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寡人要離南風一米遠。”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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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桃回頭,看著已經恢覆她印象中氣質的美人。

"不是跟你說過了嗎,飯點到了。"

何桃回答。

卿子茵偏了偏頭,柳眉再度蹙起,黑曜石一般的眼中浮出茫然。

之前,她和何桃姐對話過嗎?#####民國篇開始MU

001攻君變成二哈怎麽辦

灰藍調的天空和下方墨色的屋檐與白墻,像一幅緩緩展開的素雅水墨畫。

她睜開眼眸,嘈雜的人聲和狗吠像潮水一樣湧入耳。

裴順奉晃了晃了身體,正垂著頭,卻發現自己嘴裏叼著一根棒子骨。還有那灰黑的地面,怎麽離自己那麽近?

難道她一米七近一米八的身高瞬間給縮沒了?

還有這幾條身高跟她差不多的大土狗是怎麽回事?

"汪汪汪!"

(還我骨頭!)

"汪汪!"

(還骨頭!)

汪聲傳到裴順奉的耳朵裏,她竟然能直接理解這群土狗的意思。

裴順奉看著來來往往穿著寬松長褲的人,奇怪的是……她只能看見這些人的大腿以下。

她將嘴裏臟兮兮的肉骨頭吐了出去,低頭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手。

那兩只白絨絨的小爪子正踩在地上。

裴順奉不信!

她動了動手,那毛茸茸的爪子也隨她心念一動。

接下來她立刻嚇得尖叫地跳了起來,嘴裏卻發出的是"嗷嗚"一聲。

其餘的黃毛土狗面面相覷。

"汪汪。"

(這裏狗有瘋了)

"汪汪汪!"

(搶它骨頭!)

裴順奉走到一灘水面前,低頭瞅著自己黑白相間的狗腦袋,藍色的眼睛蒙上了一層水霧。

她又一聲慘叫。

"嗷嗚……"

她怎麽變成一只狗了!

瞅這長相還是一只哈士奇!

有流浪狗小心翼翼地摸到她的身旁,偷走了那根臟兮兮的棒子骨。

其餘地狗互相低聲嗚咽,對裴順奉翻了一個白眼。

"汪。"

(你現在才知道自己是條狗子?)

裴順奉幾乎是吐出一口老血來,她張望著四周,發現自己處於集市的一個角落裏。

一穿著紅花布襖的老婆子見到她,三角眼睜得溜圓,挎著菜籃子就走了過來。

"哎呀,這不是周先生的狗嗎?"

老婆子的眉頭擡起,一雙幹瘦的手就朝著裴順奉伸來。

裴順奉起初是像轉身就跑的,但老婆子的力氣大得可怕,一撈就把她半個身子攬在胳膊彎裏。

她招來幾個同行的老太太,又將裴順奉兩只前腳提著,拎了起來。

"快看,聽周先生說,這叫什麽西……什麽利亞雪橇犬。"

老婆子擡起下巴,一臉神氣地朝自己的老友介紹。

一個老太太伸手捂住了臉,滿是皺巴巴的面頰上一紅,小聲嘀咕道:"這公狗下面怎麽少了兩個蛋?"

裴順奉一聽她這話,連忙低頭一看。

她簡直無言以對了。

魂穿進來成一只哈士奇就算了。

特麽……還是一只太監公狗。

"呀,這什麽西什麽利亞雪橇犬,怎麽兩眼淚汪汪的。"

一位老太太心疼地瞧著裴順奉,伸手揉了揉那毛茸茸的狗頭。

"我們快把這狗帶回去給周先生吧。"

有老太太提議道。

於是這麽大一條黑白相間的狗子又被老婆子夾回了胳膊肘裏。

眼前,斑駁紅磚的院墻爬滿了爬山虎,貼著門神的紅木門開了一半。

一個老婆子探頭進去看了看,見一個年輕的藍長褂男人站在院子裏,正交給客人幾張黃符。

"周先生?"

