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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寡人要離南風一米遠。”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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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醒的該是死人。

她索性坦白,“這裏不是真正的現實,是不知道為什麽存在的幻象。”

畢竟道老爺子也沒向她解釋清楚。

“我是後世的沈南風,我要將你這個鬼魂帶出去。”

虞荊聽著,漂亮的桃花眸瞳仁輕顫。

他腦子中的第一反應就是,這條狗在胡說八道!

一切都那麽真實,王朝的覆滅,時代的變化。他從廢墟裏爬出來,外面的世界已經大變樣,後又被戲班子的班頭撿了回去。

但為什麽狗會說人話呢。,

但為什麽面前這條狗子,直覺上真是沈南風。他應該不會認錯。

還有這條狗說他是鬼魂……

虞荊抿著薄唇,最終一巴掌拍在了木桌上。

“夠了!我還活著。”

他站起身,聲音也是微微顫抖著。

他才見到沈南風,要與他長相廝守。

裴順奉被猛然這麽一呵斥,嚇得撒丫子縮回了床榻底下。

這可不是她認識的鳳荊舟。他才不會這麽嚴肅。

氣氛有些沈悶,裴順奉在床底下看見,男人的腳向窗邊挪動,然後佇立好久。

她又忍不住開口:“你自己難道不覺得怪異?從荊國覆滅到現在,足有一千年左右。一個人怎麽可能活這麽久。”

窗戶是開著的,晚風吹起虞荊如黑色瀑布般的青絲,外面燈籠的紅光和月光摻雜在一起,將他玉白的面容也帶上了幾分暖色。

裴順奉說的越多,他的眉頭便皺得越深。他完全不記得,從荊國滅亡後到現在之間經歷了什麽。新的記憶在前一個月他從廢墟中爬出來開始。

記憶裏,南風失蹤了。而後,他在這裏重新相遇了他。

此刻他的身份不再是荊國的皇帝,而南風也不再是荊國的大將軍。

想到這點,他的嘴角就勾起,迎著夜風,眸子裏含著盈盈笑意。

床底下的狗子是一臉的郁悶,垂頭趴在自己攤開的兩只前腳上。

裴順奉簡直郁悶到死,她好話壞話都說完了,又據理分析。可外面那男人,跟當作她放屁一般。

什麽動靜也沒有。

她可是狗口水都要說幹了。

她還以為鳳荊舟改名叫了虞荊,就不是榆木腦袋了。但這鬼,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倔脾氣。

真是累死狗了。

今天就暫且停工吧,明天再來勸勸這丫的。

多久,站在窗邊穿著布鞋的腳動了,走向了床邊。

男人坐在床榻上,三千青絲垂散在他最愛的這件繡龍白袍上。他伸出修長的食指,敲了敲床邊的木頭。

叩叩。

裴順奉聽到了聲音,耳朵動了一動。想到一種可能,她忙不疊地從床下爬了出來。

“你丫想通了?”

她出來的第一句話,便是興高采烈的問這個。

黑白的大狗仰頭看著床榻上的男人,他寶石藍的眼睛映著男人俊白的面容。虞荊的眉間皺紋撫平了,薄唇微微上揚,嘴角含著一絲嘗過糖之後的甜意。

“我明白了。”

這一點也不像裴順奉印象中的鳳荊舟,那家夥可愛自稱寡人了。

“明白就好。”

大狗吐了吐粉色的舌頭,似乎還嘆了一口氣兒,屁股後面的尾巴也不自覺地輕松搖晃起來。

媽的,皇天不負有心狗……呸,他可算將這頭犟的跟牛一樣的家夥從南墻那拉了回來。

接下來就是考慮怎樣將虞荊帶出去的事了。

裴順奉正想著,男人口裏吐出微帶著欣喜的話,卻讓她楞住了一秒。

“世間不可能有兩個沈南風,荊國也存在過巫術盛行的一時,世間有太多事情不可解釋,例如妖,你該是一只狗精。而我應該是天道顧憐的那個人。”

