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寒是她前世的老板，因此她對於閆寒是有所了解的。做他們這一行的，不會有固定的“辦公地點”，但會有一些秘密場所，用於組織內部的人碰面和布置行動。

在這市裏就有這麽一處，表面上，那是開在偏僻街道的一家自助便利店，實際上，從一臺自助售賣機後面進去，便是一個向下的樓梯，地下便是他們的秘密場所。別看那門店小，地下卻是另一片天地。至於為何要將秘密場所選在這個地方？用閆寒的話來說，所謂“大隱隱於市”，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淩湛開了車，沒多久便到了那條偏僻的街道上，街道不寬，僅能容下兩輛車對向行駛，兩旁是茂盛的梧桐樹，茂密的枝葉合起來，幾乎遮住了天空，昏黃的幾處路燈藏在樹葉間，發出不甚明亮的光芒。

還未到便利店門口，淩湛卻突然踩了剎車，關了車燈，把車停在黑暗的街角處，只因看見了一輛車停在便利店的門口，而車上下來的人，竟是平瀚。

那麽車裏坐著的，一定就是莫君昊。他們竟然也知道這個秘密場所？那麽，他們此刻來這裏做什麽呢？難道莫君昊與她有同樣的猜測，卻不讓她插手？

淩湛懷著這些疑惑，貓著身子，趴在方向盤上觀察著便利店的動靜。沒多久，平瀚走了出來，與莫君昊說了什麽，上車走了。

淩湛一想，想必閆寒的秘密場所早已變更，狡兔還有三窟呢，更何況閆寒這樣的老狐貍！況且，即便秘密場所沒有變，若今天的事情真是閆寒所為，想必她也不會再回到這個地方了。

眼見著莫君昊的車往前走了，淩湛略加思索，連忙踩了油門，遠遠地跟在後頭。她找不到閆寒，但她想，莫君昊一定能找到的。

淩湛不敢開車燈，也不敢重踩油門，只敢遠遠地跟著，直到莫君昊的車拐進了一個巷子，她才把車往前開了一段，停在黑暗處，自己躡手躡腳地折回身來。

這是一個有圍墻的院子，四周黑燈瞎火的，看起來像是廢棄的廠房，但淩湛相信事情絕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麽簡單。她探頭瞧了瞧，發現大門口有兩個人守著，警惕地察看周圍的情況。

正門走不得，便找別的路。淩湛溜著墻邊，無聲無息地轉到院子後方，四下尋找，沒找到可以爬墻的工具，最後目光停在了墻邊的一顆樹上。於是她爬上樹，又順著那不甚結實的樹幹往前走了幾步，腳下一點，跳至墻頭上，再輕輕一跳，悄無聲息地落到院內。

找到眾人所在並不難，淩湛在黑暗中貼著墻邊，找到了亮著燈的房間。她露出一只眼睛往裏看了看，頓時眼神一凜。

那是一件空蕩蕩的房間，連一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此刻墻邊擺了一張折疊床，江巖就被放在那床上，好像熟睡一般。而房間的正中間，一顆燈泡懸在頭頂，投射下冰冷慘白的光，等下有兩張沙發，分別坐著閆寒和莫君昊，倆人的身後，各自站了兩個人。燈光照在這些人臉上，形成一塊一塊的陰影，讓觀者感受到氣氛的冰冷。

這時，閆寒忽然笑著拊掌，“莫當家，您今天專程前來，就是為了要回江巖？”

“是。”莫君昊沈聲道。

“哦？”閆寒收起了笑，“這江巖如何勞動得了莫當家親自跑一趟？”

莫君昊指間夾著一支煙，煙灰燒得有些長了，他看著那煙灰，雙眼微微瞇著，眸中閃過冷色。

平瀚冷聲道：“閆老板，您的人在我們當家的地方公然搶人，也不打個招呼，不合規矩吧？”

閆寒一點頭，“這事做得確實是不合規矩了些，以後自會向莫當家賠禮道歉。但我想，說到底，江巖是我的人，與莫當家並無半點幹系，莫當家應該是不會阻止我將人帶走的。”

“閆老板這話說得不對，”平瀚說道，“據我所知，這江巖當初離開您的組織，是跟您斷了關系，明確退出。你卻非要說他是您的人……”