老婆子粗粗的嗓音喊出口。

周念寧應聲轉過了身,初春淺淺的陽光照射在他白凈的臉上,五官清秀如淺簡的水墨勾勒。他纖白的手裏還捏著一張黃符,遞給了身旁的胖男人。

"周先生,我將你的狗送回來了。"

老婆子憨笑著,又說,一邊將夾在胳膊彎裏的大狗放下。

裴順奉擡頭,寶石藍的眸子緊緊盯著前方的高瘦男人。

周念寧穿著極素的深藍長褂,顏色是有些陳舊,但衣料卻不見有一絲褶皺。他送走了客人,先幾位老太太恭恭敬敬地作了一個揖,聲音清淡平靜。

"念寧謝謝禾媽,餘姨……"

他這副正經清冷的樣子,真是像極了道九幽。

雖然樣貌有些出入,可裴順奉越看,越覺得這就是道九幽的翻版。

院落裏,黑白大狗盯著周念寧眼睛一轉,沖著他嗷嗷了兩聲。

"嗷嗷——"

(道九幽?)

年輕俊逸的男人走來,微俯下身,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摸了摸大狗的腦袋。

裴順奉受不得陌生男人摸她頭,二話不嗷擡著前肢就蹬了周念寧一腳。

寶寶好特麽委屈!

這近一米的狗子突然撲向人,將周圍的幾個小老太太嚇得驚叫起來。

唯獨最初抱裴順奉那個老婆子,擼起袖子,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周先生,要不要我幫忙,這洋狗子就是兇惡!"

周念寧只擺了擺手,唇角微微勾起,聲音像冰凍枇杷似的流露出口。

"不用了,禾媽。我想它是餓了。阿奉的脾氣其實並不暴躁。"

阿奉?

裴順奉一楞,頭頂兩只黑耳朵也立起來。

她擡起前肢又跳起來蹬了周念寧一腳。

"嗷——"

(阿你妹的奉!)

幾個老太太又是嚇得驚叫,後退了幾步。

禾媽捏著拳頭都要沖過來,卻又被周念寧拒絕了。

"禾媽,你先去忙吧。"

"那……周先生,我們先走了哈。"

老婆子有些猶豫,瞪了裴順奉一眼,轉身離開。

周先生這麽好的人,怎麽能被這麽一條惡狗給欺負呢,長得跟狼似的。

見人這樣拒絕了,幾個老太太也沒待下去。她們整理一下衣服,依次走出了院子,順帶帶上了門。

周念寧低頭看著藍褂子上灰色的狗爪印,眉頭輕皺起。

他伸手,又溫柔地摸了摸身旁大狗的腦袋,以為這樣能撫平狗子的焦躁情緒。

毫無疑問,他又被裴順奉蹦起來給踹了。

最終,周念寧郁悶地進了裏屋。他記得自家的狗子雖然調皮了些,但對他也是親昵的。

怎麽會像突然變了一條狗一樣。

用清水打濕帕子,他將藍褂上的爪印給擦去,又燒了一鍋熱水,準備給狗子洗個澡。

裴順奉眼尖,瞅見從竈房裏飄出來的煙子,她躡手躡腳地走到了門口。

一個狗腦袋從門框出探了出來,兩只寶石藍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周念寧前面的大鍋。

裴順奉心中升起一股不詳地預感。

不會要頓狗肉吧?

周念寧轉頭,便瞅見了那門口賊兮兮的狗腦袋,勾唇溫柔一笑。

裴順奉整條狗都打了一個寒噤。

"阿奉在外面玩了兩天,該洗一洗了。"

他對裴順奉說。

"嗷嗷——"

(你這個死變態。)

黑白的大狗仰頭叫了兩聲。

周念寧似乎想起自己什麽事還沒做,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擡腿向外走去。

路過裴順奉身旁時,他伸手還想揉揉大狗的黑白腦袋,卻在近在咫尺時收了手。

"罷了,阿奉心情不好。"

