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裏閃過一絲光芒。

她以前所遇幻象開始，正是＆<霸王別姬＆>這一場戲。

她得混進酒樓。

＂嗷嗷!＂

(我也好想去看戲，有什麽方法?)

小白搖了搖腦袋，在她前面慢慢走著，一邊低聲嗚嗚著。

(雙喜酒樓可不準我們進去，不過老板娘養了一只貓。)

裴順奉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毛呼呼的下巴。她就跟著小白走著，轉眼就到了閣樓面前。

酒樓的飛檐掛著紅燈籠，映著空空蕩蕩的街道以及兩條狗子，在檐下掛著燙金大字的牌匾。

——雙喜酒樓。

裴順奉繞著這酒樓走了一圈，發現那灰色高墻之上，二樓的某個房間，棱花窗還透著暖黃的燭光。

一會兒，燭光滅了，那扇窗子也變得和周圍一樣灰暗。

啪嗒啪嗒。墻頭的幾塊瓦撒下灰來，一個小小的黑影走在上頭。那黑影動了動，一雙綠幽幽的眼睛也露了出來，俯視著下面的兩條狗。

＂汪。＂

小白叫了一聲。

(那是老板娘的貓，可胖了。)

還沒等裴順奉回話，那墻頭的黑影率先叫了起來，聲音嘶啞，帶著憤怒。

＂喵——＂

(總有傻狗說我胖!)

大狗黑黑的耳朵尖動了動，寶石藍的眼睛緊緊盯著墻頭跟個葫蘆似的黑影。

她咋還能聽懂貓說什麽呢。不知道小白能不能聽懂，狗子見了貓大都是興奮的。

小白兩條腿蹬在了灰墻上，開始汪汪汪地沖那墻頭的貓狂吠。

＂汪汪汪!＂

(嘿，大肥貓你會把墻壓垮的!)

＂汪汪!＂

（你可真是胖成球了!）

＂汪汪汪!＂

(大肥貓你會不會胖死?）

裴順奉站在旁邊，無語地翻了一個白眼。

都是一個尿性……#####猜猜紅尾巴是什麽

006勾引一只貓

天逐漸涼了，裴順奉回了集市，她耷拉著尾巴瞎轉悠著。走到一魚販子面前，裴順奉的腿再也不想挪動了，連她的視線也黏在了那大草魚上。

老板娘的貓，那麽一定是對酒樓的布局是十分熟悉了。

而貓應該是愛吃魚的。

裴順奉的藍眸中泛起一絲光芒，趁著幾個婦人來挑魚時，探出腦袋，偷偷從魚販子的盆裏銜了一條鯽魚去。

＂嘿!你這條狗子!＂

魚販子自然是很快發現了，拿著木板倏然站起身，指著那撒丫子狂奔的狗子大罵。

有人眼尖，說了一句。

＂那不是周先生的狗嗎?＂

裴順奉一溜煙奔到了昨晚在雙喜酒樓見那貓的地方，將還在亂蹦的鯽魚甩在了地上。

一只橘色的毛爪子冒出了窗子，隨後一顆圓圓的貓腦袋也從窗框那擠了出來。

裴順奉蹲坐在地上，巴巴地瞧著那露出一顆腦袋的胖橘貓。

它原來的神情是半耷拉著眼皮，一副大老板出門的感覺。然後才邁出一個腦袋，胖乎乎的身子就卡在門裏。胖橘的眼睛瞬間瞪圓了，向前拱了拱身體，只見那半掩的棱花窗搖了搖，還是沒將它的身子給擠出來。

胖橘伸出粉粉的舌頭舔了舔自己的鼻子，又開始發力。

裴順奉似乎都能聽到那窗戶卡吱哢吱的響聲了，她擡腳按住了還在蹦跳的鯽魚，心想這胖橘什麽時候才能從窗戶後面出來。

哢吱——

一聲輕響，窗戶仿佛也受不得地開了，像個大毛線球的胖橘挪動腳步，到了墻頭。

當它一坐下時，整個身體就像個壓縮了一道的大葫蘆。

胖橘貓的碧眼半垂著，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喵了一聲。

(本大爺只吃山珍海味，這魚太醜，還是生的。)

裴順奉翻了一個白眼，不管這胖橘能不能聽懂，她嗷了一聲。

(等著，我拿美味來賄賂你。到時你要幫我一件事。)

