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出現的那一刻，啪嗒一聲，那只午夜的鞋子，掉下來了。

辛焰反應過來時，那個男人朝他一瘸一拐走過來，臉上那道疤痕讓辛焰心驚。來至近前，疤臉男人啞著嗓子開了口，“阿星，是你吧，我知道是你，呵呵，你小時候就很像你媽。”

阿星這個名字辛焰已經很多年沒有聽過了，否認又有什麽意義，你走過的路、做過的事在記憶裏刻上痕跡，經年累月，永遠都不會消失。

“阿星，要不是你還用著你媽的姓，我還真不敢認你呢，不過我現在很確定了，你看，你左眉毛那塊疤還在。”

辛焰左眉骨那兒的疤痕是有一次他幫媽媽逃離毒打，跟繼父扭打中，不小心磕在桌子邊緣留下的。

那人繼續說著，“怎麽搞的，咱們父子倆竟然十多年沒見了。”

那年，石鼓小鎮上，李家發生的事鬧得沸沸揚揚。人販子李林西被他的繼子捅了好幾刀，奄奄一息。幸虧鄰居報了警，他才保住一條命。後來，李林西惡習不改，在販賣孩子時被抓，被判了十年刑。辛焰再沒見過他。

燈光昏暗，那人沖他招了招手，像從前一樣。瞬間，辛焰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那個小孩，躲在角落捂著耳朵，緊緊閉上眼睛，期望這樣可以聽不到看不到，遠離惡魔。

辛焰挪不了步子，惡魔還是回來了，李林西，那個惡魔，一直在深埋的記憶裏，在無數次想要忘記、不可重來的過去。

“十幾年了？有十三四年了吧？多虧了你的梁叔叔，哦，就是前兩天被你抓的那個梁偉，我倆又聯系上了，虧他還記得你，也是多虧了他，咱們父子還能有機會再見面。”

梁偉？辛焰想起來了，就是那天覺得異樣的時候，感覺沒錯，那個梁偉當年確實跟李林西混過一段時間，兩人經常一起喝酒，怎麽到現在還有聯系麽。沒想到，他竟然還記得自己。

李林西不顧寒冷，撩起衣服下擺，“你看，當年你給我留下的傷已經成了疤，都說疤是男人的勳章，對吧阿星，或者是——辛支隊，我應該叫哪個，你比較喜歡？”說完，男人咧著嘴笑，扯得臉上的傷疤猙獰可怖。

“你想幹什麽？”辛焰止不住地發抖，握緊拳頭拼命控制。

“沒想幹什麽，聽你梁叔叔說，碰到個人，跟你很像，特意讓我來看看，沒曾想真的是你，怎麽，你一點都不想爸麽？”

辛焰咬著牙說出來的幾個字，“你不是我爸。”

“我跟你媽結婚了，她到死都是我老婆，我怎麽能不是你爸。”

辛焰咬緊牙關，說不出話來。

“阿星你要下班了麽？”李林西四周看看，這會兒天已經黑了，行人三三幾幾經過，沒人察覺這兒的異常。“已經過了吃飯的點，我還沒吃飯，不跟我吃頓飯麽？”

辛焰低吼，“你到底想幹什麽？”

“呵，忘了，你現在是辛支隊了，工作一定特別忙吧，畢竟壞人太多了。對了，我這個壞人在牢裏待了十年的，贖罪也贖夠了吧。”

辛焰知道，他說的是贖拐賣孩子的罪。“阿星，別著急，飯可以下回再吃，說完話我就走。”李林西撇撇嘴，“你爸我啊，最近想給你媽遷個地方，以前你媽住那片地方要拆了，說要蓋房子，哈哈就一塊破地方，死人住了活人住，你說多可笑。”

媽媽的墓地在一片小山上，最簡單的碑，每年清明之後，辛焰都要坐好遠的車過去看看，悄悄放一束花。媽媽，別怪我只能以這種方式回憶你。怎麽，那兒要拆了麽。

那人繼續說，“可是，你知道的吧，因為我喪失了勞動能力，多少年了，手頭一直很緊，沒錢給你媽換個好地方，突然知道你的信兒，我來找你商量商量。”

惡毒的人在噴著毒汁，辛焰打斷他，“你要多少！”

李林西擰著嘴巴笑，“好兒子，你也知道，現在死人住的地方比活人還貴，咱們給你媽換個好地方，怎麽的也得十萬。”

這是個無賴，辛焰不打算跟他糾纏，拳頭攥得更緊了，“好，三天後，我給你。”

“行，真是好兒子。我等你信兒。”說完，李林西笑了笑。

“李林西，你拿到錢就滾出我的視線範圍，我跟你再沒關系。”

“別著急啊，這麽急撇開我呢，你跟我沒關系，中間還有你媽呢對吧。”

辛焰握緊拳頭，李林西沈下臉面無表情，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這會兒，於野從裏面出來了，看辛焰在原地沒動，眼睛看著馬路對面。

“老大，你怎麽還沒走？老大，老大。”叫了幾聲，辛焰才回過神來。

“老大，你臉色不好，趕緊回去歇著吧。”

辛焰沒做聲，點點頭走了。

哎，這是怎麽了，老大情緒不對頭呢，姓高的口香糖今天怎麽沒來，想到此，於野不住搖頭，老大，你這是何苦。

知道他敲詐，不管怎麽說，當年自己犯的也是大錯。三天後，辛焰把車賣了，湊自己全部家當給了李林西錢。李林西絲毫沒客氣，把錢拎走了。

晚上回家，高霑明顯感覺他情緒不高，不想聊天，以為他累了，給他熱了牛奶，早早陪著睡了。哪知半夜，懷裏的人突然驚醒，後背一摸全是汗。後半夜，他一直拼命往自己懷裏鉆，身體都跟自己貼在一起仍嫌不夠似的，高霑只好一直拍著他安慰。

高霑之前幾次讓他看醫生他都拒絕了，於是，高霑背地裏去咨詢了心理醫生。醫生說，除了身體不舒服，這種行為很大因素跟成長經歷有關系。心理醫生告訴他，很多實驗表明，成年人的世界觀和行為規範都可以從成長過程中找到發源地。對未成年人來說，即使對生命意義的認知已經偏離正軌，即使他們所采用的處理會帶來不可遏制的錯誤，他們也不會改變，這是來自生而為人的自覺。只有重新檢討，對自己的認知加以改正，才會使他們對於人生的理解得到改變。(@)

成長經歷怎麽了？腦袋裏冒出的這個問題讓高霑意外，他突然發現，除了知道他隨母姓，他的媽媽是因為出車禍去世的，家裏沒了親人，關於他的其他事，自己好像並不了解。仔細想想，他也不怎麽喜歡提起過去，好像故意回避似的。

辛焰，你到底發生過什麽事？失眠也跟過去有關系麽？後來，高霑旁敲側擊問他，他只是簡單略過。

看著他越來越糟糕的睡眠，高霑特別擔心，這裏頭有什麽讓他困擾呢，高霑想要搞清楚狀況，卻不知從何下手。

(@觀點出自阿爾弗雷德阿德勒《自卑與超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