裴順奉目送他離開,然後馬上跑到了燃燒著的柴火面前。又瞅見旁邊的小水缸,裏面還放著一個葫蘆瓢。

裴順奉兩只前腳搭在了水缸邊緣,伸出腦袋,費力咬住葫蘆瓢的一端,然後晃了晃頭。

舀上了半瓢水,她將葫蘆瓢和水一同刨向了柴火裏。

滋滋——

火星漸小,然後滅了,黑色的木棍上冒出一縷灰煙。

竈子旁邊的大狗才松了一口氣,吐出自己緋紅的舌頭。#####求評論求評論,滿20條就雙更一周嗷,小浣熊拼了

估計還是沒有人理我QAQ

002本攻要吃人飯

心情一放松,她沒註意,自己屁股後面那條狗尾巴也搖了起來。

裴順奉打量著小院子,周念寧房間的簡單雕刻的棱窗正開著,窗前有一棵棗子樹。這棵棗樹不算很高,樹梢連屋檐都沒到,細細的枝上全是小刺。

窗裏,那短發的男人正埋頭執筆寫著什麽。

裴順奉扒到了矮矮的窗前,兩只眼睛在桌上的信紙上掃了掃。

男人聽到聲響,擡頭杏眸中浮出一絲寵溺,看了她一眼。

裴順奉從鼻子裏嗤氣,又從窗沿上放下了自個兒前面的兩只腳腳。

等周念寧放下了毛筆,去竈房看水時,裴順奉立刻溜進了他的屋子裏。

跳上小方登,她偏著毛茸茸的腦袋,瞅著紅線信紙上工工整整的小楷。

還是繁體字,但大多都能辨認出來。

第一行是,

——阿奉很好,周小姐勿念。

隔了一段空白,那人的筆尖似乎遲疑地在紙上落了落,遺留下一點墨。

然後他說,

——物非人也非當初,恕念寧無法如小時那般喚你了。但念寧不曾忘自己是周家人,月容你若不嫌棄,我永遠是你哥哥。若日後有憂愁,盡管來信。

——另,劉家是個好歸處,祝周小姐幸福。

落筆與此,再無他話。

裴順奉想起道老爺子跟她說過周念寧這人的背景。

道家遺失的孩子,後被走商周家收養,12歲時周家家道中落,親離子散。

這……狗子應該是曾經的周家大小姐周月容送給周念寧的洋寵。

裴順奉看著信,沒註意自己的狗爪子在上面落了個腳印。

片刻後,周念寧一臉郁悶的回來了,見被踩了好幾個爪印的信紙。他清秀的眉毛蹙起,又松開,念叨著什麽"罷了,讓周小姐看看也好"之類,將信紙塞進了信封裏。

裴順奉躲在門後,眼睛巴巴地瞧著藍長褂的高瘦男人,趁他不註意,她又偷偷跑進了廚房。

果然火也升了起來,大鍋裏冒著騰騰水汽。

"嗷嗚——嗷嗚——"

(這死男人怎麽這麽固執呢。)

她仰頭哀嚎著,眼神飄向了一旁的水缸。

沒了葫蘆瓢,再也不好舀水了。裴順奉幹脆一咬牙,找了個大水缸奮力地跳了進去。

洗澡什麽的她自己來,她可不想那男人的手在自己身上摸來摸去。

倒不是她珍惜這具狗子的身體,關鍵是知覺也是共享的。

四腳並用,她在大水缸裏狗刨似的游泳,又躍了出來揚起一串水花。大狗在旁邊的籃子裏銜了幾簇聞起來香香的花草,然後連著自己也一並扔進了水裏。

興許是聽見動靜了,長褂男人連忙趕來。

站在門口,他的杏眸倏然睜大,映著面前狼藉一片的竈房。和著幾許草藥的水濺了滿地,而那條黑白相間的大狗還在大缸子裏歡快地游著泳。

"阿奉,你太胡來了。"

周念寧的面色有些沈凝,眉頭蹙攏到了一塊。

一顆濕噠噠的狗頭從大水缸裏伸出了出來,那狗子的一雙寶石藍的眼睛還對他翻了一個白眼。

周念寧剛到嘴邊的訓話,又生生噎住了。

阿奉不知什麽原因鬧情緒,但也太像個人樣了。

莫非,阿奉成精了?

裴順奉猛然從水缸裏跳了出來,四只腳落在一塊破布上,然後她開始瘋狂地甩毛。

無數水滴投進了那燃燒的柴火裏,劈啪聲不停響起。

在周念寧震驚的目光註釋下,裴順奉走到了火堆旁,開始更快地烘幹自己。

"莫非真成精了。"

周念寧擡手,呆楞楞地扯了扯自己的臉。

這是他頭一次見著妖精?

師父說,萬物皆有靈。

師父還說,靈物和妖最為莫測,非有緣人不可見。

師父再說了,此事飄飄渺渺,信則有,不信則無。

等毛幹得差不多了,裴順奉大搖大擺地從已經呆住的周念寧身旁走過。

她記得,道老爺子說過,周念寧也是學了些術法的。

那麽她扯個謊說,自己是占了狗子身的鬼魂,前來解因果,這小道士也應該是信的。

前提是,她能和周念寧交流。

她想著用毛筆寫字來著,可是現代字,周念寧他認得麽。

裴順奉苦惱了起來。

她又響起以前在網上看到二哈喊"媽媽"的視頻,她也許能說人話?

