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寡人要離南風一米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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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光華又倏然不見，如當初一樣平靜無波。
“好兇的狼狗！嗚嗚——”
一個小丫鬟擡手抹著眼淚，一只手拎起自己破爛的裙擺。
旁邊幾個人也是戰戰兢兢地安慰著她。
“周先生那麽溫和的一個人，怎麽會養一只那麽兇惡的狗……”
一個臉上任然煞白的丫鬟咬唇說道。
正當她們說話時，一條黑白大狗突然撲在了進來，開始齜牙咧嘴地大叫。
“嗷嗚——”
幾個小丫鬟皆嚇得一兜，撒丫子開始四處亂竄著。
虞荊看見這一幕，眉頭微微蹙起。
看那蹦跶得歡騰的狗子將自己晾曬在院子的畫給撕壞了，他好看的眉頭便擰成了川字型。
“虞小姐救命！”
院子裏的丫鬟大喊著，哭著臉抱著身旁一棵桃子樹。
穿著繡龍白袍的高瘦男人走了出來，漂亮的唇線緊繃著，桃花眸映著那歡騰的狗子，有幾分溫怒。
“狗精，住嘴。”
他吐出這句話，聲音清冷。
裴順奉一楞，仰頭嗷嗷得更起。
這死鬼叫她啥，狗精？
兩條腿一蹬地，她就朝著虞荊撲去。
一旁的丫鬟皆驚叫不已，然而就在裴順奉的腿子就要踩在虞荊的手臂上時，她的身形卻在半空中截然而止。
裴順奉只覺得從後脖頸傳來一陣酥麻，讓她這副身體本能地保持不動。
高大的白襯衫男人大手揪住了狗子的後脖頸，將它拎在了半空。黑白大狗向旁側耷拉著腦袋，寶石藍的眼睛無辜地向上看著。
面前的虞荊一怔，桃花眸倏然睜大，那原本黯淡的瞳像霎時披上了霞光，明亮極了。
他看著他，勾唇綻開一抹初春桃花開的笑容。
一旁的丫鬟們看著，突然覺得自個兒抱著的幹枯桃樹恢覆了生機，美人一笑，桃花盛開。
沈戰怔了一刻，仿佛受到感染，他也輕笑。
被拎在半空中的裴順奉低聲嗚嗚了兩聲。
這兩個天殺的，這樣真的好嗎？
015你咋這麽皮
”嗷嗚……”
到底有沒有人在意狗啊。
裴順奉擡了擡眼皮，寶石藍的眼睛在虞荊和幾個丫鬟之間徘徊。
“叫這丫的嚇人，二少爺真是威風。”
“對對對，瞧那狗子瞬間慫了，方才咬人的神氣跑哪去了。”
幾個丫鬟議論著，一抹臉上的淚花，笑得跟花兒似的。
好一會兒，裴順奉才被扔上了一旁，她瞪了兩個男人一眼。在沈戰黑幽幽不懷好意的目光下，撒丫子溜了。
虞荊抿唇笑著，旁邊的小丫鬟誇讚著什麽“虞小姐真美”。
沈戰的心也難掩惻動，杏眸泛著華灼，凝視著虞荊。
“你來了，進屋坐吧。”
虞荊說。
偏蘇如潺潺流水的男音響在沈戰的耳側，像溪流淌進了心頭。他嘴角的笑意更深，餘光瞥見院落裏掛著的人像。
他走去，看見畫紙上面的短發男人，眉宇和自己相似極了。
沈戰垂下眼簾，捏住畫卷的一角，偏頭問虞荊。
“這是我麽？”
虞荊重重點頭。
“畫的挺好。”沈戰說，一步步向虞荊走近，伸手指尖觸到了那玉白的面頰。
然後那面頰上渲染開桃花般的紅暈。
指尖的感覺冰冰涼涼的，沈戰黑幽幽的杏眸註視著面前的美人，輕聲說，“我要賞你。”
他似乎已經許久沒有和南風這樣接近過。
虞荊屏住了呼吸，桃花眸顫顫地盯著沈戰。
“將你賞給我吧。”
他說。
沈戰抿唇，一言不發，只是笑意盈盈地看著虞荊好久。
院子半開的門口，一只黑白相間的狗腦袋一直默默註視著這一切。
兩個男人的身影重合，然後粗粗沈沈的男音響起。
沈戰說：我要賞你。
虞荊回答，
——將你賞給我吧。
裴順奉低聲嗚嗚了兩聲，一臉郁悶地坐在地上。
這兩個臭不要臉的。
又給她撒了一波狗糧。
不對，那鬼不是該跟著她走的麽。
她垂下頭，只覺得心中悶悶的，難受得緊。
裴順奉回頭，就見一個穿著高筒靴子的軍裝男人走了過來，幾個小丫鬟路過他身邊，朝高大的軍裝男人拋去媚眼，一邊嬌笑著說道。
“呀，這不是我們鐘國哥哥嗎？”
“和少爺從那什麽軍校一起畢業回來了呀。”
男人緊抿著薄唇，狹長的鳳眸淡淡瞥過幾個小丫鬟一眼，也沒搭理人家。
裴順奉瞅見那人，從鼻子裏嗤氣，這故作高冷的臭屁模樣，還真和季靈渡如出一轍。
想當初，那家夥來道家練習體術也是一聲不吭的，誰叫也不搭理。
到裴順奉面前，季鐘國的腳步頓了頓，鳳眸俯視著她。
忽然高大的男人伸出手拔了大狗頭頂的一根毛，裴順奉瞬間就覺得頭頂傳來一陣刺痛，立刻仰頭嗷嗷叫了起來。
她雙目幾乎噴火地瞪著面前的軍裝男人，縱起身子就想給他一腳，身體卻在跳到半空時驀然止住。
一只大手捏住了裴順奉的後脖頸，她的四肢立刻本能地蜷縮了起來，寶石藍的眼睛巴巴地看著前方。
季鐘國彎身看著大狗毛茸茸的側臉，狹長的鳳眸中露出一絲戲謔。
裴順奉想著自己如果能動腿子，一定一巴掌踢在了男人俊逸的臉上。
被拎了半晌，她從悶聲嗚嗚著。
“嗚——”
（還有沒有人管了。）
“嗚嗚……”
（沈家這群爛人都欺負狗——）
也不知道是否上天聽到了她的呼救，此時，周念寧正從旁邊的院子裏走出來。
看見自家狗子被人掛在半空的景象，他驚噫了一聲，忙邁步走來，在旁急急說道。
“先生，這是我的狗。”
季鐘國站直了身子，將手捏著的大狗脖頸嫌棄一扔。
裴順奉嗷嗚一聲，在地上踉蹌了幾下。
她晃了晃腦袋，擡頭露出自己尖銳的牙齒，齜牙咧嘴努力做出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
簡直要氣死她了。
若她為人，依她之前的本事，誰能這樣欺負她！
想著，裴順奉簡直火冒三丈，張口就想向季鐘國咬去。
“嗷嗚——”
（讓你丫仗人欺狗！）
然而下一秒，她的牙齒卻在離季鐘國手臂一秒時停下來了，因為裴順奉的耳邊，正對著一個黑幽幽的槍口。
季鐘國的薄唇勾起迷人的笑容，瞇眼看著面前的黑白大狗。
旁邊的周念寧忙疾步上前，卻被季鐘國一瞥止住。
男人狹長的鳳眸中流光溢轉，仿佛狼瞳裏的危險光芒，告訴周念寧，他真的很有可能會開槍。
裴順奉寶石藍的眼睛偏轉，從側邊露出了眼白，如臨大敵地蹬著那黑幽幽的槍口。
下一秒，她轉身，開始撒丫子狂跑。
一瞬間，一條黑白大狗的影子便躥得不見。
季鐘國覺得好玩，將槍慢悠悠地收回了腰間的皮夾裏。
“這狗，成精了。”
他的鳳眸映著不遠處灰墻拐角處小心翼翼探出的一顆狗腦袋。
周念寧的喉結上下動了動，才發覺自己袖子下的手正微微發抖。
遠處，裴順奉只想著偷看一眼，卻沒想季鐘國的目光卻在她探出腦袋的時刻對上了，連忙又將頭縮了回去。
媽的，她算是明白了一個道理。
一是沈家的人都喜歡欺負狗。
二是沈家的人欺負了狗，她還惹不起。
正在裴順奉納悶之時，季鐘國揭下軍帽，踏進了小院。
近日回沈宅，他聽說自家的二少爺領了一個戲子回來。聽說那戲子長得國色天香，會琴棋書畫，是絕代美人也。
他才進院子，就看見打開的棱花窗飄出冉冉薄煙，穿著袖籠長袍的高瘦人兒才添了熏香。
那人兒的青絲如瀑，擡手執筆之間有著說不出的優雅。
沈戰坐在那人兒的對面，正閉上目，任面前如玉的美人執著毛筆在他眉間落下一劃。