胖橘還是面無表情，放下了爪子，像個胖皇帝似的，俯視著裴順奉。

裴順奉低頭將地上鯽魚銜起，原路返回。

她擡腳剛要進周念寧的院子，卻見那賣魚的販子找上了門，不由得灰溜溜地躲到了一旁。

等那人走後，她跑進院子，啪嗒一聲，將已經死翹翹的鯽魚扔在了周念寧面前。

＂我要進雙喜酒樓看戲。＂

她說。

周念寧的眉頭微微皺起。

＂那你不能去。＂

裴順奉早猜到他會這樣說，用狗腳一踢面前的鯽魚。

＂那就做一頓美味的貓飯。我賄賂雙喜酒店那只貓，自己去。＂

周念寧低頭，杏眸瞅著在地上裹了些灰塵的鯽魚，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還是低下身，修長白凈的手指捏住了那條魚的尾巴，將之拎進了廚房。竈房裏，周念寧挽起衣袖，將鯉魚放在鐵盆中清洗。

刮去鱗片，去內臟。即使是鮮血淋漓的畫面，但發生在這個男人身上，總有讓人難以生厭。

等炊煙升起，一股淡淡的肉香從窗子裏飄了出來，裴順奉的鼻子動了動，瞬間坐立起了身體。

什麽東西，好香。

她不自覺地晃起了卷卷的尾巴，跑去了竈房門前，見周念寧將鍋裏的魚撈起來，放進了木制的小飯盒裏。他細心地用繩子穿過木盒兩邊的小孔，將之遞到了裴順奉的面前。

這丫還真細心。裴順奉想著，低頭咬住繩子，轉身就朝著院子外跑去。

穿過來來往往的人群，幾個黃色軍裝的男人攔住了裴順奉的去路。

他們相視一笑，看向面前黑白大狗子的眼睛泛著光。

一個微胖的男人對他的同伴悄聲說道：“這似乎是洋人的寵物，肯定值不少錢，喬公館的老爺那見過這種狗。”

“我還沒吃過洋狗肉呢。”最矮的軍裝男人說。

幾人瞅著裴順奉的目光又變了變，喉結上下滾動。

裴順奉後退了幾步，寶石藍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四個男人。

為首的男人伸出手，霎時向她撲來。

好在裴順奉反映過，猛地朝旁邊一蹦，躲開了這些沈家兵的鬼爪，只在空氣中留下了一撮灰白的狗毛。

“抓住那條狗！”

微胖的黃軍裝男人一吼，和其餘三人拔腿開始追逐裴順奉。

裴順奉撒丫子就開始狂奔，故意竄進狹窄的街巷過道，跳過下水道上蓋著的石板。

那四人還是窮追不舍，微胖的男人追得心急，一腳踩空了石板，撲通一聲就栽進了糞便和泔水混合的水渠裏。

男人慘叫一聲，頂著一頭汙濁站起身來，他身上飄出的奇異“香味”，讓他的同伴弓下了腰。

“嘔——”

“嘔——離我遠點。”

裴順奉跑到小道盡頭，回頭看了一眼三個直不起腰的男人，還有一臉蒙的胖子，得意地嗷嗷了兩聲。

“媽的，這死狗子——”

黃軍裝男人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話，惡狠狠地瞪著黑白大狗離開的身影。

有驚無險，裴順奉叼著木盒到了雙喜酒店原來碰見胖橘的位置。

她蹲坐在白墻下，將木盒放在了地上，用鼻尖頂開了蓋子，濃郁的魚香從木盒中散發了出來。做完這些，裴順奉擡起頭望著那扇半開的棱花窗，等著胖橘貓的出現。

和煦的春風拂過，攜帶著酒樓裏的飯菜香味，這氣味徘徊在裴順奉的鼻尖。

她一直盯著那一動也未動的棱花窗，似乎方才風吹過，那扇木窗子搖了搖，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

好餓……

裴順奉低頭看了一眼這條淋上特殊醬汁的鯽魚，咽了一口唾沫。

她晃了晃狗腦袋，再睜大眼睛盯著那空空蕩蕩的窗戶。

那橘貓還沒有來。

她仍舊很餓。

大狗的口水已經淌出來了。

裴順奉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的口水，視線不再落在那扇棱花窗上。

她的視線已經不可遏止地被身前這條魚給控制了。

瞧這米白的魚肉外翻著，就像揭開輕紗的美人，伸出纖纖細指對她勾了勾。

而她就是那饑渴了三百年的大漢。

裴順奉低下頭，左顧右盼，四周都沒人存在。

她緩緩伸出粉紅的舌頭，似乎在回應身前的魚美人兒。

那美人似晃了晃她青黛色的扇形尾巴，黑色的眼睛藏著萬種風情。

——來呀，快活呀。

裴順奉的口水已經順著舌尖滴了下去。

——爺來了，來了！

然後一聲尖銳的貓叫在她的頭頂響起。

“喵嗚——”