這麽想,裴順奉也開始練了起來。

接下來整個院子回蕩著"嗷嗚""嗷嗚"的聲音。

幸得周念寧的院子是單獨在這條小巷子裏的,不然該有不少人說他的狗擾民了。

裴順奉叫得累了,又跑到竈房裏去喝口水。

周念寧和道九幽一樣的勤快,轉眼竈房已經工整如初。

裴順奉伸頭到小水缸裏舔了幾口水,回頭就見藍長褂男人擔憂地盯著自己。

"唔……念寧——"

練習的效果終於有效,畢竟她前身也是說了十九年人話的人。

周念寧剛才還想著要不要帶狗子去找城裏的獸醫,但此刻他卻楞住了。

這雪橇犬,似乎在叫自己?

裴順奉實在難以那出"周"字,應該是牙齒的緣故。

反正她現在一遍又一遍地喊周念寧的名字就對了。

"你在叫我麽?"

高瘦的男人蹲了下來,勾唇溫柔地看著面前的黑白大狗。

大狗點了點頭。

然後他伸出手,揉了揉大狗毛茸茸的腦袋。

裴順奉是悶著一口氣在心裏,她這回是沒踢周念寧了,只是想這男人怎麽一言不合就摸人頭呢。

她想,周念寧和道九幽還是很有區別的,至少後者是極在意男女分寸的。

裴順奉忘了此刻自己是一條狗子。

周念寧嘴角的笑容淡了下去,又恢覆了之前清清冷冷的模樣。他起身,用鐵盆盛了一碗給這條雪橇犬特質的狗糧,放到了裴順奉的面前。

大狗的頭低了低。

她確實是有些餓了。

但她看見這盆褐色的狗糧,想到自己接下來要吃這種難以言喻的東西。裴順奉就想吐出"彩虹糖"了。

她伸出一條狗腿,將面前的鐵盆子踹飛。

"嗷——"

(抗議!)

"嗷嗷——"

(她要吃人飯!)

周念寧好看的眉頭又蹙緊了,轉身拿著小掃帚和簸箕,將散了一地的狗糧掃進了簸箕裏。

再給大狗盛狗糧時,換了一個幹幹凈凈的白瓷盤。

裴順奉自然是一腳跺在了盤子上,兩眼睛瞪著周念寧,仰頭抗議。

"嗷——"

(人飯!)

周念寧的杏眸裏只剩下郁悶了,他記得阿奉之前很喜歡吃碎肉拌飯的。

003東扯葫蘆西扯瓜

周念寧無奈,只得將竈房裏剩的白米飯給蒸熱了,端了出來放到裴順奉面前。

那大狗似又從鼻子裏嗤了一氣,似瞧不起這碗飯。

但……吃得挺香。

吃完之後,周念寧就領著大狗去了狗屋。

是棕色木板訂的,邊角都修得極為整齊,一看就是……

裴順奉舔了舔嘴上的飯裏,出於直覺,這小木房子,她這一看就是周念寧的手藝。

她鉆了進去,裏面的軟墊並不臟,也沒什麽臭味,周念寧應該經常換。似乎用香草熏過,還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味。

等高瘦的男人轉身離去,小屋的油燈熄滅。

裴順奉又開始仰頭嗷嗷了。

夜裏她的視力還挺好。

喚得久了,惹來院墻外幾只流浪狗也跟著汪汪叫起來。

裴順奉能聽到它們說啥,便回了話。

"嗷嗷——"

(你們這幾條弱智狗。)

墻外傳來被削弱的狗吠聲。

"汪汪汪!"

(老大,他說得"弱智"是什麽意思?)

"汪汪汪。"

("弱智"肯定是一種骨頭。)

"汪汪!"

(搶他骨頭!)

裴順奉聽著墻外三條狗的議論,不由得吐出舌頭,笑起來。藍眼睛一翻,一個正宗的白眼露了出來。

"嗷嗷嗷——"

(你們這群傻狗!)

"汪汪。"

(你不也是條狗子嗎?)

大狗子的尾巴翹起來搖了搖,又嚎出口。

"嗷嗚——"

(我可是人!)

墻外的狗叫不斷。

"汪汪汪。"

(老大,這裏有狗瘋了。)

"汪!"

(搶他骨頭!)

