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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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的時候,一家人生活在了安梁城。城外有一座山上開辦了武學私塾,很多人家都將孩子送到山上求學。這私塾原是一道觀,不知什麽原因被道長銀真人改作了私塾,平日裏教的也只是些強身健體的武學基礎。”張滿喝了一口茶,說書般地緩緩道,“只有在每個月的試煉中拔得頭籌的弟子能得到銀真人的教導,練習指法。”

“銀真人只有三位閉門弟子:大師兄程澄,二師兄趙仂和三師兄陸機。程澄師兄後來成為了銀真人的接班人,帶著自己的閉門弟子南遷,到山上清修去了,已有多年不問世事。趙仂師兄和陸機師兄在銀真人身殞之後,各自下山找弟子了。我們這些私塾的學生,也都下山了。”

姚枂嵐插嘴道:“銀真人因何身殞?”

張滿嘆了口氣:“先帝晚年,南征北伐不斷,四處召集強者能人充軍。銀真人拗不過官府三番五次的上門請求,最終還是出山加入了戰爭。”

“自古以來,功高蓋主是最大的悲哀。”張滿搖了搖頭,“銀真人殺敵無數,戰功赫赫,戰爭勝利沒多久,便被當時的大將軍找了個通敵的理由賜死了。”

“所以,你的程澄師兄才決心歸隱嗎……然後呢?”姚枂嵐瞥了一眼景眳朔。同為大將軍,不知他現在作何感想。

“然後我和我的師兄們就沒什麽聯系了。陸機師兄有五名弟子,就是他們六人創辦了銀真酒樓。趙仂師兄只有弟子一人,下山後便組建了劫富濟貧的義會。就這麽過了多年,大概是兩年前,我聽說趙仂師兄死在了自己的房中。他年輕時心口就經常不舒服,由於屍體上既沒有傷口,也沒有驗出毒來,所以我就理所當然地認為他是犯病而死了。”

“這個故事就到這裏。”張滿道,“你們要找的人,有可能——我只是說有可能——是趙仂師兄那唯一的弟子賴昊決。昊決那孩子我只見過一面,是個孤兒,師兄收養他時他才十歲,多年來一直跟著師兄。如果兇手是他的話,難道是懷疑陸機師兄殺了趙仂師兄?可他們年輕時關系很好的啊。”

姚枂嵐撇了撇手:“誰知道呢,恩怨情仇這種事,本就說不清楚。”

他走出雨篷,發現小船已經自行劃出了很遠了。

“時候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去了。”姚枂嵐掏出一錠銀子,放到船板上,“船錢。”

“這樣好嗎?”張滿拿過銀子,即使是在闊綽的過去,這在他眼中也算得一筆不小的錢了,“楚荊卿是你重要的人吧?我們可是廢了他的一只手啊。”

姚枂嵐的臉在聽到這話後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景眳朔以為他又要失控,忙道:“張滿,你——”

“這是兩碼事。”姚枂嵐打斷了景眳朔的話,“我給你錢,是因為你告訴了我我想要知道的信息。一碼還一碼,我並沒有原諒你們。”

張滿收起了銀子:“那我就收下了。”

船慢慢地駛回岸邊。姚枂嵐又問:“你們今後有什麽打算?”

“能有什麽打算?”張滿道,“在我死之前,我就這麽帶著紫衣泛舟湖上。雖然有時會吃了上頓兒沒下頓兒,但好歹不用受制於人,活得自在。”

張滿一邊搖槳,一邊看著張紫衣:“我死後,紫衣想做什麽便做什麽去吧。反正,我張家最開始的時候也是從江邊發跡的。”

“爺爺,”張紫衣知道他在暗示什麽,“你好好教我吧,把你會的都交給我。”

當了二三十年的廢人,他總算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了。張滿眼眶一熱,笑道:“好啊。我這就開始教你,能教多少教多少。”

姚枂嵐奇道:“你們不想報仇嗎?”

“報什麽仇?”張滿嗤道,“我們當然想報仇,但是我們更想活著。天道有常,善惡有報,那人犯下的罪過註定了她不得好死,我們既然沒力量報仇,又何必去操那個心?”

“帶著仇恨而活,太累了。”船槳在江面上拍打起歡快的水花,“我雖然沒幾年好活了,但還是想活出點滋味來啊。”

兩人上了岸。

景眳朔整了整衣裳,道:“接下來去哪?”

姚枂嵐心事重重,說起話來氣若游絲:“回去吧。我們休息一晚上,明早再去找兇手。”

“兇手果然是賴昊決嗎?”景眳朔道,“你知道去哪裏找他?”

姚枂嵐很快打起精神來,腳步也快了不少:“應該是他。張滿不是說趙仂死時既無外傷也驗不出毒嗎,應該也是被銀針刺中了太陽穴。這種細小的傷痕,普通的驗屍根本不可能發現。”

“所以賴昊決是為了報仇?”景眳朔端詳著姚枂嵐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說。

“這個等我們找到他之後再問吧。”姚枂嵐顯然不想談論這個話題,“至於他在哪裏,我有了點大致的猜測。我們明天去了找不到的話,就再想辦法吧。”

“姚姚。”景眳朔像是和他杠上了,“你家的仇人,究竟是不是皇後?”

