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七章

關燈
三日後,淺井如期而至。

我也沒有讓他失望,將圈出來的三個一一指給他看。這三個人的選擇大有講究,長相是一方面,起碼這三個都不是禿頭,五官也還看得過去,是個勉強能入眼的審美。再者,這三人中,有兩人是少將軍銜,在日本時,是醫科大學細菌學的教授,來華後曾供職於哈爾濱關東軍防疫給水部——見到這個部門,沒理由不選他們。

再有一人,雖只是個中佐,但卻是現任滿洲醫科大學教務副主任。這個職位在琳瑯滿目的高官中並不打眼,引起我註意的是,他監管著盛京施醫院。

1941年日本作妖,惹怒了美國之後,施醫院的外籍大夫們在日本的高壓政策下走了個七七八八,醫院一度陷入癱瘓。日本接手後,施醫院不再對外界開放,裏面剩餘的大量進口西藥,白白便宜了小鬼子。

他們一定是在研究些什麽,與日本扯上關系的,我從不吝懷抱著最大的惡意去揣度。醫學,是一柄雙刃劍,與毒-藥相輔相成。它可以救人於病痛,也可以毀人於無形。以日本的科學技術,制造出新型傳染病並不是癡心妄想,到時,便不僅僅只是中國人的災難,而是世界的災難!

淺井看著篩選出來的三張黑白相片,微微一笑,合上相冊問我:“你喜歡醫生?”

“這選人嘛,首先得長得對胃口,那些禿頂的送你你要嗎?其次,我身體不大好,身邊有個醫生,也是一份保障。”

我信口胡謅,不指望淺井全信,只信個兩三分就足夠了。

淺井意外的好說話,他點頭道:“我回去通知他們,明晚接你和他們見個面。”

我頗為無語,長腿伸直甩到桌子上,直截了當道:“一群大老爺們兒要什麽媒妁之言,又不是搭夥過日子。淺井隊長,不是我說你,你們日本人,就是小家子氣,幹什麽都磨磨唧唧的。”

淺井涵養高雅,氣度非凡,因此並不發怒,反是笑道:“依署長此言差矣,夫妻和睦,父慈子孝,美景良辰,安穩度日,方得人生之幸福。”

我不動聲色地冷笑一聲,“美景良辰、安穩度日”從他嘴裏說出來,真招笑。

我又說道:“既如此,我也有一問,為何找來的都是些技術人才?我是個大老粗,人家是文化人,要嚇著他們了,多不好。”

淺井自頭至尾打量過我,笑道:“依署長,您對自己的認知未免太過妄自菲薄。您才貌雙全,年輕有為,日本正需要您這樣的人才。”

然而我這個人才,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只能老老實實做個勤等著讓人操的囚犯。

…………………………………

春寒料峭,乍暖還寒。這個春夜,沒有江,沒有花,也沒有月,只有日本酒館裏,藝妓平板冗長,哀哀戚戚的小調,比之戲曲,更顯乏味,教人昏昏欲睡。

說到戲曲,不禁看向孟老板。今夜更像是一個互通有無的怪沙龍,怪哉沒有女主人。女人是有的,統統一張大白臉,給男人斟酒彈弦,淪做了陪襯。

要說男人裏,最打眼的當屬孟老板不假,其餘幾個小鬼子卻也是各有姿色,看得出來是精心裝扮過。淺井風度翩翩,溫文爾雅,裏子面子合一塊堆兒,就是一衣冠禽獸。今夜他帶了孟老板來,是我想不到的,我素來瞧不起下九流,如今卻落得個連下九流也比不上的境地,又被個下九流看著了,實在是顏面大失,越發擡不起頭來。

孟老板不計前嫌,似乎和淺井廝混久了,也混出個溫文模樣來,多年前東陵千樹萬樹梨花開時的清冷模樣,今日是蕩然無存。他奪了淺井身邊著綠和服的藝妓的差使,為淺井添酒布菜,眼裏浮著層克制不住的柔情蜜意。

心中頗為羅大公子不值。婊-子無情戲子無義,更何況,淺井是一個很有人格魅力的人,如果他想讓你愛上,那麽你就會愛上。愛,總會讓人露出馬腳,在臺上演慣了戲的孟老板,也不禁動了真情了。

我同情羅大公子,卻又不以為然,而今更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他倆那堆破事兒,和老子又不沾邊兒,且自個兒折騰去吧!

