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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漠漠郁金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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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轎宏闊富麗,頂上鑲嵌珊瑚,三面欄檻鎏金鏤花,正面綈帷花鳥繡工,精美絕倫。四個隨轎侍從衣衫雪白,容顏俊秀,袖間陣陣飄香。區曦暗忖,“此人好大的排場!暖轎美輪美奐,除卻尺寸小些,其它配置堪比鑾輿。單這綈帷出自柳家繡莊,怕是價值千金。轎侍的熏香竟用瑞腦,這位魏官人不過優伶,竟敢如此奢靡逾制?”繼而感慨,“南國皇帝不崇古制,舉國禮法松弛敗壞,一至如斯!”

暖轎帷幔緊閉,身邊男女蜂擁而上,高聲喊叫,狀若瘋狂,“魏官人!魏官人!”隨從仆役奮力驅趕眾人,大夥哪肯離開,追隨暖轎奔跑,數名少年捧著珠玉花果,塞入隨從手中,“贈與郎君,務請笑納!”紛鬧場面,隨從早已見多不怪,掏出準備好的包袱,將物件一一裝入,向眾人揮動,“諸位禮物,魏郎君已經收下,大家請回吧!”希音低聲問道,“先生,魏郎君是什麽人?”區曦答道,“他是南國戲班魏紫堂的堂主,一個伶人,近來名聲很大。”希音奇道,“戲子乘的暗轎,這般闊綽,比官家的還好呢!”

忽然一妙齡少女跪泣路邊,“魏郎,小女等侯數日,朝思暮想,盼能相會!”她此言一出,點醒觀者,霎那間轎箱兩邊跪倒百人,“我等盼見郎君真面!”轎子邊黑壓壓全是人頭,隨從面現難色,“郎君從來不見外客,各位請回吧!”少女嚎啕大哭,“郎君心中,便只有九姑娘麽?瞧我們一眼,也是多餘?既如此,小女惟以死相殉,盼與郎君來世續緣!”站起身來,徑直向轎壁木闌狠狠撞去。隨從慌忙伸臂拉她,所幸手腳麻利,少女前額撞上硬木那刻,已被隨從一把攔下。少女癱坐地上,越發哭的昏天黑地。

區曦旁邊看著,心中好奇,“這伶人架子好大,外面諸番鬧騰,他竟一言不發。”隨從知道主人厭倦這等喧亂場面,慌忙吩咐轎夫前行。眾人眼神粘著轎影消失在碧海雲天裏,仍舊不舍離去。風中忽然飄出一句,“若都許死後自尋佳偶,豈惜留薄命活作羈囚?轎子被這等俗人碰過,不幹凈了,回去燒掉換頂新的!”裊裊餘音,敲金戛玉,絕妙動聽。區曦聞聽轎中這句唱詞,不由怔住,旁邊的希音卻是忿忿不平,“人家差點為他殉情,他還嫌棄人家,這是個什麽人?”

一番鬧騰,終於來了幾位華服郎君,手持玉牌,等待驗證後通行。區曦尾隨幾位郎君上前,管事看到區曦,擺手阻止,“我早說過,沒有玉牌,不得入內!”區曦笑道,“誰說我沒有信物?”伸出手來。忽然一陣香氣飄過,管事暗忖,“什麽香味這般撩人?”揉了揉眼,男子掌心赫然放著一塊玉牌,摸一把溫潤細致,並未有假,管事諂媚一笑,“郎君既有玉牌,何不早些拿出來?請入內吧!”

步入碧海雲天,芳草萋萋,楊柳脈脈,洏河清清,桃花灼灼,區曦暗嘆,紅粉青樓,刻露清秀,雅人深致,一致如斯。庭院中男女三五成群,也是圍觀魏蒹葭的,此刻佳人遠去,眾人滿面惆悵,慢慢散去。就聽旁邊一個少女嘆惜,“沈姑娘真是好命!”希音好奇搭訕,“沈姑娘是誰?”旁邊少女白他一眼,“你連沈姑娘都不知道?她藝名芙蓉,樓裏排行第九,大家又稱她九姑娘,她與魏堂主青梅竹馬,兩人很要好呢!”

