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人打死了一個丫鬟。現在看來，走向和手記上的一樣沒有變化。

只是當時，真沒有辦法。

虞荊選擇了成全自己，她也成幫兇。

裴順奉想著，擡頭望著虞荊。

“你覺得後悔嗎？”她問。

虞荊垂下了眼簾，用紅繩系上懷表掛在了脖頸上，貼著內衫。

“自我登基以後，舍己救人是什麽？”

裴順奉一滯，虞荊這句話堵回了她所有想說的。

忽而又想起那鬼總愛自稱寡人，寡人之類，她不明白怎麽到這就改了口頭禪了呢？

“你咋不自稱寡人了？”

裴順奉又問。

“荊國已滅，我不是皇帝。”

虞荊淡淡道。

幾百年的大業覆滅，裴順奉似乎在他的眼底沒有看到悲傷。

那雙桃花眸溫溫潤潤，幽幽暗暗的，平靜無波。

裴順奉其實能看得出來，虞荊此時心情是不好的，因為這鬼開心時，眸子總有那麽一縷春光般。

她一步步靠近了虞荊，說了句，“你蹲下來。”

虞荊偏了偏頭，蹲下了高瘦的身子。

裴順奉本想著給這鬼一個安慰的摸頭，想當初，鳳荊舟可是喜歡她揉他的腦袋了。

但她的狗腿子才搭到虞荊的額頭上，就被後者萬分嫌棄地撂開了。

靠！

裴順奉的狗身偏向了一邊，納悶至極。

這鬼還是鳳荊舟嗎！

“我明白了。”

這時虞荊清清冷冷地說了一句。

“明白啥？”

裴順奉問。

“你是想勾引我。”

“去你大爺的！老娘英姿颯爽，有萬千迷妹，才不稀罕你！”

裴順奉氣急，磨牙咧嘴恨不得咬上面前的男人一口。

虞荊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瞥了瞥她，溫吞吞道，“你不是公的嗎……”

“嗷嗷嗷——”

裴順奉抓狂地追著他咬，卻沒走兩步，就被虞荊揪住科後脖頸，拖地提了起來。

“嗷嗚——”

（有鬼欺負狗了！）

她淒淒慘慘地叫著。

外面的周念寧果然被狗叫聲吸引了過來，打著油紙傘，他嗅到空氣中淡淡地鐵銹味，好看的眉頭皺起。

最終還是邁過了已褪色的血泊，敲響了虞荊的房門。

虞荊見周念寧出現在門口，朝將手中的黑白大狗扔了過去。

“阿奉，我們走吧。”

周念寧低身揉了揉裴順奉的狗腦袋。

裴順奉從鼻腔裏發出了哼哼聲，寶石藍的眼睛盯著虞荊。

她開口道，

“我知道你為什麽難過，”

都是因為那臭屁男人送的破爛玩意兒，簡直不經摔。

若是她送虞荊禮物，一定是鐵的，鋼的。

“但我不懂你為什麽悲傷。”

裴順奉說完，深深地瞥了虞荊一眼，轉身跟著周念寧離開。

身後，白袍美人一怔，不自覺摸上胸前那塊懷表，垂下眼簾。

……

第二天，虞荊搬入內院，也是裴順奉和周念寧離開沈宅。

早上收拾好包袱時，裴順奉硬是咬著周念寧的細軟不肯撒口。

“放口，阿奉。”

周念寧的眉頭擰成了川字型，又說：“該做的都做了，且撒口吧，賴著不走怎好。”

“不……我們再住幾日。”

裴順奉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話。

周念寧無奈只有將裴順奉硬生生拖走了。

於是黑白大狗在院落的泥巴上留下了兩條深深的拖印，周念寧才跨出院落門檻，就看見穿著牡丹旗袍的四姨太過來了。

女人卷著自己的黑發，桃花妝容的眼睛風情地盯著周念寧。

“我是相信周先生您的人品的，邪魔剛除，我這心裏啊還是不太平。”

百靈嬌笑著，一直纖手搭在她的胸脯上輕撫了撫。

“周先生您再住幾日，將沈宅裏的陰邪都除幹凈。”

說完她還向周念寧拋了一個媚眼，暗嘆這小道士長得真俊秀。

周念寧後退一步，朝百靈作揖，恭恭敬敬道：“回四姨太，沈宅已經沒有邪氣。”

他說完這句話，裴順奉當即就踢了周念寧一腳。

百靈輕笑一聲，又說：“周先生在，我的心裏就踏實些，這大病初愈，我還怕出了什麽岔子。”

