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可是我救了你一命！”◎

“呼哧”

“呼哧”

鐘梧清只覺得自己的肺憋得生疼不說, 雙腿也像被灌了鉛似的沈重，重得仿佛下一秒就再也擡不起來。可他不敢也不能停下腳步，於是便只能緊咬著牙齒, 勉力拖行著雙腿，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前。

旁邊騎著驢子的鐘老爹也沒好到哪裏去。

先前拉著走時還好些, 如今跑起來這蠻力他根本控制不住，被崴傷的腳踝也被顛得一陣一陣劇痛。然而如今情況危急, 他甚至來不及關註自己的傷處，只不時將焦急的目光投向身旁，揪心非常。

鐘梧清不同於弟弟鐘梧淩, 兄弟倆可以說就是兩個極端。後者身強體壯可一拿起書本便大喊頭疼，前者雖過目不忘但又身單力薄。像今日不得不於雪地中行走二、三十公裏已是鐘梧清的極限, 沒成想屋漏偏逢連夜雨，二人又突遇活死人。

難道老天真要亡我父子二人不成？

有一瞬間，鐘老爹腦中終是升起了一絲後悔來。

“如果當初......”

懺悔剛起，又瞬間停止。

鐘老爹臉色狂喜, 在劇烈的顛簸中大聲喊道：“梧清，堅持住！萬隆驛就在前方！咱們有救了！”

鐘梧清此時整個面龐都因充血漲得通紅, 耳道也被壓得嗡嗡直響, 鐘老爹具體喊了些什麽其實他並未完全聽清。可“萬隆驛”三個字仍如驚雷一般劃破雜音，直達他的腦海深處。

“萬隆驛！”

他努力擡首望去, 通紅的雙眼裏果然映出一片建築。

天無絕人之路！

父子倆幾近油盡燈枯的身體裏居然再次湧出一股力量。

二百米......

‘跑快一點, 再快一點’。

一百五十米......

‘跑進萬隆驛就能活命’！

一百米......

‘近了近了，希望就在前方’。

此時, 雙方距離已不足一百米, 近到姜湉甚至能看清鐘家父子臉上所飽含的痛苦與希冀, 也看清了後面追逐著的駭人面孔。

她忙握住欄桿, 探身大喊：“鐘梧清，去大門處！”

同一時間，姜至呈與阿江已將第三道門鎖解開，從虛掩的門縫中估算著雙方距離，只待鐘家父子沖到門口便能實施營救。

鐘梧清聽清了姜湉的聲音，瞬間心中大定。

然而還沒等他樂極，便生了悲。

明明一路逃來都挺幸運的避開了障礙物，卻在緊要關頭踢中了隱沒在積雪的石塊。慣性下，他瞬間前撲栽進雪堆裏，被猛烈撞擊的胸腔擠出一聲痛呼：“唔！”

側後方的驢子越過倒下的身影，很快踏著積雪徹底將鐘梧清拋在了身後。

鐘老爹見此，本能地擡手想將驢子勒停，然而這不得章法的動作加劇了驢子的掙紮，反倒差點把自己給拋了下來。顛簸中，他倉惶回首，卻正好看到活死人躍起的身影，那道身影在他絕望的雙瞳中不斷放大。

“梧清！”

這一聲慟喊，如杜鵑泣血。

老父既痛又驚的神情，再加上身後呼嘯而來的動靜，意味著什麽已不言而喻。

“我要死了。”

鐘梧清空白的腦海中刷屏般瘋狂滾動著這句話。

在死亡即將降臨的這一刻，自認躲無可躲的他甚至認命地闔上了雙眼，緊繃著身體等待著最後的宣判。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並未發生，倒聽得“噗通”一聲，接著鐘梧清便被飛濺的雪花撲了滿頭滿臉。

他遲疑睜眼，卻駭然發現自己身旁也躺倒了一個活死人，一個......腦門被射穿的活死人。

瞭望臺上，姜湉心臟砰砰直跳。幸而往日練習從不懈怠，即便緊張得要死，裝填弩箭的雙手依然很穩。

天知道方才射出弩箭那一瞬間她有多緊張！畢竟人生不是話本，什麽百步穿楊？什麽百發百中？連她爹也做不到好嗎？在射出這一箭時，甚至連她自己都不相信能夠正中活死人頭顱。

直到看見活死人倒地，她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甚至忘了呼吸。

結果裝填好弩箭再次擡手，卻發現鐘梧清仍呆楞著躺在原地，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鐘梧清你給我打起精神來啊！”，她大喊道。

鐘梧清一個激靈，方回過神來又聽姜湉急道：“快躲開！”

左邊已經躺了個活死人，他便本能地往右邊滾去。

而瞭望臺上的姜湉瞄著另一個朝鐘梧清襲去的活死人，呼吸驟止！

這一瞬間，她仿佛再度進入了方才玄妙的狀態，那些喊叫聲、嚎叫聲、驚呼聲......通通被按下了暫停鍵，整個天地間靜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聲。

“噗通~噗通~”

沈穩的心跳聲讓她仿佛換了個人似的，與方才的緊張模樣天壤之別。

伴隨著穩定的心跳聲，面無表情的姜湉終於瞄準了目標，下一秒，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弩箭“咻”地飛馳而去，將靜寂的天地劃破，原本的喧囂再一次灌進了她的耳中，玄妙即止。