季鐘國站在院口，看著窗戶裏面的一幕。他眼中所見兩人都是側面，君子面容恬淡如水，美人的嘴角微翹，巧笑倩兮。
給他一種似乎格外相配的感覺，他的眉頭不自覺地皺起。
屋內，沈戰等虞荊在他的眉上寫了一個王字，他的杏眸瞥向一旁的銅鏡，學著老虎張牙舞爪地嗷了一聲。
虞荊抿唇笑著，桃花眸微彎，像含著一潭春水般。
016輸了棋輸了心
沈戰覺得眼前這一幕，賞心悅目極了，又執起棋盤旁邊的黑子，在網一般的棋局上落下。
他漸漸發現在自己的註意力總在對坐的美人和棋盤之前游離，不能自已。
白子輕輕落下，黑子接踵而至。
他善攻不善防，而對坐美人的棋子總是詭異莫測，攻防變換如流。
大勢已去，黑子陷入被吞圍之勢。
沈戰見再進便是死路，便硬著頭皮棄南救北。
他退，他便步步緊逼。
他迂回，他便斬斷旁路。
最終，沈戰仰靠在了木椅背上，垂眸看著面前已成死局的棋局，嘆了一口氣。
這玩意，他到底還不如一個戲子。
他的嘴角扯出了一抹自嘲，杏眸看向虞荊，攤開了手，一副任你處置的模樣。
美人只是淡然輕笑，問沈戰。
“將軍，可否解襟？”
沈戰挑眉盯著虞荊。
美人的桃花眸中掩過一絲失措，又說。
“少爺，可否解襟？”
沈戰笑著，大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領子，將襯衫的紐扣松了。
虞荊站起身，只是怔怔地凝視著他，漂亮的桃花眸中有些恍然，他問。
“將軍，可否閉目？”
沈戰又挑了挑眉。
虞荊輕笑，垂下纖長的眼睫，又說。
“少爺，可否閉目？”
沈戰才笑著，閉上了眼睛。
虞荊拿起案桌上的毛筆，俯身到了沈戰的面前，桃花眸映著男人棱角分明的面容，他微白的脖頸，那有幾分粗大的喉結動了動。
再下，是沈戰被白襯衫邊角依稀遮住的小麥色精壯胸膛。虞荊執著毛筆在上面仔仔細細地寫著字，如能用刀刻，他希望能刻進面前男人的靈魂裏。
讓他生生世世都能記住他。
可是，他不能。
因為，他怕他的南風疼。
沈戰的眼睫輕輕顫動，他心口的位置被筆尖刮著有些癢癢的，他幾次忍住了自己想睜開眼的沖動。
直到耳邊傳來一個偏蘇的聲音。
“好了。”
沈戰睜開了眸，低頭正想看自己的胸口，卻見襯衫的扣子已經整整齊齊地扣好。他勾唇一笑，說自己要先走了，虞荊讓了路。
沈戰快步走到門口，大手扯開自己兩顆扣子，往裏一看。
就見自己心口上端端正正地寫著三個小字。
鳳荊舟。
他皺眉正疑惑，虞荊為什麽要寫這個名字，就聽前方傳來了腳步聲。
沈戰擡頭，看著走近的季鐘國。他笑著，擡手搭在了高大男人的肩膀上，聲音爽朗。
“你小子回來這麽晚，半途去幹嘛了？”
他沒註意，季鐘國的神色原先是有些冷冽的，但在他親近之時，後者的臉色也恢覆了平和。
季鐘國勾唇一笑，鳳眸瞥了沈戰一眼，將肩膀上的大手掃開。
“我還不是幫你這個閑手大少爺去看後半生的良人。”
富有磁性的男音落下，沈戰楞了一下。然後才想起，自己從碼頭過來時，本來路過豐城旁的安縣，他從小就訂了親的未婚妻何小姐家便在那。
本來怎麽說也該登門拜訪一下，或者送去個小禮物什麽。
沈戰的杏眸亮亮地盯著季鐘國，他心中有個想法。
鐘國從小到大都很聰明，應該是幫他去送了禮吧。
說起那何小姐，沈戰向前踱步，一遍把玩著從虞荊房間裏摸出來的一塊白玉。
何良鈺，聽婆子說過，那姑娘小時和大人來他家走動多，他常揪著人家的辮子不放。但他實在沒點印象。
沈戰摸著下巴，又問季鐘國。
“你見了何良鈺，長得如何？”
季鐘國的嘴角扯了扯，鳳眸淡淡一瞥沈戰，開口說。
“自然是大家閨秀模樣，可惜要被你糟蹋了。”
沈戰嘿嘿一笑。
兩人身後的窗戶，白袍男人站在窗框邊，手按在那木框上。
虞荊的唇角下垂著，仿若覆舟，骨節分明的手指因為力道而微微發白。
他的桃花眸緋紅，直勾勾地凝視著季鐘國的背景，張了張唇。
“靈渡。”
從牙縫中擠出這兩個字。虞荊在季鐘國發覺回頭之時也別開了視線，桃花眸水光泛泛地瞥了沈戰的背影一眼。
方才，季鐘國總覺得背後涼涼的，回頭一看身後的小屋，只見白袍美人離去的背影。
他伸手拉住了沈戰的袖子，又松手，輕笑著問：“那是你撿回來的戲子？”
提起虞荊，沈戰的嘴角就不自覺地上揚，杏眸之中浮出一絲欣賞之意。
“那可不是一般的戲子。”
季鐘國將沈戰的神情收入眼底，半帶玩笑的開口。
“怎麽不一般？僅皮相好看？”
沈戰看了他一眼，似乎對季鐘國帶有貶低的玩笑有些不爽快，眉頭皺了一下。
“他確實棋書畫精通，只是這琴我還未領會。”
季鐘國淡淡“哦”了一聲。
沈戰以為他不相信，又指著自己額頭上的“王”字，杏眸明亮道。
“你看，這就是她贏了我的證據。”
季鐘國也只是興味淡淡地擡了一下眼皮，眸底有些不清的陰郁。
見回應冷淡，沈戰撇了撇嘴，邁大步走在前。
身後又傳來男人幽幽低迷的聲音。
“你別輸了棋，把心也輸給了人家。”
沈戰只是揚了楊嘴角，嗤氣的輕笑。
他是誰，歷來桀驁不馴的沈二少爺。
他拍著胸口，聲音昂揚。
“我沈戰的心，能拿走的絕對是不凡之人。”
他身後的英俊男人，嘴角抽了抽。
“你以為你是誰。”
沈戰回頭，微微俯身，擡眸盯著季鐘國。
他的杏眸明如那叢林中伺機而動的獵食者，沈戰一只手握起拳頭，大拇指指著自個兒。
他揚起下巴說，頗為自負的模樣。
“我是沈戰。”
裴順奉才剛出院子，就見兩個高大的男人朝著這走來，嚇得她連忙又縮回了自個兒呆的客房裏。
從門縫中瞅著沈戰和季鐘國走開了，她才松了一口氣。
這兩個人都是惡魔。
一個勞什子沈戰，一個季賤賤的發家祖宗季鐘國。
真是不讓狗安生的。#####求評論秋評論——
017狗精你又想拐我
瞧兩人已經走遠了，裴順奉躡手躡腳地虛掩的木門後走了出來，忙溜進了虞荊的院子裏。
她到門前，擡起前肢在門上敲了敲。
繡龍白袍的男人開了門，視線下移落在了門前的一只黑白大狗身上。
大狗擡起腦袋，寶石藍的眼睛映著男人玉白的面頰。裴順奉註意到虞荊的嘴角天生上仰，即使未笑，也讓人覺得他溫和極了。
裴順奉瞧了瞧四周，正好無人，她自覺地擡起腿，身子擠進了虞荊的房間中。
“你要怎樣才會跟我走？”
裴順奉的尾巴掃了掃地，然後才讓屁股坐了下去，張口問虞荊。
虞荊移步到了一個圓木凳前坐下，桃花眸微垂俯視著面前的黑白大狗。
“我為什麽要跟你走，狗精？”他勾唇輕笑。
裴順奉對於這個稱呼想吐血三升。
“其實你不是完整的鳳荊舟，你只是鳳荊舟鬼魂的一部分。”
裴順奉吐了吐舌頭，凝視著虞荊，繼續說。
“這件事講來很覆雜，你不要呆在古物裏執迷不悟了，我是從真正的現實中魂穿進來拉你出去的。”
虞荊偏頭眨了眨眼睛。
這熟悉的動作，讓裴順奉的心頭一顫。有一種感情已經從心底萌芽。
她無法抗拒，無法壓抑，無法控制。
“真正的現實裏，我……是沈南風的轉世。”
她還是……
還是無法相信。
那樣，那樣的話，她到底是誰呢？
裴順奉的一只狗爪搭在了虞荊白皙的手背上，眼睛閃過一絲茫然，光華閃爍。
這抹情緒卻恰恰被虞荊捕捉到，他疏離地撥開了黑白大狗的狗爪子。
“狗精，你故事編得很爛。”他說。
裴順奉幾乎暈倒。
“你可不可以別叫我‘狗精’！”
她氣沖沖道。
這名字她聽起來實在是太難聽了。