周念寧沈思了一下，無比正經道：“四姨太這點盡可放心，這次驅除陰邪完全在念寧能力範圍之內，該不會重蹈覆轍……”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裴順奉放開了細軟，飛起就給了周念寧一腳。

“嗷嗷嗷——”

（死男人沒有一點眼色！）

“嗷！”

（踹死你丫的！）

百靈被裴順奉的舉動逗得一笑，更加嫵媚地看著周念寧。

“我還得謝謝周先生的狗呢，幫我抓了作祟之人。”

周念寧低頭，看著裴順奉嘆了一口氣。

“那就暫且住幾日。”

百靈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又來想伸手摸一摸裴順奉的腦袋。

裴順奉卻在她伸手之際，一下子溜的老遠。

百靈訕訕地收回了手，撇嘴道，“算了，這死狗也不幹凈，臟了我的手就不好了，哼。”

周念寧愕然，張了張口，弱弱道：“每兩日阿奉都洗澡的……”

也不知百靈聽沒聽見，豐腴的旗袍女人扭臀走開，像枝頭開放的花，要向眾人展示她的春風得意。

026大浪將湧

裴順奉和周念寧又順利住下了，內院不準狗入，她便很難溜進去。

虞荊不在，沈宅便變得極悶，裴順奉忍不住出去溜達。

在豐城靠城門處，有個縣老爺留下的練兵場，許多剛招募的沈家兵天沒亮就排隊去了那。

沈家的根基在豐城，在其餘幾地還有幾處勢力，比如前三年沈家大少爺沈正攻下的吉城。將吉城當地的敵對軍閥擠走以後，沈正便在那處忙事了。

還有一些親戚在京城，S省，當地也是有名望的。

至於老爺沈順稷常年在各處勢力奔波打點，財，兵一塊抓。他倒是長時回沈宅，偶爾監視著沈戰練兵。

他絕不允許自己的兒子是酒囊飯袋，可以紈絝，但一個手無縛雞之本事的紈絝子弟，說出去沈順稷都嫌丟人。

正處亂世，大小勢力並起，眾軍閥爭地不僅是個地，財與權。還有名垂青史。

裴順奉看見還有穿著青色軍裝的人物去了練兵場，領頭的是個精瘦的中年男人。

沈戰在這一天來得極早，天還是墨藍色，便與那中年男人碰面了。

他穿得隨性，白襯衫和一個歪歪打著的領帶。令中年男人的臉色有幾分陰沈。

兩人僅一個短暫對視，便都在暗自揣摩。

各家要壯大自身，不爭奪是不行的。洋人那邊幾乎是牽一發而動全身，因此軍閥之間的內鬥更加厲害。

沈家最大的對頭是豐城旁邊的卯州鄂氏，兩者本身所屬的系別主張也敵對。

鄂氏占的的地盤大而集中，沈氏散卻兵力布置尖銳，要吃下首先一定會折損自身，另外耗費時間也不短。

周邊的是勢力相對，又等著鄂氏動手而分一杯羹的隆氏，楊氏，丹氏。

也有沈家的友盟，與沈戰有婚約的何家，安家。還有沈戰他娘已沒落的本家——柳氏。

來訪豐城的那中年男人，正是丹副都督手下的一個參謀。

畢竟是比不得鄂氏的觀望大家族，與沈家還算有些來往。每一年，幾家總找個機會聚一聚，舉杯相談，皮面上笑著，卻各懷心思。

趙程沈下去的嘴角再度揚起，雙手負在背後，悠悠嘆一句。

“沈家這些年輕兵蛋子無精打采的……”

他身旁的沈戰，瞥了他一眼，開口就讓中年男人臉色難堪。

“我家的兵懶散了點兒，眼睛可尖了，前幾日抓出個奸細，姓秦，你才怎麽著？”

沈戰咧嘴笑著。

趙程卻覺得此時是魔王在笑，一股涼竄上了脊骨。

沈戰繼續道，

“平時懶散慣了，他們見了那姓秦的奸細跟見了血的狼一樣，把他手腳分離，只剩下個人棍丟去餵狼了。”

趙程的眉頭卻深深皺起。

這時，沈戰卻對他眨眼，嘴角的笑容更深，說，

“對了，我讓人跟他包紮止血，被吃時當時他還活著。還有，這主意我出的。”

