌細的聲音。

裴順奉驚訝自己居然能聽懂它講話。

虞荊似乎明白鳥兒的情緒,食指輕輕撫了撫動它的紅毛腦袋頂。

“你能聽懂這鳥講話麽?”

裴順奉問虞荊。

虞荊的桃花眸看向她,搖了搖頭,說:“但我大致能猜得綠鸝的情緒。”

裴順奉的視線在鳥兒與虞荊之間徘徊,問了一句,“它也是鬼?”

話音落下,綠鸝竟然憤憤地回應了。

(你才是鬼,你全家都是鬼!)

這臭鳥,模樣小,脾氣倒大得很。

裴順奉悻悻地吐了吐舌頭。

虞荊走到門口,擡起手,修長纖白的指尖纏繞著清冷月光。

停駐綠鳥兒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豆子大的眼睛瞅了他幾眼,然後撲騰著翅膀離去。

裴順奉望著高瘦的白袍美人,凝視著他平靜的側顏。

“你跟我打個賭如何?”她說。

虞荊的桃花眸微垂,沒有說話。

裴順奉繼續道,“若你發現這一切真如我所說,就跟我回去。”

虞荊瞥了她一眼,薄唇閉著好久未回答。

他看著天空的明月,縷縷黑雲漫進。起風了,他的墨發飛揚,幾點碎雨落在了虞荊的臉上,裴順奉也很快感受到了迎面而來的濕意。

“又下雨了。”

虞荊嘆了一口氣。

似乎每次雨天都不會有好事發生。

第二天,周念寧穿了嶄新的墨色長袍,戴著一頂小圓帽,也黑白大狗換了新項圈。

他到屋檐前,撐起油紙傘,傘還向著黑白大狗那偏了偏。

裴順奉是沒淋著雨,周念寧的新袍子卻沾了幾滴飛來的雨漬。

裴順奉在旁卻納悶極了,她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被人牽。#####搜狗輸入法很迷……

034你的狗欺負人

不過她還是比較期待的,想要一睹周念寧斬不斷,理還亂的那人——周月容。

周念寧攔了一輛黃包車,裴順奉跳上來坐在了他的身邊。

虞荊走到門口,桃花眸平靜地看著一人一狗離開,算是送行。

周家小姐省親的地方還是定在雙喜酒樓,因為以前的周家的舊址已毀,剩下的人在豐城茍延殘喘過一段時間。此番回來,沒有家,只將曾今接濟過周家的眾人叫出來一聚。

朱紅的門前掛著喜幅,鞭炮聲劈啪作響,兩個穿得體面的小廝在門口收著請帖。

穿著灰黃軍裝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兩個小廝面前,將自己的請帖扔了去。他身後跟著一列排得整齊的沈家兵。

小廝見著中年男人,咽了一口唾沫,神情變得緊張起來,忙恭恭敬敬地將人請了進去。

有從邊城過來的周氏親戚,看見這中年男人的大氣派,眼底紛紛浮出攀附之意。

當他們的目光落在從黃包車上下來的樸素男人身上時,又撇了撇嘴,視線轉移到男人身旁的黑白大狗時,又撇了撇嘴。

周念寧將請帖交給了小廝,就聽見旁邊有人尖細著聲音說,

“不知道有沒有規矩,這酒宴還帶著狗的,也不嫌臟。”

碎語不止,那尖細的聲音混雜在人音中,若有若無地作俑。

“哦,原來是原來周家的養子,到底是野種……”

裴順奉耳朵尖,早認出那聲音來源,一下子沖出去,咬住那人的旗袍下擺。

瘦削的女人被這突然沖出的狗子嚇得尖叫,刺耳的聲音讓眾人皺眉,她試圖踢著自己的高跟鞋,踹開裴順奉。

但下一秒,只聽撕拉一聲,裴順奉向後一退,硬生生將女人的青菊旗袍扯出個大口子,白皙的腿露在眾人的眼中。她連忙伸手去捂住。

有人已經看不下去這大狗的“流氓”行為了,伸手要打狗,但此時清冷的女音響起。

“婉婷,別鬧了。”