我悶頭喝酒,並不多話。淺井與兩位少將交情匪淺,他們同在關東軍防疫給水部做過事,現下又同在奉天,自是不可同人而語,席間勾肩搭背,葷話不斷,兩杯黃湯下肚,更是賊眉鼠眼,口無遮攔。

我心中不喜愈甚,轉而去看那個管施醫院的中佐。這中佐是個小矮個兒,大抵是在學校待久了,與之打交道的多是學生,因此口齒木訥,不大會說話,面對的又是官躍數級的老油條,發出聲來更是磕磕絆絆,期期艾艾,便被那兩個少將嘲笑腦袋不靈光。

是人都不樂意被當做笑料,只是官銜擺在那兒,日本又是個等級分明的民族,再多的委屈憤恨,也得往肚子裏咽。那中佐強顏歡笑,端杯子敬酒,倆少將卻不再理他,只與淺井嬉笑,抓過藝妓動手動腳。

酒過三巡,該醉的都醉了。我不能喝酒,尚清醒,孟老板卻淒慘,他是淺井帶過來的人,得給淺井擋酒,又要喝自個兒的那份兒,一雙眼醉意朦朧,幾乎睜不開來。

孟老板是一名角兒,但總有默默無名的時候。默默無名,就會被戲班子送出去出堂會,這出堂會,一是伺候男人,二就是喝酒,咱關外喝的還都是烈酒,發起狠來論缸喝,夏天發汗冬天暖身,要你說一戲子,不會喝酒,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酒量都是練出來的,孟老板合該酒量不錯,誰知竟這般不抗醉,想來在戲班子裏也是個得寵的,師父舍不得他出去喝酒糟蹋嗓子,這酒量便是沒練出來了。

日本人裏頭,淺井是清醒的,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孟老板栽歪的身子,跟摸小貓小狗似的。倆少將則趴桌子底下鼾聲如雷,中佐腳步踉蹌,但好歹是能站起來,卻連跟淺井告聲退都忘了,嘟囔著要撒尿,一手剛拉開門,一手就開始脫褲子。

我瞅了淺井一眼,見他沒多大反應,便起身道:“我扶他去解溲。”

淺井沒空答話,他正忙著解孟老板的衣服,白晃晃的胸膛春-光半掩。我連忙扛起中佐往外走,小矮個兒沒眼力見兒,在老子肩膀上扭來動去,褲子都掉了下來,露出了半個屁股。

沒走到一半兒,便察覺到後頭有人跟著。我沒扭頭去看,只覺得氣息很熟悉,等把中佐扔進廁所,看他連滾帶爬地跑進其中一個坑後,方回身,不著痕跡地來到走廊尋找那抹氣息。

忽然有人推了我一把,我一看,是鄒繩祖。他留給我一個背影,正匆匆向後門走去。我又往廁所裏頭瞅了眼,小矮個兒昏昏欲睡,一時也出不來,便跟在鄒繩祖後頭,來到了臟亂的後巷。

後巷汙水橫流,臭不可聞,堆了滿地垃圾屎尿,是蒼蠅臭蟲的天堂。我嫌惡心,盡量不去看,只去看鄒繩祖,他一身幹幹凈凈,利利索索,在這個環境下,倒顯得清新了。

我捂著鼻子道:“咱能不能換個地兒說話?”

他一把抱住我,顫聲道:“他媽的,你沒事兒!”

我推開他,活動了下肩膀,小矮子個兒矮,分量卻不輕,壓得老子肩膀頭子直疼:“廢話,你還盼著我有事兒咋的?”

鄒繩祖懊惱道:“這些日子你是不擱淺井那兒?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我不耐煩和他執手看淚眼,相對訴衷腸,以偏賅全道:“我還合計怎麽找你們,今兒就碰上了,也是巧。我現在不能得罪淺井,在他眼皮子底下束手束腳,你得幫我。”

鄒繩祖聰明,一點就通:“不行,今兒我必須帶你走,有我在,日本人找不到你。”

“你別吵吵,先聽我說,”我打斷他,“日本知道我……我身體的事兒了,我說安喜是你擱外頭生的,你一定得保住安喜。”

鄒繩祖睜大了眼睛:“他們怎麽會知道你身體的事兒?”

“我也不知道,但淺井說,日本研究過這方面,‘龍族’‘男人生孩子’之類的,而且研究有一段時間了,我懷疑跟我阿瑪脫不了關系,沒準兒你爸也參合了一腳。”

鄒繩祖臉色不大好看:“我爸做不出來這事兒,他對你爸……對你爸……”

“要是沒有確鑿的證據,日本吃飽了撐的,做這般天方夜譚的研究?”鄒繩祖面色蒼白,我擺手道,“這些都過去了,不忙開脫,但他們已經把主意打到了老子頭上,淺井讓我配合他們的研究,還必須得生個日本孩子。我想知道我們這群人,究竟有什麽魔力,能讓日本這般趨之若鶩。

“跟淺井虛與委蛇可他媽難受了,他給我找來的日本男人,都是搞科研的,不是禿頭就是矮,”想到那倆少將摸藝妓的手,更是犯惡心,“還有的壓根兒就對男的沒興趣,來湊什麽熱鬧!”

