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的氣候多變，才不多時，便飄起了小雨，四周霧氣驟起，可見度更低。

顧橋連忙推著淩湛往來時的方向回去，淩湛在前面用手機電筒照明，不甚明亮的光束被霧氣分散，變得更加朦朧不清，並未發揮太大作用。

“你知道嗎，電視劇裏這樣的氣氛，一般都有大事發生。”顧橋笑著說。

“比如呢？”

“比如，吸血鬼、僵屍……或者是黑熊精！”

淩湛滿臉黑線地轉頭瞥他一眼，顧橋正笑得歡。

方才在平臺上，顧橋的神情讓淩湛心中有些異樣，而此刻他卻又笑得如此沒心沒肺，開著幼稚的玩笑，讓淩湛覺得愈發看不透。於是淩湛接著先前的話題繼續說：“這麽說來，莫君昊、於曼卿和你，是發小？哦，不對，這種不叫發小，是……青梅竹馬？”

“額……從年齡上來說應該是，但我們真正待在一起的時間很少，所以這個詞也不太對……”顧橋頓了頓，繼續道，“倒是沈洲跟曼卿在一起的時間比較長，所以他倆感情更好。”

“沈洲？”

“啊，你沒見過是嗎？”顧橋說，“邵沈洲。”

淩湛搖頭。

“怪我沒說清楚，”顧橋道，“我們父輩結拜兄弟一共三人，邵叔、於叔和我爸，他們當年是一起闖蕩江湖，生死相交的好兄弟，關系很好，所以現在，邵叔、於叔也是莫氏董事會的成員，而我們小輩呢，自小相識，因此關系也很好。”

淩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你爸……就是莫君昊的爸爸……”

“你會見到的。”顧橋說。

走出低矮的林間通道，雨下得更大了，於是顧橋把外套脫下來給淩湛披上，淩湛推開了，說：“不用麻煩，馬上就到了。”

“不麻煩，”顧橋堅持，“你現在已經是一身的傷，可不能再淋雨感冒了，不然大哥會殺了我。”

淩湛便不再推辭了，眼見雨變大了，先回到屋裏才是最重要的，她也不想在這淋雨。

剛走到大門口，只見平瀚帶著一幫人火急火燎地跑出來，撞見顧橋和淩湛兩個人，雙方都楞住了，僵持在大門內外。

“你們幹嘛？”淩湛奇怪地問。

平瀚摸了摸鼻子，往旁邊側了一下身，隨即後面的一幫人也往兩邊散開，淩湛往裏面看去，楞住了。

莫君昊站在人群後方，一身西裝，身材頎長，風塵仆仆，應該是剛回來。他看著顧橋，又看看淩湛，目光落在她披著的外套上，瞬時目光一沈，渾身散發出駭人的冰冷氣息。

顧橋卻似乎毫無察覺，推著淩湛繼續往前，笑嘻嘻地道：“大哥，你回來了，我剛還和嫂子聊起你呢。”

莫君昊一言不發，目光陰冷。

顧橋見他不說話，繼續笑道：“沒事我先送嫂子進屋了，外面冷。”

這句話成功激起了莫君昊的怒氣，他周遭是冰冷的空氣，語氣更是寒冷得讓人顫抖：“我的人，不用你操心。”

顧橋微微一笑，道：“大哥你這話說的……你媳婦兒，是我嫂子，我們都是一家人！”

說著顧橋繼續推著輪椅往前，莫君昊一把抓住輪椅靠背的位置，力氣之大，好像把輪椅死死釘在地上，任憑顧橋怎麽推都動彈不得。

莫君昊的聲音帶著寒氣：“我提醒你，擺正自己的位置。”

顧橋眼中的笑意漸漸消失，凝結成霜，唇邊的笑容卻愈發妖嬈，他緊緊握著輪椅的把手不松開，一字一句地說：“我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兩個人對峙著，互不相讓，空氣中的火藥味漸濃。

淩湛看看莫君昊，再看看顧橋，突然站起來，不耐煩地把顧橋的外套遞給他，對兩個人說道：“我自己走進去總行了吧。”