眾人頓時止住,門口的人群讓了一條路。就見一個穿著紅色暗紋旗袍的女人走了出來。她伸手將鬢角的碎發撩到耳後,垂眸,視線落在了黑白大狗身上。

看見裴順奉,她的聲音才帶上了一絲溫度,還有一分訝異。

“阿奉。”

像是想到什麽,女人猛然擡眸,黑曜石一般的眼眸陡然乍開一抹光,在人群中尋找什麽。

直到目光穩穩落在了周念寧身上。

周念寧的嘴角擡了擡,扯出一抹笑容,低聲喊著女人的名字。

“月容,好久不見。”

話音落下,捂著自己破碎裙擺的周婉婷撇嘴道,“表妹已為人婦,還叫那麽親密,你不害臊,我還害臊呢。”

她的話才說完,裴順奉立刻齜牙咧嘴,惡狠狠地瞪了周婉婷一眼。

“嗷!”

周婉婷扁著嘴巴,怯怯地看著裴順奉,身體向人群裏挪了挪。

周月容微垂下纖長的眼睫,紅唇勾起,比以往如蓮冷清的笑容多了幾分為人婦的嫵媚。

眾人看得一癡。

在豐城本地的人不知道,可以前周氏的親戚知曉。周月容可是他們邯地的大美人,從小就儀表非凡,都說天生就有牡丹富貴命。可惜大清亡了,不然周老爺肯定將閨女往權貴之地送。

旁系的小姐們都不願提起周月容,曾今與這位大小姐一同出席,關註與讚美一定全屬於了她。就連背後向旁人提起,自己也會失顏色。

可惜邯地邊城軍隊跟洋人打起來了,邯地也跟著城門失火。周氏沒來得及撤得幹凈,炮彈落下來,將這百年的老家炸得粉碎。山匪也趁亂開始劫掠,周家往日肥得流油,自然首當其沖。

一行人好不容易保住了周月容,將她送到親戚家,又輾轉定居在了豐城。

周月容一走,旁系口中再不議論那個如明珠皓月的大小姐,要談的只有落魄,流離失所的大小姐。所以曾淹沒在她光芒之下的小姐們,總算迎來了出頭之日。

在豐城,往日周家雖然與沈氏交情不深,但周月容幾年在這著實也受了沈宅的庇護。

所以這省親,應該是請沈順稷的。

周月容抿唇,明眸凝視著周念寧,半晌,別開了視線。

“你待會進來,記得坐主賓席。”

她說。

周念寧應了一聲,點了點頭,沖裴順奉招了招手。

黑白大狗沖他翻了一個白眼,轉身就走。

裴順奉氣呼呼的,她替他出氣兒,他還真把自個兒當寵物了,招手即來?

周婉婷面紅耳赤地從人群中擠過,去二樓的房間換衣服,走了半天,她總覺得背後涼颼颼的。

回頭一看,見方才那條要咬她的黑白大狗還跟在自己身後。

周婉婷咽了一口唾沫,直勾勾地盯著黑白大狗,沖她揮了揮手。

“去,去!”

她小心翼翼地驅趕。

裴順奉也不知自己為什麽就跟在周婉婷的身後了,她只是隨便挑了一個人跟著,沒想到這個人還對自己作出如此侮辱的動作。

真當她是一條狗子麽!

與是她當時就張嘴,兇惡地嗷嗷起來。

“嗷嗚!——”

(去,去你妹的!)

周婉婷被她嚇得就跑,腳踩著高跟鞋崴了一下,失重地跌倒在了地上。

砰!

她摔得四仰八叉,楞了一下再爬起來,竟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沒想到,她堂堂一個貴族小姐,竟然被狗欺負了。

“哇——狗欺負人!”