話音剛落,裴順奉幾乎想吐出一口老血來。

狗精?虧他想出來。

她真叫不醒一個裝睡的死人。

而虞荊的腦袋裏想的是,這一切能解釋得通的緣故,被強國所吞的荊國,原來的強國很快又被更強者瓜分。他王宮舊址的廢墟下逃過一命,所以他仍舊活著。

而原先消失的沈南風,脫下盔甲,剪去長發,看起來像做了現在名門望族的少爺。

裴順奉氣妥的咬了咬垂下來的白色蚊帳。

虞荊靜靜地瞅著他,只覺得眼前這條狗的可能是被猜中真相,發瘋了。

誰知道這條狗精要拐他去做什麽。

他不管。

他可是要跟南風在一起的。

011給周念寧惹麻煩

好久,裴順奉才放過口中皺巴巴的蚊帳,寶石藍的眼睛瞪著面前的男人,一邊低聲嗚嗚著。

一人一狗大眼瞪小眼。良久,還是裴順奉先敗下陣來。

虞荊的膚色跟印象裏的一樣,薄玉一般半透的白皙,五官就是天匠手下的精工雕琢。

她惱怒。

他抿著薄唇。

她跳起來沖著那床架子發氣。

他還是微抿著薄唇。

她吐著舌頭喘著氣。

他從頭到尾大氣都未出。

裴順奉爬到了窗邊,用鼻尖將窗戶頂得更開。

她大吼一聲,“明天再見,固執的白癡。”

他的桃花眸也只是靜靜地瞧這她。

離開了虞荊的房間,裴順奉的尾巴耷拉下,她瞧著墨色天空高高掛起的圓月,就沖那皓月嗷嗚的叫了一聲。

不得不說,她想那個孩子一樣的鳳荊舟了,曾是那樣的好接近。

叫聲驚得酒樓裏不少熄了燈的房間,窗戶驟然明亮起來。

人們戰戰兢兢的細語流入了裴順奉的耳朵中。

“狼來了?”

“是錯覺吧?這是城裏,怎麽會有狼。”

裴順奉垂著頭走了,原路返回。

剛出狗洞不久,他便看見大街上除了有一個拎著燈籠的高瘦男人,裴順奉以為男人是打更的。但那人手裏又沒有鑼。

穿著墨色長袍的男人向她走近,燈籠暖紅的燈光照著周念寧微微皺起的眉頭,還有他緊繃的唇線。

“阿奉。”他喚了一聲。

裴順奉的鼻子動了動,不自覺搖晃著尾巴朝他撲去,然後本能的嗷嗷叫著。

(我餓了!)

周念寧的手揉了揉裴順奉的腦袋,原本緊繃的唇線也變得松和起來,嘴角上翹。

“到家我就給你把飯菜熱一熱。”他說。

裴順奉沒註意,自己屁股後面的尾巴搖得更起了。

到了院子裏,吃完飯後,裴順奉便在院落焦急地轉悠著。

怎麽才能讓虞荊跟他走呢。

一會兒,他就停下了腳步,他似乎想到辦法了。

只要去古董店弄些有年代的字畫出來,讓虞荊註意到時間歷史的變遷已經太久遠。

他就這麽喜滋滋的想著,晃著尾巴到周念寧的門前,卻暮然停下了。

裴順奉一腳踢在了那棵柳樹身上,柳樹的枝幹顫動,枝條也跟著一起搖曳。

她才想起一個問題。

給虞荊送禮的人應該不少,梨園本來就是一個人多口雜的地方。

信息匯聚,那個男人怎麽可能不知道。

這下她真的是要叫醒一個裝睡的死人了。

一個自欺欺人的固執家夥。

第二天早上,裴順奉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的。

穿著墨藍色長袍的男人,邁著大步立刻去開了門。大門才剛打開,他就被一只黃袖子的手抓住了胳膊。一把深褐色的槍頂在了周念寧的腦門上,門外的人前進,周念寧便不得不後退。

裴順奉從木房子裏探出半張臉,小心翼翼的瞅著外面的景象。

昨天被他坑進下水道的沈家兵,正趾高氣揚拿槍頂著周念寧,他微胖的方臉橫著,從鼻子裏嗤氣。

“你家那條狗呢!”

說話像是突然打響銅鑼一樣,讓空氣裏也帶上了他本人的暴躁。

周念寧的杏眸映著面前猙獰的面容,還算平靜。垂在大腿兩側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你說阿奉?”

他問。

沈家兵拿槍狠狠戳了戳他的腦袋,更加大聲呵斥。

“你現在立刻把那條狗交出來,不然將你的腦袋開花!”

