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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失而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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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如裳站在廊下, 笑顏如花,明媚的眼眸裏盛滿了灼灼亮光。

裴淵擡腳一步步走上階梯,站在她面前, 連日趕路的疲憊在這一刻化作無限繾綣溫柔。

趙如裳笑得眉眼彎彎,柔聲問:“用晚膳了嗎?”

他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搖頭:“不曾。”

“那一起吃。”趙如裳轉身往裏走, 走了兩步見他沒跟上來, 又倒回去,牽過他垂在身側的手:“走呀!”

裴淵低頭看了看被她抓著的手, 無聲一笑。

有一個人坐在一起吃飯,是很新鮮的事,尤其這個人是裴淵。

兩人有些日子不見了,趙如裳也沒覺得生疏,反而有種久別重逢的欣慰,坐下後,就直勾勾的盯著裴淵看。

裴淵任由她打量, 洗了手坐在椅子上, 一舉一動帶著行雲流水般的矜貴泰然。

趙如裳撐著下巴,也不動筷子,看著裴淵安安靜靜的吃飯。

良久裴淵才停下來, 無奈看她一眼:“不餓嗎?”

趙如裳笑瞇瞇的:“秀色可餐, 不覺得餓!”

裴淵眼角一抽,怪異的瞥她。

半晌才無可奈何的嘆氣:“有的是時間看,先用膳吧?”

趙如裳這才依依不舍的移開目光, 向來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也忘記了,給他夾菜,絮絮叨叨的問著他在江陽的情況。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來:“不知道你會來, 晚膳隨意上了一些,吃不慣再讓禦膳房送來。”

裴淵明朗的五官在搖曳的燈火下熠熠生輝,多了一絲讓人怦然心動的暖意:“不會,很好吃。”

“那你嘗嘗這個。”趙如裳給他夾了一個佛手金卷,臉上有興奮時淡淡的紅暈:“江陽地處邊關,山山水水應當不如京城秀麗,你許久沒回去,可還受得住?”

她擡眸,見他好似黑了不少,臉頰輪廓分明,顯得有幾分鋒利,忍不住道:“你瘦了。”

裴淵莞爾,也不打算隱瞞:“身負重任,千裏迢迢去江陽,看著百姓染上瘟疫病入膏肓,日日忙著治病救人,顧不上別的。”

趙如裳忍不住感嘆,醫者父母心,裴淵緊要關頭願意站出來,投身於重重危險中救死扶傷,是讓無數人望塵莫及的。

自打賜婚聖旨一下,趙如裳總能聽見幾句不合時宜的流言,說裴淵出身卑微,無權無勢,配不上天家皇室最尊貴的公主。

她倒不以為意,在她眼裏,皇權富貴都不是最要緊的,她已是萬眾矚目金枝玉葉的公主,沒什麽缺的,選個世家勳貴子弟為駙馬,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

世家子弟多縱情聲色,鮮有能和先輩比肩的德才品性,便是這瘟疫橫行的時間裏,這華麗喧囂的京城依舊不受多大的影響,他們想不到千裏之外,有多少百姓流離失所,命懸一線。

裴淵出身醫藥之家,他有悲天憫人的仁善,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不被名利所牽絆,憑一己之身面對洶湧危機。

這是不染塵埃的清風傲骨,是萬丈紅塵中慈悲為懷的醫者仁心,是她所鐘情眷戀,景仰傾慕的高風亮節。

裴淵安靜吃飯,聽趙如裳在旁邊問:“你才去時,江陽城裏是什麽情形?”

他手中一頓,回憶起自己才去江陽那一日,城門半開,他在風沙呼嘯的清晨裏看清奄奄一息的人匍匐在腳下,求他救救他們。

空氣中是刺鼻的腐爛的味道,令人作嘔,專門收容病患的院子裏,擠滿了瀕臨絕望的將死之人,他忙了數日,近乎麻木看著那些咽下最後一口氣的人,被擡到郊外,熊熊烈火燃燒他們過往漫長又短暫的一生。

那是他二十幾年的人生裏,見過最黑暗,最痛苦的場景。

成百上千的病患從他手裏經過,因為他的無能為力,眼看著那些人滿含希冀的目光漸漸歸於死寂,其中不乏從前送過他點心的大娘,買過他藥材的老伯,他記得他們,他們也記得他。

枯木似的手抓住他的衣袖,哀聲祈求,有著強烈的想要生存的欲望。

他費盡了心力,徹夜難眠,和別的大夫一起否決了無數個藥方,這短短一個月裏,送走了一些人,也留下了一些人。

現在想來,依舊還是遺憾自己能力有限,去得太晚,不能救他們於水火,眼睜睜看著那麽多人消逝在面前。

裴淵眼眸裏暗光浮動,並不算很好的回憶,一只溫熱的手覆上他的手背,他一怔,轉頭迎上趙如裳愧疚的目光:“對不起,我不該問這些的,你心裏肯定不好受……”

