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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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矮個兒中佐坐在廁所的地面上,抱著隔板醉生夢死。我見他褲子還敞著,自不會有閑情逸致給他提上,索性任他在不雅不潔之處睡到天亮。

我進廁所的時候,鄒繩祖已錯過身回了他的包廂,關門前還在瞅我。我隱晦地朝他揮揮手,催他別露了馬腳,待他平靜地合上推拉門,方前行,卻在淺井的包廂門口止住了腳步。

透門而出的玲瓏小調矯飾著濕稠黏膩的荷爾蒙,托著變調的喘息和婉轉的哀啼,化作一瓣羽毛,瘙癢在耳廓。我擡手撓了撓耳朵,不知該走該留。

屋子裏有醉酒昏睡的少將,有低眉順目的藝妓,有撕裂畫皮的淺井和欲-仙-欲-死的孟老板,唯我靈臺清明。那聲線勾魂得緊,漸漸地,身上也燥熱起來,想抽根煙壓壓火氣,卻沒有煙,也沒有錢,本以為淺井負責我的衣食住行,自己沒有花錢的地方,今日是自食了惡果,凡事真不能想當然,早知道剛才管鄒繩祖要點兒好了。

我敲打著靈臺,讓它保持清明,盡量去想些勞心費腦的事情,卻抵不住孟老板的銷魂聲,心底暗罵了一聲,擡腿走出了酒館。

酒館門口有淺井的人,遠遠地便攔下了我。我跟他們討根兒煙來抽,這倆小鬼子摳門,說沒有,讓他們去買,就跟聾了似的,不動地方,氣得老子一人賞了一腳。然而,逞一時意氣也改變不了二人心意。我夾緊尾巴灰溜溜地回到包廂門口,席地而坐,兄弟好奇心重,已探頭探腦,掩蓋不住,幹脆破罐子破摔,仰頭倚在門框上,滿腦子都是劉國卿汗津津的臉。

裏面的聲音又大了些。我心下不屑,心道蠻夷就是蠻夷,讀再多聖賢書,也是道貌岸然,不知廉恥。孟老板也是自甘下賤,想到多年前,他曾在劉國卿家借住過一宿,那一次,我和他發生了些不愉快,孟老板傷了腿,被我逼得逃回客房,跌倒後的第一反應卻是將房門關上,我尊重他的自尊。可如今,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兒,竟能做出茍合之事,不過數年,自尊便輕便了嗎?

其實我知道,我還不如孟老板,他堅韌果決,帶著自我毀滅性的放浪形骸,於他而言卻是不破不立的救贖。可我就是不甘心,與他相比,我理應是高高在上的,出身是不可逾越的劃分線,或許我骨子裏仍印刻著沒落八旗的自高自傲,縱然深陷骯臟的泥潭,還幻想著自己擁有雪白的皮毛。

真實總是不堪一擊,打碎了幻象,見識到自己的不堪,再回頭看到竟與自己這一曲陽春白雪平起平坐了的下裏巴人,甚至還隱隱高過自己一頭,醜惡的嘴臉便掩藏不住,嫉妒和憤恨扭曲交織,促使著我張開血盆大口,露出了陰森森的獠牙。

——卻是外強中幹。除了嚇唬嚇唬人,屁用都沒有。時間久了,每個人都會知道,看似可怖的獠牙,實則是一蓬蓬松軟的棉花。

我不甘心,不甘心啊……

越合計越窩火。屋裏的聲響漸漸弱了下去,我拉開門,脫下鞋子,雙手插兜,慢騰騰走進屋,藝妓對二人的衣衫淩亂熟視無睹,只盯著指下寥寥的琴弦。我擡腳往淺井後背上踩了踩,說道:“差不多得了。”

淺井翻過身,赤-裸的胸膛上紅痕斑斑,可見情-事之激烈。孟老板還沈浸在餘韻中沒回過神來,眼尾像抹了胭脂,水樣的紅,噙著點點淚痕,只惹人口幹舌燥。

淺井見我盯著孟老板瞧,又順勢瞅到了我隆起的褲襠,半是無賴,半是玩笑道:“依署長,莫非您也好這口兒?”