虞荊勾了勾嘴角，看著面前雙目竄火的黑白大狗，淡淡嘆了一口氣。
“那你叫什麽？可別是沈南風。”
他的南風可不是眼前這條狗精，即使直覺上告訴他是。
一直都是。
裴順奉翻了一個白眼，果然是認人皮不認狗皮的家夥，那沈戰有什麽好的。
不就是他是人。
她是狗麽。
“我叫裴順奉。”她如實說。
卻見面前的美人劍眉蹙起，雙手握緊了拳頭。
虞荊垂下眼簾，桃花眸裏一片黯淡，似死人神色。
他還是不由自主地喃喃了那兩個字。
“南風……”
他的南風。
裴順奉看見虞荊這副黯然的模樣，原本想從鼻子裏嗤氣，又收回了這個想法。
原先她想這個家夥，還嫌棄她貶低了沈南風這名字。
可當她報上名，這家夥又喊著南風。
可這聲嘆息，裴順奉聽得不自在。
她想伸手，去撫平虞荊眉間的褶皺。如果她的手不是狗爪子的話，如果她是沈南風。
“跟我走吧，我幫你完成願望。你也好投胎重新做人。”
裴順奉望著虞荊，說。
溫潤如玉的男人只是一拂袖，站起身將木門大大開。
“請閣下不要亂說話，另外不要再來煩我。”
虞荊對裴順奉竟用上了“閣下”二字。
這尊稱，裴順奉聽來卻像是譏諷。
黑白大狗吐了吐粉色的舌頭，巴巴地睨了虞荊一眼，佇立在原地不動。
虞荊擡手，已經向門外做出了簡單的請的手勢。
裴順奉想著自己也不是個臉皮厚的人，再巴巴地瞧這虞荊，一只狗腿就擡出了半寸。
虞荊巍然不動。
裴順奉收回了舌頭，氣急了嗷嗷了兩聲，屁股後面的尾巴不自覺搖晃了起來。
她沖虞荊吼道。
“我不說這話了行不，你這鬼真是死固執！”
虞荊的嘴角已經沈了下去，冷冷地盯著裴順奉。
他潺潺如流水的聲音冰涼。
“我仍是活人，閣下請走吧。”
裴順奉從鼻腔中發出纖細嗚嗚聲，垂著腦袋朝門口走得極慢。
跨出門檻，裴順奉回頭擠出點眼淚水去瞧虞荊，但她並沒有看到高瘦的男人。而是見到褐色的木門砰地一聲緊閉上。
這下真的紮心了。
裴順奉嗷嗷了兩聲。
她無法看見，屋內的男人後背緊靠著門，仰天桃花眸微顫地看著天花板。
虞荊的桃花眸迅速被淚水彌漫，兩行清淚順著白皙的面頰滑下，他擡起右手覆蓋住了自己的雙眸。
無法接受。
他的南風，在……那種地方。
明明已經約定好。
所以，無法接受。
裴順奉耷拉著尾巴離開了虞荊的小院子，這一路，她不僅吼了那些小丫鬟們。連路邊的石子，她也是看得極不順眼，一腳踹飛一個。
直到踹上一個陷在泥裏露出一點兒尖的大石頭，痛得黑白大狗直嗷嗷叫。
一旁方才被她嚇哭的丫鬟們皆破涕為笑。
裴順奉狼狽地縮回了周念寧呆的客房。到門口時，她的耳朵豎起，猛然晃了晃腦袋，才意識到自己這幾天心態怪異極了。
難道智商已經被這副二哈的身體影響到了？
剛才的行為真是蠢極了。
她幹嘛要向那榆木腦袋的鬼的撒嬌？
她幹嘛要傷心？
她幹嘛要踢石子，還弄痛自己的腳？
正在裴順奉正納悶時，一個瘦削婆子在沈家傭人的帶領下快步走向了這。
穿著暗色旗袍的瘦削婆子看見裴順奉時，揚起了尖尖的小巴，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到門口，她先喊了幾聲。
“周念寧？”
周念寧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皺，剛走出來，就被婆子塞進了一張紅色的請帖。
他認得這老女人，先後退一步躬身作了一個揖，模樣一如婆子印象中的待人尊敬，
婆子才笑著開口，端正了身姿，嗓音尖細。
“劉少奶奶回這兒省親，周家散了，本是不該請你的。但少奶奶多次要求了，說想念你得緊。你去一去罷，千萬要註意分寸。莫讓外人看了笑話，對你，對少奶奶都不好。”
婆子說得明白，對周念寧未免有些苛刻。
她也算是守著周小姐長大的傭人，跟著周小姐一同遠嫁去了劉家。當年周家樹倒猢猻散，能留下來的幾個都是體己。
周念寧的嘴角上揚得僵硬，還是清冷著聲音，不卑不亢一如以往的態度。
“譚姨，我知道，我會去的。讓少奶奶放心。”
婆子緊抿著唇，端詳著周念寧，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麽。
但男人清秀的臉上只有平靜和淡然。
她才作罷，砸吧了一下嘴，將到嗓子眼的提醒又咽了下去。
“那帖子給你了，日期什麽都有。我先走了。”
婆子又說，轉身挺著幹瘦的身體快步離開了，一句話也不想多說。
裴順奉的視線在婆子和周念寧之間流轉。
聯系之前，她似乎在周念寧身上嗅到了某種強行掩蓋的情緒。
來找他的人只要和那周小姐沾上關系，就會變得刻薄無比，話說得周念寧要對人家周小姐做什麽一樣。
哦不，曾經的周小姐，如今的劉少奶奶。
什麽樣，她也沒見過。
018瞎說什麽大實話
清瘦男人站在門口良久，望著陽光逐漸變得黯淡，陰陰沈沈的天空。他垂在雙腿邊的手動了動，轉身走進了屋，將緋紅的請帖放在了桌子上。
“餵，你喜歡那位周小姐嗎？”
裴順奉直言不諱。
周念寧的眼睫顫了顫，杏眸中一點光亮化開，閃過一絲錯愕。
他低喃著：“你別亂說……”
裴順奉要著腦袋，找了個有軟墊的太師椅，跳上去坐著，一邊吐著自個兒的舌頭。
“都是些看不懂心思的男人，我明明說得大實話，偏偏說我亂說。”
她不滿地嚷嚷。
周念寧坐在圓凳上，執筆在鋪平的黃符上畫了畫，又皺起眉頭說。
“該來的總會來，這也是我和她之間的因果。”
男人秀白的手指又將毛筆放下，又嘆了一口氣，“只是有緣無份……”
裴順奉不懂周念寧在嘀咕著什麽，偏了偏毛茸茸的腦袋，寶石藍的眼睛一直瞅著清秀男人的側臉。
周念寧抿著薄唇的模樣，和道九幽真像。
尤其是那左一句因果，右一句因果。
也覺得近天奔波得累了，她便趴在身下的軟墊上，閉上了眼睛。
這幾日，沈戰去隔壁的院子很勤。
趴在院子墻頭的裴順奉早已看透了一切。
這幾日，不止沈戰來外院很勤，那季賤賤的發家祖宗季鐘國也時常來轉悠。
只是沈戰進門，季鐘國不進門。
前者的杏眸滿含著欣賞和歡喜地盯著虞荊，後者的鳳眼滿含陰沈地註視著虞荊的大門。
有時，季鐘國註意到墻頭突兀多了一個狗腦袋，還會撿起地上的石子來扔裴順奉。
裴順奉先是以目光回瞪。
然後被季鐘國又朝墻頭的黑白大狗扔了一塊石子。
痛的裴順奉差點沒嗷地一聲叫出來。
這爛人果真跟季靈渡一樣賤性難移。
今日，隔壁的院子響起了如清泉叮咚作響的古箏聲，裴順奉的耳朵霎時豎起，忙蹬著狗腿子跑到了墻邊。
她蹭上凹凸不平的磚頭，兩只爪子搭在墻頭，將自己的下巴放在了墻頭上，寶石藍的眼睛默默註視著院子裏的景象。
沈戰不知從哪搬來一個小板凳，像個現代裏的小學生似的，雙手放在膝上，乖乖坐好。
虞荊還是穿著那件繡龍白袍，跪坐在席夢思上，身前放了古箏。
他微垂著頭，如墨青絲披散在身後，在腦後挽了小髻上還插著一支沈香木鑲玉珠的簪子。正是裴順奉前天所見沈戰送他的。
裴順奉的心頭像被倒了酸水似的，那種酸澀的感覺簡直要彌漫到她的喉頭了。
今日的虞荊略有不同，他光潔的額頭還畫了桃花印，更添了幾分仙媚風情。
就像是裴順奉所見游戲裏，桃花樹下桃花仙，鳳荊舟恰好還有一雙格外漂亮的桃花眸。
古箏琴弦在男人那雙修長纖白的十指挑撥下，發出沈雅，略有壓抑的琴音。
這是弦起時，隨著一聲破弦般的輕崩裂聲。
嘣。
虞荊拂袖掠過琴面，風傳揚著他手下的變得肅穆恢宏的琴聲。
