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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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置掉石若櫻, 蘇媚很解氣,卻又擔心, “咱們相當於和皇上撕破臉了,可這事又不能拿到臺面上和皇上理論……他會不會惱羞成怒,幹脆下旨抓你?”

蕭易說:“惱羞成怒是一定的,下旨抓我是不可能的。如果他真有那膽量,何必讓石若櫻暗中下毒?完全可拿鴻臚寺命案當借口,給我扣上個‘禍亂朝綱、圖謀不軌’的罪名,奪爵抄家。說白了, 他就是慫!”

蘇媚認真琢磨會兒, 笑道:“也對,畢竟那時我爹都被定為‘謀反逆賊’了!咱們這位皇帝器量小,只會用些陰損的招數算計人, 絲毫沒有帝王恢弘大氣的氣度。先帝怎麽就選了他!”

蕭易嘆道:“我們九個皇子, 其中廢太子最為出色,也是先帝傾盡心血培養的繼承人,為避免爭儲之禍, 先帝一直有意壓制其他皇子。所以剩下的要麽才幹平庸,要麽病懨懨的,矮子裏拔將軍,他勉強算個好的。”

“你比他強百倍!”蘇媚很為蕭易打抱不平。

“我身上……有一半的異族血統。”

話音一落,兩人都沈默了,此時蘇媚忽然意識到一個被她忽略已久的問題。

那便是人們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非我族類, 其心必異!

哪怕蕭易是不折不扣的皇子,哪怕他再優秀,這一點也足以讓朝臣反對立他為儲。

良久,蘇媚才說:“先帝應該是愛護你的, 不然為什麽把遼東軍給你?”

“我也不知道。”蕭易面上難得閃過一抹迷惑的表情,“去遼東前先帝和我說,多去邊境上走走看看。”

“那你看到了什麽?”

“還能有什麽,那裏只有戰火、搶劫、死亡。”蕭易的聲音透著沈重的悲憤和無力,“第一次見到韃靼洗劫後的村落,我以為來到了阿鼻地獄。”

蘇媚忙安慰說:“如今與和碩特部達成盟約,韃靼兩邊受制,以後也多少會安生點兒!”

“不是長久之計,我們的邊防兵力還是太弱。”蕭易長長籲出一口濁氣,“唉,我真不願意動用遼東軍。”

一場風波過後,王府很快恢覆平靜,除卻院子裏近身伺候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因這事太大,蘇媚只和父母說發現下人偷竊,沒敢透露實情,省得白白讓他們擔驚受怕。

孟氏沒發現端倪,但蘇尚清為官多年,敏銳度還是有的,自是從緊張的空氣中嗅出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女兒女婿都不明說,他也不好主動詢問,因見天色將晚,就準備告辭了。

蘇媚心裏裝著事,便沒有留他們用晚飯,臨別時她註意到,蘇姝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眼睛閃閃亮的,一直在笑。

她不免心生疑慮,找來燕兒一問,方知項良和蘇皓玩了一下午,蘇姝也在旁邊陪了一下午。

果然妹妹還是喜歡他的,蘇媚微微嘆口氣,說不上是喜是憂。

過了幾日,宮裏是風平浪靜,別說降下責難,甚至都沒派人問一句,半點反應都沒有,平靜得令人咂舌!

石若櫻母子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從京城消失了,連個水花都沒激起來。

蘇媚算是徹底看清了承順帝外厲內荏的模樣,也無怪乎上輩子蕭易能把他轟下臺!

轉眼到了二月底,蕭易日漸繁忙,不在府裏時候居多,即便回來也是一整天在東路宅院和幕僚們商議事情,等回房時已是月上中天,蘇媚早睡著了。

蘇媚掰著手指頭算算,竟有七天沒和他見面了。

這日好不容易他早回來些,兩人剛想說些體己話,艾嬤嬤卻沒眼色地端著兩碗百合羹進來了。

她一邊勸著蕭易要多註意身體,一邊自然而然說起了西域風光,尤其是貴太妃長大的地方。

“老奴記得那裏有一大片湖,一眼望不到邊,岸上是連綿不斷的樺樹林,紅得像燃燒的火雲。”艾嬤嬤神往地望著西邊,“天空倒映在湖面上,白雲就在水上飄啊飄的,分不清哪個是天,哪個是水。”

蕭易聽得很認真,“母妃很喜歡那片湖?”

“沒錯,她經常去湖邊戲水,還總說以後絕不外嫁,要在阿巴兒過一輩子,死了,也要葬在湖邊。”艾嬤嬤眼中浮現出毫不作偽的悲哀,深深嘆息道,“可現在,她孤零零地躺在皇陵,只能和家鄉遙遙相望,再沒回去的可能。”

蕭易眼神一暗,許久才說:“是沒可能了,如今沒有阿巴兒國。”

蘇媚聽得雲裏霧裏,“為什麽沒了?”

蕭易解釋說:“二十多年前就被格爾翰滅國了,阿巴兒的貴族幾乎全部被殺,我母親僥幸逃出來,機緣巧合下遇到先帝,由此來到京城入宮為妃。”

“原來母妃是西域公主!”蘇媚恍然大悟,因見他情緒不高,遂柔聲安慰說,“我母親常說,夫君孩子在哪裏,家就在哪裏,誰又能說京城不是母妃的家呢?”