“表妹,你的狗欺負人——”

035像個清規和尚

裴順奉吐著舌頭,看著面前梨花帶淚的女人,自己似乎吼不出聲了。她垂下尾巴,瞥了周婉婷一眼,轉身朝著樓下跑去。

周婉婷才哭哭啼啼地坐起來,吸了吸鼻子,有些化了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黑白大狗離去的身影。

樓下來席的賓客絡繹不絕,紅色旗袍的美人手持青花瓷杯,在人群中輾轉,她亭亭玉立,巧笑嫣兮。

穿著藍色長袍的短發男人站在角落,抿著薄唇,杏眸本是無意掃過攢動的人群,視線卻落在了紅色暗紋旗袍的女人身上,再難移開視線。

裴順奉第一次見到,周念寧的眼底泛著一種奇異的光華,像映在靜湖裏的星辰。她隨著他的視線看去,見到那個正莞爾一笑的端莊女人。

周月容白皙的雙頰浮出一抹緋色,人以為是她新婚燕爾,露出的嬌羞,愈發覺得像是一朵盛開的粉牡丹。

沈順稷進來時一直是板著臉的,直到見到周月容來敬酒,嘴角才微微上揚。

“劉少奶奶果然氣度不凡,是個聰慧人兒。”

他誇讚。

周月容嘴角的笑意加深,明眸深深地看了沈順稷一眼。

兩者的笑容又深了深,還不知彼此打得算盤?

“月容能有個好歸宿,得多謝沈叔叔的照顧。”

周月容欠了欠身體,朝著沈順稷低下頭。

她能如當初周家興盛時的分量嫁過去,而不受人輕視,確實受沈順稷的照顧。

與重要賓客聊了些家常,周月容忽然擡頭,視線在人群中尋找著什麽。

突然對上一道來自角落的視線,美人抿唇嫵媚一笑,此番盛裝前來的女眷竭盡失色。

在看見周月容微彎的眼眸時,周念寧的身體如同觸電地震了一下,後退了一步。

他低下頭,眉頭蹙攏到了一堆,正懊惱這失禮的事。卻沒想到,低下頭又對上了一雙亮晶晶的狗眼睛。

黑白大狗眨了眨寶石藍的眼,咧著嘴,像是在笑周念寧。

聽周圍人聲嘈雜,黑白大狗又吐出了一句人話,

“悶騷!”

男人白俊的面頰瞬間如煮熟的蝦子一樣紅。

就在周念寧抿著唇,準備跟裴順奉解釋幾句時,紅旗袍的女人已經走了過來。

周月容白玉般的手擡起,朝周念寧敬出了酒杯。

“哥哥還是如同以往,不好意思了。”

她的紅唇啟合,聲音像落在地上的碎珠一樣動聽。

周念寧擡眸瞥了周月容一眼,就微微側過了身,視線飄向了一邊。

“去主賓席吧,哥哥。”

周月容再次邀請。

周念寧卻似撥浪鼓一樣搖頭,一只手緊捏著系在裴順奉脖子上的繩子。

“不用了,劉少奶奶……周家散了,我們……我們沒關系了。”

他囁嚅著。

裴順奉頭一次看見周念寧的眸子裏浮出痛苦和糾結,哪怕痛苦這份情愫只是稍縱即逝。

“可,哥哥說不會騙我,來信上也說過,哥哥還是月容的依靠。”

周月容收回了手,看著還有半杯的酒,低頭抿了一口。

周念寧的眉頭皺的更深,閉上了眼睛。

“你不會違約吧?”周月容笑道。

面前的高瘦男人又似撥浪鼓一樣的搖頭。

裴順奉擡頭,靜靜瞅著這兩人,被周念寧逗得樂了。

這家夥跟個抵制酒肉的清規和尚似的。

——客官來嘛,快活嘛。

——不來不來,姐姐我們不來。

當然面前的景象,沒有她腦補的那番燈紅酒綠。

見周念寧這般緊閉唇不言,周月容垂下眼簾,黑曜石般的眸子泛起哀傷。

但她掩飾得太快,嘴角的笑容越發明媚。目光又落在了裴順奉身上,伸手摸了摸黑白大狗的腦袋。

裴順奉心中是憋著一股子悶氣兒的。

她實在不喜歡被人摸腦袋。

這些家夥自個兒談情說愛就罷了,拉上她強行餵一把狗糧也就算了,最後,連她腦袋瓜子上的幾撮毛也不放過。總要伸出個手,揉來揉去。

“嗷嗚——”

裴順奉低嗚著,擡眸求助地看向周念寧,卻見這男人還閉著眼睛,鎖著眉心。

她暗罵一聲,膽小鬼!