錚錚錚錚——
如萬馬奔騰，鐵騎破城。
裴順奉隨之一震，連乖乖坐在那本要睡著沈戰一下子驚醒過來，他不由得站起身。
又覺得突兀，沈戰又帶著驚撼緩了緩坐下去，看向虞荊的杏眸欣賞已入骨。
風拂過，他青絲飛揚，白袍拂動。
似有千軍萬馬隨他的琴聲而來，將沈戰那一點殘存的輕蔑踏碎。
沈戰真心認為，眼前撫琴的絕世美人不該為低賤的戲子。
而是非凡……
非凡的王。
他的心微微沈下去，滿眼皆是虞荊，只覺得，
一見虞荊，終生無憾。
琴弦還在顫動。墻頭的裴順奉幾乎汗毛倒豎，她的眼中所見有些迷茫。
撫琴的美人仿佛深處風卷黃沙的戰場，鐵騎甲兵要碾碎城。她的手想握住那刀與劍，策馬奔騰與他擦肩而過。
虞荊所指之路，鐵騎踏過之地。她勇往直前，勢如破竹。
裴順奉在心中只烙下五個個字。
將軍與帝王。
沈戰閉上了杏眸，再看向虞荊時，眼眶有些緋紅。
不知多久虞荊的手停下，他垂著頭，怔怔地盯著身前的古箏。
金兵常犯是荊國的外患之一。
他才坐上龍椅，南風就得去邊關。只是他登基之後，南風要做的不是守，而是攻，讓金兵懼。
這一去，不知是一將功成，還是萬劫不覆。
他命人作了此曲，自己又修了修，離別前親自彈奏與南風。
只是當時還有樂師相伴，他在高臺撫琴，隨之笛聲繚繞。宮女起舞，然後數百樂器齊奏。
然後披著銀鱗甲的那人跪在高臺下，手中的重劍拄在身旁。擡頭看著他，雙目如炬，眉宇英厲，薄唇緊閉。
——臣定不負使命！
“虞荊。”
沈戰喊了一聲。
粗粗沈沈的男音將虞荊拉出了回憶的思緒。他上仰的嘴角勾出一絲苦澀，桃花眸幾分緋紅的看著沈戰。
沈戰的心一顫。
“怎麽了？”
他問。
虞荊閉上眼，搖了搖頭，嘆息道：“只是想起故人舊事罷了。”
沈戰眼中浮出一抹茫然，而後悶悶地沈下了嘴角。
“做個戲子真是委屈了你。”
他說。
虞荊輕笑，擡手扶額。
像被桃樹下的謫仙看著，沈戰的心又漏跳了一拍，嘴角不自覺地上揚起。
“你想要什麽獎勵？本少爺都賞你。”
虞荊還是溫和的笑著，桃花眸裏好像含著萬種風情。
“我想要你。”他說。
沈戰一滯。
趴在墻頭的裴順奉從鼻腔裏嗚咽了一聲，從墻頭縮了回去。
為什麽她心裏難受得緊。
一定是天天隔壁被一人一鬼撒狗糧，搞得她都不正常了。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戀愛的酸臭味，搞得她快要窒息了。
在原地轉悠了兩圈，裴順奉本來打算回屋子平覆一下自己的心情，但她還是放心不下，蹬著腿子上了墻頭。
黑白大狗的腦袋繼續趴在墻頭上，寶石藍的眼睛默默註視著隔壁院子裏的動靜。
只見沈戰走近了虞荊，一只手負在身後，一只手朝虞荊伸出。
虞荊的的桃花眸中有些迷惑，緩緩擡起纖白的手，放在了對面微躬下身的俊逸男人手心。
沈戰的手是溫熱的，他癡戀這種感覺。不是空氣的虛無，也不是戰場上……屍體的冰冷。
沈戰的身體頓了一下。
虞荊的手是冰涼的，像放在雪地裏的玉石。
他的指尖，將虞荊的手往手心裏握了握。
然後以西洋禮節，在美人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遵命，小姐，我是你的了。”
虞荊唇邊綻放開一抹明燦的笑。
沈戰擡起頭，杏眸泛著一層光色註視著他。
墻頭的黑白大狗又哼哼了兩聲。
當你喜歡上一個人時，這個人渾身都是發這光的。
現實裏可能沒有這種特效，但在你的眼睛裏一定有。
現在裴順奉所見，沈戰的眸中就已經給虞荊帶了這種特效。
她是氣不打一處來，正想沖院子裏的一人一鬼大吼兩聲。讓他們秀恩愛也註意點尺寸，這裏可是有狗看著呢。
就在此時，一個賤賤的石子嘣地一聲就彈在了裴順奉的腦袋上。
裴順奉立刻別過腦袋，雙目躥火地蹬著院子外路上，捏著石頭的鳳眸男人。
叔可忍嬸不可忍，媽的！她要殺人了！
019一言道破心事
裴順奉火速從墻頭跳了下來，她可不想挨第二顆石子，更不想出門去挨季鐘國的槍子。
她索性跑到離季鐘國最近的那面墻前，開始沖那面灰墻嗷嗷叫著，又是磨牙又是跳起來一腳踹在那墻面上，恨不得把這灰墻當成季鐘國啃下一層皮來。
“嗷嗷嗷——”
一人一狗隔著一面墻。
尖銳的狗叫聲連續不斷地從灰墻那頭傳來，讓人以為有人殺狗了。
墻這邊，鳳眸男人摸著下巴，嘴角揚起一絲輕笑，又將手中的石子拋了出去。
他嘀咕著一句。
“這狗，成精了。”
話音落下，就見那小小的石子就躍過了墻頭，又啪的一聲砸在了黑白大狗的腦袋上，還在她的腦袋上彈了一下，落到了大狗的腳邊。
裴順奉感覺自己的鼻子裏都能氣的冒白煙兒了！
這小賤人！
不知她是否跟姓季的犯沖。
現世在季靈渡那，受了不少被耍弄的氣。
現在傳進來成了一條狗，那跟小賤人如出一轍的祖宗還不肯放過她！
作孽啊。
裴順奉焦急地在院子裏來回踱步。
此仇不報非君子。
她突然疑惑這丫的老跟在沈戰身後，在虞荊的門前瞎轉悠啥。
黑白大狗的眼睛一亮，忙蹦著腿子跑到了門口，探出半個狗腦袋瞅著外面。那青石小道已經空空蕩蕩。
她再邁出一步，直勾勾瞅著隔壁小院子的大門。
門是半開的。
裴順奉忙溜了過去，又冒出黑白相間的狗腦袋，寶石藍的眼睛望著院落裏的景象。
興許是剛才她沖季鐘國發火時，沈戰已經離開。
反正現在沒見到人影兒。
前方，高大的軍裝男人擡手微正軍帽，敲響了虞荊閉上的房門。
房門開了。
裴順奉忙將腦袋縮了回去，等三秒後，院落半合的大門又露出了半張狗臉和一只豎起的的狗耳朵。
面前，院落裏空空蕩蕩的，早已枯死的桃樹佇立在虞荊虛掩的門旁邊。
裴順奉左顧右看，見沒個小丫頭來，便輕手輕腳地溜進了院子裏，躲藏在那棵桃樹後面。
她以為這棵樹幹龐大到已經藏住了她，方不知自個兒的半個屁股還在外面。
只兩只眼睛勾勾地瞥著房屋裏的景象。
虞荊站在床邊，桃花眸盯著面前的軍裝男人，唇線緊繃。
季鐘國站在他的對面，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近不遠，之間的氣氛卻壓抑非常，像烏雲覆蓋滿天空之際。
裴順奉以為虞荊的氣場會輸給季靈渡。
畢竟無論之前還是現在，他給她的感覺都不如有季鐘國有壓迫感。
然而，一身繡龍白袍的男人，雙手垂在身側，俊逸白皙的臉上神情冷漠，仿佛一塊涼玉。
無論季鐘國身上散發的氣息再怎麽壓人，臨近他時都煙消雲散。
仿佛他們曾站在同一臺階上，互為棋手。
“靈渡，再如何你也爭不過我的。”
虞荊垂下眼簾，轉身走向窗前，坐在了棋盤前嘆了一口氣。
季鐘國的眼底滿是陰沈，垂著的嘴角一滯。
他開口，“不管你說的靈渡是誰，我只是想領教一個下賤的戲子功夫。”
虞荊微怔，單手撐著額頭，斜著桃花眸看向季鐘國。
然後他的嘴角微勾，溫溫潤潤的淺笑。
“閣下請坐。”
季鐘國以為面前的美人會惱怒，但並沒有。他冷哼一聲，端正坐在了虞荊對面。
他選黑子。
虞荊選的白子。
門外的裴順奉也從鼻子裏嗤氣，她就看見這兩只修長的手捏著棋子，在棋盤上越落越慢，但是似乎每落一子，這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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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兇的狼狗！嗚嗚——”