鄒繩祖的臉乍青乍白,半晌才道:“日本人忠於天皇,如果是上頭的命令,也不奇怪……只是,他們碰你了?”

“沒有,老子還真給他們日本人生孩子不成?”我說道,“這前因後果你聽清楚了,趕明兒你趕緊去東陵山上找彭答瑞——彭答瑞,你還記著吧?就那個獵戶,他有點神通,你問問咱這類人,是不是有些什麽是普通人沒有的。”

鄒繩祖道:“我記著了,但要是問那獵戶就能知道,你還跟淺井磨嘰個屁?你單槍匹馬的,真出點事兒咋整!”

我嘆了口氣:“你長個聰明腦瓜幹啥?”

鄒繩祖氣得說不出話來,捏著我的手腕子,跟頭驢似的。

我甩不開,只好轉了話題:“對了,還沒恭喜你,又要當爸了。”

鄒繩祖一怔:“什麽玩意兒?”

“你媳婦兒不懷孕了嗎?”

鄒繩祖氣笑了:“老子連根兒手指頭都沒碰她,她上哪兒鼓搗出個孩子來?”

“操!”我回過味兒來,罵了一句,“淺井那小鬼子信誓旦旦跟我說你要當爹了,整半天是耍老子!那劉國卿呢?他要結婚也是假的了?”

這回鄒繩祖不吱聲了。

我楞了楞:“他真要結婚?”

“沒聽他提過,八字兒沒一撇呢,你別瞎合計。”

“別介,告他該結結,日本已經盯上他了,讓他乖點兒。”

鄒繩祖道:“你還真舍得。”

我當然舍不得,我難受得要死,但咱得顧大局,他還得留條命。幹啥,得有命才能幹。

“我的事兒你別和他提,你自個兒也小心著點兒。我住在悅來客棧,但周圍都是淺井的人,盡量別來找我。”

他還捏著我腕子不撒手。

我又問他:“安喜咋樣了?”

提到安喜,鄒繩祖的眉眼柔和下來,眼裏有了笑模樣:“安喜挺好,能跑能跳,賊能吃,愛叨叨話,現在能有這麽高,”說著比劃了下,“小子就是長得快。”

我安下心來,鼻子卻有點兒發酸,說道:“謝謝。”

“你跟我謝啥,”他終於松開了腕子,扒拉下我的頭發,“這不都應該的嗎。”

我低下頭去,苦笑一聲,眼眶有點濕:“謝謝……阿、阿琿。”

鄒繩祖有那麽會兒功夫的僵硬,卻沒再說什麽。

他是一個稱職的兄長,比我稱職多了。我對他的感謝真心實意,沒有他,有很多事兒,我根本不知道該咋辦。

我想,我有一點點的愛他了。

我擡頭看了眼天上的月亮,道:“不早了,我得趕緊回去,你呢?”

“我來這兒談生意,出來透個風。你呢,淺井怎麽會帶你來這兒?”

我嗤笑道:“淺井還算禮貌,把他認為合適的男人帶過來讓老子掌眼。”

“你沒喝酒吧?”

“沒有,我身嬌體貴的,他們還打算研究呢,淺井不敢逼我。”

說到這兒,忽然想起一事,道:“話說,淺井以為我倆有一腿,要是這研究真是你爸捅咕出來的,那淺井心裏就明鏡兒的,知道咱倆是親兄弟,是亂-倫。”

“你啥意思?”

“這放那兒都是件醜事,沒準兒會影響你生意。你要不要挽救下自己的名譽,跟你媳婦兒做做戲?”

鄒繩祖認真地看我:“本來我就是亂-倫,我這人坦蕩。再說,日本人自個兒那些腌臜事兒數都數不過來,前線戰場又失利,沒時間管這點雞毛蒜皮。”

我張了張嘴,卻無言以對。

鄒繩祖又道:“但你別有心理負擔,我覺得咱倆現在這樣,也挺好的。我不會強求,你也不要逃避。”

我沒有回應,與他一前一後回了酒館。

作者有話要說: 更了!我先去睡了!明天看留言!麽麽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