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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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百天好像也不是很長,林硯生想。

他再去買北岸加州美女來喝時,突然想起他和姜煜世在《問》的拍攝基地裏,醉的一塌糊塗的情景。

便利店的玻璃趁著夜燈映出他的模樣,不太明晰。

因為商演活動他又來到香港,幸好不用再故地重游。他知道什麽也沒變,他還是每天做一些音樂再跑跑演出通告,只是好像沒有一個人會在打開家門的一瞬間黏上來了。

他付了賬,走出店門,驀地看見一個男人靠在門框邊凝視著自己。

那人寬大的黑色短袖,口罩拉在下頜,一雙眼定定地望著他。

很難描述林硯生的心情,其實並不很震驚,他向來如此。可一種不可名狀的無力感翻湧而起,他覺得姜煜世的眼神不太一樣了。一年前的姜煜世眉眼裏盡是躍動的火星,是薄暮時分的太陽,梵高的向日葵,一切一切濃烈又鮮活的代名詞。可現在站在他面前的姜煜世的樣子疏離了不少,像是苦情戲的男主角,林硯生看不懂他的表情。

又回到一年的六月,林硯生有點發怔地去瞧地上搖動的樹影,握著酒瓶的手緊了緊。

姜煜世走進了些,林硯生看清了他發紅的眼眶。

“林硯生。”姜煜世說出這幾個字時自己都覺得久違,他又一次喚,“林硯生”。

再一次,“林硯生”。

林硯生只覺得喉頭發哽,他緩緩閉了閉眼,竟無法直視姜煜世。總覺得那對漂亮的眼是一輪聚縮的太陽,盯久了就會被灼的流淚。

他聽見姜煜世說,林硯生,你這個騙子。

林硯生卻不知道姜煜世指的究竟是哪一場騙局,又是不是欲加之罪呢。

姜煜世以為他會做出很多事,比如去擁抱林硯生,去親吻林硯生,可真正和相見的時候,他竟然什麽都做不了。

林硯生張了張嘴,卻啞口了,被姜煜世打斷。

“……你從沒信過那些事情,你為我寫了一首歌,你仍然愛我,你一直等我。”姜煜世一字一頓地開口。

“星光是我。”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梗塞,“……我沒辦法一個人向前走。我以為你明白。”

“可你現在過得很好。”林硯生下意識開口說,在看見姜煜世憑借《朝佛》提名金灣最佳男主角的時候,他是真的感到欣慰、甚至上升到感動這種愚蠢的情緒,姜煜世果然還在大步向前走,做最優秀的築夢者。

“林硯生,沒人比你更狠心了。”聽見林硯生的話,姜煜世的情緒洶湧起來,他去握林硯生的手臂,悲傷又憤怒:“你在逃什麽?憑什麽要我們就這樣錯過?”

酒瓶摔在地上,軲轆地滾下臺階,金色的液體湧出來,呲呲的發出氣泡破裂的聲音。

林硯生只覺得痛苦,他知道自己因為梁衡輝而產生的顧慮實在太懦弱矯情。可這只是一個導火引,深層次的更是因為他深刻地認識到自己和姜煜世的不對等,姜煜世值得很多更好的人的更純粹的愛,不獨獨只缺他殘缺的一份。

霎時間只有乍到的蟬鳴作響,搖晃了夏天的一縷風。

“我等你。”姜煜世紅著眼,他始終不明白林硯生在堅持著什麽。

他將一張演出票放進林硯生的手裏,“明天的紅磡,我一直等你,到十二點。”

那表情像是賭上勇氣的決絕,看得林硯生心漏掉一拍。

姜煜世近乎倉皇地離開,他怕林硯生再以那些狠心的話回覆他。這二十四個小時,給林硯生,也給自己。

他像春雷一樣乍現又消失,留給林硯生唯獨一張演出門票。

那是他的全國巡演最後一站,0602,香港紅磡。

林硯生試圖去正常完成工作,渾渾噩噩待到八點過的時候,節目組導演助理竟然說因為女主持人飛機誤機而改日錄制。

他懵著走出來,帶著柏油味的夏風一下子就扶上了他。港島的夏日一切都很濃烈,碧海雲天,絢麗霓虹。

他去瞧自己腕表,分針正指到半刻。

姜煜世的演唱會開始了。

林硯生抿著嘴逼自己去張望人潮,緩緩隨著湧動的人潮向銅鑼灣商區的電影院走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買了哪一部電影。

大抵上真的沒有很多人選擇在工作日的時間來看這樣一部爛片,影廳不大,他也是為數不多的觀眾之一。前面幾排的婦女正開始安慰哭鬧的小孩。林硯生迷迷瞪瞪地想,大概是全職太太做完了一天的事情跑來做形式性娛樂吧。