“沒事,都過去了。”裴淵放下筷子,把她的手反握在掌心裏:“天災人禍,誰也無法預料,盼著他們下輩子,別再受這些苦難。”

趙如裳沒見過江陽實際的情形,但能猜到那些無辜的百姓是灰心絕望的,瘟疫多可怕的洪水猛獸,她後知後覺的發現裴淵從生死深淵走了一遭。

她心裏一慌,忽然起身撲進裴淵懷裏,伸手緊緊抱著他的腰,裴淵一僵,然後輕輕一笑,眉眼溫柔下來,擡手撫著她單薄的背脊。

“好在你平安回來了!”趙如裳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滿心都是失而覆得的後怕和慶幸。

如若不然,她今日或許就見不到他這一面了。

發間溫軟的馨香彌漫在鼻翼間,裴淵冷硬的心忽然就軟了:“你還在等我,我怎麽能不回來?”

趙如裳聞言,忽然擡起頭,從他懷裏往後退了退:“婚期定下了,你知道了嗎?”

“知道了。”他放開她,眼裏氤氳著浮動的光暈,帶著讓人沈溺的溫柔:“度日如年的期待著……”

還有整整四個月,可真久呢!

趙如裳笑彎了眼,道:“還有件事得和你商量。”

“何事?”

“從明兒開始,你大約就不能去太醫院了?”

裴淵看她,挑了挑眉。

趙如裳怕他亂想,連忙解釋:“你此去江陽是立了大功的,可如今婚期已近,你馬上就是我的駙馬了,不能再在太醫院給人看病了。”

堂堂駙馬可不是能讓人呼來喝去的大夫了,雖然平日裏裴淵也幾乎沒有去別宮,趙如裳也不想他將來還為自己操勞。

“我知道。”裴淵面色如常,沒多少意外。

趙如裳放了心,又道:“過幾日我請父皇在朝中給你尋個差事,也不用再這麽辛苦熬夜。”

裴淵側目看她,眼神如星辰輝煌:“甘之如飴。”

趙如裳楞了楞,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面上浮現淡淡的紅暈:“你是我的駙馬,可不是太醫了,看病也用不著你了。”

只是民間有未婚男女不得見面的說法,她雖然不必踐行,為了彼此的名聲,可也不能像以前日日有機會見面了。

離大婚還有四個月,在此期間,她也只能多忍忍了。

裴淵一回來,趙如裳就覺得自己吃了一顆定心丸,游離的三魂七魄歸了位,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大婚的日程緩緩逼近,次日尚衣局給裴淵量了尺寸準備做婚服,把之前欠缺的都一應補上。

趙如裳的嫁衣是最覆雜的,皇帝早早讓尚衣局繡她的鳳冠霞帔,她平時也無操心的地方,左右看看也就心安理得的等著嫁人了。

皇帝愛屋及烏,對準女婿也是青睞有加,沒兩日賞賜的旨意下達,金銀玉器琳瑯滿目,同時任命裴淵為國子監司業,掌各學教法、政令。

趙如裳聽聞這消息一臉懵,父皇怎麽把裴淵放國子監去了?

裴淵本就夠沈默寡言了,再去國子監那種地方,不得學著那些之乎者也的夫子更加嚴謹刻板,她還哪有臉去跟他絮絮叨叨的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

趙如裳成功想起自己懵懂啟蒙之時,被夫子打手心的場景。

她自幼身體不好,不能和兄弟姐妹們一起讀書,父皇便從國子監請了夫子來,特地來教她一人,那是她漫漫歲月裏最難熬的陰影了,後來有七哥和周敏溪兄妹一起聽課,她才覺得有人分擔痛苦好受一點。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當初教她的那個夫子,現在已是國子監祭酒,比裴淵這個司業也得略高一肩,如今裴淵入了國子監,少不得要見到祭酒,趙如裳不由得心生惶恐。

趙如裳覺得裴淵去國子監甚為不妥,急急忙忙的去找皇帝,苦口婆心的勸他收回成命。

結果皇帝道天子一言九鼎,說出的話斷沒有再收回的道理,何況聖旨已下,不好再更改。

趙如裳不死心,說裴淵身上沒有功名,擔任司業之位不合適,然而皇帝不甚在意,只說駙馬天潢貴胄,又不是去考狀元,不需要什麽功名加身,他往國子監一坐,連祭酒也得禮讓三分。

趙如裳垂頭喪氣,憂心忡忡,話是這麽說沒錯,但她總覺得裴淵進國子監對自己沒什麽好處。

反觀裴淵對此倒沒什麽異議,國子監的學生大多是世家公子,無權無勢的人壓根進不了,他去國子監又不需親自授課,但又能結識朝中大半官員家的子孫,於他或是趙如裳,都不是件壞事。

這是皇帝的考量,只是趙如裳一時反應不過來他的用心,裴淵也不打算跟她解釋,隔日便走馬上任往國子監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國子監司業,嗯差不多相當於教導處主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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