（不許動，那是爺的！）

007賤賤的胖橘

裴順奉連忙擡起了頭，縮回了自己剛伸出來的粉色舌頭，嘶溜一聲將溢到嘴角的口水也吸了回去。

她仰頭看著屋檐上那只胖橘，卷卷的狗尾巴不自覺討好地晃了晃。寶石藍的的眸子朝那肥貓睜得老大，一汪水澤裏全是無辜和天真。

那胖橘舔了舔下巴，耷拉著眼皮瞅了下面的大狗子一眼。

裴順奉沒發覺自己屁股後面的卷尾巴晃得更厲害了。

然後在她的視線裏，那只胖橘艱難地挪動著身體，就像長了四肢帶毛豬蹄的壓扁葫蘆，朝著斜上的窗框“蠕動”而去。

她又咽了一口唾沫，眼瞧著胖橘又爬回了屋子裏，心急地嗷嗷了兩聲。

“嗷嗷——”

（胖爺您別走啊，下來嘗嘗著天下第一美食啊，小的特地給您從花果山水簾洞——齊天大聖的寶座下偷來的。）

裴順奉一本正經地胡扯著，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這麽狗腿了。

不一會兒，在她把饑餓的視線再度投向盤子裏的魚時，卻聽見旁邊的墻壁傳來一聲響動。

裴順奉偏頭看去，只見一面一尺高的灰漆木門倒在了地上，還摻雜著幾塊碎石頭。一只橘色的貓爪從墻上破出的洞裏伸了出來，隨後出現的是一個圓圓的毛茸茸的……帶著江湖大佬般神情的貓腦袋。

大狗子吃驚的目光和胖橘慵懶的視線對上。

胖橘張開了嘴，

“喵。”

（蠢狗。）

裴順奉此刻都想蹦起來飛踹這自視甚高的胖橘一角。

她被一只貓鄙視了，可是她還不能反口。

不僅不能反口，她還得更加低身下氣，搖晃著自己的尾巴。

然後，抱緊那只胖橘埋沒在贅肉的大腿。

“嗷嗷。”

（胖爺，您看小的獻上來的絕世美食……）

算了算了，她好狗……呸，好人不跟貓計較。

胖橘貓悠哉悠哉地挪動著小腳步，像踩著一只只螞蟻，終於在裴順奉要打哈欠的時候到了木盒面前。

它先低頭嗅了嗅盒子裏的魚，眼睛瞇成了一條縫，顯然十分享受的模樣。

但在開始大快朵頤之前，胖橘先擡頭對裴順奉齜牙嘶啞地叫了一聲。

“喵嗚——”

（總有傻狗說爺胖，你才胖，你全家都胖！）

裴順奉後退了幾步，因為她總覺得的這貓的口水要噴到自己的臉上了。

哼哼了幾聲，她耷拉下尾巴走到了一邊。

明明自個兒說的是實話。

胖橘吃魚的速度簡直和它走路的速度成反比，只是一瞬間，木盒裏只剩空落落的魚骨頭。它將底部錫紙上的殘餘醬汁舔的幹幹凈凈。

像是貓對牛奶的癡戀。

胖橘擡起頭，瞅了一眼不遠處晃蕩的黑白大狗，那狗子寶石藍眼睛的視線總是若有若無地掃過這裏。然後那大狗又仰頭吸了吸自己快要漏出來的哈喇子。

胖橘見到這一幕，立刻低下了頭，將木盒裏的魚骨頭也風卷殘雲般地啃完。

裴順奉咽了好幾口唾沫。

她晃悠著，幾次偷偷瞄著木盒裏的魚，現在是連殘渣也不剩了，連底部那張錫紙也是被胖橘舔了又舔。

這丫吃的一幹二凈就算了，揚起自個兒胖乎乎的下巴，頗為得意地瞥了裴順奉一眼。

咕嚕咕嚕——

裴順奉的肚子響了，她對於這只胖橘的評價只有兩個字：好賤……

她對那餮足的胖橘低嗚了一聲。

（大爺您吃完了飯，給瞧瞧我的事唄）

胖橘貓轉過了身，扭著自己圓乎乎的屁股，又以踩螞蟻的速度原路返回。

裴順奉伏低了身體走在它的身邊。

“喵？”

（啥事？）

裴順奉已經確定她和它之間是能交流的，忙不疊地回答。

“嗷嗷。”