我斜眼睨他:“爺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傻小子,年輕的時候也荒唐過,有些玩玩就膩了,不過是逢場作戲。假的若是做了真,它終歸也變不成真的不是?”

我氣自個兒讓他耍了一通,他騙我說鄒繩祖媳婦懷孕,無非就是想將我困在他的五指山裏頭。既已知曉真相,這態度自然不會好,說話便夾槍帶棒,不甚好聽了。

淺井不明所以,只當是我瞧不上孟老板,當下笑道:“有些東西是越玩越有點兒意思,不及依署長您灑脫,我就愛鉆牛角尖,非研究透徹不可。”

他話裏有話,大半是說給我聽的。他要研究透徹,就研究去,越透徹,我也越高興——哪怕研究的是我。

淺井披衣而起,笑道:“時候不早了,您是在這兒住一宿?”

“別介,我還是回悅來客棧得了,這也不是個睡覺的地兒。”

淺井道:“也好,我送您回去。”

我又瞅了眼孟老板,他似乎暈了過去。淺井沒理他,反是監督我回了客棧。

路上,我搖下車窗,任春風吹散酒氣。淺井瞇著眼睛,似一頭饜足的狼,口齒卻清晰得很:“依署長,這三人,可有入得了您法眼的?”

我也閉上眼睛,說道:“一群酒蒙子,不錯,都挺喜歡。”

淺井抿嘴一樂,睜開眼睛,黑漆漆的眼珠如同點點寒星,說道:“那我就安排了。”

我一點頭,道:“去吧,我是不著急,”說著回他一笑,“說真的,我還真有點兒緊張。”

淺井肅穆道:“這是為了我們大日本帝國和滿洲國的長遠發展,依署長,您會為您這一次真知卓識的遠見和預判而感到自豪的。”

“你太會上升高度了,淺井隊長。我配合你們,沒你那麽多心思,我是為了活命。要說我一大老爺們兒,卻幹了娘們兒的活,多少有點不好意思。何況我自己還有三個孩子,也知道這生孩子,是在鬼門關走上一圈。女人尚且如此,何況我一男的,這是有違天理,要折壽的!”

淺井道:“我理解您的顧慮,不過存在即合理,煩請您放心,我們一定會盡可能保住您的。”

我說道:“那我提前謝謝你了。我不僅是怕,還茫然,你說我也是有爹疼、有娘愛的,一轉眼,娘不是娘,爹成了娘,還有個不知道在哪兒的爹。你們也是能耐,我自個兒都不甚清楚自己的來歷,你們卻知道得一清二楚,那你們知不知道,我另一個爹是誰啊?”

話音剛落,車子平穩地停在了悅來客棧門前。

淺井忽略過試探,對我笑道:“依署長,有了您的配合,我們就事半功倍了。事不宜遲,孩子盡早出生,對我、對你、對國家,都有著重大的意義。我的通知算是到了,您也提早做好準備,調整好心態,我希望您能走出鄒先生的影子。”

我咧嘴幹笑了兩聲。這些日來,老子已經能夠面對“生孩子”的話題而面不改色了。

待淺井離開,我咀嚼著他的刻意回避,總覺得日本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再聯系上日本近來搜尋寶藏的瘋狂,這就說明,日本早在至少三十多年前就有了寶藏的相關訊息。我越發懷疑鄒繩祖他爸就是來探察寶藏的先鋒隊,偏生運氣又好,競與我阿瑪攪合在了一起,沒準現在日本的研究成果,多半是來自我阿瑪。也難怪日本最開始要挖我阿瑪的墓,也難怪當初鄒繩祖不讓我參合進來——我阿瑪沒了,下一個可不就輪到了我。

還有那順口溜的後兩句和含義,日本是否已經知道了?也許他們察覺到了“龍”與“寶藏”的關系?如果真是如此,那麽我身上勢必有著與寶藏相連的密匙。

會是什麽呢?

作者有話要說: 會是啥子呢~你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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