少女滿臉艷羨,希音楞了一下,不屑道,“那個魏堂主,有什麽好?”少女狠狠瞪他一眼,覆又嘆氣,“他呀,是天下最標致的男子!”希音噗哧笑道,“天下最標致的男子,能有多標致?男人美醜,有何關系?”女孩吃驚望他,“好生奇怪,你們黑國人,個個煤炭模樣,竟然不分美醜?”黑人皮膚黝黑,希音膚若焦炭,出自黑國,一望便知。

希音怒道,“誰說黑人醜?”女孩有些後悔,陪笑道,“小哥哥,我說錯呢,你別生氣!”拉拉他的袖子,“你第一次來麽?要去哪裏?”希音指區曦道,“這是我家先生,先生和我來找白將軍家大郎!”女孩嗯了一聲,向區曦行禮,又道,“找白大郎,我帶你們去!”希音喜道,“你知道白大郎去處?這裏院落太多,我正發愁呢!”

女孩笑道,“找白大郎,最容易不過。燕二郎去哪裏,白大郎便去哪裏。”希音奇道,“這是為何?他們很要好麽?”女孩搖頭道,“不是,白大郎看不慣燕二郎,處處要跟他較勁。昨日燕二郎捧了星姐姐的場,今日,白大郎定然去叨擾星姐姐。”希音越發迷惘,“這算什麽?”女孩道,“我也不太明白,反正燕二郎喜歡的,白大郎總要去搶,打我第一天來這裏,便是如此!”又自我介紹道,“我叫頻果。”她臉兒圓圓,頭上梳著雙鬟,雙頰粉嘟嘟的,真如頻果般可愛。

頻果領路,尋到一處草深林茂院落,朱色大門緊閉,傳出鞭笞呼喊,夾雜著女子嗚咽哭泣。頻果驚道,“白大郎又在打人呢!”轉身便逃。希音急道,“咦,你就走了?”女孩神色慌亂,“白大郎是出了名的魔羅,脾氣暴躁,見誰不順眼,就要打誰,我不趕緊溜走,白白作他的出氣筒!”跑了片刻,回頭又叮囑一句,“你們也小心些!”

希音上前叩門,一位婦人神色焦灼,探頭張望,見兩個陌生面孔,蹙眉道,“十五姑娘是官身,不接生客。”說罷便要關門。希音搶上一步,攔在門中,“我家先生欲見白大郎!”婦人神色頗為不耐,“這兒不是你尋人地方!”希音好不容易尋到這裏,豈肯離開?放平語氣求懇,“白大郎既在園中,請容我們一見!”婦人罵道,“哪裏來的鄉下小子不懂規矩?碧海雲天也敢撒野!再不快滾,打斷你的狗腿!”

希音大怒,揮拳向婦人臉上揍去。區曦低聲喝道,“住手!”希音悻悻收拳,面上忿然,“這婆子太也無禮!”區曦上前一步,沈聲吩咐婦人,“開門!”他雙目幽深,婦人與他視線相觸,忽然心神恍惚,眉目倏地和順,依言退避一旁。希音紅了臉,暗想,“先生教我攝魂術障眼法多年,我卻毫無長進。”訕訕尾隨區曦,跨入院落。

兩人循著鞭打哭泣聲前行,遠處花叢之中,幾個壯漢揮舞皮鞭,正著力抽打一個少女。鞭風激蕩,桃花飛紅,散落眾人衣裙之上。花樹前坐一少年,捧著茶盅觀刑,長衫刺雪,意氣驕橫,想來便是白韶華白大郎。受笞少女面孔朝下,青草從裏半跪半俯,衣衫扯得淩亂,半身幾乎赤(-)裸,下著一條金色細襇裙,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少女雪白脊背上縱橫交錯數條青紫色的鞭痕,望去觸目驚心。

熟悉香氣撲鼻而來,區曦猝然停步——郁金香!少女裙裾香氣分明是郁金香!區曦感覺一陣錐心疼痛轟然襲來,眼前發黑,踉蹌著後退數步,按住胸口,幾欲跌倒。希音慌忙扶他,眼見區曦雙眸翻滾黑沈沈的痛楚,少年一怔之下,登時明白,“先生最忌諱郁金香氣,所以犯病。”忙從懷中掏出一物,湊到先生鼻邊,區曦閉上眼睛,深深喘息數口,面色漸漸平覆。