說著便越過倆人，一瘸一拐地走進屋去。剩下兩個人站了一會，很快就各自進屋了。

淩湛回到屋裏，想著方才倆人之間怪異的氣氛，心想，顧橋是不是從小出國，中文學得不好，還說他們“關系好”？實在是不敢恭維！

心煩地撓撓頭，才發現頭發都濕了，於是更加郁悶，本來可以早點進屋的，都怪莫君昊那座大冰山攔著，非讓她多淋了一會雨，這一定是他的報覆！

想洗澡，可是腳上、胳膊上都是傷，醫生再三交代不能沾水，這可怎麽辦呢？實在不行，退而求其次洗洗頭吧！可是要單手操作實在是難。淩湛倒騰了半天，只好放棄，決定去找吉嬸幫忙。

路過莫君昊的書房時，淩湛聽見裏面傳來說話聲，仔細一聽，又是莫君昊和顧橋。這倆人沒完了？從外面吵到書房了？淩湛不由得慢下腳步去聽。

“你這次回國，打算做什麽？”莫君昊問。

顧橋的聲音又是笑嘻嘻的：“我當然是回來幫大哥管理公司的！”

“你打算怎麽幫我管？”莫君昊的聲音聽起來冷冷的。

顧橋笑道：“大哥你給我安排個一官半職，隨便一個公司的總裁啊什麽的就行。”

隨便一個公司的總裁？淩湛聽得直翻白眼。他以為一個公司的總裁是像保潔阿姨那樣隨便的崗位嗎？

“可以，”莫君昊卻答應得十分幹脆，“物流版塊華北大區總裁正好空缺，你明天一早就去報到。”

“華北區，我不去！”顧橋一口回絕。

“那你想挑哪？”莫君昊耐著性子問。

顧橋答道：“我就想在集團總部待著。這城市有山有海，風景優美，好吃好玩，我不想離開這。最重要的是，我的親人都在這裏，大哥呀，曼卿呀，沈洲呀，哦，還有嫂子……”

忽然聽裏面猛地一聲巨響，似乎是拍桌子的聲音，莫君昊冷聲道：“你想怎樣都可以，但是我說過了，離我的人遠一點！”

淩湛在門口嚇了一跳，嘖嘖搖頭，書桌做錯了什麽，要受到這種對待？

顧橋沈默了一會，笑道：“大哥，為什麽說起嫂子你就動怒？看來你很在乎那個女人！可是，我也要提醒你，可不要為了一個女人失了冷靜，這只會成為他人的把柄。”

莫君昊沈默了，淩湛在門外冷冷地笑了笑，顧橋未免有些高估了她在莫君昊心中的地位吧？

半晌，正當淩湛準備離開的時候，只聽莫君昊低沈的聲音傳來：“一個女人而已，我自有分寸！”

＊

山上的天氣確實多變，先前下了會下雨，現在雨已經停了，天空中的雲已隨風飄向遠處，一輪金鉤似的新月出現在天邊。月光皎潔，清澈如水，銀白色的光輝與深藍色的天空相互交映，正是恰到好處。

淩湛在一樓門口站了一會，擡頭看著那遙遠的月亮，忘記了自己原本想要做什麽。屋外的有低低的蟲鳴聲傳來，時有時無，仿佛怕擾了屋內人的清凈。然而此刻的淩湛睡意全無，又默默立了片刻，坐上輪椅出了門。

平瀚拿著文件正要上樓，忽然看見淩湛，有些驚訝，連忙上前問道：“夫人這是要去哪？”

“我睡不著，在院子裏轉轉。”淩湛說，“不用叫人跟著我，我想一個人待著。”

“……好的。”平瀚只好應著，看著她出了門，然後轉身上樓了。

淩湛推著輪椅在院子裏慢悠悠地轉著，仿佛在認真想著事情，但其實心下空空的，又什麽都沒有在想，只是漫無目的地轉悠著，推得累了，便停下來，擡頭看著天空。月亮升得更高了，月光似乎也更加明亮，皎潔的光輝灑下來，給人間披上了一件銀色的輕紗，大地便多了一分神秘和嫵媚。

忽然有人在推動了輪椅，推著她慢慢往前，淩湛無奈道：“平瀚，你真的不用跟著我，去忙你的吧。”

擡頭一看，身後的人卻不是平瀚，而是莫君昊。他還穿著剛回來時的衣服，頭發也是濕漉漉的。月光透過樹梢灑下來，照在他的臉上，形成斑駁的陰影，讓他的輪廓更加深邃。

“……你怎麽來了？”淩湛楞了下，問道。

莫君昊卻不答她的話，推著她往前走了一會，反問她：“大晚上的不睡覺，在外面做什麽？”

淩湛看著前方，悶悶地答：“月色太美，豈能辜負。”