（我想去酒樓看戲，見識下“霸王別姬”）

胖橘停下了腳步，扭過圓圓的貓腦袋，看了她一眼。

“瞄？”

（霸王別雞是個什麽菜？）

裴順奉強烈忍住自己翻白眼的沖動。

“嗷嗷。”

（霸王別姬是給沈二少爺慶祝要表演的京戲。）

胖橘又開始走動了，它肥碩的身體鉆進了這一尺高的墻洞裏，這是人們口中所說的“狗洞”。

裴順奉也欲哭無淚地俯身鉆了進去，她作為人竟然淪落至此！

胖橘對於裴順奉說的那什麽“霸王別姬”還是理解不清，不過沈二少爺倒是這幾天常聽家裏那個老娘們說起，得益於那所謂的沈二少爺，它又可以從廚房裏偷吃不少好菜。

家裏那老娘們還說，今晚就能見到沈二少爺的真容了。

聽聞那小子，少年時因為腦子不大對，自個兒收拾了包袱去讀了個什麽軍校。畢業以後沒回沈宅又跑去國外玩了兩年。

帶裴順奉進了墻內的，胖貓的身體鉆過才冒出頭的竹筍間，朝著前方的假山叫了叫。

（你去那堆石頭裏躲著，晚上我叫你出來。）

裴順奉朝著胖橘點了點頭，晃著尾巴，樂滋滋地就朝那假山奔去。

它鉆進了石頭的縫隙間，寶石藍的眼睛映著那胖橘離開的影子。一會兒眸子裏有映著路過的肩膀上掛著抹布的兩個小廝。

在左的小廝垂頭笑得燦爛，說：“晚上來得都是些有頭有面的人物，賞錢定是少不了的。”

在右的小廝眼睛睜得溜圓，說時嘴巴都誇張地撅了起來。

“你是沒有見過住在二樓那戲子，美得驚人。”

在左的小廝是不信，瞥了自己的同伴一眼，又說：“美又怎樣，還不是要被人討去做小老婆，今天沈二少爺來了，還能把那位少爺給勾引得神魂顛倒不成？”

話音落下，在右的小廝當真摸了摸下巴，似在思考。

多久他幽幽地說出一句話。

“倒有可能。”

兩人走遠了，但小廝們嗤笑還是傳入了裴順奉的耳中。

“人家沈二少爺什麽樣的美女沒見過，洋妞一定也是摸了不少，家裏還有個要背景有背景……要臉蛋有臉蛋的未婚妻。”

“不，我說他一定會被那戲子迷住，我敢打賭。”

“那戲子很風-騷？”

“恰恰相反。”

……

聲音遠去，裴順奉的肚子又咕嚕一聲叫了起來，她垂下腦袋趴在石頭上，嘆了一口氣。

008歸來的沈戰

等待的時間是無比煎熬的，就像水一滴一滴墜落在自己幹涸的舌頭上。

裴順奉沒想到這狗子餓起來，跟人餓起來，胃酸攪動一樣難受。

她不知道自己已經啃了多久的草了，眼巴巴地瞧著墨水一點點暈染天空，然後夕陽落下，繁星升空。酒樓裏的紅燈籠一顆顆點亮，鞭炮聲劈裏啪啦地響個不停，像畫卷裏的盛世。

寒暄匯雜在鞭炮聲裏，當然還有幾聲陰魂不散的狗吠。

“汪汪汪！”

（紅尾巴炸了！）

“汪汪汪！”

（紅尾巴炸得漫天飛！）

裴順奉在假山縫隙裏聽著，翻了一個白眼。

這群傻狗。

吧嗒——

腳踩在草和幹枝發出的聲響，兩雙在夜晚發光的眼睛對上，一聲低低的貓叫響起。

“喵。”

（跟我來，蠢狗。）

裴順奉對這個稱呼一楞，吸了吸鼻子，從石頭縫中爬了出來，跟在那肥貓的身後。

她心急，這胖橘貓又走得慢。一路上倒是撞在人家屁股上不少次。

每當這時候，胖橘就會扭過圓圓的貓腦袋，對裴順奉齜牙咧嘴。

“喵。”