一個小丫鬟擡手抹著眼淚，一只手拎起自己破爛的裙擺。
旁邊幾個人也是戰戰兢兢地安慰著她。
“周先生那麽溫和的一個人，怎麽會養一只那麽兇惡的狗……”
一個臉上任然煞白的丫鬟咬唇說道。
正當她們說話時，一條黑白大狗突然撲在了進來，開始齜牙咧嘴地大叫。
“嗷嗚——”
幾個小丫鬟皆嚇得一兜，撒丫子開始四處亂竄著。
虞荊看見這一幕，眉頭微微蹙起。
看那蹦跶得歡騰的狗子將自己晾曬在院子的畫給撕壞了，他好看的眉頭便擰成了川字型。
“虞小姐救命！”
院子裏的丫鬟大喊著，哭著臉抱著身旁一棵桃子樹。
穿著繡龍白袍的高瘦男人走了出來，漂亮的唇線緊繃著，桃花眸映著那歡騰的狗子，有幾分溫怒。
“狗精，住嘴。”
他吐出這句話，聲音清冷。
裴順奉一楞，仰頭嗷嗷得更起。
這死鬼叫她啥，狗精？
兩條腿一蹬地，她就朝著虞荊撲去。
一旁的丫鬟皆驚叫不已，然而就在裴順奉的腿子就要踩在虞荊的手臂上時，她的身形卻在半空中截然而止。
裴順奉只覺得從後脖頸傳來一陣酥麻，讓她這副身體本能地保持不動。
高大的白襯衫男人大手揪住了狗子的後脖頸，將它拎在了半空。黑白大狗向旁側耷拉著腦袋，寶石藍的眼睛無辜地向上看著。
面前的虞荊一怔，桃花眸倏然睜大，那原本黯淡的瞳像霎時披上了霞光，明亮極了。
他看著他，勾唇綻開一抹初春桃花開的笑容。
一旁的丫鬟們看著，突然覺得自個兒抱著的幹枯桃樹恢覆了生機，美人一笑，桃花盛開。
沈戰怔了一刻，仿佛受到感染，他也輕笑。
被拎在半空中的裴順奉低聲嗚嗚了兩聲。
這兩個天殺的，這樣真的好嗎？
015你咋這麽皮
”嗷嗚……”
到底有沒有人在意狗啊。
裴順奉擡了擡眼皮，寶石藍的眼睛在虞荊和幾個丫鬟之間徘徊。
“叫這丫的嚇人，二少爺真是威風。”
“對對對，瞧那狗子瞬間慫了，方才咬人的神氣跑哪去了。”
幾個丫鬟議論著，一抹臉上的淚花，笑得跟花兒似的。
好一會兒，裴順奉才被扔上了一旁，她瞪了兩個男人一眼。在沈戰黑幽幽不懷好意的目光下，撒丫子溜了。
虞荊抿唇笑著，旁邊的小丫鬟誇讚著什麽“虞小姐真美”。
沈戰的心也難掩惻動，杏眸泛著華灼，凝視著虞荊。
“你來了，進屋坐吧。”
虞荊說。
偏蘇如潺潺流水的男音響在沈戰的耳側，像溪流淌進了心頭。他嘴角的笑意更深，餘光瞥見院落裏掛著的人像。
他走去，看見畫紙上面的短發男人，眉宇和自己相似極了。
沈戰垂下眼簾，捏住畫卷的一角，偏頭問虞荊。
“這是我麽？”
虞荊重重點頭。
“畫的挺好。”沈戰說，一步步向虞荊走近，伸手指尖觸到了那玉白的面頰。
然後那面頰上渲染開桃花般的紅暈。
指尖的感覺冰冰涼涼的，沈戰黑幽幽的杏眸註視著面前的美人，輕聲說，“我要賞你。”
他似乎已經許久沒有和南風這樣接近過。
虞荊屏住了呼吸，桃花眸顫顫地盯著沈戰。
“將你賞給我吧。”
他說。
沈戰抿唇，一言不發，只是笑意盈盈地看著虞荊好久。
院子半開的門口，一只黑白相間的狗腦袋一直默默註視著這一切。
兩個男人的身影重合，然後粗粗沈沈的男音響起。
沈戰說：我要賞你。
虞荊回答，
——將你賞給我吧。
裴順奉低聲嗚嗚了兩聲，一臉郁悶地坐在地上。
這兩個臭不要臉的。
又給她撒了一波狗糧。
不對，那鬼不是該跟著她走的麽。
她垂下頭，只覺得心中悶悶的，難受得緊。
裴順奉回頭，就見一個穿著高筒靴子的軍裝男人走了過來，幾個小丫鬟路過他身邊，朝高大的軍裝男人拋去媚眼，一邊嬌笑著說道。
“呀，這不是我們鐘國哥哥嗎？”
“和少爺從那什麽軍校一起畢業回來了呀。”
男人緊抿著薄唇，狹長的鳳眸淡淡瞥過幾個小丫鬟一眼，也沒搭理人家。
裴順奉瞅見那人，從鼻子裏嗤氣，這故作高冷的臭屁模樣，還真和季靈渡如出一轍。
想當初，那家夥來道家練習體術也是一聲不吭的，誰叫也不搭理。
到裴順奉面前，季鐘國的腳步頓了頓，鳳眸俯視著她。
忽然高大的男人伸出手拔了大狗頭頂的一根毛，裴順奉瞬間就覺得頭頂傳來一陣刺痛，立刻仰頭嗷嗷叫了起來。
她雙目幾乎噴火地瞪著面前的軍裝男人，縱起身子就想給他一腳，身體卻在跳到半空時驀然止住。
一只大手捏住了裴順奉的後脖頸，她的四肢立刻本能地蜷縮了起來，寶石藍的眼睛巴巴地看著前方。
季鐘國彎身看著大狗毛茸茸的側臉，狹長的鳳眸中露出一絲戲謔。
裴順奉想著自己如果能動腿子，一定一巴掌踢在了男人俊逸的臉上。
被拎了半晌，她從悶聲嗚嗚著。
“嗚——”
（還有沒有人管了。）
“嗚嗚……”
（沈家這群爛人都欺負狗——）
也不知道是否上天聽到了她的呼救，此時，周念寧正從旁邊的院子裏走出來。
看見自家狗子被人掛在半空的景象，他驚噫了一聲，忙邁步走來，在旁急急說道。
“先生，這是我的狗。”
季鐘國站直了身子，將手捏著的大狗脖頸嫌棄一扔。
裴順奉嗷嗚一聲，在地上踉蹌了幾下。
她晃了晃腦袋，擡頭露出自己尖銳的牙齒，齜牙咧嘴努力做出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
簡直要氣死她了。
若她為人，依她之前的本事，誰能這樣欺負她！
想著，裴順奉簡直火冒三丈，張口就想向季鐘國咬去。
“嗷嗚——”
（讓你丫仗人欺狗！）
然而下一秒，她的牙齒卻在離季鐘國手臂一秒時停下來了，因為裴順奉的耳邊，正對著一個黑幽幽的槍口。
季鐘國的薄唇勾起迷人的笑容，瞇眼看著面前的黑白大狗。
旁邊的周念寧忙疾步上前，卻被季鐘國一瞥止住。
男人狹長的鳳眸中流光溢轉，仿佛狼瞳裏的危險光芒，告訴周念寧，他真的很有可能會開槍。
裴順奉寶石藍的眼睛偏轉，從側邊露出了眼白，如臨大敵地蹬著那黑幽幽的槍口。
下一秒，她轉身，開始撒丫子狂跑。
一瞬間，一條黑白大狗的影子便躥得不見。
季鐘國覺得好玩，將槍慢悠悠地收回了腰間的皮夾裏。
“這狗，成精了。”
他的鳳眸映著不遠處灰墻拐角處小心翼翼探出的一顆狗腦袋。
周念寧的喉結上下動了動，才發覺自己袖子下的手正微微發抖。
遠處，裴順奉只想著偷看一眼，卻沒想季鐘國的目光卻在她探出腦袋的時刻對上了，連忙又將頭縮了回去。
媽的，她算是明白了一個道理。
一是沈家的人都喜歡欺負狗。
二是沈家的人欺負了狗，她還惹不起。
正在裴順奉納悶之時，季鐘國揭下軍帽，踏進了小院。
近日回沈宅，他聽說自家的二少爺領了一個戲子回來。聽說那戲子長得國色天香，會琴棋書畫，是絕代美人也。
他才進院子，就看見打開的棱花窗飄出冉冉薄煙，穿著袖籠長袍的高瘦人兒才添了熏香。
那人兒的青絲如瀑，擡手執筆之間有著說不出的優雅。
沈戰坐在那人兒的對面，正閉上目，任面前如玉的美人執著毛筆在他眉間落下一劃。
季鐘國站在院口，看著窗戶裏面的一幕。他眼中所見兩人都是側面，君子面容恬淡如水，美人的嘴角微翹，巧笑倩兮。
給他一種似乎格外相配的感覺，他的眉頭不自覺地皺起。
屋內，沈戰等虞荊在他的眉上寫了一個王字，他的杏眸瞥向一旁的銅鏡，學著老虎張牙舞爪地嗷了一聲。
虞荊抿唇笑著，桃花眸微彎，像含著一潭春水般。
016輸了棋輸了心