他端著的那一杯可樂動也沒動,直到冰塊都全部融化。

九點四十五。

他控制不住地又趁著投出來的熒光去瞥自己的腕表。

那部電影究竟講得什麽林硯生不知道。只是在他投眼去看時,女主角正在對男主角說著什麽,在傾盆的雨裏作出很悲傷的樣子。

於是他一下子又想起姜煜世,姜煜世等他的表情,最後離開的表情。

一幕幕的回憶似斷劍與他的血肉長在一起。他怎麽敢說,哪怕只是踏上這塊土地那些記憶就會不斷、無休止地朝他湧過來。他總覺得荒謬,他和姜煜世才認識了多久。

如果他不去,會怎麽樣?林硯生此時此刻才開始直面地去思考這個問題。那細細密密從縫隙裏擠出來的糟糕設想讓他感到恐懼,竟然是恐懼。

再不猶豫,林硯生中途離了場,緩緩走出電影院門口的一瞬間,他像是頭腦也不清醒地一下子奔跑起來。他應該去赴約的,之後的事情……之後再去作考慮。

迎著晚風向地鐵站跑時,他一下子又想起那樣一個夏天。他路過中環,走過歌賦道,呼啦啦的灰鴿從學校上空掠過,他那時好像也是這樣,更不做多細想地,跑著去赴姜煜世的約。

事情總在重覆上演,而每一次他也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剛剛從地鐵站走出來,紅磡體育館傳出來的聲音就能被聽見,姜煜世好像在說什麽話,聲音氤氳進飄忽的水汽中。

十一點十二分。

林硯生匆匆檢了票進場,姜煜世給他的票是內場最前排、他攥緊門票,沒有去,只是佇在入口不遠的地方,隔著遙遙的人海去看舞臺上的姜煜世,卻又不自主去看大屏幕上更清晰的他。

是不是最後一首歌也終結了呢?林硯生想,他看見所有的粉絲都揮著熒光棒一聲聲地呼喚著他的名字。

而姜煜世只是站在臺上一邊笑,一邊輕輕喘著氣,聲音被頜邊的話筒不斷擴大,跳動在夜裏。他被聲浪和霓虹簇擁著,像遺落在地球上最後一顆恒亮的星。

穿著深灰色的條紋西裝外套,胸前銀色的勳鏈在燈光裏閃爍著。梳上了半邊的額發,露出額頭,英挺得不像話。

林硯生怔怔地凝視著姜煜世,意識到,這裏的每一束燈都是為他打的,而這裏的每一個人,也都是為他來的。

“我在等一個人。”姜煜世像是卸下了一切的顧慮。

“雖然我不確定他會不會來。”他笑起來,樣子有點孩子氣:“你們可不可以幫我找找他?”

粉絲沸騰起來,搖動著熒光棒。

姜煜世緩緩閉上眼睛。

他像個信徒,做著懇切的禱告,沒人明白他到底用了多大的勇氣來給這場賭局加註。

“林硯生。”他喊著。

姜煜世的聲音通過話筒盈向四方,一下子襲上了林硯生,讓他大腦一陣發懵。

粉絲發出低低的驚呼,有人認出他,用熒光棒去指林硯生所在的位置,其他的人也順勢去指。林硯生佇在原地,絲毫也無法動彈。

大屏幕的姜煜世在一場聲浪漸熄中睜開眼。

萬千的銀白色的光柱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是極點上空英仙座流星雨的輪縮拓印,要肆意地去劃亮這整個世界。

姜煜世只聽得見自己狂烈的心跳聲,一聲聲地撞著,教他大腦空白。他低頭笑起來,不可控地又染上淚意,擡眸時眼裏閃著光星,碎鉆一樣。

他用粵語開口,“最後一首歌。”

姜煜世取下立麥,走下舞臺,踏過百米長廊,穿過萬千人海,終於來到林硯生的面前。

“唱給林生。”他又帶些笑意地說。

這一刻姜煜世和林硯生視線終於堂堂正正地交匯,望著彼此的眼,像是一場重逢。

燈光劃過,沖破輕霧,世界重染霓虹。這一瞬間短暫到難以用單位丈量,可萬千光陰就此掠過。光柱裏跳躍的浮塵倏忽遠去,夢與愛不斷被拉長在時光剪影裏。

場館裏跳躍著輕盈的間調,悠長又浪漫。

姜煜世伸手拉過林硯生的手臂,背過身拉著他走回舞臺,一步一步走得堅定非常。

邁上舞臺,姜煜世朝林硯生笑了笑。

霎時間,舞臺背幕降下,整個樂隊的全樣就出現在眾人面前。

林硯生深深地失語了,他望見在整個演奏團隊最前面的,就是暫停時刻。

楊夢冰敲了敲鼓面提醒林硯生的失態;陸廷赫低頭調整著貝斯的背帶,而謝銳只是沖他笑,拍了拍手側那一支,跟了他許多年的紅色立麥。

林硯生發來的郵件,有一次提到了遺憾兩個字,有關暫停時刻,有關音樂追求的休止。他知道林硯生極少產生這樣的情緒,姜煜世看著,一下子記在心裏了。

林硯生應該像期望自己一樣,同樣也能夠去手握夢想應許遠方,每每想到這裏,他都覺得林硯生是個笨蛋。

楊夢冰猛地一敲,細密的鼓點就砸下來,此時此刻,後方的長笛小號也奏響。

那是林硯生寫給姜煜世的歌。

他聽姜煜世唱,唱“你為我做夢”,唱“山長水路遠”,間奏也被改得悠長。

站在舞臺上,林硯生內裏深層的渴望被喚醒,在姜煜世的目光裏,他掌過紅色立麥,閉上眼睛,唱起第二段。

時光好慢,一切都像是在做夢。

只是在最末的一段,姜煜世接過,把“別怕”重覆了很多遍。就像很多年前他唱了整整十一遍“你就是我的青春”一樣,簡單的,重覆的,濃烈的。

他望著林硯生,穿梭光陰,他們終於又重逢在六月的港島晚風。

愛是相互,勇氣更該互相給予,林硯生沒意識到,不代表他不明白。

你是我的青春。

你是我的勇氣。

你是我的愛。

別怕,My Angel L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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