閆寒眼中閃過惱怒，“退出與否，是我和江巖的私事，莫當家為何要來幹涉？”

莫君昊擡眼，冷冷看向對面的閆寒，冷聲道：“其他我不管，江巖，你不能動。”

“為何？”閆寒怒道，“我手下來報，說江巖是被莫當家派人接到盛康醫院，住在VIP病房，我還不信，如今看來……這江巖到底跟莫當家是什麽關系？”

莫君昊瞟一眼角落的江巖，冷冷地道：“他是我夫人的朋友。”

“朋友？”閆寒楞了楞，仿佛聽了一個天大的笑話，笑了半晌，忽然又道：“莫當家當真是變了心性了，竟會為了自己夫人的一個朋友，便親自上門來……而且，還是異性朋友……”

揶揄不敬的話尚未出口，只見莫君昊手指一彈，指間的煙頭咻地飛出，直擊閆寒面門，閆寒一驚，猛地翻身閃過。一時間，兩邊的人拔槍相向，劍拔弩張。

莫君昊卻依然穩坐如泰山，只擡眼看了一下閆寒，語氣冰冷，令人膽寒，“註意你的嘴。”

平瀚舉槍對著閆寒，“閆老板，怎麽我們當家好久不在道上露面，您就當自己可以隨便和他說話了？”

閆寒此時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不敢造次，舉手示意自己的人放下槍，又坐下來，神情完全恭敬了，“誤會，誤會，我怎麽敢隨便對待莫當家，是我不會說話……”

莫君昊顯然不想與她多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墻角的位置，“人，我帶走。”

“不行！”閆寒立刻說道，隨即又察覺自己語氣不對，緩和了語氣繼續道：“莫當家，其實您大可告訴您的夫人，江巖是她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我既然大費周章要帶他走，自然不會做傷害他的事情。接了他走，我自然也會找最好的醫院，請最好的醫生來照看他，請莫夫人放心便是。”

“不會做傷害他的事？”平瀚冷哼道，“閆老板您可真會說笑。若說您不會傷害江巖，那您如何解釋那場車禍？”

聽到平瀚說的話，窗外的淩湛心中一凜，屏息去聽。

閆寒楞了一下，笑了，半晌才說道：“這個，是我和江巖的私人恩怨，不便說給莫當家聽。”

莫君昊當然也不願聽，站起身來，對身後的人道：“帶人走。”

“是！”平瀚和身旁的人領了命，便上前將江巖擡起來放進輪椅，幾個人便往外走。

“站住！”閆寒怒聲喊道。

此聲一出，閆寒身後的人立即拔出槍來，同時門外湧進來十來個持槍的人，槍口對著莫君昊三人，而莫君昊身邊只有平瀚和另一人，兩把槍。

淩湛在窗外看著，緊張地握起了拳。她沒有武器，只有赤手空拳，待會如何能幫上忙？

莫君昊冷冷一笑，“閆老板客氣，派這麽多人招呼我。”

閆寒微微一笑，“莫當家，我也不想這樣，大家都是朋友對吧，您忘了，我也接過您的委托，為此我還折了一員大將，難道還不能表達我對您的敬重之心嗎？”

莫君昊微瞇著眼，仿佛睥睨天下一般，渾身散發著冷酷和殺氣，他看了眼周圍的人，仿佛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帶著冰冷的笑意：“看來是久不露面，都當我轉性了。”

語畢，淩湛只聽見門口傳來悶哼倒地的聲音，幾乎同時，裏面房間的門也湧進了大批一身黑西裝的人，個個持槍，迅速將閆寒的人包圍。淩湛沒有細看，只隨便一掃，裏裏外外不下三十人，低調又無聲無息，將這院子圍得水洩不通。

再看向屋內，只見閆寒舉起了雙手，眼中透露著一絲絕望，“莫當家息怒，息怒！誤會，都是誤會，大家都是朋友！”說著趕緊叫自己的人放下槍，又道：“莫當家，人您帶走，您請！”

此刻說這話，豈不晚了些？

莫君昊看也不看她一眼，擡腳便往外走，任由她在後面說盡好話。

淩湛搖了搖頭，閆寒莫不是老糊塗了，真當莫君昊久未露面便是退出江湖了？老虎的屁股也敢摸？且不論莫君昊要的是什麽，敢兩次拔槍對著他的人，能有好下場？

莫君昊走出門外，上了車，平瀚和另一人將江巖擡出來安置在車上。

平瀚問：“當家，裏頭的人怎麽處置？”