周念寧的眉頭皺起,袖子下的手向右指了指,他的杏眸泛過一絲光芒。

擡頭盯著沈家兵,他說:“我家是有一條狗,叫阿奉。昨天已經送還給周小姐了,也就是現在的劉少奶奶。”

一聽少奶奶這個詞,幾個沈家兵面面相覷。

豐城姓劉的大戶也有一兩個,與沈家平時交好。面前男人若是與那些大戶有些關系,那他們還不宜招惹。

就在幾個沈家兵思量之際,裴順奉悄悄地從木房子裏爬了出來,迅速朝著周念寧所指的方向竄去。

那有一個狗洞,她便一溜煙兒地躥了出去。

沙沙——

大狗跨過雜草的聲音響起,幾個沈家兵立刻眼睛瞪得溜圓地看去。

“你騙我!”

為首的沈家兵目眥盡裂地盯著周念寧。

俊逸的男人只是擺了擺手,說,“那是我家的貓。”

……

裴順奉游蕩在外面的菜市場上,又看見一只排著整齊隊伍的沈家兵從集市路過,菜販子連忙拎起自己的簍子向旁邊撤去。她也躲到了一個簸箕的後面,探出腦袋,瞅著外面匆匆忙忙的景象。

有個人在嘀嘀咕咕,目送著那群沈家兵朝雙喜酒樓而去。一個抹著頭油男人騎在一匹棕色的大馬上,他穿著的米黃軍裝,嘴角掛著得意的笑容。

“那是沈家的表少爺,沈家可真氣派。”

一個年輕的菜販子眼底滿是羨慕,對自己的同伴說道。

“他們去雙喜酒樓做什麽?”

有人問。

知道點內幕的人,帶著一臉邪笑低聲道。

“你們沒聽說雙喜酒樓那個絕色戲子嗎,外面凡是有點姿色的女人,都被有錢有勢的討了做小老婆,要麽就在青樓立個牌坊。”

他這麽一說,眾人也猜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了。

若那戲子願意是最好說的,不願意也是被硬生生拖走。

沈家在豐城可不是一般的豪門,其不僅有錢,還有兵權。就跟古時候那土皇帝是一樣的。

裴順奉在簸箕後面聽著,心咯噔一下落了一拍。

沈家的表少爺沈昂,周念寧的手記裏說了,是個貪婪好色的小人。

這樣的聲勢沖著雙喜酒樓而去,虞荊更是插翅難飛。

想到這點,他立馬拔開腿就朝著雙溪酒樓奔去。按照昨天胖橘指引的道路,她灰墻那留下的狗洞鉆到了酒樓裏面。

嘩啦嘩啦。

靴子踩在地上的聲音不絕,裴順奉躲在假山後,看著小廝路過,又小心翼翼地爬了出來。

她爬上房檐,朝著虞荊的房間而去。

此時酒樓裏已經亂作一團,老板娘笑嘻嘻的走到沈昂面前,看著來人連馬也不下,就這麽直接的進了酒樓,她的臉上不免有些尷尬。

“軍爺,您這是……”

她忐忑地問,揪著自己手裏的一方帕子,觀察著沈昂的神色。

“放心,我只是接回我的一位姨太。”

沈昂揚起下巴,多有意氣風發地回答。

老板娘了然,這幾天沈昂反反覆覆的給那戲子送禮,又是鮮花首飾,又是名家字畫。

她笑著後退了一步,看著這些沈家兵陸陸續續地朝著二樓奔去。

昨晚,裴順奉剛走,戲班頭又來找虞荊談了一次。

“你就從了沈家表少爺吧,豪門的姨太太的生活可是誰都想要的。”

繡龍白袍的男人坐在床上,冷冷地盯著那滿臉皺紋的老頭。

“沈昂可知道我是男人?”

虞荊的嘴角微微翹起,流露出冰冷的笑容。

戲班頭被他說得一楞,這件事,他從未向外面宣告虞荊也是個站著撒尿的。他原本想著虞荊做了姨太太,等被沈昂發現時,自個兒早就卷著錢跑出了豐城。

也有人說虞荊的本音像個男人,他考慮到賺大洋的事兒,都說對外說是虞荊的聲音是因為練唱功而變成這樣的。

好在,根本不難聽。

班頭的眼睛一轉,笑呵呵地對虞荊開口。

“你要記得我將你撿回來,是對你有恩情的,戲班子養活了你,現在該是你報答的時候了。”

虞荊嘴角的笑容消失,他把玩著一把山水扇子,將扇面展開半遮著面容,只露出一雙漂亮至極的桃花眸。

那眸中似寒潭一樣冰冷平靜,聲音也似那清冷的泉。

“班頭你也靠我賺了不少錢,如果你想要更多,就該懂得讓沈二少爺和沈表少爺互相為我競價。”

班頭的嘴角沈了下去,發白的卷眉毛皺起。

“你說……沈二少爺?”