趙程的臉色一下子鐵青，突然捂著胃轉身到一邊去幹嘔了。

裴順奉遠遠跟在後面聽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暗罵沈戰死變態。

而沈戰幾個兵卻相視一眼，看趙程這嚇著的模樣，都偷笑。

這事是假的。

奸細抓住當然該嚴懲不貸，那姓秦的現還活在刑房呢。

不過逼供一事，二少爺還插不了手，全權沈老爺那邊的人管著。

不過他們和沈戰知道，那姓秦的是丹氏扔過來的奸細。

見趙程臉色有些青白地倒了回來，早在練兵場等著的季鐘國悠悠開口，“二少爺可聽說胡家最近那場大仗？”

沈戰挑眉，他嗤氣，“二亭山戰？胡家竟然吃不下一個小鄉鎮。”

“還不是因為胡家新招那參謀，說的天花亂墜，只會紙上談兵。”季鐘國笑道。

沈戰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像銘記一個教訓，替人家心痛。

“要是我肯定不會招一酒囊飯袋，聽見死人都要幹嘔半天的廢物。”

兩人這麽你一句我一句，旁邊趙程的臉由青變黑，看著跟這未明的夜色一樣。

沈戰回頭，見趙程臭得發黑的臉色，忙擺手一笑。

“趙參謀，我們可不是在說你哈。”

趙程的臉拉得更長了。

一邊的季鐘國視線轉向在練兵場排列整齊的沈家兵，想到什麽，目光裏流露出一抹陰暗。

然後，他轉身，又對沈戰說。

“戰哥，我突然想起路過安縣何家時，何小姐說後幾日要跟你捎書信來著。”

一提起何良鈺，沈戰和趙程齊齊一怔。

兩人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念頭相似。

——啊，還有個何良鈺。

——對，何良鈺要嫁給沈戰了。

先前提起那女子，沈戰覺得沒什麽，現在卻覺得心下一沈，像身上帶了個累贅似的。

“書信？什麽書信。”

他的語氣變得不耐煩起來。

季鐘國看著沈戰臉上的細微變化，嘴角的笑容也微微凝固起來。

他幹巴巴道，

“何小姐飽讀詩書，才華橫溢，大概是讓少爺你欣賞下吧。”

沈戰無味地挑眉，目光看著前方齊跑的沈家兵。

“哦？我這個五大粗不懂欣賞這些。”

他說著，腦海裏卻浮現一個念頭，回去讓虞荊給自個兒寫些詩詞來。

至於那何良鈺的，他才不想看。

想起沈戰和何家千金之間的婚約之後，趙程咧嘴笑了起來，對沈戰作揖，一個勁的恭喜。

“恭喜啊，沈少爺，何小姐可是遠近聞名的佳人。”

季鐘國在旁聽著不笑，也不說話。

沈戰聽著，皮笑肉不笑，也沒回話。

趙程尷尬地抹了抹自己的鼻頭。他身後的丹家兵看著領頭的中年男人，有些納悶，眼神中多了幾抹鄙夷。

趙程招來時，一副“江山我出手，就只有沒有”的氣勢，怎麽到這被人牽著鼻子走了呢，總是副低人一等的姿態。

裴順奉在練兵場的墻角偷聽著，覺得沈戰和季鐘國兩人真損，果然是臭味相投。

提起與沈戰與何良鈺的婚約，裴順奉低下頭，寶石藍的眼睛泛著一抹光。

讓虞荊立刻清醒過來，肯定會經歷痛苦。

不過疼痛的不是她，何良鈺倒是個合適的催化劑。

她正思琢著，站在城墻上的鳳眸男人丟下來一顆石子，恰恰落在了裴順奉的腦袋頂上。

裴順奉還有些蒙地擡起頭，就看見趴在墻頭的季鐘國，男人俊美的臉上，薄唇微勾。

但他的淺笑卻讓她不寒而栗。

果然一列沈家兵出了練兵場，一個個男人見到稀罕的黑白大狗，瞬間眼睛發光。

“狗！”

“狗肉！”

他們蠢蠢欲動。

裴順奉嗷嗚一聲，立刻撒腿就開跑。#####好尷尬，，我以為我定時刻今天……

唔，我覺得我可能在有生之年看不到評論到三位數了

027風吹草低見牛羊

裴順奉思琢了幾日，怎麽溜進內院。

她看著婆子寬敞的布裙，那肥肥的屁股似乎撐起了一片天空。

裴順奉的眼珠一轉，低身湊了過去。

可當她剛拱婆子的裙擺時，就會被那些大力婆子扇一巴掌，破口大罵，“老流氓狗”“臭不要臉的狗東西”之類。

裴順奉便悻悻地離開了。

只有等到百靈招周念寧進內院去看風水時，裴順奉才有機會進入內院。

比起外院的單調，沈宅內院連假山石雕都顯得精致的多，又是春天，百花爭艷。

聽說沈順稷過兩日就回來，姨太們紛紛進了些洋貨，這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準備迎接自家的老爺。

