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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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頭的百合花生生地綻放。

梁衡輝趴在秦詠秋病床邊,像是抽空來的、或者是事發突然,一身上班裝束穿戴得整整齊齊。

秦詠秋悠悠轉醒,動作顯得十分的遲緩,她慢慢將視線轉移到了手邊趴著的人身上。梁衡輝察覺到動靜也擡頭,在眼神交匯的一瞬間,秦詠秋發出痛苦地叫聲,胡亂地用著粵語說著“快滾”之類的話,中間夾雜著一些臟話。

梁衡輝紅著眼睛,沒有說話,順從地站開了些,“詠秋。”

秦詠秋用手掌遮住自己的臉,氣氛一下子凝起來,她身體開始抖動,一場無聲的抽泣。

“我從沒有想過傷害你。”梁衡輝難得掛上了焦急的表情。

“梁衡輝,你太自私了……”秦詠秋擠出幾句話。

“我只是……”梁衡輝逆在陽光裏,“我只是太愛你。”

秦詠秋大聲笑起來,又溺進一串咳嗽之中,“你愛我?你是怎麽去定義‘愛’的?”

“你為什麽總是不願意承認。你嫉妒姜衡永,嫉妒得要命。所以他的一切你都要搶過來。”

“我求求你……我從沒有說過這種話。”秦詠秋凝視著梁衡輝,一字一頓地開口,“我求求你放了我。”

梁衡輝陷入了很長的沈默,最終扯出了一個很難看的笑容,“……或許你說的是對的。”

霎時間他紅了眼,沖上前去握住秦詠秋的手,“……我只是有些時候覺得費解,為什麽他能得到一切,而我不行。”

他情緒變得有些失控,拉開自己的高領衫,上面有一個槍眼傷疤,還有斑駁的燒傷,“我一邊替他賣命,一邊就在想……為什麽我這麽、這麽的辛苦,卻還是活得毫無尊嚴?而他就在那裏動動手指,就可以坐享其成?”

“我不信命,所以我去改,連我也有錯嗎?”

而秦詠秋還是看也不看他,深深地閉上了眼。

“我願意補償你,詠秋。”梁衡輝說得十分急促,“我什麽都不要了,公司股份?所有權利?什麽都可以,給阿世,給你自己,都可以,只要我做得到。”

那是一段極長的緘默。

秦詠秋緩緩轉頭過來看他,臉上再沒什麽表情。

“我要你死。”

梁衡輝怔住,卻沒有很驚訝,好像對這個答案並不陌生。

他松開秦詠秋,在一邊坐下,深深望著她,無聲地,長久地。

這麽多年來他第一次去仔細看秦詠秋,他總覺得秦詠秋是不朽的、是永駐的,可這樣再認真去看的時候,他也看見了秦詠秋的細紋,秦詠秋的幹瘦。

他常常還會做一些十幾歲時候的夢,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心理,他常常故作無心地闖進姜衡永和秦詠秋的約會。可他們卻不會生氣,還會帶著小弟同道去食早茶。那個時候明明是很開心的,不知道為什麽一切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原來全部都是因為他嗎?

梁衡輝只覺得無邊無際的空虛壓在了他的身軀之上。他得到了姜衡永曾經擁有的一切,然後他殺了姜衡永,占有了心心念念的秦詠秋。可在表面的快樂散開之後,他竟發現再也沒剩什麽了。為什麽會這樣呢?他拷問自己,卻找不出答案。

他像是被抽空了,看了秦詠秋一眼。

秦詠秋這麽多年被他像傀儡一樣威脅、軟囚,他知道自己是怪物,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有悖倫常,可他控制不住,他也沒有辦法,再不留住秦詠秋他就什麽也沒有了。

他常常給想要掙脫的秦詠秋註射鎮定劑,又抱著不願讓別人窺探的心情從來不會帶她來醫院。結果今晨秦詠秋的昏迷才給了他當頭一棒,肝硬化和常年的低血壓加上躁郁癥,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惡果。

痛苦自責就是一場永恒的陰霾籠罩著他,他也恍然大悟,秦詠秋想要的,沒有一項他給得起。

梁衡輝走出病房時闔上了門,卻看見了剛剛來的姜煜世。

姜煜世像是跑來的,呼吸有點急促。

梁衡輝一楞,笑了一下,“以後好好照顧你媽,她沒你想的那麽絕情。”

姜煜世皺眉,“……你說什麽?”