虞荊的桃花眸一眨,將一只懷表丟給了班頭。

“這是昨晚沈二少爺送來的。你可以試試向沈表少爺加價。”

話音落下,戲班頭的眼底流露出一抹精光。

012正趕上英雄救美

“真有你的,大美人。”

班頭嘿嘿笑起來,露出一口被大煙熏黃的牙。

被畫著山水的扇子遮住半張面容的虞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雙動人的桃花眸又冷冽了幾分。

等班頭離開房間後,他便開始收拾包袱,等合適的時機離開。

第二天一早,沈家兵在周念寧的院子裏鬧了一番,雙喜酒樓也同樣不安寧。

沈家兵湧入了酒樓二樓,將走廊圍得水洩不通。

戲班頭剛數完大洋從房間裏出來,才打開門就碰上了一臉邪笑的沈昂。

“哎呀真是出門遇貴人,沈表少爺——”

班頭連忙尖著嗓子,像個老太監接自己的主子一樣誠惶誠恐道。

沈昂俯視著駝背的戲班頭,眼底露出一抹嫌惡。

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領子,說:“我的虞大美人在哪兒?我來接她回家。”

班頭一聽這話,沈吟了幾分,有些難為情地掰著手指頭。

“爺,昨晚沈二少爺來打過招呼了,不讓任何人帶走虞荊啊。”

沈昂臉上的喜色散去,神色驟然陰沈下來。

“沈戰?”

他冷哼一聲,擡腿就領著沈家兵朝著虞荊的房間而去。

在那之前的幾分鐘,裴順奉從窗戶處跳了進來,看見背上包袱的虞荊,眼底閃過一絲驚喜。

原來他早有逃跑之意。

“你跟我來,樓下有沈家兵,他們是來找你的。”

裴順奉忙不疊地開口。

虞荊靜靜地看著她,不向窗邊走,而向著正門邁開步伐。

“你幹嘛?外面全是沈家兵,還有那個什麽沈家表少爺!”

裴順奉歪著頭,沖虞荊大喊道。

虞荊只認為這條狗精又換個法子拐走自己了,手指才觸到門邊,他回頭對裴順奉說。

“我留意了戲班子和酒樓中人的作息,這時班頭在房裏數錢,其他人在後廚忙,老板娘在房裏畫眉……此時是我大搖大擺走出也無妨。”

說完,他拿出放在衣兜中的面具,朝裴順奉晃了晃。

裴順奉感覺自己的頭上有火在燒一樣,虞荊剛要開門,她就大叫了一聲。

“你回來,你這個自以為是的家夥!”

裴順奉的話音剛剛落下,門外踏踏的腳步聲向潮水一樣襲來。虞荊的動作一滯,抿唇看向裴順奉,往回走。

黑白大狗跑到窗邊,來回踱步。

“你快從這裏跑!”

裴順奉說。

虞荊的眉頭擰成了川字型,坐在了床上,低聲道。

“來不及了,你先躲進床底下。”

……

門外,戲班頭在旁邊攔著,急急地說道。

“爺,使不得啊。沈二少爺交代過啊。”

“除非您——除非您出比沈二少爺更高的價……”

他這句話落下,沈昂的腳步停下,冷冷地看了班頭一眼,做了一個手勢。

一個人高馬大的沈家兵馬上走過來,一腳踢開門,揪著班頭的衣領子將人扔了進去。

砰!

一聲骨頭撞地的悶響,床上正背上包袱的虞荊也是一楞,桃花眸訝異地看著栽在自己面前的戲班頭。

駝背的老頭摸著地面撐起身體,眉頭痛苦地攏到了一堆。

他算是明白了,沈昂的耐心已經消磨殆盡了。

哢嚓。

子彈上膛的聲音,一把槍指著戲班頭的腦袋。

老頭渾濁的眼睛睜大,連忙砰砰磕著響頭。

“軍爺,饒命啊!”

“你竟然敢臨時漲價,嗯?”

沈昂持著手槍走近了戲班頭,嘴角揚起猙獰的笑容,視線落在一旁的虞荊身上時,滿是貪婪。

“你想逃跑?”