連向來喜愛素凈的三姨太，也定制了一寶藍繡蓮的旗袍。

有丫鬟碎語，說進內院的虞荊怪得很，不讓人伺候，衣物也是自己洗。

交頭接耳時看見進了內院的黑白大狗，被嚇一跳，連忙縮得老遠，生怕裴順奉撲上來。

這群膽小鬼，裴順奉從鼻子裏嗤氣，悠哉悠哉地在內院轉悠著，尋找虞荊的住處。

此時，沈戰剛邁進他的別院，虞荊與他只有一墻之隔。

他拿些個嶄新的白頁冊子，興沖沖地就去找虞荊了。

將冊子放在院子裏的石桌上，他招白袍美人過來。

不同以往那個外院。

這裏種了一顆桃花樹，生機勃勃，滿枝粉紅。

虞荊坐在了他的身側，一片桃花落在了他的頭上，沈戰一笑拾下。

虞荊卻紅了臉，問：“你作甚？”

沈戰說，“你會寫詩嗎？”

白袍美人眨了眨桃花眸。

他念了一句：“青城硝煙隨風起，揮劍破敵稱霸王。”

沈戰的眼睛一亮，拍手說好，看向虞荊，眼裏滿是喜歡。

“你這詩很對我口味。”

他說，又嘖嘖嘴，像真是在回味。

虞荊卻微笑道，

“故人作的。”

沈戰一楞，眼中的光又黯淡下去。

卻聽耳邊偏蘇如潺潺流水的男音響起。

“我有一瓢酒，可以贈戰神，甲履踏血梅，出劍斬千人。”

沈戰的杏眸再度明亮，有些激動。但又很快黯淡下來，他想不會又是虞荊口中那個所謂“故人”所作吧？

“打住打住，我只想聽你的詩。”

沈戰擺手。

虞荊一笑，如若桃花開，繼續道。

“我有一壺酒，可以慰歸人，白鶴躍明堂，萬鐘奏凱歌。”

最終他嘆了一口氣。

“我不會作詩。”

沈戰卻將小冊子攤在虞荊面前，翻開。

“若是你做的，就寫下來，我收藏著。且不說好與不好，我都喜歡。”

他重重道。

虞荊執筆寫了，字跡大氣好看。

卻在“歸人”兩字之後停下，他遲疑地開口，“其實我更想換一句。”

沈戰挑眉。

虞荊說，

“我有一杯酒，可以許歸人，紅衣戴霞冠，扶桑笑風塵。”

不要殿堂繁麗，聲勢浩大。

他要一丈紅衣，一頂霞冠，三次叩首，一生一世。

沈戰勾起嘴角，笑得很甜，杏眸亮亮地看著虞荊。

此時，裴順奉終於找到了虞荊的院子，從門檻處探出腦袋來。

她瞧著桃花樹下，美人與沈戰對坐，面頰緋紅。

短發的俊逸男人身體向前傾，大手捏住虞荊的下巴，竟然吻了下去。

裴順奉的頓時炸毛，大聲嗷嗷了兩聲。

“嗷嗷嗷——”

（光天化日之下卿卿我我，這裏還有狗看著呢！）

“嗷嗚！”

（臭不要臉哉！）

每次她一過來……

不對，是每次沈戰一過來，虞荊的院子裏就會彌漫出一股戀愛的酸臭味，洋溢在她的鼻尖。

好似她自個兒上趕著過來接一把狗糧。

裴順奉納悶至極，一人一鬼親親也就罷了，完後，那沈戰竟然轉過身，用一副要殺狗的神情看著她。嚇得裴順奉夾著尾巴一溜煙就跑了。

但不出半刻，裴順奉又倒了回來。

於是乎，門檻邊，又冒出了一顆黑白相間的狗腦袋，她晶亮的寶石藍眼睛默默註視著這一切。

沈戰將今天他和季鐘國陰著損那趙參謀的事，開心地跟虞荊分享了。

美人一手扶額，放下手中的毛筆。虞荊臉上的紅暈還未散去，微濕潤的唇瓣翕動。

“所以你說那趙程是個什麽人？”