梁衡輝輕松了些,也不顧姜煜世到底懂不懂前因後果:“我做了不少的錯事情。後悔沒有用誰都知道。雖然很可笑,但還是要承認,有些時候我們的確想要溯回時光。”

“我沒得選,從來沒有。”他說,“而現在,我只是覺得我在這個世上,再不被人所需要了。那就沒有意義了,不是嗎?”

他打斷正要開口的姜煜世,帶點開玩笑的性質,“你別再講話了。”

姜煜世不知道他這位叔叔怎麽開始頭腦壞掉說起胡話來。

“珍視的東西不要讓它們變成夢裏的回憶了。”他突然想起什麽,“林先生很好,也很愛你。”

“你媽咪,林先生,還有世上的很多人,都比你你想的更愛你。你很幸運。”

梁衡輝拍了拍姜煜世的肩膀,像以前送姜煜世上小學時,每次下車時做的那樣。然後向前走了,身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姜煜世疑惑地盯著梁衡輝的背影,又緩緩將視線投進病榻上的母親。

他就佇在門邊,遙遙看著,半天也沒有進去的跡象。

秦詠秋這些年老的很快,不再是他記憶裏那種淩厲美艷的樣子了。他以為自己的家庭概念觀足夠薄弱了,連父親逝世也做不出什麽多餘的反應,可看見憔悴的母親,他的心卻開始有些發澀。他自己也覺得自己很奇怪。

直到護士路過開口的詢問才把他驚醒,當然還有房裏的秦詠秋。

他們視線交匯的一瞬間,姜煜世大腦只餘下一片空白,他恍惚聽見病榻上的母親低低喊了聲,“阿世。”

姜煜世手開始顫抖,他走到秦詠秋的床邊。秦詠秋顫著手想來碰他,卻在將要觸碰到他的手臂的前一秒,僵住了,緩緩地,再收了回去。

姜煜世看著秦詠秋閃動的雙眼,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喉嚨梗了又梗,“媽咪。”

秦詠秋的情緒有些波動,“阿世,媽咪好想你……媽咪常常看TV,看你很帥氣地跳舞唱歌,看到這個世界上還有那麽多人中意你……”

“我一直想說,可從來也找不到合適的機會,也不敢再面對你。”

“你的確該埋怨我的,你小的時候,我對你很不好……”秦詠秋含了些淚水,“我說你的生日是十月十三日,是因為姜衡永很忌諱十四這個數字,那是他母親被槍殺的日子。我的身份帶給你的影響已經很不好了……我不想你以後再多一條理由被他介意……”

姜煜世腦袋一陣發蒙,又聽見秦詠秋繼續說,“你三歲第一天去幼稚園,我接你回家的時候,你問我,‘為什麽別人都是爹地媽咪一起來參加這個儀式呀’,‘他們說我的眼睛,都覺得我是怪物’。”

“我想,是不是你再做得好一些,就會分來一些父親的註視,就會少一些他人的非議?我逼你學很多東西,為了割除你的頑性而去打你,因為我想讓你變得更優秀,更強大,可以堵上所有人的閑嘴。”

“我的孩子是最好。”秦詠秋斷斷續續地說著,“……以前我一直這麽想。可現在這麽多年過去了,我只想你開開心心長大,能夠簡單純粹地去愛自己真正喜歡的人。”

姜煜世從來也沒想過他的母親會在每一次打他之後獨自在夜裏流淚,也從來沒想過他早就得到了母親的愛。

他嗚咽地湧出淚來,埋進秦詠秋身上浸著消毒水氣味的被褥,渾身顫抖著,再伸手去抓秦詠秋的手,抱緊她,一聲又一聲地叫著她,好像是彌補這麽多年來的缺失。

秦詠秋只是一下又一下,撫著姜煜世的後勺。

翌日清晨就收到了梁衡輝投海自殺的消息。

用沈默、用無休止的溺亡結束一切,生前做了那麽些轟轟烈烈的事情,最後以一種最妥善的方式死亡,這很像他一貫的作風,精明得可怕。

那一天秦詠秋變得格外沈默,她深谙這並不是一場謝罪,而是一場逃避。那些罪孽,他梁衡輝還不起,葬海甚至還屍骨無存,旁人再無法做更多。秦詠秋只覺得無力地憤怒,也意識到原來只是通過死亡根本無法抹平很多事。

梁衡輝把名下的財產股份權利都還給了他們這個家,律師找上姜煜世,他也沒覺得意外。再他大概了解始末之後,只覺得茫然,誰都有錯,誰都沒有錯,很多事情在一開始就註定,梁衡輝的妒意,姜衡永的高傲,秦詠秋的徘徊。故事就在這裏劃上句號,結局絕不算最好,但也找不出什麽更合適的辦法能讓所有人好過了。