精致的小臉上再次浮現出緊張神色，她無聲祈禱：“拜托一定要中啊。”

同一時間，鐘梧清止住了滾動的身體，視線正好朝著左上方。於是，他便親眼目睹一只弩箭飛馳而來，然後，“啪”！

活死人的嘶吼聲驟然大減，駭人的聲勢瞬間成了垂死老人喉嚨裏嘟嚕的不甘。

可再不甘，腦門被洞穿的它最終也只能倒進鐘梧清壓出的痕跡裏，再也沒了動靜。

yes！又中了！

姜湉忍不住握拳一揮，眼睛晶亮。

而下頭，鐘梧清頗狼狽地翻身而起，單膝跪地緊盯著身後僅剩的活死人。

姍姍來遲的它是三個追擊者中最為單薄的一個，身上的書生袍仿佛也在印證著其威脅力不足的事實。

可即便如此，鐘梧清也不敢主動出擊，一是沒有武器傍身，二來透支過度的體力幾近見底，便只能小心地戒備著。

按道理說，變異人早沒了人性，不該還有畏懼、遲疑等等情緒才對，可這個書生變異人確實沒有像同類一樣不顧一切的撲殺過來。

於是，鐘梧清與變異人詭異地對峙了起來。

姜湉不知道前方到底發生了什麽，可這並不妨礙她再度將填裝完畢的短弩擡起，然後瞄準、射擊，一氣呵成。

然而這次，飛馳而去的弩箭卻首次落了空。

倒不是姜湉的失誤。

事實上，這只箭矢可以說方向無誤、角度完美，一路朝著變異人疾馳而去，眼看就要如前兩次般洞穿它的頭顱。

卻沒成想，變異人動了！

它居然像鐘梧清一樣就勢一滾，險而又險地避過了這一擊。

這一躲不僅讓姜湉臉色微變，站在門後觀察形勢的姜至呈也不由正色。

會畏懼，也會躲避！

他/她篤定暗忖，“這恐怕是個進化變異人！”

鐘梧清並不清楚自己面對的是更危險的異種，但他知道機會來了。

見變異人忙著躲避箭矢，他二話不說轉身便跑。

此時鐘老爹終於勒停了掙紮不斷的驢子，就停在中間焦急地等待著兒子。見他脫險跑來，忍不住朝他伸出手去，“跑快些，梧清！”

書生變異人見到嘴的食物跑了，終於急了。

食欲徹底壓制住了腦中微弱的恐懼，它先是發出一聲尖嘯，提步便追。

鐘梧清自然聽到了身後的動靜，他著急地朝鐘老爹喊：“爹，你快走！”

鐘老爹臉色幾變，但最終還是一咬牙，順從地勉力控制著不服管的驢子掉頭往驛站大門駛去。

那頭，姜至呈已徹底將大門拉開，只留下了一句“阿江，鐘老丈的腳被崴傷了，你叫人來幫一下忙”，然後單手提著長槍迎了上去。

身後傳來阿江的應允聲，“好。”

姜至呈眼睛緊盯著書生變異人，逆向而去。越過鐘老爹，又越過鐘梧清，終於直面上了它。

只見他手腕一挽，紅纓伴隨著“嗡”地震動聲在空氣中甩出一道弧線。只一桿長槍，便仿佛天塹般將變異人與萬隆驛分成了兩個地界。

變異人止住了腳步。

捕食的本能再次被若有似無地另一個感知影響。

作為一個變異人，它並不知道自己有了區別於其他變異人的第二感知，甚至也不清楚這第二感知是何時出現的？就像它也不知道自己是誰？從哪裏來？又要往哪裏去？腦中時刻充斥著的饑餓感才是它的全部。

“餓啊，好餓啊......”

如同地獄的低吟，在它們的世界一刻不停地回響著、嘶吼著，驅使著它們四處游蕩、不停尋找......

也不知道從何時起，書生變異人只被饑餓感知充斥的意識裏終於有了第二種感知！當然這種感知並非時時存在，但只有在第二感知出現時，書生變異人的饑餓感才會稍微被壓制住。

比如，此時。

眼前這個“食物”，散發著比之先前更為美味的誘惑，可誘惑中似乎又摻雜著未知的感知，仿佛在驅趕著它，讓它離開......它猶豫了。

姜至呈並未給它多餘的機會，幾乎與變異人止住腳步的同時，長槍便挾著雷霆之擊朝前搗去！

鐘梧清一口氣奔至大門口後，這才扶著門框往後看去。

這一看，正好看到長槍瞬間將活死人頭顱徹底擊碎的一幕。

鐘梧清：“！”

瞳孔地震。

一擊即殺的姜至呈轉過身來，臉上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仿佛自己剛才只是搗碎了一個西瓜般不值一提......僵硬著身體的鐘梧清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姜至呈並未註意自己給別人帶來的震撼，他一邊往回走一邊重覆著將槍頭戳進積雪、再拔出的動作。待行至門前，見槍頭重新變得鋥亮，這才滿意停手。

再擡頭，眼神對上了尤倚在門口的人，對方依舊驚魂未定的模樣。

“還好吧你？”，姜至呈問道。

鐘梧清還未回應，身後便傳來一道清脆的女聲。

她道：“鐘梧清，方才可是我救了你一命！”

他聞聲回頭，見那杏眼桃腮的小姑娘正舉著短弩，仰著下巴頗為得意地看著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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