沈戰從鼻子裏嗤氣，杏眸中流露出鄙夷。

“酒囊飯袋，騙吃騙喝的混子。”

虞荊微勾起唇，伸手覆蓋在了沈戰的大手上，卻被後者翻手抓住。

他的面頰頓時如桃花綻放，垂下眼簾，輕柔道。

“你盡可捧他，日後興許有用。”

沈戰杏眸中流露出疑惑，“為甚？”

虞荊抿唇，看著沈戰，沈吟了片刻，又說，“天下沒有穩固的友盟，卻有穩固的利益。他既然實力不濟，就像你說的胡家所吃虧，在將來也可能發生在丹氏身上。”

“只看趙程的地位高低罷了。你捧他，他以為天意，你暗中幫他，他亦以為是天助。”

沈戰聽著，杏眸一亮，拍桌而起，說了個好字。

瞞天過海，用人於無形。

剛好丹氏也對自家虎視眈眈。

沈戰嘴角揚起一抹笑容，想著沈順稷這幾天要回來了，將這想法說給沈順稷聽，爹定會開心。

想著，他看著虞荊，低身又吻了眼前的美人。

剛下嘴，又聽見門口響起了狗子的“嗷嗷”聲。

沈戰皺眉，暗罵這死狗真是煞風景！

最終他將虞荊擁入懷。

“真是委屈你了，你該是天下最完美之人吧。”

他說，心裏盤算著怎麽給虞荊一個名分，最終還是問，

“你想要什麽獎勵？”

虞荊卻反問。

“你可鐘意我？”

沈戰一楞。

“那句詩，就是我最想要的。”

虞荊說。

沈戰抱著虞荊的手緊了緊，最終嘆了一口氣。

見久久不分離的一人一鬼，裴順奉實在按耐不住心中的憤怒，沖了出去，一口咬住沈戰的衣服就往後扯。

“嗷嗚——”

媽的，居然敢無視狗！

一旁的虞荊劍眉蹙起，低喊了一聲，“阿奉，松口。”

“嗷嗷嗷！”

裴順奉惡狠狠地瞪著那白袍美人。

從前有只鬼，天天對她說著喜歡，天天對她進行肢體騷擾。

可有一天，它換了對象。

風拂過，裴順奉就覺得自己腦袋頂上應了一首詩，“風吹草低見牛羊”。

最後，她被沈戰揪著後脖頸，丟到了一口枯井裏。

裴順奉看著上方圓圓的天空，開始嗷嗚嗷嗚地淒慘地叫著。

媽的，死男人！

“嗷——”

（還有沒有人管狗啊！）

028打燈尋狗

裴順奉叫的沒力氣了，蹲身坐在散著些幹草的地上。

漸漸天空被墨藍渲染，明月與星辰灑滿藍幕。

直到一盞燈照在了圓圓黑夜上，幾縷青絲垂在了枯井邊上，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搭在了邊沿，還有隨之垂下的繡龍白袍。

一張俊美的面容出現在了裴順奉所仰望之處，虞荊手中的燈籠暖光映著他白皙的面頰。

裴順奉以為先找到她的應該是周念寧。

沒想到是這個死鬼。

“等等。”

偏蘇的男音響起，十分平靜。

裴順奉眨了眨眼睛，沒想到自個兒的眸子裏竟然浮出一層水光。

若是以前那鬼，見著她一定激動得要死。

不知為什麽，她腦海裏一直浮現鳳荊舟環抱雙膝坐在墻角的模樣，那時，他的身體已經半透明。

她想念了。

半會兒，虞荊手中落下來一個用繩子拴著的竹簍，裴順奉便邁腿進了簍子。腦袋蔫蔫地趴在簍子邊緣。

“鳳荊舟。”

她上來以後，叫了虞荊原本的名字。

腳踩在青青草地上，天空脫離了井口的桎梏，又被沈宅四面高大的墻圍欄住。

虞荊坐在枯井旁邊，拾起燈籠，看著裴順奉。

裴順奉垂下眼簾，低聲念著。

“沒什麽。”

她突然之間想不到說什麽了。

對虞荊開口，心就會砰砰直跳，直到這三個字吐出來之後。

才心有餘悸，慢慢歸於平靜。

裴順奉只覺得這四面高墻礙眼，餘光瞥見站起身的白袍美人。

虞荊已經轉過了身，提著燈籠要走，裴順奉在他身後驀然開口。

“這裏的夜空真局限，如果有一天我真想帶你去看看草原的夜。”

