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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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奉天的曹維,不知是個什麽緣故,成了霜打的茄子,大清早起來無精打采,喝個粥,勺子直餵到了鼻孔裏去。

我敲敲他的碗:“還沒睡醒?”

他像只沾了水的貓,甩甩腦袋,蔫頭巴腦:“你昨晚打呼嚕打了半宿,吵得我睡不著。”

“那你叫醒我呀!”

他把臉埋進碗裏:“得了吧,你也是乏。”

用過早飯,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送曹維去長途汽車站,待他出門後,我也回了家。

昨夜似乎又下了雪,路面上結了冰。沒有昨兒個幸運,只叫到了一輛敞篷的黃包車,路上滑,人走得慢,我也沒個棉襖,凍得哆哆嗦嗦的,腳底板子往上竄冷風,骨頭都像是結了層冰茬子。

好不容易到了家門口,下人一開門,將行李丟給他,自個兒悶頭就往屋裏蹽。正是上午,除了孩子在學校,家裏人倒是齊全。

柳叔連聲道:“你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接你。”

太太接過大衣,塞過來一個手爐子,對柳叔道:“大冷的天兒,別說你的大少爺不通知你,就是通知了,我也不能讓你去,隨便讓個擡轎子的去就得唄,反正不輪班的時候,他們也沒事兒幹,成天不是抽煙就是喝酒。”

“又沒在你面前抽煙喝酒,你管那麽多呢?”我罵了她一句,太太不以為意,扭身吩咐廚房趕緊燒熱水。

見她走遠了,方得了個空子和柳叔單獨說說話。我讓他下午把那大夫找來看看肚子裏的崽子,又讓他找個管肺的大夫。這天兒還沒到隆冬,喘上一口,肺子就刀割似的,揦得慌,疼得很了,又是咳嗽,吐出一口暗紅的淤血,這是個頑疾,不治不行,否則天漸冷,更得難受。

喝了姜糖水,捂著手爐子緩了不短的功夫。我合計去趟警署,卻又怕和劉國卿打上照面,可見劉國卿是遲早的事兒,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做什麽縮頭烏龜?

可我又想,能拖一天,不就能和劉國卿多黏糊一天嗎?

柳叔動作快,下午就將兩個大夫分批帶了回來。未免得太太湊趣兒,便沒進臥室,而是去了茶室,茶室有張小塌,坐臥皆可,說話也方便。

孩子到如今將近五個月,生命力很是頑強,心肝脾肺腎也都齊全,只是發育不大好,遠遠小於同月份的胎兒。柳叔老眼昏花,架個眼鏡,仔仔細細逐條記下了大夫的忠告,我聽了幾條,無非就是多進補,到後來也就沒多加留意。

再說肺子,這個有些棘手,得長期將養,不能吃辣不能受涼,等等好些個規矩,聽得老子腦袋大了一圈,昏昏欲睡,到後來真打了個盹兒。

瞇了半個多小時,睜開眼睛,陽光正好,照亮了窗前一大片地板。外頭是個難得的大太陽,如果天氣不是這麽冷,我就出去曬一曬,省得像磚瓦似的長青苔。

人沒事兒做的時候就會胡思亂想。想到馮虛用命換來的名單,我琢磨著盡快和上頭對上夾兒,如此一來,見劉國卿的計劃又往後推遲了些,頗為慶幸。

摸著脖子上的戒指,又摸了摸肚子,起身下樓,不想樓下正熱鬧得像過年。我一出現在樓梯口,歡聲笑語戛然而止,眾人齊刷刷擡頭,其中一個少年面孔被簇擁在中央,見了我,眼裏湧出一泡淚來,顫聲道:“老爺……”

老子最不耐煩人哭,女人也就算了,一大男人站在一群娘們兒中間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成什麽樣子?當即慢條斯理的下樓梯,開口罵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都是十六七的大小夥子了,哭哭哭,哭個屁哭!”

照他腦袋瓜子扇了一巴掌,下手雖重,可滿心滿眼的全是笑意,掩都掩不住。

佟青竹邊抹眼淚兒邊嘿嘿傻笑,呱唧跪在跟前兒,規規矩矩磕了個頭,揚起花貓似的臉,朗聲道:“老爺,我回來了,您還要我不?”

老子指著他鼻尖罵:“你小子出息了,還回來幹啥?兩年了,連個信兒都沒有,心裏早沒了我這個老爺了,我老依家也裝不下你這尊大佛,滾滾滾,趕緊滾!”

佟青竹撲過來抱住我的腿,連連討饒:“老爺,就算您不要我,我也是您的狗皮膏藥,這輩子您都撕不下來,您就認了吧!”

太太早在一邊“哎喲哎喲”笑差了氣兒,指使人扶起佟青竹,埋怨我道:“這孩子一進屋就問你,連帽子都沒來得及摘,你們主仆的事兒我不管,但好歹也得讓人家喝上口熱水呀,你看看你,連罵帶打的,有你這樣的嗎?”

我瞥一眼佟青竹:“老子打疼你了?”

“沒,您那點兒小勁兒,還沒貓一巴掌力道大呢!”

老子一腳把他踹一邊:“怎麽說話的!”

他嘿嘿的爬起來,摘了瓜皮小帽,除了外衣,投了個熱毛巾遞過來:“老爺,您剛睡醒,擦擦臉。”

我斜著眼,乜斜他半晌,終於忍不住樂了:“這兩年沒你在身邊,還真是不舒坦。兩年了,次次睡醒沒個熱毛巾遞上來,好不容易習慣了,你又回來了。”

上下打量他一番,這個子竄的跟竄天猴似的,都趕上我高了,濃眉大眼的,是個俊秀的小夥子,縱然臉上淚痕東一道西一道,也是越瞅著越稀罕,可咋辦?

接過毛巾,沖他揮揮手:“去洗個臉去,丟人!”

佟青竹得寸進尺:“老爺,我一天沒吃飯了,餓呀!”

“鼻子底下兩瓣嘴,廚房在哪兒你不知道?吃啥自己說去,還讓老子給你做不成?”

他樂得眼睛彎成了倒扣的小船,清脆得應了一聲,扭身跑去了廚房。

我在後面喊:“你他媽的先去把臉洗了!”

佟青竹一回來,近日的陰霾終於漏盡了幾縷光亮,我高興極了,想跟他喝上兩盅,可礙於身體,只得做罷,但興奮之情溢於言表,讓廚房把剩的半盤燒雞和一盤醬肘子都端上了桌。

我打發走太太,客廳裏只剩下我和佟青竹。佟青竹也不拘束,風卷殘雲,狼吞虎咽,看得我膽戰心驚,心道:半大小子吃窮老子,他要頓頓這麽吃,我可真養不起他了。

半只燒雞剩了個架子,肘子也造進去半盤。我問道:“這麽著,這一桌子就打是從哈爾濱到奉天,你吃到哪個站了?”

他囫圇半口飯,實話實說:“剛出哈爾濱吧。”

“……”

我又叫廚師炒了幾盤葷菜,全堆到他跟前兒,時不時提醒他喝口水,活似我是他的跟班兒!

作者有話要說: 事兒多,所以字兒少,塞塞牙縫哈~下張一定讓1和6見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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