沈戰覺得眼前這一幕，賞心悅目極了，又執起棋盤旁邊的黑子，在網一般的棋局上落下。
他漸漸發現在自己的註意力總在對坐的美人和棋盤之前游離，不能自已。
白子輕輕落下，黑子接踵而至。
他善攻不善防，而對坐美人的棋子總是詭異莫測，攻防變換如流。
大勢已去，黑子陷入被吞圍之勢。
沈戰見再進便是死路，便硬著頭皮棄南救北。
他退，他便步步緊逼。
他迂回，他便斬斷旁路。
最終，沈戰仰靠在了木椅背上，垂眸看著面前已成死局的棋局，嘆了一口氣。
這玩意，他到底還不如一個戲子。
他的嘴角扯出了一抹自嘲，杏眸看向虞荊，攤開了手，一副任你處置的模樣。
美人只是淡然輕笑，問沈戰。
“將軍，可否解襟？”
沈戰挑眉盯著虞荊。
美人的桃花眸中掩過一絲失措，又說。
“少爺，可否解襟？”
沈戰笑著，大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領子，將襯衫的紐扣松了。
虞荊站起身，只是怔怔地凝視著他，漂亮的桃花眸中有些恍然，他問。
“將軍，可否閉目？”
沈戰又挑了挑眉。
虞荊輕笑，垂下纖長的眼睫，又說。
“少爺，可否閉目？”
沈戰才笑著，閉上了眼睛。
虞荊拿起案桌上的毛筆，俯身到了沈戰的面前，桃花眸映著男人棱角分明的面容，他微白的脖頸，那有幾分粗大的喉結動了動。
再下，是沈戰被白襯衫邊角依稀遮住的小麥色精壯胸膛。虞荊執著毛筆在上面仔仔細細地寫著字，如能用刀刻，他希望能刻進面前男人的靈魂裏。
讓他生生世世都能記住他。
可是，他不能。
因為，他怕他的南風疼。
沈戰的眼睫輕輕顫動，他心口的位置被筆尖刮著有些癢癢的，他幾次忍住了自己想睜開眼的沖動。
直到耳邊傳來一個偏蘇的聲音。
“好了。”
沈戰睜開了眸，低頭正想看自己的胸口，卻見襯衫的扣子已經整整齊齊地扣好。他勾唇一笑，說自己要先走了，虞荊讓了路。
沈戰快步走到門口，大手扯開自己兩顆扣子，往裏一看。
就見自己心口上端端正正地寫著三個小字。
鳳荊舟。
他皺眉正疑惑，虞荊為什麽要寫這個名字，就聽前方傳來了腳步聲。
沈戰擡頭，看著走近的季鐘國。他笑著，擡手搭在了高大男人的肩膀上，聲音爽朗。
“你小子回來這麽晚，半途去幹嘛了？”
他沒註意，季鐘國的神色原先是有些冷冽的，但在他親近之時，後者的臉色也恢覆了平和。
季鐘國勾唇一笑，鳳眸瞥了沈戰一眼，將肩膀上的大手掃開。
“我還不是幫你這個閑手大少爺去看後半生的良人。”
富有磁性的男音落下，沈戰楞了一下。然後才想起，自己從碼頭過來時，本來路過豐城旁的安縣，他從小就訂了親的未婚妻何小姐家便在那。
本來怎麽說也該登門拜訪一下，或者送去個小禮物什麽。
沈戰的杏眸亮亮地盯著季鐘國，他心中有個想法。
鐘國從小到大都很聰明，應該是幫他去送了禮吧。
說起那何小姐，沈戰向前踱步，一遍把玩著從虞荊房間裏摸出來的一塊白玉。
何良鈺，聽婆子說過，那姑娘小時和大人來他家走動多，他常揪著人家的辮子不放。但他實在沒點印象。
沈戰摸著下巴，又問季鐘國。
“你見了何良鈺，長得如何？”
季鐘國的嘴角扯了扯，鳳眸淡淡一瞥沈戰，開口說。
“自然是大家閨秀模樣，可惜要被你糟蹋了。”
沈戰嘿嘿一笑。
兩人身後的窗戶，白袍男人站在窗框邊，手按在那木框上。
虞荊的唇角下垂著，仿若覆舟，骨節分明的手指因為力道而微微發白。
他的桃花眸緋紅，直勾勾地凝視著季鐘國的背景，張了張唇。
“靈渡。”
從牙縫中擠出這兩個字。虞荊在季鐘國發覺回頭之時也別開了視線，桃花眸水光泛泛地瞥了沈戰的背影一眼。
方才，季鐘國總覺得背後涼涼的，回頭一看身後的小屋，只見白袍美人離去的背影。
他伸手拉住了沈戰的袖子，又松手，輕笑著問：“那是你撿回來的戲子？”
提起虞荊，沈戰的嘴角就不自覺地上揚，杏眸之中浮出一絲欣賞之意。
“那可不是一般的戲子。”
季鐘國將沈戰的神情收入眼底，半帶玩笑的開口。
“怎麽不一般？僅皮相好看？”
沈戰看了他一眼，似乎對季鐘國帶有貶低的玩笑有些不爽快，眉頭皺了一下。
“他確實棋書畫精通，只是這琴我還未領會。”
季鐘國淡淡“哦”了一聲。
沈戰以為他不相信，又指著自己額頭上的“王”字，杏眸明亮道。
“你看，這就是她贏了我的證據。”
季鐘國也只是興味淡淡地擡了一下眼皮，眸底有些不清的陰郁。
見回應冷淡，沈戰撇了撇嘴，邁大步走在前。
身後又傳來男人幽幽低迷的聲音。
“你別輸了棋，把心也輸給了人家。”
沈戰只是揚了楊嘴角，嗤氣的輕笑。
他是誰，歷來桀驁不馴的沈二少爺。
他拍著胸口，聲音昂揚。
“我沈戰的心，能拿走的絕對是不凡之人。”
他身後的英俊男人，嘴角抽了抽。
“你以為你是誰。”
沈戰回頭，微微俯身，擡眸盯著季鐘國。
他的杏眸明如那叢林中伺機而動的獵食者，沈戰一只手握起拳頭，大拇指指著自個兒。
他揚起下巴說，頗為自負的模樣。
“我是沈戰。”
裴順奉才剛出院子，就見兩個高大的男人朝著這走來，嚇得她連忙又縮回了自個兒呆的客房裏。
從門縫中瞅著沈戰和季鐘國走開了，她才松了一口氣。
這兩個人都是惡魔。
一個勞什子沈戰，一個季賤賤的發家祖宗季鐘國。
真是不讓狗安生的。#####求評論秋評論——
017狗精你又想拐我
瞧兩人已經走遠了，裴順奉躡手躡腳地虛掩的木門後走了出來，忙溜進了虞荊的院子裏。
她到門前，擡起前肢在門上敲了敲。
繡龍白袍的男人開了門，視線下移落在了門前的一只黑白大狗身上。
大狗擡起腦袋，寶石藍的眼睛映著男人玉白的面頰。裴順奉註意到虞荊的嘴角天生上仰，即使未笑，也讓人覺得他溫和極了。
裴順奉瞧了瞧四周，正好無人，她自覺地擡起腿，身子擠進了虞荊的房間中。
“你要怎樣才會跟我走？”
裴順奉的尾巴掃了掃地，然後才讓屁股坐了下去，張口問虞荊。
虞荊移步到了一個圓木凳前坐下，桃花眸微垂俯視著面前的黑白大狗。
“我為什麽要跟你走，狗精？”他勾唇輕笑。
裴順奉對於這個稱呼想吐血三升。
“其實你不是完整的鳳荊舟，你只是鳳荊舟鬼魂的一部分。”
裴順奉吐了吐舌頭，凝視著虞荊，繼續說。
“這件事講來很覆雜，你不要呆在古物裏執迷不悟了，我是從真正的現實中魂穿進來拉你出去的。”
虞荊偏頭眨了眨眼睛。
這熟悉的動作，讓裴順奉的心頭一顫。有一種感情已經從心底萌芽。
她無法抗拒，無法壓抑，無法控制。
“真正的現實裏，我……是沈南風的轉世。”
她還是……
還是無法相信。
那樣，那樣的話，她到底是誰呢？
裴順奉的一只狗爪搭在了虞荊白皙的手背上，眼睛閃過一絲茫然，光華閃爍。
這抹情緒卻恰恰被虞荊捕捉到，他疏離地撥開了黑白大狗的狗爪子。
“狗精，你故事編得很爛。”他說。
裴順奉幾乎暈倒。
“你可不可以別叫我‘狗精’！”
她氣沖沖道。
這名字她聽起來實在是太難聽了。
虞荊勾了勾嘴角，看著面前雙目竄火的黑白大狗，淡淡嘆了一口氣。
“那你叫什麽？可別是沈南風。”
他的南風可不是眼前這條狗精，即使直覺上告訴他是。
一直都是。
裴順奉翻了一個白眼，果然是認人皮不認狗皮的家夥，那沈戰有什麽好的。
不就是他是人。
她是狗麽。
“我叫裴順奉。”她如實說。
卻見面前的美人劍眉蹙起，雙手握緊了拳頭。
虞荊垂下眼簾，桃花眸裏一片黯淡，似死人神色。