那樣的浩大，美得驚人。

虞荊的身形一滯，桃花眸倏然睜大。

很久很久以前。

他和那人還是少年時。

那人脫下盔甲攬在臂彎之中，在皇宮的墻頭對他說：荊舟若有一天，我們孜然一身。我一定帶你去看這世間最好看的夜空，就在邊關的那片草原，無繁華煙火，卻浩大無窮。

當時他輕笑，還有些不屑：這天下是寡人的，寡人不用你帶，什麽風景寡人沒有見過？

當時，那人只是微微一笑，杏眸明亮地瞥著他。

裴順奉看著他滯住的身影，吐著舌頭。

又想到了什麽，說，“等回去。”

虞荊轉身，坐在了黑白大狗的身旁，突然問裴順奉以前所說的現世是怎樣的。

裴順奉以為他覺悟了，話跟沒有水龍頭控制的水一樣流出。

她說現世裏，自己可倒黴了。好不容易考上了S戲大，出去畢業旅行。

在車水馬龍的街道邊上，裴順奉曾看見一個穿著繡龍白袍的高瘦男人，周圍的人都是短發，他留著瀑布般的長發。

那白袍男人的一雙桃花眸映著來來往往的行人，迷惘無措，像是在尋找什麽。

不知倦怠地看望。

最後裴順奉的目光與他對上。

然後，那白袍男人就一直跟著她了。

再然後，裴順奉發現這男人其實是個鬼。

“你不知道鳳荊舟有多討厭，大清早就在我身上摸來摸去，找男人那傳宗接代的玩意兒。”

裴順奉想起，就忿忿道。

身旁的虞荊只是一直勾起嘴角聽著，一只手托著腮，桃花眸寧靜地瞥著她。

最後，裴順奉眼睛亮亮地瞅著虞荊。

“餵，跟你說這麽多，你是幡然悔悟了，要跟著我回現世了？”

虞荊的嘴角笑意更深，他發現莫名和這支狗精有些性情相投。

“南風在這裏，我不會跟你走的。”

他說。

裴順奉從鼻腔裏發出哼哼聲。

她總算能理解那句話的含意了：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是我與你相識，你卻不知。

“你知道，沈戰他有未婚妻，你總不能做小三吧？”

裴順奉將話說得難聽。

虞荊垂下纖長的眼睫，桃花眸有幾分黯然。

“南風與我先有約定，與我在先。”

裴順奉的話語如刀。

“可是他記不得啊，他不是沈南風，就算是轉世。你和他的事也是上輩子的了，不做數。”

虞荊捏著燈籠繩手緊了緊，一聲不吭地從裴順奉身邊起來，背對而行。

裴順奉還在他身後大喊著。

“醒醒吧，他有妻子的！”

虞荊的身影靜靜地消失在夜色裏，他頭也不回，一句話也不說。

裴順奉突然覺得自己的舌頭有些幹，耷拉著腦袋去外院找周念寧了。

談話又一次以那鬼生悶氣結束。

她只嘆這鬼固執到可怕。

她不明白，愛一個人，真的甘願忍上幾世的寂寞，真的甘願一直等，一直等……

等到又如何，等不到就是飛灰湮滅。

一夜難眠。

裴順奉輾轉反側，躺在床上的虞荊也是。

他站起身，在院子裏走動著，卻看見沈戰房檐拱起一個黑影。

半刻後，黑影匍匐前進，不知去哪。下面的虞荊一手扶著假山石頭，縱身輕躍，躡手躡腳地跟了上去。

黑影到屋檐盡頭，手上似捏著一封信。似乎是個偏僻角，下面傳來刻意壓沈的聲音。

“把吉城布防圖給我。”

虞荊一聽，桃花眸幽暗下來。

029將對你不悔不悟

他擡起桃花眸，便見昏黑的巷道霎然火把明亮，把這裏照耀如白晝。

眾人眼裏，屋檐上有個黑衣蒙面人，一白袍美人，墻下還有一高大的黑衣蒙面人。

一個平頭的中年男人陰沈著臉，從眾傭人後走了出來，目光如刀地投在了屋頂上的兩人身上。

墻邊，季鐘國摘了黑色口罩，將手中的信封借火燒了個幹凈。

他的薄唇微勾，鳳眸幽森地看著虞荊。

在虞荊前方的黑衣蒙面人，瞳孔驟縮，映著眾人手裏的火把。他企圖後退，但只聽整齊的嘩啦聲，埋伏在暗中的沈家兵都舉起了槍，槍口齊齊對向他。

“下來吧？”