裴順奉才不理這群無聊的狗子,繼續開始自己的練人話大業。

經過三天練習,她終於能可以吐人言了,雖然說起來像舌頭被夾子夾住了一樣,但她想周念寧應該能聽懂。

剛好前兩天,周念寧出門去給客人做法事了,她樂得清閑。竈房裏預備的狗糧,裴順奉自然是不吃的,餓得慌了,她就溜出去偷個饅頭,小魚什麽的。

這天,紅木門被推開,高瘦的藍長袍男人走了進來,將手裏的物件放在了棗樹下的石桌上。

他如往常喚了一聲阿奉。

裴順奉實在不想應他的,但還是走到了周念寧的面前。

蹦到了石凳上,她和他面對面坐著。

周念寧從集市上買了些蜂蜜和碎魚幹,和著米飯裝在一個碗裏。

早先周小姐將阿奉托付於他時,便在阿奉的飲食上叮囑不少。

裴順奉看著眼前的食糧,似乎看起來還不賴,埋頭舔了一口。

還行,不算太糟。

她也是懂得這副狗子的身體,不能太亂吃東西。

勉強將這碗飯下了口,她擡眸,卻見周念寧的杏眸靜靜地盯著自己。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絲若有若有的溫柔寵溺。

不知道為什麽,她想到了道九幽。

又想到這種情愫,在那個木腦袋身上似乎從來沒表露過。

"唔……念寧。"

她將最後一粒飯舔嘴巴裏,叫了高瘦男人的名字。

周念寧正準備起身,在此時怔住了,看著面前的大狗子。

然後接下來,從這大狗子的嘴裏吐出了更讓他難以相信的話。

模糊掉裴順奉的吐詞不清,意思卻是表達明白的。

"能救我的只有閣下了。"

她說。

周念寧整個人都震驚住了。

"你是,是阿奉?"

好半會兒,他才結結巴巴地問。

裴順奉搖了搖腦袋。

"我不是,我是不小心撞進這副身體的鬼魂,我是來結我的因果的。"

她說。

周念寧又蒙住了,他伸手摸了摸袖子裏的黃符,杏眸中浮出一絲慌亂。

裴順奉以為他嚇著了。

實則卻為其他。

"那阿奉呢?"

周念寧又問。

裴順奉才知道,這男人真正關心的是狗……

"它……還在,但是我的魂魄更為強大。"

她胡謅著,鬼知道這條狗子的靈魂被擠到哪裏去了。

"只要你幫我完成因果,我就算被超度了,到時候你的阿奉也會回來。"

裴順奉又補充。

周念寧的眉頭擰成了川字型,手指間捏著黃符的力度又松了。

他緩緩嘆了一口氣,視線落在面前的大狗身上,竟有一絲心疼和內疚。

裴順奉是看不太懂的。

她腦海裏還死死記著,道老頭提醒她的一句話。

這段殘留於荊字珮中的時空幻象,一切皆為虛假,這有她和鳳荊舟才是真實的。

"那閣下,要我如何幫你?"

周念寧問。

"幫我找一個人鳳荊……"

她剛說一半,又頓了頓。

裴順奉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她記得一個名字。

如若把這前前後後一切都連起來,就都能解釋了。

沈戰曾沈迷一個戲子,還將一處華麗酒店隨意取了那戲子的名字。

她記得以往在京城季家出現的幻象,那戲子……是虞荊。

也是鳳荊舟。

"戲子虞荊對我有過承諾,我得找到他,讓他履行承諾。"

後面的內容,全靠她瞎忽悠了。

周念寧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向來交際不廣,也不曾認識大人物。早先與周家交集的人家早已斷了來往,如何在人海茫茫中找出一個叫虞荊的戲子?

"閣下可還有更多信息,虞荊可是個角兒?"

他問。

若是個名角,唱戲那界裏該是能找到些認識人的,這豐城不大不小,戲班子還是有那麽一兩個。

裴順奉又搖了搖頭,突然眼睛一亮。

直線不成,她"曲線救國"也是可以的。

"那沈戰,你可知道是誰?"

她問。

周念寧的眉間松動,似一片陰雲開了。

"沈戰我沒聽說過,但豐城確實有一個大得了不得的人家,沈家。"

話音落下,裴順奉興奮地仰天嚎叫。

很好,如果曾經出現沈戰救虞荊的幻象為真,她要麽敢在沈戰之前將虞荊拐跑,要麽想辦法混在兩者身邊,慢慢撬墻角。

周念寧是不懂她在興奮什麽。

沒有再談話,他便起身回了房間,高瘦的身形下影子拉得長長的,總有那麽一股落寞的味道。

裴順奉第二天就早早跑去街上晃悠了,興許是她這條狗子的毛發太過漂亮,總引得幾個狗肉攤的屠夫覬覦。

但好周念寧在豐城的名聲不小,那滿臉橫肉的狗肉屠夫也只能眼紅地瞅著裴順奉。

她擠過幾個婦人的腳邊,自己可以尋著味道回去周念寧的小院子,卻是找不到去沈宅的路。

正當裴順奉憂愁之時,耳邊傳來一聲狗吠。

"汪汪汪!"