院落陡見不速之客,擺出一副旁若無人的姿態,園中眾人一驚,笞打立時停了下來。白韶華叱喝,“哪來的混帳東西?敢驚擾本大爺!”區曦恍若未聞,快步上前,眼神凝定受笞女子,原來是個沙國少女。他不易察覺地松了口氣,揪起的心緩緩松開,吩咐希音,“拿件衣衫!”希音應聲取出,區曦蹲下身子,抖開衣衫裹住少女赤(-)裸上身,將她抱了起來。少女正自火燒火燎,昏昏沈沈間擡頭,一雙深沈眼睛正註視自己,目光中有憐惜,有痛楚,還有一些她讀不懂的含義。

區曦小心翼翼打量少女,原來這個沙女,也喜歡郁金草!這是他最聞不得的氣味!少女所著百疊細襇裙,分明郁金草染就!區曦有些恍惚,眼前依稀浮現弟子小疊笑靨,她踮起腳尖,翩翩起舞,郁金香草浸染的長裙,色彩燦然,熏人欲醉。小疊眼神,驕矜可愛,艷光四射,如同蓬勃朝陽。“師父,你的本領只許教我,不許再教別人!”“師父,你只許娶我,不許再娶別人!”他刮著她的鼻尖,“這也不許,那也不許,莫若你坐上位,我叩頭拜你為師!”

小疊咯咯嬌笑,“師父,等我學好本事,終有一日,我要高居首位,索性做個天下第一!”他逗她,“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天下第一,談何容易?”搖頭又道,“再者說,天下第一,有甚好處?”小疊拍手大笑,“天下第一多風光呀,眾人都仰慕我,跪伏於我的腳下,想想就覺得好玩!”

他微微一笑,“天下人俯首稱臣,當為君王!”驀地皺起眉頭,“君王這個差使無趣得很,肩上責任太大,治理天下太苦,臣子掣肘太多,平常人家擁有的幸福,君王卻索求不得,胸中郁悶,也只能默默承受,孤家寡人,太也寂寞!”她握住他的手,“等你作了君王,我練成天下第一的本領,你陪著我,我陪著你,就不會寂寞。”他笑罵,“小丫頭,胡說什麽?”抱起她來,親親少女的額頭,“不論前路如何,有你作伴,師父就快快樂樂,永不寂寞!”

他並未想到,昔日的歡樂調笑,會變成一把燒紅了的、飛快的鈍刀,來來回回,無休無止,剜割撕扯他的血肉靈魂。區曦強壓下胸口幾欲炸開的痛楚,屏息端詳眼前沙女,她沒有小疊的青澀稚嫩,透出風塵女子的溫婉和克制。這少女的年紀,比小疊大好幾歲吧!——錯了,是比他記憶中的小疊大好幾歲!小疊倘若活著,今年三十六歲,兒女也該成人了——眼前沙女的神態,全無小疊的驕傲和陽光,滿是痛苦,驚懼和茫然。

她不是小疊,無情的火焰早已吞噬了小疊的性命!區曦穩住心魂,平靜望她,“你叫什麽?”少女喘息片刻,“我叫落星。”“落星!”他語音溫柔,“別害怕!”低低又加了句,“我會保護你!”聲音很輕很輕,因為,那是說給他自己聽的,或者,是說給某個不存在的人聽。他曾經以為,小疊在他的庇佑中,無風無雨,溫暖安全,然而,偏偏是他自以為是的安穩懷抱,推她去了黃泉……區曦抱起少女,交到希音手中,“送她回房。”

區曦一幅有恃無恐模樣,唬了眾人一跳。白韶華楞了片刻,終於回過神來,勃然大怒,“什麽東西!大爺面前敢如此囂張?”抓起綠玉馬鞭,向區曦面上抽去。“啊!”一聲慘叫,身邊仆役捂臉痛呼,面上赫然多了一道血痕。白韶華吃了一驚,“難道我眼花,打錯了人?”喝令家奴,“往死裏揍他!”幾個壯漢幡然醒悟,圍攏區曦,提起皮鞭著力揮下。

