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幸願相依傍

關燈
區曦當晚果然留宿碧海雲天。陽臺暮雨後,落星輾轉難眠,側頭凝望著沈睡的區曦,有些難以置信的恍惚。她狠狠咬下手指,疼痛分明,原來不是夢境。他是誰?從哪來?她全然不知。但她知道,她被鞭笞痛苦狼狽時,他輕輕擁起她,幽黑而清澈的瞳仁裏,是飽含哀傷的憐惜。她的心忽然跳了兩下,蕩出一片漣漪……

昨日他輕輕叩門時,她還披著他的袍子,慌亂間跨上門檻,卻背轉身子以袖掩面。她不願男子看到,她散亂的蟬鬢,不堪入目的窘迫尷尬。男子凝望她背影片刻,扯落她遮體的長袍。落星一怔,男子手掌已覆上她滾燙的傷口。落星渾身狠狠一顫,男子低聲細語,“別動!”他的聲音溫柔,卻帶著某種無法抗拒的力量。她依言乖乖不動,令她震驚的是,他手掌撫過之處一片清涼,原本開裂迸血的灼熱痛楚,竟神奇般消失,仿佛那撕扯鞭笞的傷害,從未發生。她吃驚回頭,“這,這是什麽藥草?”

他的指尖潔凈,並無藥草藥膏。她從未見過這麽神奇的本事,仿佛可以流轉時空。落星驚訝莫名,男子已乘勢握住她的雙肩,眼神溫溫亮亮,“你喜歡郁金草?”她楞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他面上閃過一絲驚異,“為何喜歡這個?”好奇怪的問題,喜歡還需要理由麽?她搖頭,“我不知道,打小就喜歡。”他的眼中淡淡蒙著一層水光,“我有個……妹妹,也喜歡郁金,她以郁金染制衣裙,釀制郁金香酒。”他的嘴角不自禁的露出笑容,仿佛回想起從前把酒言歡的美好時光。男子蒼茫煙水般的雙眸,輕輕扯動了她的心。他一定很喜歡這個妹妹吧!

她低眉苦笑,“不知我是否有福氣,結識令妹,切磋釀造之法……”他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我這妹妹離世多年了。”忽然擡頭問她,“你可願意,做我的妹妹,與我在一起?”她心頭狂跳,他未報自己的家世姓名,也沒問她的性情生活,就這樣硬生生闖入她的生活。然而,一切又有什麽關系?她重重點頭,兩片朝霞紅暈,慢慢湧上雙頰。

當夜,他果然如約而至。奇怪的是,他擁著她歡愉時,身子劇烈發抖,仿佛秋天寒風肆虐的枯葉,他的牙關咬得那麽緊,靜夜裏咯咯作響,似乎強行壓抑著什麽可怕的東西。她並不知道,她刻意討好他的郁金熏香,卻是他最無法忍受的痛楚。那芳香化作鋒利匕首,寸磔他的肌膚血肉。他卻心甘情願,在昏昏沈沈的痛不可當下,飲鳩止渴,用縱情的沈溺,與自己做廝殺。

落星悄悄起身時,男子臉色慘白,嘴唇咬出點點血滴,胸口仍不住起伏。她憐惜望他,輕輕拉起合歡被,目光卻被他脖上艷麗鏈墜吸引。通常頸項裝飾,多配寶玉,他卻戴著一把精美蝶形漆梳,蝴蝶栩栩如生。恍惚間,彩蝶振翅舞動,竟從漆梳中飛了出來。落星大吃一驚,莫非是自己眼花?仔細端詳,蝴蝶活色生香,落上他滲血的唇間。好絢爛的紫蝶!五彩雙翅閃著星星熒光,如煙花般璀璨,仿佛一個美夢。

她小心翼翼,伸出手去,想撫摸這花間精靈。他睜開眼來,“別碰!有毒!”她渾身一個哆嗦,“這麽美麗的蝶,怎會有毒?”他滿臉疲憊,虛弱一笑,“越美的東西,毒性越大,越能殺人於無形……大白若辱,大直若曲,世間萬物,超越極限,皆是如此。”她並不讚同他的話,但她並未爭辯,因為他們境遇不同,她的青春,註定在風月雲雨裏耗盡。而他,不過是她生命的過客而已。

告辭落星,區曦跨出院落時,腳步虛浮無力,仿佛全身的精血都被抽光。清晨的院落霧氣繚繞,空中彌散清幽梅香,星星點點的紅梅在林間忽隱忽現,殷紅如血,仿佛昨夜美麗的沈淪。夢中的小疊笑著逗他,“快來追我!”他拼命追趕,卻始終抓不住她的裙角。沈淪要付出代價,他的美夢醒了,胸口刀剜般的劇痛追逐著他,不肯離去,直疼痛到痙攣。

區曦閉上眼睛,耳邊響起桃花夫人帶著柔情的勸慰,“過去這麽多年了,你何必自苦?便是離世之人,也不願看到你這般難過自責!”他笑一笑,不說話。他熟悉小疊的性情,她死的那麽痛苦,心中一定是恨著他的,而他,也確實覺得自己可恨可惡。

區曦喘息之時,迎面兩位頭發金黃的沙人緩緩走來,帶起陣陣香風。區曦定睛望去,左邊是個頭戴桃花冠的少女,上身的淡綠色團花對襟背子勾勒出女子纖細體態,白皙粉頸下的大紅抹胸,無聲地炫耀著少女的青春美好,下身先窄後寬的茶褐色直裙慢慢撒開,搖擺出女子的風情。沙女娉娉裊裊,身姿優美。