(小帥狗,看過來呀。)

裴順奉一楞,和幾條流浪狗同時自覺地回了頭,只見在一水果攤旁邊,蹲著一只純短白毛一尺高的狗子。#####求評論求推薦票.T.T就算是臭鹹魚幹也要瞪大眼睛掙紮一下

004放開那條狗子

裴順奉回頭一瞅,寶藍的眼睛一翻白,晃了晃尾巴又朝著前方繼續走去。

那條純白短毛的狗子竟然跑到了她的身邊,又低嗚了幾聲。

(你好帥啊,要去哪嗎?)

裴順奉聽著白毛狗子的話,瞥了它一眼。

身旁的窈窕白狗子,黑黝黝的眼睛像蒙了一層水澤,頓時波光粼粼。

(我叫小白,你就是周先生家的阿奉吧?)

那白狗子說完,身體又向裴順奉湊近了幾分。

裴順奉本來是不太想搭理這條狗子的,但看著來來往往的陌生人,她又改變了主意。

"你知道沈宅在哪嗎?"

她低嗷了一聲。

小白的爪子頓了一頓,伸長了脖子,眼睛透過人群的縫隙看向遠方。像突然瞅到什麽,它突然尖銳低叫了一聲,將身子躲在了裴順奉身後。

就在裴順奉還摸不著頭腦的時候,幾個穿著枯黃色軍裝的男人走了過來。他們腰間都別著手槍,頭頂戴著同樣顏色的軍帽,走起路來是昂頭挺胸,說起話來嗓門大得無比。

周圍的行人忙躲開了這幾位軍爺,一邊怯懦又好奇地偷看他們。

他們之中,一個大概有一米七個子的男人瞧見了裴順奉,眼睛突然閃過一絲亮光。

這時,小白沖裴順奉大叫了一聲。

"汪汪!"

(快跑!)

她還不明所以,但瞧著迎面走來這幾個男人面露兇光,想也不想就跟著小白跑了。

"汪汪汪!"

(走這裏!)

小白先躍進了一條狹窄的過道裏,裴順奉緊隨其後,她能聽見身後密集的腳步聲,還有男人追趕時的喘息聲。

(為什麽跑?)

裴順奉一邊吐著舌頭喘氣,一邊問小白。白毛狗子停了腳,靈秀的狗腦袋回頭一望,見那群男人已經遠遠地背甩在了後面。

它才低叫了幾聲,告訴裴順奉原因。

(那是沈家的兵,很喜歡虐我們玩。)

汪汪完,它還羞澀地瞥了裴順奉一眼。

(奉哥你是高貴品種,長得又高又壯,毛皮也這樣的好看,他們肯定不會放過你的。)

小白又說。

裴順奉的眼皮耷拉下來一半,這話誇得。

不過她可是絲毫不會心動的。

但大狗屁股後面的黑白尾巴已經緩緩搖晃了起來。

小白走在裴順奉的身旁,又叮嚀道。

(奉哥你還是別去沈宅周圍轉悠了,保不齊被那些壞人給抓走了。周先生到時也救不了你。)

它汪完,大狗寶石藍的眼睛瞥了它一眼,嗷嗷了兩聲。

(你可比外面那群狗聰明多了。)

裴順奉誇讚了一句。

小白屁股後面的細尾巴也跟著搖晃了起來,又靠近了身旁的大狗一分。

兩條狗子才出陰暗的小道,在盡頭倒著一個爛筐子,裏面的發幹的萵筍葉散了一地。幾條臟兮兮的大狗蹦了出來沖著裴順奉狂吠。

"汪汪汪!"

(放開那條狗子!)

為首的狗子瘦得皮包骨頭,黃白相間的毛像幹草一樣粗糙,還和灰塵凝成了一撮。它是最瘦的,卻也是這三條狗子裏最高的。

它旁邊一只矮胖的短腿黑白狗子,拱著屁股沖裴順奉汪著,叫聲尖銳刺耳。

"汪汪汪!"

(放開我們的白大美女!)