同樣的問題,景眳朔已問過多次,每次都被姚枂嵐以“時候未到”作為理由搪塞了回去。這一次問,他也沒抱多大的希望,只是想看看,共同經歷了這麽多之後,姚枂嵐對他的態度有沒有改變。

“眳朔,我不告訴你,並不是因為我不信任你。”姚枂嵐放慢腳步,與景眳朔並排,“我連聖丹的存在都告訴你了,又怎麽會不相信你?”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話,我這就告訴你。”姚枂嵐用手捂住心口,那裏在隱隱作痛,“十七年前屠我姚氏一族,山賊一案的幕後主使,以及下藥蠱害死我妹妹姚黛月的人,就是當朝皇後。”

“而她,同時也是你所扶持的琴王北千襄的生身母親。”姚枂嵐道,“我不想因為我的原因,改變你的意志,更不想讓你去憎惡誰。仇恨這種惡心的東西,我一個人來背負就可以了。”

他們是一條線兩邊的人。過了這麽久,景眳朔都快忘記了,一開始時韶宣帝之所以選他們倆,就是因為他們持著不同的政見。水火不容,所以才能相互監督,為他展現最全面的江山圖景。

時至今日,景眳朔很想沒骨氣地說一句,只要你願意待在我身邊,誰成為新皇都行。可是他不能,那不是他的做法,更不是姚枂嵐會喜歡的做法。

“仇恨這種惡心的東西,我一個人來背負就可以了。”心疼得想要落淚,那種願意為了他毀天滅地的感覺再一次湧上心頭。景眳朔原來從沒想過,那個不可一世、目空一切的自己,有一天會變得像現在這般患得患失。

“那,”景眳朔突然換了話題,“我的父母又如何呢?是真的如眾人所言,勞累過度而死,還是也是被皇後殺的?”

姚枂嵐的心裏翻起滔天巨浪。

早知道這一天會來,沒想到來得這麽快。

“你為什麽會這麽覺得?”他維持著表面的冷靜,手上卻是沁出了冷汗。

景眳朔用審視的目光盯著他,道:“我就問你,是哪一種?”

“你不相信皇上嗎?”姚枂嵐在這樣的目光下無所遁形,只能避開正面回答,“他可是將你從小撫養到大,待你如父的人。”

兩人一前一後落到了客棧的房間內。

搬出韶宣帝果然很有用,景眳朔沒再問下去。但姚枂嵐確信,他已經從自己的態度中猜出了端倪,估計過不了多久,他就得再次面臨被景眳朔質問的困境了。

那個夢,到底已經向景眳朔展現了多少真相了?

奔波了一天,兩人都有些困了,或許是先前的對話給兩人造成了些隔閡,姚枂嵐沒再要求和景眳朔一間房。他舒舒服服地洗好了澡,換好了衣服,在床上盤腿坐好,才意識到了一個無比嚴肅的問題——

景眳朔那手,怎麽自己洗澡?

可是也不能自己給他洗吧?

可是自己不幫他洗,誰幫他洗?他一看就是很愛幹凈的人,今天又出了些薄汗,不洗澡會煩躁死的吧?

那麽最好的方法就是讓客棧的夥計幫他洗了。嘛,有沒有願意的人不說,景眳朔自己肯定不願意的吧?而且,自己也有一點——真的是一點點——不願意其他人給他洗。

糾結一番,姚枂嵐用手在自己的腦門上狠狠一拍,走到了景眳朔的房裏。心想:我就是問問,反正他也不會願意的,問問好歹表示一下禮儀。

景眳朔果然在對著水桶發愁,看到姚枂嵐裝模作樣、放浪不羈地倚在門邊,他秀氣的眉毛一擰:“你來幹什麽的?”

姚枂嵐在心裏呸了一聲,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可他到底沒敢把這句話說出來,只是面上裝作毫不在乎地道:“本大爺好心來幫你洗澡,過了這村兒沒這店兒,就問你願不願?”

景眳朔板著的臉“蹭”地一下全紅了:“你剛說什麽?”

姚枂嵐本來心裏還有幾分矜持,一看景眳朔這嬌羞的小模樣,瘋病又上來了。他帶著十足的痞氣,晃悠悠地到了景眳朔身邊,用手指挑起他的下巴:“美人兒,要不要爺給你洗洗身子啊?”

“你,你,”景眳朔一是羞的二是氣的,話都說不連貫了起來,“我才知道,你竟然下流到了這地步!”

就知道他不願,姚枂嵐吐了吐舌頭,“切”了一聲,背過身:“不願就不願,又不是軟玉溫香,你當我稀罕給你洗啊?”

“等等,”景眳朔叫住了他,“你不幫我洗誰幫我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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