中年男人陰測測地開口。

黑子蒙面人的眼瞳一顫，有幾縷血絲漫出。

沈順稷是遠近聞名的老狐貍，折磨人的手段繁多，他的下場怕是生不如死。

只不過昨天還聽說沈順稷在安縣要呆上兩日……怎麽今夜就回來了……內奸中還有內奸！

一滴滴冷汗從他的額頭滑下，打濕了黑布。黑衣男人的手緩緩摸向腰間，剛抽出一把手槍。就在此刻，下方的季鐘國，鳳眸微瞇，與他同時舉起手槍。

只不過比黑衣男人更狠，更快！

他的食指扣下扳機，

砰！

槍聲落下，黑衣男人慘叫一聲，右手的手槍與血花從空中滑落。下方，高大的男人攀上墻頭，躍到屋檐。

季鐘國的手朝著黑衣男人抓來，對方還想反抗，卻被他兩個回合就踢下了屋檐。

現在，濃墨的夜，皓月當空。

空氣中漂浮著一股淡淡的鐵銹味，耳邊是男人栽落在地上的悶聲。

虞荊與季鐘國對立，火光映著美人的面容，五官如雕琢暖玉，眼中平淡無波。

季鐘國一手摸著下巴，鳳眸打量這虞荊。

“不反抗？”

季鐘國低聲問。

他倒是覺得奇特。

不過似乎也少了貓捉老鼠的樂趣。

虞荊冷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跳下了屋檐。

剎然落地，槍口皆對向他。

沈順稷邁著大步，走到虞荊面前，瞇眼盯著白袍男人脖子上的突起。

越看，他眼底的陰雲匯聚得更加凝重。

才想起沈宅最近鬧得風風雨雨的事。

說沈戰帶進來個戲子，家裏就遭了邪。沈戰偏還護那戲子得緊？

他在虞荊身邊踱步。

沈戰雙手負背，眼中的陰雲疊加到了極點，離虞荊近在咫尺，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話。

“奸細雖然是我痛恨的，但我現在發現，最讓人厭惡的除了奸細以外……”

他咬牙，唾棄，嗤之以鼻。

沈順稷一只手握拳，揮起狠狠砸在了虞荊的臉上！

悶痛襲來，虞荊的身形踉蹌，白皙的側臉很快高高腫起，一片青紫。

哢嚓，手槍拉動保險的聲音。

他還來不及後退，就被沈順稷用槍抵在了額頭，後者一個用力，他失重地跌倒在地。

“你這讓人惡心的下賤玩意兒。”

不僅有心接近沈宅，還企圖掰彎自己的兒子！

沈順稷的雙目幾乎竄出火來，他不挑明，是還想在眾人面前給自己和沈戰留點面子。

他一腳踩在虞荊的胸膛上，好像要踩死一只讓他作嘔的骯臟螻蟻。

更讓沈順稷怒火升騰的是，腳下的白袍男人的桃花眸直勾勾地盯著他。

虞荊的眼底就像是一片鏡湖，映著高高在上中年男人的猙獰，而他一直都平靜。

只呈現，不悔不悟。

就在沈順稷要扣下扳機時，一只修長的手攔在了槍身前。

“老爺，留下他，還有價值，只剩下這一個可疑的人了。”

季鐘國說。

沈順稷的眼底陰郁無比，腳下的力道加重，恨不得將白袍男人跺碎。

他的視線偏移，冰冷的視線掃過還面帶疑惑的沈家兵。

他們不明白自家老爺為什麽發這麽大火。

沈順稷擡起了腳，伸手，幾根手指動了動。

沈家兵面露狠色，蜂擁而上。一個高壯的男人一腳狠狠踹在了虞荊的肋下。拳腳如密集的碎石重重落下。

白袍男人蜷縮著身子，薄唇緊瑉，一聲不吭。

一只腳踩在了虞荊的太陽穴上，刻意惡毒地壓磨，殷紅的鮮血從那只靴子下淌出，順著虞荊白皙的面容流下。

虞荊的劍眉有些痛苦地蹙起，但桃花眸中還是一片澄澈。

還是只呈現，不悔不悟。

季鐘國在一旁，旁觀著虞荊的狼狽，虞荊看見還穿只著睡衫就匆匆跑來的沈戰。

“都給我住手！”

沈戰憤怒地大吼。

沈順稷疾步走來，揚起手一巴掌就狠狠甩在沈戰的臉上。

啪！

清脆的聲音，驚得沈家兵的動作一頓，目光紛紛向沈戰投來。

沈戰的臉偏下一邊，沈順稷打得極重，他的臉上浮出青紫，從口中吐出帶血的唾沫。

“繼續！”