“哎喲,混帳東西!你們打誰?”白韶華衣衫被鞭子扯破,疼的哇哇大叫,怒罵高喝,眾人面面相覷,明明向區曦揮鞭,怎麽鞭影卻落在大郎身上?眾仆又驚又怕,瞪大眼睛,看準對手抽鞭,奇怪的是,鞭子卻無一例外的飛落到白韶華肩背之上。那本該挨打的人,好整有暇的背手站立,仿佛與此事全無幹系。這場面實在詭異,壯漢們駭然,執鞭楞在當地。白韶華著了數鞭,皮肉火辣辣的灼痛,不敢喝令再打,捂著傷處瞧向區曦,區曦冷冷一笑,“令尊大人邊關苦戰,卻不知家中郎君,如此輕薄驕橫。”

他氣定神閑,言語提及白謀將軍,白韶華魂兒也不禁狠狠一跳。父親白謀常年外出征戰,雖不能對兒子耳提面命,卻仍念茲在茲,嚴加管束。隔段日子,白謀便派人回京,查報白韶華情狀。白韶華為敷衍父親,總想方設法裝出規矩模樣,或者盛情款待來人,著力討好賄賂。

盡管如此,百密終會有一疏。去年白謀查實兒子奸淫女娘縱奴行兇,強取豪奪掠人寶物,白將軍氣恨交加,特派身邊副使親兵,千裏迢迢,提著兩條軍棍回國。副使按照將軍吩咐,院中擺上刑凳,召集闔府家人,宣布公子數條罪狀,捆緊白韶華手腳,按照兵法規制,狠打了五十大棍。軍中刑法嚴峻,一頓棍子打得白韶華皮開肉綻,數度暈死過去,行刑完畢,這兩根粗大軍棍,便供奉在白韶華書齋,以示惕戒。

經歷這次家法,白韶華足足將息半年,方能下床行走。白韶華愈發懼父如虎,聞聽父親大名,直嚇得魂飛魄散。此刻區曦提及白謀,白韶華登時變了臉色,心忖,“此人拿腔作勢,莫非又是爺派來的什麽狗屁官員?”顧不得鞭傷疼痛,咳嗽一聲,刻意描補道,“大爺半年裏頭次來碧海雲天,還不得安生——敢問尊駕何人?”

區曦暗自好笑,淡淡言道,“我有令尊大人書函,面授白大郎。”希音遞上尺牘,白韶華慌忙拆開來看,心底慌亂,雙手只是抖個不住。好容易閱畢,白韶華松了口氣,“原來父親叫我辦差,卻唬了我一跳。這人果然認識父親,怪道有些本事!”又暗暗疑惑,“信函中稱,這人是空大師至交,論起輩份,他竟長我二輩!看他不過四十歲,怎會與空大師那糟老頭兒結交?”空大師是白謀的師叔,原為北國名將,曾以四百騎大敗南國八千精兵,張思新得知,對空大師讚嘆不已,南國建國後,空大師返回家鄉碧城,遁入空門,常年隱居紅雲寺中。張思新派皇長子張頎幾次登門請他入仕,空大師始終拒絕相見。

父親白謀歸順南朝後,對這位師叔始終恭敬有加,極盡禮數,白韶華尋思,“眼前這人不能開罪,我今日挨的這頓鞭子,只待日後慢慢討回!”白韶華雖然驕橫,卻也懂得好漢不吃眼前虧的道理,何況父親明示,敢不遵從?他換了笑容,“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區先生原來是自家人!信中交代事宜,我即刻去辦。”

區曦微微一笑,“區某得罪,有勞大郎!”又道,“這位落星姑娘,頗似我一位故人,懇請白大郎割愛,不知意下如何?”白韶華楞了一楞,暗想,“他倒會坐地起價!”白韶華其實不甚喜歡落星,只因她招待燕楓時滿面春風,瞧見自己卻一臉膽戰心驚的倒黴模樣,白韶華心下著惱,鞭笞她洩憤而已。眼見區曦淡然從容,一副頤指氣使的姿態,白韶華咽了口唾沫,爽快回道,“一個沙女罷了,我讓給你就是,只家父那裏,還請先生多多美言!”區曦點頭,“如此多謝大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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