（蠢狗！）

裴順奉和它走在飛翹的屋檐上，她的狗腿子不及貓，總是不小心踢下去些許瓦礫。

每當這時候，胖橘也會扭過圓圓的貓腦袋，對她齜牙咧嘴。

裴順奉不知道被這肥貓吼過幾次了。

如果不是看她長得狗高馬大的，這胖橘那架勢估計是想撓死她了。

數千萬道勾引裴順奉的食物香氣已經從窗戶縫隙裏飄散了出來，像貓爪子一樣撓著她的腸胃。

裴順奉實在受不了，在一扇虛掩著的窗戶前停下腳步，透過棱花窗的縫隙，她使勁往裏瞅著。

此刻，她已經恨不得讓眼珠子從眼眶裏脫離而出，代替她味蕾和胃在餐桌上打滾。

諾大廳堂裏暖黃的光傾瀉在裴順奉的半張臉上，照亮了她頭頂的絨毛。

同樣也照亮了房間裏，十幾桌擺著涼菜著的圓桌，嶄新的木凳，松散的人群輾轉入座。最外面大大敞開的紅木門，賓客絡繹不絕，喧囂江流的源頭——將從此湧入還算空曠的大廳。

聲音抵達之處最前方，是披著紅毯的高臺，離賓客席之間有一米的過道。高臺兩邊放著錦繡花開的屏風。

裴順奉掃過廳堂內的布局，眼神變黏在她下方的餐盤上移不開了。

直到屁股上傳來無關痛癢的刺撓，她才偏過頭，看著已經怒目圓睜的胖橘。

“喵。”

（瞧你慫那樣，蠢狗。）

胖橘萬分嫌惡地盯著裴順奉的下巴。

大狗低下頭一瞅，自己還真是“垂涎三尺”了，爪子前面的瓦片都有些濕意。

她低了低頭，跟在胖橘身後繼續朝目的地走去。

可饑餓已經大鬧五臟廟了。

裴順奉感覺那窗子縫隙的燈光就是一種召喚似的，她的目光被吸了進去。

但這回，她不得蹲那麽久了。

瞅準目標，大狗一瞬間將腦袋擠進了窗戶裏，銜了一片肉在嘴巴裏，然後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腦袋縮回來。

胖橘貓優哉游哉地走在前面，裴順奉路過一個窗戶，就將腦袋往裏面一探，銜出些涼菜來。

吧唧吧唧——

裴順奉嚼著豬耳朵，見前方的胖橘突然回過頭來，直勾勾地盯著她。

她連忙將豬耳朵吞了進去。

“喵？”

（你在幹什麽？）

胖橘低聲質問。

裴順奉吐了吐舌頭。

（天氣熱，我口水多。）

胖橘的鼻子動了動，又別過臉，低叫了一聲。

（怎麽一股子濃郁的蒜味兒……）

裴順奉心虛低垂了垂眼皮。

胖橘卻將這錯怪在了養它的老板娘身上，一邊在一邊嘀咕。

（這老娘們真是一個勁兒地給菜裏加蒜，蒜不要錢啊……都熏著爺了。）

裴順奉更加心虛地收回了舌頭。

終於達到目的地了，胖橘伸出爪子推開一扇小窗，像球慢滾一樣地爬了進去。裴順奉緊隨其後，發現這裏是一個木欄圍成的小空間。

也有名流帶寵物來的，比如沈宅的三姨太就養了一只貓，走哪都喜歡抱著。來酒樓時，便寄放在了這裏。

裴順奉爬了進來，兩道目光朝她看了過來。

一只白卷毛貴賓看向她時，眼睛驟然一亮。尖銳地叫了幾聲，想向她走來，可惜脖子上的繩索太短。

另外一只是黑貓，正趴在椅子上睡覺，見到這只黑白相間的大狗，也只是懶懶睜了一下眼睛又閉上。

裴順奉屁股剛坐在軟墊上，就聽旁邊傳來嬌氣的狗叫。

“汪嗚——”

（小帥哥，你是哪家的啊。）

裴順奉表示不想理狗。

她的目光只落在下方座無虛席的賓客席上。穿著長袍的人紛紛作揖朝著一個頭發摻白的中年男人拜賀。突然酒店門口的沈家兵整齊有序的小跑了進來，他們將褐色的長管槍背在身後，密集有力的腳步聲，成功壓過了鼎沸的人聲。

不少人被鎮住。

中年男人對這種效果十分滿意，嘴角更加上揚。

一個人從外面的暮色中走了進來，他穿著長靴的腿跨過夜色，紅燈籠垂落下的紅光，到眾人矚目，耀眼光芒之下。

沈戰修長的手捏住帽檐，脫下軍帽，他的嘴角微微翹起，狹長的黑眸光芒泛泛。

他的眼睛，像隱著一顆邪譎的星，所散發的微光讓人忍不住被吸引。

裴順奉盯著那個站在門口的高大男人，見沈戰張開手擁抱住了走來的中年男人一下，中年男人在沈戰的肩膀上拍了拍。

“你這臭小子，當初走時犟得跟一頭牛一樣，舍得回來了？”