莫君昊眼睛不眨，手指好似悠閑地敲了兩下，眼神充滿肅殺，聲音卻清淡，“該怎麽處置，便怎麽處置。”

平瀚了然地點點頭，對司機說：“走吧。”

“等一下。”莫君昊忽然說。

平瀚不解，等什麽？

莫君昊望著大門的方向，片刻之後，一個身影在門口探了探頭，看到莫君昊的車，猶豫了一下，跑了過來。

“夫人？”平瀚吃了一驚。

淩湛看著莫君昊，有種做壞事被逮住的感覺，她笑了笑，“被你發現了……”

莫君昊冷冷地看一眼她，道：“上車。”

平瀚看看淩湛，又看看莫君昊，完全想不通，夫人怎麽會在這裏，當家又是什麽時候發現夫人在的？

淩湛乖乖上了車，把鑰匙遞給平瀚，“我的車在前面那個拐角，你找人幫我開回去吧。”

平瀚接過鑰匙，依言做了安排，然後才回到車上，讓司機往盛康醫院開去。

淩湛坐在江巖旁邊，看著他無聲息的模樣，鼻子一酸，一把將江巖抱住，將頭靠著他的頭，抹起了眼淚，“都怪我，沒有好好照顧你，差點讓你被人害了……”

傷感的話還沒說完，只覺得身子被人一扳，強行將她與江巖分開。

“幹嘛？”淩湛淚眼汪汪地看著莫君昊，“人家正傷心呢。”

莫君昊冷著臉，“傷心就靠著我哭。”

“我為什麽要靠著你哭？”淩湛說，“我差點失去江巖，要哭也要抱著他哭。”

“不行。”莫君昊黑著臉說道，同時摟著淩湛的肩，讓她動彈不得。“除非你想讓我把他扔下車。”

淩湛知道他不只是說說而已，便放棄了抱著江巖哭一場的念頭。但是想來又不甘心，在力量上比不過他，便哼哼道：“說到底，還是你的醫院防衛意識太低，居然讓人在眼皮子地下將人帶走！”

莫君昊冷冷瞟她一眼，“我剛幫你把人救出來，你就是這樣感謝我的？”

淩湛鼓了鼓腮幫，嘟囔道：“我知道了，謝謝你救了江巖。”

“什麽？”莫君昊挑眉。

“我說，謝謝你救了江巖。”淩湛正色道。

莫君昊冷著臉，“我聽不見。”

淩湛不耐煩了，湊到他耳邊大聲喊道：“我說，謝謝你！”

莫君昊微微一偏頭，躲開她的高分貝武器，眼中浮起一層笑意，“說一句謝謝就完了？”

“那你還想怎麽樣？”

“你也答應我一件事情。”莫君昊笑道。

“什麽事？”

莫君昊看著她，眼神幽深，“我也存著，想好了告訴你。”

“不要。”淩湛卻不答應，“那這樣好了，我欠你一件事情，你也欠我一件事情，就相互抵消吧，我們兩不相欠。”

“不行。”這下莫君昊不答應了。

“為什麽不行？多公平呀。”淩湛說道。

“一碼歸一碼。”莫君昊道。

淩湛瞪著他。

莫君昊補充道：“不然我扔他下車。”

“好好好！”淩湛立刻答應，“欠著就欠著吧，互相欠著好了。”

“還有，你不許抱他。”莫君昊又黑著臉說道。

“什麽？”淩湛以為自己聽錯了。

莫君昊看著前方，冷冷地說：“你不許抱他，不許拉手，不許有親密動作，也不許為他流眼淚。”

“……”淩湛看著他，像不認識他似的。

“否則……”

“好好好，我知道了，否則你就把他扔下車，我知道了。”淩湛連忙說道。

頓了頓，淩湛忽然又道：“這算不算我答應你的事情？”

“不算。”莫君昊冷冷地道。

好吧，她也不抱什麽希望。

淩湛靠在他的懷裏，沒有說話，半晌，低聲說：“之前是我誤會你了，以為是你傷害了江巖。”

莫君昊沒有說話，摟著她，用手掌輕輕拍了怕她。

淩湛伸手環住他的腰，“謝謝你，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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