沈順稷大喝。

沈戰目眥盡裂地瞪著眾人，嘶吼出聲。

“誰敢動手！”

030性別不是前提

“你這個逆子！這就是你從國外學來的東西？”

沈順稷捂著發痛的胸口，怒目圓睜地瞪著沈戰。

“喜歡一個下賤的戲子，喜歡一個……奸細？你真的是愚蠢至極！”

沈順稷的嗓音都吼得有些嘶啞，他以為這是他最聰明的兒子，一定會比沈正更加出色。

誰曾想……曾想他兒子居然和一個男人暧昧不清！

沈戰的唇線緊繃，只是邁步堅定地走向虞荊。

“站住！”

沈順稷覺得自己的肺已經要炸裂了，臉色又青變紅再變紫。

沈戰重重推開沈家兵，低頭看著蜷縮著的白袍人兒。

虞荊滿身灰塵與腳印，額頭上的墨發和他的血液黏在一起。

他擡起頭，桃花眸在看見沈戰的一刻，像冰解封的一刻，頓時水澤彌漫。

但他閉上眼睛，再睜開眼睛，桃花眸中湧出的水澤已經不見。沒有一點淚，仍然是平時那般，溫溫潤潤，平平靜靜。

這一幕，也出現在黑白大狗的夢境中。

裴順奉一直嗚咽著，周念寧聽著狗子的聲音，從床上起了身，走到太師椅上黑白大狗的身旁。

卻見大狗一直忍不住掉眼淚，他摸了摸裴順奉的腦袋，以為她又生病了。

夢裏，也是沈戰的側院中。

沈戰向虞荊伸手，後者握住他的手，艱難站起身來。

他還是那麽安靜地站在那。

“人是我帶進沈宅的，您要覺得他是奸細，也該我將他送出沈宅。”

沈戰微垂下頭，平靜道。

沈順稷的臉色難看極了。

“這個戲子必須死。你是豬腦袋？掉進別人的局內還替人鋪後路？”

他沈聲反問。

沈戰擡起杏眸和沈順稷陰郁的視線對上。

“虞荊是清白的。”

沈戰說。

只想相信他。

“鐘國你告訴他！”沈順稷揉著自己發漲的眉心。

沈戰冰冷的視線立刻投向了一旁的鳳眸男人。

“秦浩明已經招出了所有，說還有兩個奸細在沈宅，除了剛才那個，還有虞荊。”

季鐘國緩緩開口。

“讓虞荊解釋！”沈戰大聲道。

但沈順稷的嗓門比他更大，帶著熊熊怒火。

“什麽時候一個戲子在沈家也有地位了！”

寧可錯殺，不可放過。只是一個戲子而已！

沈戰的臉色已經沈暗到了極點，拳頭攥得咯咯響。

這種情況下，強行和自個兒老子爭，最終一定是兩敗俱傷。他現在是爭不過沈順稷的。

“我欣賞這戲子，只要他安全在外，何小姐跟我之間的婚事，我就一定老老實實的。”

沈戰咬牙，已經後退一步。

虞荊的眸子倏然睜大，很快掩藏一縷失落。

沈順稷的呼吸才平穩起來，一個手勢，沈家兵齊齊撤退。

“記住你說的話，從今以後不準再見這下作東西！”

沈順稷厭惡地瞥了一眼虞荊。

他說完，揮手讓眾人離開，看了季鐘國一眼。

鳳眸男人大步跟上。

“你做的很好，但是……越界了。”

沈順稷聲音低沈。

季鐘國是他一個戰死部下的兒子，當時跟他一起死戰，家裏被人屠了，只有這個三歲大的孩子躲在簸箕下，逃過一劫。

他便收養了季鐘國，和沈戰做個伴。

季鐘國低下頭，低低地嗯了一聲。

“你也是個聰明的孩子，這件事，就由你做個了結。”

沈順稷的眼中暗色泛過，說。

季鐘國還是低低地嗯了一聲，自然明白沈順稷是什麽意思。

……

虞荊的細軟是在夜晚就被下人收拾好的，半夜三更就將人送出了沈宅大門。

沈戰一直和他並排走著，低頭沈吟，擡頭又看著天空那輪皓月。

多久他才開口，喊了虞荊的名字，將一個沈甸甸的布包塞到了虞荊還有些血汙的手裏。

虞荊的唇抿著，看著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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