虞荊看著外面密密麻麻的沈家兵,垂下纖長的眼睫,將肩膀上的包袱卸下。

他沒想到,沈昂這麽心急。

在那之前,他還寫了一封書信到沈家,以暧昧不清的字詞先穩住沈昂。

將包袱放到一旁,他站起身來,臉上沒有驚慌,他淡淡地開口。

“放了他吧,我跟你走。”

沈昂給旁邊沈家兵一個眼色,幾個男人上前就想扯住虞荊的手腳。

卻沒想到這個一向端莊的人突然開始反抗了。

虞荊的桃花眸中厭惡不再掩飾,他厭惡這些人的觸碰。

眾人沒料到虞荊是會武的,但再會打也不及槍子兒厲害。幾人被踹到在地上,連忙爬起來,端著槍對著虞荊。

虞荊繡袍下的拳頭松了,一步步後退,像個失落帝王一樣坐到了床榻上。

他的青絲有幾分淩亂地垂落在光潔的額前,一手抓著床架,垂下桃花眸。

床下的大狗寶石藍的眼睛盯著面前這一切,她恨不得沖出去咬死這些人,但自個兒現在出去只有挨槍子的份。

門外,一個高大的男人走向這裏,沈家兵見了他無不恭維地低下頭,一邊低聲喊著:“二少爺。”

沈戰將食指放到薄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自己的堂哥一大早就大張旗鼓地跑到了這裏,他閑來沒事,便來湊湊熱鬧。

可剛到門口,就聽裏面一個像鴨叫的聲音一道又一道提起“沈二少爺”之類。

班頭跪在地上的身體發抖得厲害,如果這時候讓沈昂帶走虞荊,之前答應他的好處怕是一分都拿不到了。

他看著男人眼底的貪婪和急迫,作為一個在刀尖上跳舞的老油條,他將那副卑微小人的姿態做足了。

只要卑微到像一只螞蟻,沈昂都懶得殺他。

“軍爺真的饒命啊,沈二少爺那總得有個交代,小的也不好做啊……”

班頭哭喪著臉,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抹著。

“只要您出得價比沈二少爺高,我也好交代——”

他就是死咬著不松口。

沈昂手中的槍已經上了膛,這輕微的聲音嚇得班頭一哆嗦,將頭磕出了血。

“軍爺,小的做點生意也不容易。您若是要別的,小的都能雙手奉上……”

班頭將自己的黑紅布氈帽都磕落了。床上的繡龍白袍男人看著前方,桃花眸一點點失了光色。他將雙腳搭在了床沿上,伸出手抱著自己的膝蓋,垂下頭。

像坐在黑暗中的廢墟中一樣。

一個高大的男人從人群中走出,有幾分狹長的杏眸淡淡看過面漆那的景象,黑眸在瞥見虞荊的一刻,其中的情緒悄然發生變化。

又見面了。

沈戰的心跳也不可遏制地漏掉了一拍,像被一只手抓住似的,揪著難受。

戲班頭看著來了的沈二少爺,連忙向著沈戰哀求,哭得嗓子都啞了。

沈戰的視線卻沒看他,只平靜地說了一句。

“多少錢,我買了。”

粗粗沈沈的男音響起。

簡陋床鋪上的男人聽見這聲音,緩緩擡起頭。

淺淺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淩亂的發絲在虞荊白皙的五官上落下碎影,一雙桃花眸怔怔地看向沈戰。

那雙瞳原本是一片灰暗,但在望向沈戰的那刻,像星火燎原,神光全覆。

是南風。

沈戰的瞳孔微縮,仿佛見證將死之人憑著信念重生的剎那,被驚艷不已。

013他和他才開始

裴順奉在床下看不全這一幕。

但她知道沈戰來了,心口淌過暖流,又為虞荊松了一口氣。

很意外,沈戰竟然來了。

沈昂的雙目幾乎竄出火焰,收回手槍,朝自己身旁的高大男人冷笑道。

“表弟跟我爭一個戲子幹什麽,你可是有未婚妻的,正妻未過門,姨太先過門,舅舅一定不會同意。”

沈戰的嘴角上翹,淡淡一瞥沈昂。

“怎麽,堂哥要跟我爭麽?我又沒說要娶她,就是放那擺著看,我也樂意。”

兩人的談話,讓虞荊剛上揚起的嘴角又沈下去,他緊緊盯著沈戰,又垂下眸。

捏著自己的繡龍白袍,他想這該是南風的權宜之計。

沈戰這麽說,沈昂從鼻子裏冷哼一聲,惡狠狠地瞪了班頭一眼。

他擡腿要走。戲班頭才起身擦了擦自己的冷汗,卻沒想到走到門口的男人又回頭,從腰間取出手槍,對著他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砰!