區曦打量她的舉手投足,暗忖,“這個女子,分明是個香禦武士。”關於香術技藝,簡單分為兩類,一是香藝,一是香禦。香藝研習制香和香療之術,屬於文香,香禦則以香為器,可自我防禦和攻擊對手,歸屬武香一類。香術比賽,歷來香藝、香禦分開競技,拔得頭籌者即為文武狀元。眼前少女等級太低,她潛伏南國青樓,想必有所圖謀。天下紛紛擾擾,區曦懶得多管閑事,他漫不經心瞟去,眼前卻倏地一亮,目光被她身側沙國少年牢牢抓住……

沙國少女瞧見區曦,風搖柳枝般款款行來。“這位可是區郎麽?”笑容妍麗,若三月桃李。區曦目光流連在男子身上,卻似沒有聽到。少女抿嘴一笑,“區郎!”區曦回神過來,忍不住詢問,“請問小娘子,梅樹下的郎君,便是魏蒹葭堂主麽?”沙女點頭,“正是!”區曦嘆道,“淡月梨花,清露蒼苔,果真蟾宮神仙模樣!”

眾人讚嘆蒹葭美貌,沙女早已習慣,倒不在意,笑著自我介紹,“小女姓沈,排行老九,大家都叫我九姑娘。昨日白大郎特來關照,區郎是將軍府的貴客,要姐妹們好生款待呢!”白韶華昨日被笞受辱,這等醜事怎肯與人言?這些消息,其實是九姑娘芙蓉跟白府手下閑聊套出來的。她清晨送魏蒹葭出門,撞上區曦,遂上前搭話。

區曦微微一笑,也不多言。九姑娘開門見山問道,“區郎卓爾不群,卻不知家門哪裏,何處高就?”區曦盤算,“沙女潛伏此地,多半對南國不利。”答道,“白大郎擡舉,我家道中落,來南國謀個差使罷了。”區曦請白家待為安排,前往南國香堂任職,這番回答倒也屬實。

說話間,鼻端聞到淡淡香味,區曦心中好笑,“一個雛兒,也敢班門弄斧!”他不願多事,身子搖晃兩下,扶住梅樹,“頭暈得厲害,想是昨晚酒喝多了!”迷香令人神智軟弱,吐露真言,芙蓉見他如此不濟,微微一笑,追問道,“區郎師出何門?聽說從邊關來,卻不知邊關軍情如何?”區曦張嘴待答,忽然腳下踉蹌,撲通一聲,摔倒在地。芙蓉呆了一呆,嘴角掠過一絲鄙夷,“虧的白府家奴誇他厲害,原來竟連這點定力也沒有!那群廢物說的話怎能當真?倒是我多慮了……”

正巧希音後面趕來,慌忙扶住區曦,“先生怎麽了?”區曦眼神迷惘,“大概身子乏了!”芙蓉微微一笑,“區郎好生休養!”告辭離開。區曦這般狼狽,希音暗忖,“先生受不得郁金香,偏要逞強折騰自己!整的這般難受!”抱怨道,“先生曉得自己的病根,何必流連花叢,自討苦吃?”區曦瞟他一眼,暗自嘆了口氣。

過了兩日,得白韶華打點,區曦入仕皇家三昧堂已然辦妥。南國皇帝愛香,宮中特別設置三昧香堂,由大名鼎鼎的郿蕙大師擔任主事。但郿大師生性閑散,香堂幾乎難覓蹤影。區曦得到白府蔭庇,參加簡單會考,即進入香堂掛了從九品官職,品階僅低郿大師一級。幾位副知事對區曦來歷心知肚明,此人是白家塞入皇家吃閑飯的子弟,自然不敢欺生,也不多派他活計。香術大賽在即,眾人皆忙的腳不沾地,區曦不便袖手旁觀,有一搭沒一搭的幫忙。

區曦當值數日,聽眾人議論,本次香術大賽十分隆重,皇帝禦駕親臨,黑國明珠皇子亦要現身主持。大賽狀元,除了慣常賞賜以外,郿大師還將傳授一門技藝。郿大師乃天下香術第一好手,得他傳授,卻比金銀珠寶更加珍貴。更令眾人期盼的是,比賽開場,邀請魏蒹葭堂主登臺獻藝。因此,位於析木山頤品堂的賽場,不待開賽,已被圍個水洩不通。

這些日子,木都城戒備卻愈加森嚴。因為南國國典將於四月舉行,禁衛軍對進出皇城諸人嚴厲盤查,碰上身份不明的當即鎖拿,拒捕的立馬射死,家人還需連坐。這等嚴峻酷法,皆是禁衛軍首領燕霡霂請旨定下的規矩。此子乃門下省燕相燕傲天的長子,孤勇狠厲,人緣極差,偏偏深得皇帝的信任,授予便宜從事,朝廷諸位官員,均對他恨怒交加。區曦出入街市,看到禁衛軍將砍下首級串在一起,掛燈籠般吊上城樓,洋洋灑灑足有數千人之多,也覺觸目驚心。

皇城的恐怖,並未沖淡香術大賽帶給眾人的喜悅和憧憬。比賽當日,析木山從山腳開始,沿途張燈結彩,梅花栽了滿路。禮部侍郎方正著全副袞冕,率眾官員庶民近萬人,翹首等侯禦駕。不料等了一個時辰,也未瞧見皇輦的影子,倒是內侍監傳來皇帝口諭,張思新身體不適,大禮由皇後含德娘娘代帝主持。黑國皇儲明珠亦是不知所蹤,南國官員前往催促,得知皇子一早出門,再沒回過驛館。李娘娘面色難看,一場轟轟烈烈的香術大賽,只得草草開場。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