艾嬤嬤連連搖頭說:“王妃有所不知,所謂故土難離,其實公主不喜歡京城。不,她連京城什麽樣子都不知道,終日被困在狹小的宮殿,最遠的距離也不過是到禦花園!好幾次和老奴提過後悔入宮,她不快活,不然不會年紀輕輕就去了。”

蘇媚啞然,深宮中的女子,又有幾人是快活的?可蕭易明明心情低落,艾嬤嬤為何還一個勁兒地說貴太妃是郁郁而終,這不是雪上加霜嗎?

這個話題顯然不宜再進行下去。

“夜深了,王爺該歇息了。”蘇媚發話道,“艾嬤嬤下去把燕兒叫來,今兒讓她守夜。”

艾嬤嬤立起身,望著蕭易欲言又止,滿腹的話最終只化為一聲嘆息。

這個夜晚,蘇媚很久都沒入睡,後來實在耐不住,“艾嬤嬤似乎在暗示你什麽。”

“大概是怕我念著太後的恩情犯糊塗,提醒我不要忘記母妃。”蕭易沒有深談的意思,“不用理她,睡吧。”

他的話並不能讓蘇媚信服,艾嬤嬤反覆強調貴太妃思念故土,肯定在向蕭易傳達某種信息,看蕭易的反應,他應該明白的,只是不願意表露態度。

而且,艾嬤嬤言下之意,好像在說先帝強迫貴太妃入宮!

蘇媚對她越發警醒起來。

今年的雨水特別多,自進入三月以來,京城就沒幾日晴好,終日霧蒙蒙的,就好像罩了一層暗沈沈的幕簾。

細雨紛飛中,晉王府迎來一位不速之客,指名要見晉王妃。

門房毫不客氣地說:“徐大人,若是公事,您直接找我們王爺,若是私事,請府上的女眷遞帖子。”

“我要是能找見晉王我找他王妃幹嘛?別廢話,快進去通稟!”徐邦彥不耐煩道,“我有要事,要命的事!你要再攔著不讓進,我就去請蘇老爺來。”

“等著。”門房“砰”一聲重重關上門。

半個時辰後,徐邦彥在小花廳見過了蘇媚。

“徐大狀元,什麽要命的事?”蘇媚沒好氣問道,“總不是王蘭兒托你求情,讓我們王爺放過王允吧。”

王允因栽贓陷害蘇尚清,至今仍羈押在大理寺監牢。承順帝雖想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但一旦露出個口風,蕭易和一眾宗親勳貴定會出聲反對,承順帝為了安撫宗室,只能繼續關著王允。

徐邦彥一氣兒灌下一盅茶,喘口氣道:“我才懶得管王家的事,王蘭兒天天在我家哭哭啼啼,我快煩死她了,真恨不得搬出去住!”

他頓了頓,似是要平覆下心情,“坊間的傳聞你聽到沒有?”

蘇媚莫名其妙,“我天天呆在王府裏不出門,去哪兒聽去。”

徐邦彥看她的眼神很奇怪,擔心,惆悵,還有點打探的意味,左右掃了一圈,低聲道:“叫她們下去。”

蘇媚揮退左右,“別賣關子,快說。”

徐邦彥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不知什麽時候開始,街頭巷尾流傳起一個消息——廢太子冤枉,被人下藥得了失心瘋。”

蘇媚早有預料,然臉上還是做出大吃一驚的樣子,拍著胸口說:“真的假的?誰這樣大膽,竟然陷害太子爺!”

徐邦彥上下打量她兩眼,沈聲道:“不管是真是假,近日來謠言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甚至官場都有人私下議論……總之對當今非常不利,朝臣們傳謠,可以召集起來訓斥論罪,百姓們傳謠,卻沒法兒解釋——解釋了也沒人聽。”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蘇媚幽幽道,“可這和我們有什麽關系?”

徐邦彥頗有幾分氣急,“你怎麽不懂?這種流言一出來,皇上定會懷疑晉王暗中作梗!就算和晉王無關,皇上為了平息流言,也許會拿晉王當替罪羊。”

猶豫了片刻,他又說:“前幾天宮裏來了人,嘀嘀咕咕和我爹說了一晚上,可是我怎麽問,我爹都不肯告訴我他們說了什麽。”

蘇媚一怔,“你在擔心王爺?”

“不,我擔心你,他倒臺,你也落不著好兒。”徐邦彥甕聲甕氣說,“晉王不肯見我,哼,小氣鬼!我幹脆直接上門找你好了。”

蘇媚盯他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說:你就不怕給我找麻煩?

徐邦彥抖了抖袍角,“我也曾猶豫來著,後來一想,越藏著掖著找你,越容易招致他的猜疑。我光明正大上門,這麽多丫鬟婆子看著,他想挑錯也挑不出來。”

蘇媚面無表情地環視一周。

徐邦彥面皮僵了僵,起身要走,“你轉告晉王,樹挪死人挪活,實在不行就來個金蟬脫殼,先離開京城再說。”

“等等!”蘇媚叫住他,輕聲道,“你也要記住你自己說的話,人,挪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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