響徹耳際的槍聲,驚了屋檐上的鳥。虞荊的身體一抖,眸底像泛起漣漪的湖,又緩緩歸於寧靜。

槍響將床下的大狗條件反射地嚇了出來,裴順奉控制不住自己驚慌的嗷嗷聲。

誰讓她處於一只狗子的身體裏呢。

沈戰還沒細細打量著眼前的戲子,註意力就先被這床下竄出來的狗吸引去了。

虞荊下了床,站在了裴順奉的身前,勾唇一笑。

“朋友的狗,不必介意。”

沈戰點了點頭,瞇眼打量著面前的高瘦人兒。

虞荊的身形並不纖瘦,但因為這張俊美的臉,人們更願意相信他是一個風情獨特的女人。

傳言說這位戲子舉止優雅,堪比大家閨秀。

回想起剛才虞荊臨危不亂的一幕,沈戰摸了摸下巴。

地上還躺著班頭的屍體,殷紅的獻血從老頭的腦門下溢出,他皺巴巴的眉心有個彈孔,雙眼還睜得老大,殘留著身前的驚訝。

“你自由了。”

沈戰攤了攤手,眼底是對面前美人的敬佩之意。

很少有女人見了殺人還不害怕的,即使在這兵荒馬亂的年代。他的直覺告訴他,面前的美人不是一般人,但從氣魄上看就知。

說完這句話,沈戰一揮手,讓堵在門口的沈家兵撤退。他邁開修長的腿,正要走出房間,卻聽身後的人急急喊了一聲。

“等等,我跟你走!”

偏蘇如潺潺流水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心急。

沈戰回頭,看著虞荊,勾唇笑了。

方才沒有見她心急,這時卻為這點小事而慌張。有趣。

裴順奉在旁邊看著,視線在兩人之間流轉,咬牙一腳蹬在了虞荊身上,嗷嗷叫了起來。

“嗷嗚——”

(媽的,你跟我走啊!他是假的!)

在沈戰和虞荊之間,氣氛不能再和諧,她的頭頂仿佛頂了明亮的電燈泡似的。

虞荊卻不理這發狂的狗子,拂去了白袍上的灰塵,躬身從一旁的班頭屍體裏摸出一塊懷表來。

他用袖子將這懷表擦了又擦,再將它緊緊拽在手裏。

沈戰看見這一幕,挑起眉頭。

“你很喜歡這玩意兒麽?”

虞荊擡起頭,桃花眸中笑意盈盈。

“你送的我都喜歡。”他說。

裴順奉在旁邊看著,又嗷嗷叫起來。

這兩人之間的迷之和諧氛圍,她都快變成空氣了。

狗子尖銳的叫聲,讓沈戰的劍眉蹙攏,嫌惡地瞥了這條黑白的大狗。

他開口,“這條雪橇犬很煩,你可以去沈宅,但它不能。”

話音落下,裴順奉瞪大了寶石藍的眼睛,恨不得沖上去咬死沈戰。

還嫌棄她呢。

旁邊,虞荊嘴角綻開笑,重重點頭。

於是高瘦的繡龍白袍男人跟在沈戰的身後,才出了門,沈戰回頭,將虞荊腰間的面具取下,幫他戴在了臉上。

白瓷眉心一點桃花的面具將男人的容顏遮住,沈戰覺得有趣地笑了。

他沒註意,那面具連個窟窿中的桃花眸,似夏夜螢火盤旋,貯藏著虞荊的所有溫婉。

只對於他。

只對於沈南風。

看著眾人離去,裴順奉不得不承認,自己不僅被嫌棄,還被人扔在這了!

她磨著牙跳出了窗戶,一腳踩在屋檐上,踢下去幾塊碎瓦。

現實裏的鳳荊舟不是說了嘛,她是沈南風。

為啥這裏的虞荊(鳳荊舟)還能被別人勾搭跑呢。

又嗷嗚地仰天長叫一聲,裴順奉跑回了周念寧的院子裏。

虞荊已經跟著沈戰走了,她也得跑去沈宅,時時看著那自欺欺人的鬼。

裴順奉一腳邁入大院,就開始嗷嗷叫著。

周念寧聽見聲音,放下手中沾著朱砂的毛筆,從裏屋走出來。

黑白大狗吐著舌頭,一臉郁悶。

“你能想法子帶我進沈宅麽?”