沈順稷一只手搭在沈戰的肩膀上，將他邀向前座。

眾人都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消失多年的沈二少爺，無不露出欣喜神色。倒是最靠前沈家血緣關系最濃的一桌，有幾個臉色不好看的。

“爹，兒子在外面學了本事，回來跟您露一手。”

提起當年的事，沈戰只是一笑帶過，後嗓音上揚了揚，純心用俏皮話逗沈順稷開心。

中年男人低下頭，還是欣慰的笑了笑。

他的兒子一直都聰明，只是心不在該在的地方。

但沒關系，只要沈戰願意回來，一切在眼皮子底下還能扭不回來麽？

沈戰走到了沈家的席位。穿得一身大紅色牡丹旗袍的女人趕忙起身，嬌嗔地叫沈戰坐她身旁，明明眼角都有了皺紋，女人卻依舊笑得風情萬種。

“沈戰，來做二姨娘這，你回來了可把老爺高興壞了，還專門請了這一帶最紅的走戲班慶祝呢。”

她的聲音就像融化了的棉花糖。

“什麽叫高興壞了，不會說話就不要說話。”

四姨太悶悶地開口了，還故意上下瞥了女人一身紅的穿著，嫌惡地撇了撇嘴。後又站起來，笑臉明媚地看著沈戰，拿出自己準備的禮盒子。

三姨太也起了身，她穿得一身寶藍打底的青花瓷紋旗袍，倒是成了這萬花姹紫嫣紅中的素雅。開口不恭維略顯清淡地關心了一下沈戰，也就坐下了。

沈戰有些漫不經心地接過了這些三姑六婆的慰問，他的劍眉微微皺起，總覺得有人在暗中盯著自己。

暗中盯著他的人多了去了，可那一道目光卻極為特殊，特殊到，讓他感覺自己骨子裏的魂都被註視了一樣。

009絕世美人

沈戰回頭朝著那目光源頭望去，見到的卻是一只黑白相間的大狗。那狗子寶石藍的眼睛正亮亮地看著自己。

與他擁有同樣感受的，不只是沈戰自身，還有裴順奉。

在沈戰的視線投來之時，裴順奉渾身打了一個激靈。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註入了她的骨子裏，融進了魂中。

像江流匯入海中，冥冥中說著“我們本是同一人”。

裴順奉晃了晃腦袋，後退了一步。

她還是不信。

沈戰高大的身形佇立在人群中，被人察覺失神，他也只是淡淡勾唇一笑。

他的視線從裴順奉身上轉移。這品種的狗子他自然是認得的。是來自西-利亞的雪橇犬。

接著，他被姨太們邀請著坐下來了，招呼完賓客的沈順稷坐下，淡淡問了沈戰一句。

“這幾年你學了什麽本事？”

沈戰低頭笑著，暖黃的燈光照在他白皙的面頰上，那雙狹長的眸泛著一絲狡黠的光華。

“爹，我給你帶了禮物。”

說完他起身將一個精心包裝的盒子遞給了沈順稷。

二姨太總覺得沈戰身邊少了些什麽，便開口問：“跟在你身邊的鐘國呢？”

四姨太聽了，先於沈戰開口，尖細著嗓音。

“這大喜日子你問一個下人作什麽，又不姓沈。”

廳堂內，燈光輝煌，人影綽綽。這一切和她所見的幻想太貼近。

裴順奉低聲問著胖橘。

（知道戲子化妝的後臺房間在哪嗎？）

胖橘貓舔了舔爪子，擡起眼皮懶懶地瞥了裴順奉一眼。

（帶你看戲爺就已經幫完忙了。）

裴順奉磨著牙，想還能拿什麽勾引著肥貓。

（小的明天再給你帶魚好不好？）

胖橘打著呼嚕，動也無動。

裴順奉在胖橘身旁打著轉。

（每天都給您帶，直到爺您吃膩為止……）

胖橘那白瑩瑩的胡須才動了動，懶懶地喵了一聲。

（姑且答應。）

然後它以極慢的動作起了肥碩的身子，以踩螞蟻地速度出了這寵物區域。

裴順奉先跳出了窗戶，回頭等著這胖橘。

什麽速度？

這胖貓根本就沒有速度。

那只被鎖住的貴賓犬還朝她尖銳地叫著。

“汪汪汪。”