他還是不由自主地喃喃了那兩個字。
“南風……”
他的南風。
裴順奉看見虞荊這副黯然的模樣，原本想從鼻子裏嗤氣，又收回了這個想法。
原先她想這個家夥，還嫌棄她貶低了沈南風這名字。
可當她報上名，這家夥又喊著南風。
可這聲嘆息，裴順奉聽得不自在。
她想伸手，去撫平虞荊眉間的褶皺。如果她的手不是狗爪子的話，如果她是沈南風。
“跟我走吧，我幫你完成願望。你也好投胎重新做人。”
裴順奉望著虞荊，說。
溫潤如玉的男人只是一拂袖，站起身將木門大大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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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荊對裴順奉竟用上了“閣下”二字。
這尊稱，裴順奉聽來卻像是譏諷。
黑白大狗吐了吐粉色的舌頭，巴巴地睨了虞荊一眼，佇立在原地不動。
虞荊擡手，已經向門外做出了簡單的請的手勢。
裴順奉想著自己也不是個臉皮厚的人，再巴巴地瞧這虞荊，一只狗腿就擡出了半寸。
虞荊巍然不動。
裴順奉收回了舌頭，氣急了嗷嗷了兩聲，屁股後面的尾巴不自覺搖晃了起來。
她沖虞荊吼道。
“我不說這話了行不，你這鬼真是死固執！”
虞荊的嘴角已經沈了下去，冷冷地盯著裴順奉。
他潺潺如流水的聲音冰涼。
“我仍是活人，閣下請走吧。”
裴順奉從鼻腔中發出纖細嗚嗚聲，垂著腦袋朝門口走得極慢。
跨出門檻，裴順奉回頭擠出點眼淚水去瞧虞荊，但她並沒有看到高瘦的男人。而是見到褐色的木門砰地一聲緊閉上。
這下真的紮心了。
裴順奉嗷嗷了兩聲。
她無法看見，屋內的男人後背緊靠著門，仰天桃花眸微顫地看著天花板。
虞荊的桃花眸迅速被淚水彌漫，兩行清淚順著白皙的面頰滑下，他擡起右手覆蓋住了自己的雙眸。
無法接受。
他的南風，在……那種地方。
明明已經約定好。
所以，無法接受。
裴順奉耷拉著尾巴離開了虞荊的小院子，這一路，她不僅吼了那些小丫鬟們。連路邊的石子，她也是看得極不順眼，一腳踹飛一個。
直到踹上一個陷在泥裏露出一點兒尖的大石頭，痛得黑白大狗直嗷嗷叫。
一旁方才被她嚇哭的丫鬟們皆破涕為笑。
裴順奉狼狽地縮回了周念寧呆的客房。到門口時，她的耳朵豎起，猛然晃了晃腦袋，才意識到自己這幾天心態怪異極了。
難道智商已經被這副二哈的身體影響到了？
剛才的行為真是蠢極了。
她幹嘛要向那榆木腦袋的鬼的撒嬌？
她幹嘛要傷心？
她幹嘛要踢石子，還弄痛自己的腳？
正在裴順奉正納悶時，一個瘦削婆子在沈家傭人的帶領下快步走向了這。
穿著暗色旗袍的瘦削婆子看見裴順奉時，揚起了尖尖的小巴，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到門口，她先喊了幾聲。
“周念寧？”
周念寧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皺，剛走出來，就被婆子塞進了一張紅色的請帖。
他認得這老女人，先後退一步躬身作了一個揖，模樣一如婆子印象中的待人尊敬，
婆子才笑著開口，端正了身姿，嗓音尖細。
“劉少奶奶回這兒省親，周家散了，本是不該請你的。但少奶奶多次要求了，說想念你得緊。你去一去罷，千萬要註意分寸。莫讓外人看了笑話，對你，對少奶奶都不好。”
婆子說得明白，對周念寧未免有些苛刻。
她也算是守著周小姐長大的傭人，跟著周小姐一同遠嫁去了劉家。當年周家樹倒猢猻散，能留下來的幾個都是體己。
周念寧的嘴角上揚得僵硬，還是清冷著聲音，不卑不亢一如以往的態度。
“譚姨，我知道，我會去的。讓少奶奶放心。”
婆子緊抿著唇，端詳著周念寧，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麽。
但男人清秀的臉上只有平靜和淡然。
她才作罷，砸吧了一下嘴，將到嗓子眼的提醒又咽了下去。
“那帖子給你了，日期什麽都有。我先走了。”
婆子又說，轉身挺著幹瘦的身體快步離開了，一句話也不想多說。
裴順奉的視線在婆子和周念寧之間流轉。
聯系之前，她似乎在周念寧身上嗅到了某種強行掩蓋的情緒。
來找他的人只要和那周小姐沾上關系，就會變得刻薄無比，話說得周念寧要對人家周小姐做什麽一樣。
哦不，曾經的周小姐，如今的劉少奶奶。
什麽樣，她也沒見過。
018瞎說什麽大實話
清瘦男人站在門口良久，望著陽光逐漸變得黯淡，陰陰沈沈的天空。他垂在雙腿邊的手動了動，轉身走進了屋，將緋紅的請帖放在了桌子上。
“餵，你喜歡那位周小姐嗎？”
裴順奉直言不諱。
周念寧的眼睫顫了顫，杏眸中一點光亮化開，閃過一絲錯愕。
他低喃著：“你別亂說……”
裴順奉要著腦袋，找了個有軟墊的太師椅，跳上去坐著，一邊吐著自個兒的舌頭。
“都是些看不懂心思的男人，我明明說得大實話，偏偏說我亂說。”
她不滿地嚷嚷。
周念寧坐在圓凳上，執筆在鋪平的黃符上畫了畫，又皺起眉頭說。
“該來的總會來，這也是我和她之間的因果。”
男人秀白的手指又將毛筆放下，又嘆了一口氣，“只是有緣無份……”
裴順奉不懂周念寧在嘀咕著什麽，偏了偏毛茸茸的腦袋，寶石藍的眼睛一直瞅著清秀男人的側臉。
周念寧抿著薄唇的模樣，和道九幽真像。
尤其是那左一句因果，右一句因果。
也覺得近天奔波得累了，她便趴在身下的軟墊上，閉上了眼睛。
這幾日，沈戰去隔壁的院子很勤。
趴在院子墻頭的裴順奉早已看透了一切。
這幾日，不止沈戰來外院很勤，那季賤賤的發家祖宗季鐘國也時常來轉悠。
只是沈戰進門，季鐘國不進門。
前者的杏眸滿含著欣賞和歡喜地盯著虞荊，後者的鳳眼滿含陰沈地註視著虞荊的大門。
有時，季鐘國註意到墻頭突兀多了一個狗腦袋，還會撿起地上的石子來扔裴順奉。
裴順奉先是以目光回瞪。
然後被季鐘國又朝墻頭的黑白大狗扔了一塊石子。
痛的裴順奉差點沒嗷地一聲叫出來。
這爛人果真跟季靈渡一樣賤性難移。
今日，隔壁的院子響起了如清泉叮咚作響的古箏聲，裴順奉的耳朵霎時豎起，忙蹬著狗腿子跑到了墻邊。
她蹭上凹凸不平的磚頭，兩只爪子搭在墻頭，將自己的下巴放在了墻頭上，寶石藍的眼睛默默註視著院子裏的景象。
沈戰不知從哪搬來一個小板凳，像個現代裏的小學生似的，雙手放在膝上，乖乖坐好。
虞荊還是穿著那件繡龍白袍，跪坐在席夢思上，身前放了古箏。
他微垂著頭，如墨青絲披散在身後，在腦後挽了小髻上還插著一支沈香木鑲玉珠的簪子。正是裴順奉前天所見沈戰送他的。
裴順奉的心頭像被倒了酸水似的，那種酸澀的感覺簡直要彌漫到她的喉頭了。
今日的虞荊略有不同，他光潔的額頭還畫了桃花印，更添了幾分仙媚風情。
就像是裴順奉所見游戲裏，桃花樹下桃花仙，鳳荊舟恰好還有一雙格外漂亮的桃花眸。
古箏琴弦在男人那雙修長纖白的十指挑撥下，發出沈雅，略有壓抑的琴音。
這是弦起時，隨著一聲破弦般的輕崩裂聲。
嘣。
虞荊拂袖掠過琴面，風傳揚著他手下的變得肅穆恢宏的琴聲。
錚錚錚錚——
如萬馬奔騰，鐵騎破城。