小白邁著腿走到了裴順奉面前,低俯下頭,齜牙低嗚警告。

對面的第三只狗子後退了幾步,他眼睛比另外兩只的都大,還露了些眼白。它的眉頭像是皺著一樣,瞅著挺身而出的小白,又看向自個兒的老大。

"汪汪汪。"

(老大,這洋狗子是個孬種……)

都沒等小白和裴順奉嚎回去,那條拱著屁股的狗恢覆了正常的身姿,瞅向自己的同伴。

"汪汪?"

(老大,孬種是什麽東西?)

為首的瘦狗子開口了。

"汪。"

(白癡,"孬種"是一種骨頭。)

聲音落下。

它身後的兩條狗眼睛倏然亮了起來,叫聲也更加興奮。

"汪!"

(骨頭!)

"汪汪汪!"

(搶他骨頭!)

這回翻白眼的不止是裴順奉了,還有小白。

前方臟兮兮的狗子吠完之後,前肢一擡,就朝著裴順奉撲來。

這回是裴順奉擋在了小白的面前,仰天嚎了一聲。

"嗷嗚——"

(看!飛碟!)

她一嗷完,眼前撲來的三條狗子齊齊看向了天空。

瓦藍的天空,流雲浮動,偶爾有燕子掠過。

眼睛最大的那條狗子,盯了好久,才問。

"汪。"

(飛碟在哪呢?)

最胖的那條狗子,疑惑地瞧向自己的老大。

"汪汪。"

(老大,飛碟是什麽東西?)

最瘦也最兇惡的那條狗子昂起胸脯,輕蔑地掃了身旁兩條狗一眼。

"汪汪汪。"

(白癡。"飛碟"是一種骨頭。)

於是……它們又興奮起來,吐著舌頭,流著口水,想著向那條漂亮的大狗嚴刑逼供一番。但視線中所見,前方以及空空蕩蕩,風吹過,卷起一片幹萵筍葉落在生了青苔的石磚上。

……

裴順奉和小白早溜回來它倆碰面的水果攤,白短毛的狗子緩緩走著,三步一回頭。

前一秒它還見黑白相間的大狗坐在石坎上,一回頭,那就不見了影子。

小白的尾巴失落地耷拉下來,一雙滿是繭的手摸了摸它的腦袋,小白低聲嗚嗚了一聲。

裴順奉一溜煙躥回了周念寧的小院子,周念寧的生意似乎很好。這院子裏,要麽他不在,要麽他在時,總會有客人上門。

穿著藍紋小褂內裏黑袍的胖男人瞅見裴順奉,笑意更深了,他胖嘟嘟的臉上兩個梨渦明顯。

伸手要來摸裴順奉的頭,卻被周念寧阻止了。

高瘦男人的眉頭輕皺著,還是穿著那身樸素的藍袍。

"阿奉這幾天情緒不太穩定,劉管事被它傷了就不好了。"

胖男人聽了這句話,只嘿嘿笑著,手是收了回來,從衣兜摸出個小錦袋。

錦袋的底部有些鼓,他在手裏顛了幾下,交給了周念寧。

"你不必給周小姐……哦不,現在是劉少奶奶來信了。"

周念寧低頭瞅著手心的小錦囊,嘴角勾起一絲淡笑。

裴順奉不知怎得,覺得他笑得有幾分苦澀,那嘴角的沈重,比得上囊裏的碎銀子一樣。

005紅尾巴炸了

周念寧的薄唇緊緊抿著,將已經被偷偷刮去一層油水的錦囊又還給了胖男人。

"我知道……我不需要銀子。"

劉管事笑著,眼睛中流露出鄙夷,將錦囊又塞到了周念寧的手中,轉身疾步離開。

他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周念寧一眼,嚴聲道:"你又不是周家親生子,不是小姐的親生哥哥,不要再來信了,多大個人了還沒分寸!"

說完這句話,胖男人一甩袖子,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周念寧呆楞楞地站在原地,又緩緩躬身坐在了石凳子上,將手裏的錦囊放在了一旁。

剛才那人曾經是周家的管事,周月容嫁去了劉家,他為混口飯吃,也跟著改了姓。

裴順奉走到兩眼有些空洞的男人身旁,看著他垂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緊又松開。

她沖著男人嗷了一聲。

"嗷嗷,餓了!"