墨藍長袍的男人垂下眸,眉頭微皺,淡淡開口。

“沈宅不好進。”

裴順奉洩氣地坐在地上,幽怨地瞅了周念寧一眼。

周念寧卻向她走近,伸手輕摸了摸裴順奉的腦袋,嘆了一口氣。

“這世間,有些偶遇並非偶遇,而是因果……”

“你說得是命中註定麽?”

裴順奉說。

周念寧抿著薄唇,嘴角掛著微笑,澄澈的杏眸看向灰藍色的天際。

整夜,周念寧失眠了,他起來點燃了油燈,又開始畫著符。

與他同樣處境還有小木屋裏的一條狗。

裴順奉趴在枕頭上,如何也睡不安生。她一閉上眼,就是那鬼的音容笑貌。

往日,她洗了澡,鳳荊舟拿著小吹風飄到她的身邊,一邊問這“南風這……”“南風那……”

而非現在警惕和疏離的模樣。

也不知道多久,裴順奉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在夢裏,她做著一個渾渾噩噩的的夢。

大霧彌漫,與堆山屍體的戰場上硝煙混合,她瞇著眼睛,看著自己穿著鱗甲跪在地上的膝蓋。手裏攥著什麽,好像是旗桿。破爛的紅巾隨著寒風浮動。

她的喉嚨好像被什麽噎住了,應該是血吧。那寒風穿入了她的傷口,冷得徹骨。

但她還是想說,拼命說出那句話……

對不起,沒能。

最終還是沒能……

“阿奉……”

周念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不停地重覆這兩個字。

大狗的舌頭耷拉在一邊,瞇著的眼睛裏不斷湧出淚水,周念寧摸著自個兒的狗子。

大狗的身體不停地發抖,他連忙抱起裴順奉,叫了個黃包車趕去城裏唯一一個獸醫所。

裴順奉迷迷糊糊地感覺有手在自己身上捏來捏去,她有些惱怒地蹬腿,爪子只是微微一動。

旁邊,周念寧擔憂地看著她,大手不停撫摸著她的後背。

那個長著白胡子的老郎中給它餵了苦得要命的中藥,她幾番想吐出來,那老頭子卻給硬塞進了喉嚨。

還一邊對周念寧說著。

“周先生對這雪橇犬真上心。”

在周小姐未遠嫁之前,也曾帶著這洋狗子來過他這裏幾道。

而後,這洋狗子便由周念寧帶著了。

穿著墨色長袍的男人低著頭,眉間的皺紋松了,看著蔫嗒嗒的大狗,薄唇又抿緊。

“只是風寒,好在周先生的狗已經成年,若是小狗怕是熬不過去的。”

老郎中又說。

周念寧點了點頭,杏眸中映著已經睡覺得黑白大狗,滿是心疼。

這幾天裴順奉不好過,同樣不好過的,還有沈宅裏的四姨太。

沈戰的院子分裏外兩院,面積極大。外院東側是仆人們住的,西側是招待賓客的客房,以及外戚待的地方。

內院則是姨太太,小姐少爺們的住所,還有一方四季如春的花園。

四姨太百靈原來是住在大太太的院子旁邊的,誰知道她半夜發什麽風,竟然跑去大太太的院裏晃悠,惹了什麽臟東西回來,連續幾天都是擔驚受怕。

沈家人都是知道的,沈順稷娶了兩次太太,原配生大少爺三年後就病死了。後又找了個門當戶對的繼母,結果生二少爺沈戰時,又難產死了。

人們都暗地裏說沈順稷克妻,這麽二十多年沈順稷再沒娶一房正妻,一是找不到門當戶對的,二哪個大家閨秀聽了他克妻,還敢嫁過來。

這死了兩次人的院子,沈家人自個兒也不太想待。

這回四姨太百靈遭了邪,其他幾房姨太掩面偷笑的不少。誰讓這女人得理不饒人,牙尖嘴利的。本來是老爺從青樓裏帶回來的,連個姓氏都沒有,名兒就如她的聲音:百靈。

014周先生的惡犬

眾人也是聽百靈的尖叫聲聽煩了,便發出個告示,招個術士給四姨太驅邪。

幾房姨太坐在廳堂裏,喝著茶。

下人將一個帶著灰帽穿著道袍的中年男人領了進來,中年男人拈著自己臉上大痣上的一根毛,擡起眼皮瞄了瞄坐在椅子上的幾個女人。

“小的,道空法師。”

中年男人自個兒報上了名。

二姨太放下了手中的青花瓷茶杯,看向男人,高聲問。

“您給看我四妹……”