莫君昊似乎是輕輕點了點頭，卻停下了腳步。淩湛好奇地擡頭看他，卻被他一把抱起來繼續往前走。

“這樣走得快一些。”他說。

淩湛在他懷裏楞了片刻，也沒有掙紮，只悶聲道：“本來賞月就不是著急的事。”

莫君昊低頭看著懷裏的人，仍是慢慢走著，說：“晚上冷，不能在外面待太長時間。”

淩湛於是不說話了，任由他抱著往前走，頭靠在他肩上，微微一擡眼，正好可以看見月亮。如眉的月亮靜悄悄地，不打擾他們。

看著潔白的月亮，淩湛忽然悠悠地說：“此時應該有酒喝，甜紅酒，口感清新，酸甜可口，滿滿果香，微醺不醉，剛剛好。”

莫君昊聽了，冷峻的嘴角輕輕上揚，道：“等你傷好了喝。”

淩湛垂下眼，想著方才在書房門口聽到的話，在心裏轉了轉，便放到一邊，仍然沒有開口提起。

“回屋吧，當心著涼。”莫君昊說。

淩湛沒有擡頭，只輕輕應了一句：“嗯。”

莫君昊便這樣一路抱著淩湛進了屋，又回到臥室，把淩湛放到床上，淩湛才想起來自己原本是要去找吉嬸來幫忙的，但莫君昊說：“坐著別動。”她便坐著不動，看著他脫掉西裝，進了浴室，忙活了一會走出來，把淩湛抱起來走進了浴室。

淩湛忽然緊張了，連忙說：“醫生說我不能洗澡！”

莫君昊看著她，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一下，沒說話。

淩湛這才看到浴缸前多了條凳子，莫君昊把她放在上面，讓她往後靠在一個軟墊上，長長的頭發向後披著，接著他拿起花灑，細心調好水溫，給她沖洗頭發。

他的動作出奇的溫柔，寬大的手掌拖著她的後腦勺，手指輕柔地把她的頭發捋順。這個姿勢原本讓淩湛有些不安，但隨著溫熱的水沖洗著，她慢慢放松下來。此刻莫君昊離她很近，近到可以感覺到他的氣息撲在耳邊，她甚至能看得清他又密又長的睫毛。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凝視，莫君昊忽然擡起眼來，與她四目相對，低聲問：“怎麽？”

這突如其來的對視讓淩湛的心跳突然凝滯了一下，她連忙把目光移到一旁，盯著天花板，說：“沒怎麽啊……就是覺得，堂堂的莫氏集團董事局董事長、莫家的大當家，居然親自給我一個小女子洗頭，實在是我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莫君昊聽出她語氣中的揶揄，也不生氣，只道：“那你要好好珍惜。”

“哎喲，說你胖你還喘上了！”淩湛轉過頭來瞪他。

然而下一秒，淩湛來不及看清楚他的臉，他便吻了上來，溫熱的唇覆蓋著她冰涼的雙唇，溫柔地輾轉，接著輕柔地繞住她的舌尖，品嘗她的味道。他聞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氣，呼吸漸漸變得灼熱，他便吻得更深入……

忽然，淩湛用力推開了他。

“水……水流到我背上了……”淩湛說。

莫君昊被逗笑了，他清了清嗓子，慢慢吐出一口氣，方才平息了自己的呼吸。

“那個什麽……好好洗頭。”淩湛口氣硬邦邦地說。

“嗯。”莫君昊用低沈的聲音應道。

摸到淩湛後腦勺的包，莫君昊目光一沈，問她：“傷到你的人，你想怎麽處置？”

淩湛沈默了片刻，想起自己推門進去時看到的情形，仍然覺得非常氣憤。雖說她不是什麽正義的化身，也不喜歡淩曉萱這個人，但每個人都應該受到起碼的尊重，而那幾個人，簡直是禽獸不如，根本不配為人！

於是恨恨地說道：“禽獸不如的東西，讓他們失去做人的資格！”

說完突然反應過來，問他：“你為什麽這麽問？”他不是剛從東京回來，應該什麽都不知道啊。

莫君昊目光沈沈，避重就輕地回答：“你的傷很明顯。”

“話是這麽說，但其實釘子是我不小心踩到的，胳膊也是我不小心劃到的。”

莫君昊眼中有絲絲寒意，冷聲道：“任何企圖傷害你，或者害你受傷的行為，都不可容忍。”

“為什麽？”淩湛楞楞地問。

莫君昊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因為你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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