周月容又不是甚洪水猛獸,卻讓這男人這樣怯懦。

周月容還是如以前一樣逗這條黑白相間的洋狗,卻沒有得到以往的回應。她嘆了一口氣,可能狗子跟了不同的人,性子也變得跟那人一樣了。

她說,“反正哥哥,一諾千金。”

半會兒,周念寧才睜開眼睛,他垂著眸,眼底已經凈潭一樣寧靜。

036狗不守信胖橘報仇

周月容還在他的身邊,他擡起眼眸,目光平靜地看著身旁的紅旗袍美人。

“當然,你永遠是我妹妹。”他說。

周月容臉上的笑容淺了淺,似乎聽見人群中又呼喚聲,她看了周念寧一眼,朝著人群中走去。

周念寧盯著紅旗袍美人離去的窈窕背影。

裴順奉低吼他一句,“還瞅。”

周念寧忙別開了臉,閉上眼睛,眉頭又是緊蹙。

裴順奉覺得這男人就差剃個光頭,伸手合並胸前,念一句“阿彌陀佛”了。

酒樓門口,小廝點燃了鞭炮。只聽劈裏啪啦聲與雨聲交錯,紅屑飛揚在斜揚起的水簾中。

小廝端著冒著熱氣的八珍上了桌席,嘈雜的人聲淹沒在鞭炮響中。

人影綽綽之中,一小廝躬身將一鐵盆放到了裴順奉眼前。

裴順奉低頭,盯著這鐵盆好一會兒,她一腳將這盆子踹開,還沖那小廝兇惡地大吼了一陣。

直到周念寧一臉尷尬地攥住繩子,將黑白大狗給拉了回來。

“阿奉,且消停會兒。”

裴順奉一聽這話,更加郁悶了。

合著這是她的錯不成,她堂堂一個人,怎麽能趴在地上吃飯呢,還用個鐵餑餑。

她擡腿就準備走,才桌子腿一邊到桌子腿另一邊,又回頭看著周念寧。

“記得給虞荊打包點好菜。”

她說,然後又走了幾步,再次回頭。

“還有,記得不要辣。”

她記得那家夥似乎不太能吃辣。

周念寧呆呆地點了點頭。

裴順奉無事在雙喜酒樓瞎晃著,沒想又碰見那在櫃臺上,默默註視著一切的胖橘。

胖橘的眼睛在看見黑白大狗的一刻,陡然睜大,瞳裏似燃燒著無盡怒火。

它張開嘴,尖銳的貓叫從口中發出,

“喵!——”

(賤狗哪裏走!)

裴順奉的耳朵一豎,竟然不自覺夾著尾巴溜進了人群中。

半刻她想起一件事,自己為什麽要怕那貓?她的武力值可是在胖橘之上。

先且不論上回她答應它帶魚的事沒辦,這胖橘嘴怎麽如此之欠!

何謂賤狗哉!

於是裴順奉昂首挺胸地倒了回去,大搖大擺地走到了胖橘面前,她端正姿勢,正要義正言辭地開口。就見眼前一陣橘色的花亂,臉門傳來刺痛。

胖橘的爪子在空中以殘影的速度狂揮著,惹的黑白大狗嗷嗚慘叫一聲,飛速逃回了人群裏。

裴順奉也不知自己在如何跑,感覺眼皮也被胖橘抓傷了,她吃痛地瞇著眼睛在人群中亂闖著。

不知不覺又回了周念寧身邊,將俊逸男人嚇了一跳。

“阿奉,你做了甚?”

周念寧疑惑地問,皺起眉頭,澄澈的杏眸映著滿臉粉色抓痕的狗子。

裴順奉氣不打一處來,趴在他的腿邊。

她竟然被一條貓給欺負了!

“沒看見是仙人掌紮的麽?”

她氣呼呼道。

周念寧皺起眉頭,看了裴順奉一眼。有些不信,於是偏過頭,又瞧了她一眼。

“你瞅屁!”

裴順奉悶悶地罵道。

周念寧抿著唇,手中的筷子動了動,拈著一片青菜,放下又擡起。

半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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