話音落下,兩個丫鬟便扶著百靈從屏風後面走出,百靈的臉色蒼白憔悴,身上裹著白裘,冷得瑟瑟發抖。

中年男人捋著自己臉上那根長長痣毛,沈吟了幾分,開口,“這是……”

他還沒說完,一個“黑發頭顱”就朝這裏擲來,那“腦袋”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幾圈,嚇得眾人一陣驚叫。

中年男人也是避如蛇蠍後退了幾大步。

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男人從旁邊的小門走了過來,臉上含著邪氣的笑容,將地上的“腦袋”撿了起來。

二姨太抹著自己的胸口,喘著氣,看著“腦袋”被沈宅捏得變了形,才意識到那只是個布偶。

“二少爺,你這時做什麽啊。”

她驚魂未定地問。

沈戰挑了挑眉,看了一邊的中年男人一眼,聲音有幾分戲謔。

“真是什麽阿貓阿狗都跑來沈宅領賞錢了。”

一旁穿著素色旗袍的三姨太聽了,微皺起眉。

“這是起來給四妹驅邪的。”

沈戰卻走近了嚇得哆嗦個不停的百靈,身旁的女人將理好的頭發都抖亂了。

他又說,“那也得真本事,這麽個假玩意兒就將他嚇得發抖。”

中年男人的臉一紅,也不捏著自己臉上那根痣毛了,向幾位姨太太拱了拱手。撒丫子就往外跑去。

沈戰轉身坐到了一張椅子上,二姨太卻皺眉開口了。

“老爺不是叫你去校練場,怎麽跑這裏來了。”

沈戰回答,“且幫你們先看看這裝神弄鬼的術士。”

話音落下,姨太太們面面相覷,也沒再多嘴。

一連趕走了幾個濫竽充數的,二姨太有些頭疼地扶額。

怎麽來的都是些歪瓜裂棗。

一旁,百靈似乎恢覆了些神智,撩了撩自己額前的碎發,坐到了凳子上。

看見沈戰在這,她就忍不住嘴碎了。

二少爺明明是有婚約在身的,還帶個女人回來安置在外院。

“那戲子,二少爺打算如何處置?”

百靈冷笑著看向沈戰。

聽人提起虞荊,沈戰的神色一楞,將人安置在外院後,他倒是快忘記這碼子事了。

“別忘了您可是有婚約在身的,還是盡早將人趕出去的好。”

百靈又添了一句。

沈戰厭煩地瞥了她一眼,後者撇了撇嘴,悶頭喝著自己的茶。

眾人最討厭百靈這點,有時恨不得她幹脆被鬼掐死算了。

又幾個假道士灰溜溜地逃開了,眾人臉上浮出一抹疲倦。

這時,一個高瘦的俊逸男人牽著一條黑白大狗出現在了門口。

半刻後,裴順奉和周念寧住進了沈宅的外院。黑白大狗低聲嗚咽著,寶石藍的眼睛似乎還有火焰浮動。

每路過一個仆人,她就沖人家兇神惡煞地大叫,將小丫頭們嚇得哇哇大哭。

裴順奉從鼻子裏噴出兩股氣兒來,方才大堂裏,沈戰對她嫌棄的目光毫不掩飾。

才住進屋裏,她就火氣沖沖地跑到院子外亂竄,將外面的傭人嚇跑了才舒爽地回了屋。

叫這丫的跟她搶鬼。

虞荊就住在隔壁,聽到隱隱約約的狗叫聲,他好看的眉頭微微蹙起。

還是用一方帕子將手裏的懷表擦得幹凈,他細細看著那上面指針的刻度,然後又放進了一個極為別致的木盒裏。

窗戶始終是開著的,他擡頭便能看見外面空蕩蕩的小院,幾盆君子蘭放在墻角。

這幾天,他又畫了幾幅南風的畫像,正懸在院裏晾幹。

常有小丫鬟過來偷看,也有要求虞荊為她們畫像。但虞荊懶得便寫了幾個字送去,小丫鬟們便發現這戲子的字寫得也是極好看的。

門外傳來一片驚慌的叫聲,虞荊一只手托腮,偏頭靜靜地看著安然空蕩的院子裏。

他手中的毛筆動了動,在宣紙上劃下一橫又一橫,想著南風什麽時候回來。

哢吱——

門被打開,虞荊的桃花眸浮出一點光華。看見是幾個小丫頭跑了進來,眸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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