裴順奉隨之一震，連乖乖坐在那本要睡著沈戰一下子驚醒過來，他不由得站起身。
又覺得突兀，沈戰又帶著驚撼緩了緩坐下去，看向虞荊的杏眸欣賞已入骨。
風拂過，他青絲飛揚，白袍拂動。
似有千軍萬馬隨他的琴聲而來，將沈戰那一點殘存的輕蔑踏碎。
沈戰真心認為，眼前撫琴的絕世美人不該為低賤的戲子。
而是非凡……
非凡的王。
他的心微微沈下去，滿眼皆是虞荊，只覺得，
一見虞荊，終生無憾。
琴弦還在顫動。墻頭的裴順奉幾乎汗毛倒豎，她的眼中所見有些迷茫。
撫琴的美人仿佛深處風卷黃沙的戰場，鐵騎甲兵要碾碎城。她的手想握住那刀與劍，策馬奔騰與他擦肩而過。
虞荊所指之路，鐵騎踏過之地。她勇往直前，勢如破竹。
裴順奉在心中只烙下五個個字。
將軍與帝王。
沈戰閉上了杏眸，再看向虞荊時，眼眶有些緋紅。
不知多久虞荊的手停下，他垂著頭，怔怔地盯著身前的古箏。
金兵常犯是荊國的外患之一。
他才坐上龍椅，南風就得去邊關。只是他登基之後，南風要做的不是守，而是攻，讓金兵懼。
這一去，不知是一將功成，還是萬劫不覆。
他命人作了此曲，自己又修了修，離別前親自彈奏與南風。
只是當時還有樂師相伴，他在高臺撫琴，隨之笛聲繚繞。宮女起舞，然後數百樂器齊奏。
然後披著銀鱗甲的那人跪在高臺下，手中的重劍拄在身旁。擡頭看著他，雙目如炬，眉宇英厲，薄唇緊閉。
——臣定不負使命！
“虞荊。”
沈戰喊了一聲。
粗粗沈沈的男音將虞荊拉出了回憶的思緒。他上仰的嘴角勾出一絲苦澀，桃花眸幾分緋紅的看著沈戰。
沈戰的心一顫。
“怎麽了？”
他問。
虞荊閉上眼，搖了搖頭，嘆息道：“只是想起故人舊事罷了。”
沈戰眼中浮出一抹茫然，而後悶悶地沈下了嘴角。
“做個戲子真是委屈了你。”
他說。
虞荊輕笑，擡手扶額。
像被桃樹下的謫仙看著，沈戰的心又漏跳了一拍，嘴角不自覺地上揚起。
“你想要什麽獎勵？本少爺都賞你。”
虞荊還是溫和的笑著，桃花眸裏好像含著萬種風情。
“我想要你。”他說。
沈戰一滯。
趴在墻頭的裴順奉從鼻腔裏嗚咽了一聲，從墻頭縮了回去。
為什麽她心裏難受得緊。
一定是天天隔壁被一人一鬼撒狗糧，搞得她都不正常了。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戀愛的酸臭味，搞得她快要窒息了。
在原地轉悠了兩圈，裴順奉本來打算回屋子平覆一下自己的心情，但她還是放心不下，蹬著腿子上了墻頭。
黑白大狗的腦袋繼續趴在墻頭上，寶石藍的眼睛默默註視著隔壁院子裏的動靜。
只見沈戰走近了虞荊，一只手負在身後，一只手朝虞荊伸出。
虞荊的的桃花眸中有些迷惑，緩緩擡起纖白的手，放在了對面微躬下身的俊逸男人手心。
沈戰的手是溫熱的，他癡戀這種感覺。不是空氣的虛無，也不是戰場上……屍體的冰冷。
沈戰的身體頓了一下。
虞荊的手是冰涼的，像放在雪地裏的玉石。
他的指尖，將虞荊的手往手心裏握了握。
然後以西洋禮節，在美人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遵命，小姐，我是你的了。”
虞荊唇邊綻放開一抹明燦的笑。
沈戰擡起頭，杏眸泛著一層光色註視著他。
墻頭的黑白大狗又哼哼了兩聲。
當你喜歡上一個人時，這個人渾身都是發這光的。
現實裏可能沒有這種特效，但在你的眼睛裏一定有。
現在裴順奉所見，沈戰的眸中就已經給虞荊帶了這種特效。
她是氣不打一處來，正想沖院子裏的一人一鬼大吼兩聲。讓他們秀恩愛也註意點尺寸，這裏可是有狗看著呢。
就在此時，一個賤賤的石子嘣地一聲就彈在了裴順奉的腦袋上。
裴順奉立刻別過腦袋，雙目躥火地蹬著院子外路上，捏著石頭的鳳眸男人。
叔可忍嬸不可忍，媽的！她要殺人了！
019一言道破心事
裴順奉火速從墻頭跳了下來，她可不想挨第二顆石子，更不想出門去挨季鐘國的槍子。
她索性跑到離季鐘國最近的那面墻前，開始沖那面灰墻嗷嗷叫著，又是磨牙又是跳起來一腳踹在那墻面上，恨不得把這灰墻當成季鐘國啃下一層皮來。
“嗷嗷嗷——”
一人一狗隔著一面墻。
尖銳的狗叫聲連續不斷地從灰墻那頭傳來，讓人以為有人殺狗了。
墻這邊，鳳眸男人摸著下巴，嘴角揚起一絲輕笑，又將手中的石子拋了出去。
他嘀咕著一句。
“這狗，成精了。”
話音落下，就見那小小的石子就躍過了墻頭，又啪的一聲砸在了黑白大狗的腦袋上，還在她的腦袋上彈了一下，落到了大狗的腳邊。
裴順奉感覺自己的鼻子裏都能氣的冒白煙兒了！
這小賤人！
不知她是否跟姓季的犯沖。
現世在季靈渡那，受了不少被耍弄的氣。
現在傳進來成了一條狗，那跟小賤人如出一轍的祖宗還不肯放過她！
作孽啊。
裴順奉焦急地在院子裏來回踱步。
此仇不報非君子。
她突然疑惑這丫的老跟在沈戰身後，在虞荊的門前瞎轉悠啥。
黑白大狗的眼睛一亮，忙蹦著腿子跑到了門口，探出半個狗腦袋瞅著外面。那青石小道已經空空蕩蕩。
她再邁出一步，直勾勾瞅著隔壁小院子的大門。
門是半開的。
裴順奉忙溜了過去，又冒出黑白相間的狗腦袋，寶石藍的眼睛望著院落裏的景象。
興許是剛才她沖季鐘國發火時，沈戰已經離開。
反正現在沒見到人影兒。
前方，高大的軍裝男人擡手微正軍帽，敲響了虞荊閉上的房門。
房門開了。
裴順奉忙將腦袋縮了回去，等三秒後，院落半合的大門又露出了半張狗臉和一只豎起的的狗耳朵。
面前，院落裏空空蕩蕩的，早已枯死的桃樹佇立在虞荊虛掩的門旁邊。
裴順奉左顧右看，見沒個小丫頭來，便輕手輕腳地溜進了院子裏，躲藏在那棵桃樹後面。
她以為這棵樹幹龐大到已經藏住了她，方不知自個兒的半個屁股還在外面。
只兩只眼睛勾勾地瞥著房屋裏的景象。
虞荊站在床邊，桃花眸盯著面前的軍裝男人，唇線緊繃。
季鐘國站在他的對面，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近不遠，之間的氣氛卻壓抑非常，像烏雲覆蓋滿天空之際。
裴順奉以為虞荊的氣場會輸給季靈渡。
畢竟無論之前還是現在，他給她的感覺都不如有季鐘國有壓迫感。
然而，一身繡龍白袍的男人，雙手垂在身側，俊逸白皙的臉上神情冷漠，仿佛一塊涼玉。
無論季鐘國身上散發的氣息再怎麽壓人，臨近他時都煙消雲散。
仿佛他們曾站在同一臺階上，互為棋手。
“靈渡，再如何你也爭不過我的。”
虞荊垂下眼簾，轉身走向窗前，坐在了棋盤前嘆了一口氣。
季鐘國的眼底滿是陰沈，垂著的嘴角一滯。
他開口，“不管你說的靈渡是誰，我只是想領教一個下賤的戲子功夫。”
虞荊微怔，單手撐著額頭，斜著桃花眸看向季鐘國。
然後他的嘴角微勾，溫溫潤潤的淺笑。
“閣下請坐。”
季鐘國以為面前的美人會惱怒，但並沒有。他冷哼一聲，端正坐在了虞荊對面。
他選黑子。
虞荊選的白子。
門外的裴順奉也從鼻子裏嗤氣，她就看見這兩只修長的手捏著棋子，在棋盤上越落越慢，但是似乎每落一子，這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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