周念寧偏過頭,看向她的眼神起初是溫柔的,後面這薄薄的柔情散去,只剩下一片澄澈和清冷。他轉身去竈房裏生火做菜。

裴順奉吃完便去他房裏銜了個枕頭出來,開先這男人還在她屁股後面追著,好在她率先將枕頭塞進了那小木房子裏。

裴順奉想,早晚有一天她得爭回自己做人的權益。

整個身子鉆進了小木房子裏,她靠著周念寧的枕頭,又探出腦袋來。瞅著站在外面扶額的高瘦男人。

"餵,你和周小姐是什麽關系啊?"

周念寧楞了一楞,沒想到裴順奉會問他。

他似乎有些疲倦了,聲音清冷,只淡淡回了一句。

"都且過去了。"

裴順奉又想起今天下午的事,叫了一聲周念寧。

"你能不能帶我去沈宅?"

周念寧剛準備轉身走,又停了腳步,有些幹澀地開口。

"沈宅並不好接近。"

權大,勢大,且不是一塊善地。

裴順奉也想,周念寧又不是那些坑蒙拐騙,油頭滑嘴的假道士,他這副正經模樣去人家門口,怕是被趕出來。

她無奈低吼了一聲。

"那你睡覺吧!"

周念寧果真擡腿走了,第二天時,裴順奉是墻外接連不斷的狗吠聲吵醒的。

"汪汪!"

(紅尾巴炸了!)

"汪汪汪!"

(紅尾巴滿街炸了!"

"汪汪汪。"

(老大,我們該怎麽辦?)

"汪汪汪汪!"

(白癡,當然是叫啊,滿街叫啊)

於是這汪汪聲漸遠,又漸近。

裴順奉磨著牙齒,她真是想踢飛這仨智障狗子。探出腦袋一瞧,外面的天還沒亮,遠邊的魚肚白才剛剛翻出來。她偷偷溜出院子,去尋那仨狗子所說的"紅尾巴"

走到了集市上,是有隱隱約約聽見鞭炮點燃的劈裏啪啦聲。幾個背著背簍的老婦人先來到了攤上,將自己的麻布一邊攤開,一邊和自己的同行交談著。

"沈宅的那條路,都鋪滿了新年的炮仗嘞,那氣勢——"

一個小老太太咂咂感嘆。

一個老婆子絞著手裏的麻繩,一邊將背篼裏的白蘿蔔翻出來,探出頭說道:"你不知道麽,沈家二少爺從洋人那地兒回來了。"

她身旁的光頭老爺子嗤氣,大聲道。

"什麽叫洋人那地兒,叫國外。沈家還專門請了京城裏正大紅大紫的戲班來慶祝,等天亮了,你們就該看見這裏最大的酒樓掛喜幅了。"

裴順奉聽著,心下一沈。

沈戰回來了,恰好要看戲。那戲班子裏,應該也恰好有虞荊。

她躲在一個菜簍子後面,豎起耳朵聽幾位老人的談話。

"雙喜酒樓都怕是要被沈家包下了。"

"那是,人家多大的氣派。"

裴順奉正聽得全身貫註,卻不想一只老手放在了她的腦袋瓜上,還享受低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腦袋頂。

她立刻就嚇得一抖。

一個佝僂著腰的老婆子蹲下身,將臉湊到裴順奉面前,含糊不清道:"呀,周先生的狗。"

裴順奉被這張突然湊近的臉嚇得整只狗都跳起來了,忙夾著尾巴躥了出去。

"汪汪汪!"

此時,一條白短毛狗突然躍到她的身前,黑黝黝的眼睛發光地瞅著她。

裴順奉才剎住了腳,嗷得喚了一聲小白。

"汪汪。"

(你這兩天神神秘秘的,在找什麽?)

裴順奉的眼睛滴溜溜一轉,忙嗷嗷道。

(找雙喜酒樓,聽說有戲班子到那表演!)

小白垂下了腦袋,往前面踱步,又回頭看著裴順奉。

"汪。"

(戲班子是什麽狗,有我好看嗎?)

裴順奉頓時想吐出一口老血,她還以為小白什麽都知道呢。

她廢了一通力氣,才向小白解釋清楚"戲班子"是什麽意思,然後面前的白毛狗子晃了晃尾巴,似乎想起什麽仰著頭。

(近日,我主人的弟弟在雙喜酒樓做短工來著。聽說那戲班子是沈家請來慶賀沈二少爺回家的。)

(昨日就到了豐城,在酒樓的二樓搭臺子來著,主人的弟弟是這麽說的。還念叨什麽"霸王別姬"。不看一場,今生遺憾。)

大狗聽著,寶石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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