（小帥哥，怎麽走了？你還沒告訴我你是哪家的。）

裴順奉表示並不想理狗。

一路焦灼。

而大廳內，幾聲慢拍，一陣小鼓急促敲響的聲音響起。

嗒嗒嗒嗒嗒嗒——

賓客席安靜了幾許，銅鑼急急敲響的聲音摻雜在嗒嗒聲裏，將氣氛渲染而出。後背彩旗的素面生陸續而出。

綽綽人影在布帷上映出，直到一個身影挪步而出，他頭戴珠光燦燦的虞姬冠，內穿黃色古裝衣，罩海藍虎頭魚鱗甲，外披明黃彩繡的鳳戲社丹鬥篷。

他的面頰畫得桃紅，勾勒黑色眼線的眼角上挑，幾分嫵媚更加上那一汪潭水的桃花眸。

燈光灑下，他出場讓賓客頓時鴉雀無聲，一開口眾人屏息。

當戲唱起時，窗外的裴順奉也停下了腳步，她認得鳳荊舟的聲音。

偏蘇而柔。

這個虞姬的唱腔也帶著他的特色，抹了角色本身的剛烈。

她沒看見，戲臺上的虞荊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皆帶著一絲清高，讓人清晰感受到，他的骨子裏還有執拗和剛強。

臺下，沈戰捏著酒杯，在半空頓住了手。

他的杏眸怔怔地盯著臺上的虞姬，仿若旁人隱去，只有他和他。

當虞荊登場，他本談笑風生，臉上的笑凝了凝，心跳也失了節奏。

當虞荊一開口，他剎那有一種心臟被捏住了感覺。像朝著海峽碼頭而去的郵輪，一萬九百尺，十萬九千尺……永遠不變地朝他而去。

而臺上的戲子在看見他的一刻。桃花眸微怔，虞荊的瞳孔驟縮，而後眼中的水澤更加朦朧。迷了燈光，更迷他和他之間的距離。

臺上虞姬的聲音微微顫抖起來，一調失落，臺下的眾人眉頭微皺，交頭接耳。

“這虞姬唱呲了……”

“這戲班也不咋樣，難道過來就是瞅臉的？”

若是放在平時的梨園子裏，他們定是將自己手裏的戲票甩了出去，再那班頭罵的狗血淋頭。但眾人並沒有這樣做，而是靜靜盯著主賓席上的動靜。

中年男人的濃眉微微皺起，手裏捏著的酒杯就要朝著前方的戲臺子擲去。

酒杯離手，卻又在半空被一只大手攔下，沈戰笑嘻嘻地將攔下的杯子放在桌上，對沈順稷說：“爹，今天我回來的喜慶日子，就不發火了吧？”

沈順稷的眉頭擰成了川子形，瞪了一旁的侄子一眼。

為什麽瞪沈昂？還不是因為這三流的戲班子就是沈昂請的。

抹著頭油的男人有些難堪地摸了摸自己的鼻頭，低頭視線看下一邊，落在臺上那虞姬身上，流露出一抹貪婪。

一場戲落幕，沈戰的視線才從臺上移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他叫來了小廝。

他將一塊銀色的懷表交給了小廝，讓人帶去送那虞姬。

美人矣，誰能不喜歡呢？

小廝領了賞錢，興高采烈地往後臺跑去。

窗戶外面，裴順奉終於被帶到了戲班子的住處。

胖橘輕吐出一口氣，有氣無力地喵了一聲，便攤在原地不動了。

（爺走不動了，累死了爺，你自己進去瞧吧。）

裴順奉用鼻尖頂開了沒有上鎖的窗戶，先小心翼翼地瞅著裏頭。

沒什麽人，她便跳到了木質的走廊上，隨便找了一個開著門的客房鉆了進去。

外面，人的腳步聲摻雜著樂器碰撞的聲音臨近，裴順奉的耳朵一豎，連忙俯身爬進了掛著白色蚊帳的床下。

她的聽覺靈敏，即使在房間裏，也能清楚地聽到戲班子裏幾人的爭吵。

一個老成帶著方言的聲音，嚴厲又苛刻，估計是班頭。

他正訓著人，說什麽唱呲的事。

半晌，房間的門被給推開，兩只穿著布鞋的腳邁入了裴順奉的眼簾。

那兩只腳才向房間裏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被走廊的聲音叫住。

“虞角兒，沈二少爺給您打賞的……”

虞荊的聲音清冷平靜。

又想起往日頻頻送來的鮮花和珠寶，他的劍眉微微皺起。

“拿回去，我不需要。”