後來的幾天,他陪著媽咪去了許留山吃極不正宗的甜水;再去了一直沒有去過的迪士尼。可見膽小基因是家族遺傳,他們閑逛了一圈,只是坐了兩圈灰姑娘旋轉木馬,再和史迪奇對話。當然還有給他媽和貝兒公主拍照,舞絲巾的那種。

這些天裏姜煜世老是想起梁衡輝走前給他說的,那有關林硯生的部分。他又暗罵自己不要再去想起這樣一個人,那些回憶又會像罌粟一樣向他招手。

周日他整理書櫃,從層層的書堆裏飛出來一沓文件,大概都是他在港大時學校的資料。

其中有一張郵箱註冊表,他看著,一下子想起來。臨近畢業時老師統計學生的郵箱是否完全註銷,他當時在等一個教授的郵件回覆,老師就把簽名表給了他,叫他把事情做完了之後簽了字再給她。

他一直以為自己註銷了,卻看見自己那欄沒有簽名,抱著證實記憶的念頭,姜煜世決定去查一查。

試了幾次密碼才成功打開郵箱,未讀件數達到了上限值,姜煜世感嘆小廣告真是樂此不疲。但卻在那之中看到了很多匿名的郵件,好像是從去年開始的。穿插在密密麻麻的垃圾郵件之中,倒變得格外的顯眼了。

“legend編曲很爛,李珊簡直不會選人,馬微平和他的工作室是圈子裏出了名的機器人。你們公司怎麽會不覺得這首歌和隔壁那個什麽男團的歌調子一模一樣的。Trap的段落雖然中毒但沒什麽技術含量。算了,我還是不說了,你多驕傲,還老在我面前跳。”

“我不喜歡玩,一點也不喜歡。你問我,我們算什麽。為什麽是你來問我呢,我以為答案你自己知道。我買巧克力被塞了一張你海報,好想扔了,看著你就生氣。”

“飛雪白鹿,遺世淩梅,劇照很好看,希望你這次能有好成績。”

“哦,我才知道是梨花。今天你帶著我共乘走遍了臨安城,我很開心總又覺得難過,最近一直想,該怎麽樣去做一個取舍?你的成就,我的你。”

“你昨晚拉著我說夢話,好蠢。下一次會不會抱著我喊爸。”

那一封封郵件都被一些破碎的句子拼成,顯得有些雜亂沒有邏輯。都是一些無足輕重的瑣事,一些講不出口的心事,可姜煜世看著,心都快酸軟成一灘春水了,這還能是誰發給他的呢?

直到去年三月,郵件突然出現了空白期,姜煜世心懸起來,一直向上翻,終於發現了一封,時隔近一年,《朝佛》上映的第二天,是上周送來的郵件。

這封郵件很大,裏面有一個附件,未命名的音頻文件。

姜煜世點開,呼吸屏在春日的晚風裏。

那是林硯生獨特的沙沙的聲音,也是林硯生愛用的節奏鼓點,曲調卻是他的歌裏少有的溫柔悠揚。前奏很長,有點致敬《秦皇島》的意味,伴著孤勇又蕭瑟的小號與長笛音色。



你的十七歲是捧海水

沒頭沒尾又似是而非

把六月全部砸碎

將停滯悉數撕裂

追逐

沈默

星光啊

至此山長水路遠

此生迷茫如縷淺

黎明的雪是細羽的白

暮色的海是瀝青的黑

不識春風的沈醉

賭一場世上之最

躊躇

驚鴻

星光啊

至此山長水路遠

此生自由似星焰

別怕

星光



姜煜世默默聽林硯生唱著,再看見他附上的那一段話時,歌正到“此生自由似星焰”。

“想了想還是要發給你,算作一個圓滿的句點。

我從來都對自己的破碎不堪感到恐懼,也一直篤信著去追逐自由的路上雙翼是不可以負傷的。

也許是我錯了,我們都該向前走,也許痛苦又自卑,也許迷茫又躊躇,哪怕找不到向前的意義。但沿途不絕星月,未來也不只眼前。

你應該活得自由,我想要你自由。

可我的這些固執想法對你來說究竟是不是一種綁架呢?

事到如今我什麽也不能再為你做,想來想去,只好祝你了無牽掛,再祝你一身榮光。”

姜煜世盯著那些屏幕上光點組成的黑字,冰冷的,卻又熾熱的,快要將他一顆心燙穿。他將臉埋進自己顫抖的手裏,那一個個字像是滾石,砸得他生疼。

林硯生要他自由。

林硯生要他別怕。

林硯生要他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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