捧著懷表的小廝一楞，看著面前的高瘦人兒，眼中閃過一絲迷茫。

這角兒來酒樓住了有幾天了，都說他長得國色天香，跟個男人一般高大。言行舉止雖然不像個姑娘，卻有著大家子裏的優雅。聲音也是酥軟的，像摻著清水淌過似的。

容顏如畫，氣質如竹，是個美人，絕世美人。

010南風變成一條狗

小廝張了張口，猶豫的勸導：“沈二少爺可是沈家老爺最疼愛的一位兒子，如今風頭正盛，多少人都想跟他有一層關系。虞角兒您再看……”

虞卿垂下眼簾，轉身就向屋內走去，一只手搭在門上。他正想關門，小廝卻將手裏的懷表又向前遞了幾分。

表送不出去，他自個兒都不敢留著，若拿去還給沈二少爺，一定是拂了這位大人物的面子。

兩者之間，他還是選擇在虞荊這磨些口舌。

“虞角兒，先且收著吧，若是不想要，到時還給他就是了。你這樣，小的也為難。”

小廝皺著眉頭說道。

一只纖白修長的手，才接過了小廝手裏的懷表。

虞荊皺著眉頭，這豐城的沈家人可真愛送禮，送過來了，便還不回去，還伴隨著無窮無盡的騷擾。但他心心念念的那個人，應該也在沈家。

因為在臺上，一個眼神，他便似能看透那人的骨子裏存在著一個獨一無二的靈魂，那就是沈南風。

美人視線根本沒落在一只懷表上，只是轉身關上了門，將懷表隨意的放在了桌上。他挪步從枕頭底下，翻出一卷空白的畫卷。然後拂袖研磨，執筆在畫卷描著。

虞荊的薄唇微勾，像嘗過冰糖葫蘆，他的嘴角還漾著殘留的甜意。

正當他聚精會神的描繪著時，一只黑白相間的狗腦袋從床底下探了出來，然後沖他嗷了一聲。

突然被打擾，虞荊手中的毛筆一抖，在畫卷上拉出一個墨色的小尾巴。他好看的眉頭也跟著皺起，向那發出聲音的地方看去。

只見床榻底下冒出一條黑白相間的狗子，那大狗寶石藍的眼睛還直勾勾地盯著他。

裴順奉可算見著正主了，她腦海裏閃過千種將虞荊帶走的方法。

例如，咬子袖口，將子拖走。

但她最終清了清嗓子，憋著狗舌頭的萬分不適，和虞荊說起了人話。

“鳳荊舟。”

她直呼虞荊原本的名字。

穿著繡龍白袍的男人一楞，放下了手中的筆，好看的劍眉緊鎖。

他漂亮的桃花眸盯著這條黑白大狗，狗子的皮毛上還沾著幾許灰塵，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狗子身體裏所存在的靈魂，讓他感覺萬分熟悉。

就像在剛才的戲臺上，與那人對視，自此他的心跳似不能自控。

不斷加速……

他的瞳孔睜大，雙拳攥緊。

眼前這條狗子。

這……

這……

他的夫家居然變成一條狗了！

剛才在臺上所見到的，沈南風擁有的明明是人的肉身。

好半會兒，虞荊才憋出一句話：“你是誰？”

“我是沈南風。”

裴順奉其實是不想這樣說的，她總覺得自個兒帶著幾分心虛。

虞荊的唇線緊繃，黑幽幽的桃花眸凝視著面前的大狗。仿佛透過它，看見那摧枯拉朽的戰場，戰旗殘破，兵戟斷裂……

還有濃霧起時遮掩住的堆山屍體……和他的身影。

他恍惚地喚道：“南風……”

熟悉的偏蘇如潺潺流水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卻比以往裴順奉中聽到的，少了幾分俏皮，多了幾分溫潤平靜。

裴順奉盯著面前容顏如水墨畫絕美的男人，他的桃花眸情緒漂浮不定，更多的是疑惑。

而後他又問，“南風，你怎麽變成狗了？”

這個問題裴順奉也很想問！

她怎麽就變成狗了！

裴順奉說：“鳳荊舟，我是來帶你走的。”

“去哪？”虞荊問。

“回真正的現實。”她回答。

男人的桃花眸浮出更多疑惑。

“難道這裏不是？”

裴順奉感覺突然之間很難開口，她不清楚鳳荊舟是個什麽狀態。大概是創造這麽個時代幻想在荊字佩中自欺欺人。

裴順奉立刻聯想到了一句俗話，最難叫醒的是裝睡的人。但她立馬又想出一句話反駁。最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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