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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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子菜被佟青竹吃了個七七八八,夾菜的速度終於慢了下來。我沒叫人來撤下碗筷,反是抄起筷子,就著殘羹剩飯挑了幾口菜吃。

佟青竹忙攔著:“老爺,您別介——”

“怎麽,你還沒吃完?沒吃完也沒有了,你小子是豬啊?”

“不是,您哪能吃我吃剩的呀!”

我拿筷子尖點點茶壺,裏面是太太泡了一下午的茉莉香片。佟青竹伺候人的技術荒忽了兩年,眼力見兒倒還在,倒了殘茶,換上熱水端上來。

“老子都沒嫌乎你,你嘰歪個什麽勁兒?”

邊說著,邊擺出暢談的架勢,叨一口花生米,問他:“這兩年過得怎麽樣,怎麽突然回來了?你姐姐呢,沒跟你回來?”

他倒水的手一抖,熱水濺到桌子上,又是一陣手忙腳亂。

遂笑道:“你緊張啥?”

“沒有,剛才不小心,別燙著您,”佟青竹道,“我姐去年嫁人了,我舅媽給說的媒,是當地一個商鋪老板的兒子,說是挺爭氣,讀過書,又能掙錢,與我姐八字正合……”

“你姐為了你,耽誤了不少年,是該嫁人了。”

“嗯……”

說起姐姐,他有些心不在焉,我懷疑是他姐和他姐夫相處的不融洽,他又是個多餘的,便起了回來的心思。

甭管他的心思是啥,無所謂,反正他回來,我就多了個幫手,這小子我看著他長大的,不說推心置腹,也算得上半個親信。

佟青竹做事靈巧,甫一回來,便包辦了我的一切雜物,用起來十分順手。柳叔縝密,看出了我的意圖,旁敲側擊問我是不是要帶他去小河沿。

我正有此意,但在此之前,他還要做許多我不好單獨出面的事情。

頭一件是依寧。

依寧比起她的親弟弟,似乎更喜歡連坐都坐不穩當的小妹妹,下了學,書包往下人腳邊一甩,就噠噠噠跑去了小妹的房間。

小妹還在哺乳期,時隔幾個月重新踏入她的屋,一股腥蠔的奶味撲鼻而來,我是聞不大慣,見小妹胖了些,精神還好,孩子也養得珠圓玉潤,便放下心來,打定主意少進她那兒。

依寧聞得慣,她和多多形影不離,繞著妹妹玩。一向不睬我的多多,今日居然蹭了蹭我的褲腳,這是個意外,而意外之喜是,依寧主動跑了過來,雖然只是要帶走多多,雖然仍是沒叫我“爸爸”,但至少沒了從前的怒目而視。

或許,她已經學會了漠視。

我動了動嘴唇,叫她的名字,不知她聽沒聽見,總之她頭也沒回。

我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說過話了。

而佟青竹的回歸,成為了我和閨女之間的傳話筒。

…………………………………..

我用了兩個星期的時間,陸續將名單上的名字覆述給了上頭。東北又披上了白色的大氅,我們這群東北大地上的螻蟻,依舊在為著相同的未來庸碌。

農歷九月三十日,太太給我煮了一碗面,裏面臥個雞蛋,算是過完了三十四歲生辰。三十而立,四十不惑,家庭、工作,我都立得住,然而我還沒到四十,仍有著許多疑惑。

我帶著依誠依寧和佟青竹去了東陵。依寧想念彭答瑞院子裏的一群小動物,卻不願意跟我在一起,讓佟青竹去問她,小丫頭回道:“我哥去,我就去。”

外面天寒地凍,依誠一絲猶豫也沒有,嚴詞拒絕。

我放軟了口氣,對他說:“走吧走吧,看書都看傻了,出去玩一天,放松放松,要學會勞逸結合。”

依誠似笑非笑,瞅了眼妹妹,說道:“好吧。”

等到依寧上去換衣服,依誠趴我耳邊說:“爸,看你生日的份兒上,就當是送你生日禮物了,不客氣。”

老子沖自個兒大兒子揮了揮拳頭,到底沒揍下去。

有依誠帶著依寧,自是放心得很。到了彭答瑞住處,他倆在院子裏玩雪玩動物,玩的不亦樂乎。佟青竹是個大小夥子了,少了玩樂的心思,與我寸步不離,我也打定了主意不瞞他,便叫彭答瑞給我號號脈。

號了有一陣子,彭答瑞收回手,鄭重其事對我道:“十有六七是個男孩兒。你養得不盡心,可這孩子天生天養,胎息還算穩健有力,沒什麽大問題,倒是你——”

我打斷他的話:“男孩兒?我卻希望是個女孩兒。”

“如果是男孩兒,就是我們的少主子。”

“女孩兒就不是了?”

他沈默下去,算是默認。

佟青竹聽得雲山霧罩,卻知情識趣兒,沒有當場發問。等下了山,他才背著依誠依寧,小聲問道:“老爺,您和太太……”他遲疑一下,硬著頭皮說下去,“我們是要添小主子了嗎?”

我拍拍他的肩膀——想拍頭來著,但高度不大合適,只好退而求其次——高深莫測道:“回去單獨和你說。”

彭答瑞總有些奇奇怪怪的偏方,試過幾次後便對他深信不疑,這次他又給了些養胎的藥粉。我自小不安分,阿瑪去了才收斂許多,這要放在二十年以前,一準兒要留下拜師學醫,不讀那些個惡了吧心的聖賢書了。

得虧我的孩子們沒繼承到他們老子偏愛旁門左道的性子,頂多就是在樹上掏個鳥蛋,草裏揪個天兒天兒,真要鬧著上山拜師,看老子不擼袖子開揍!

不是我不講理,若生在普通人家,我燒香拜佛也讓他們出去學一門手藝,以後好養活自己,但他們姓依,從前清延續至今的榮耀意味著他們會面對比同齡人更多的迫不得已。大清的皇上還在,大清卻沒了,到我這代,旗人已然沒落,日本人的侵入讓我們這些旗人子弟更是夾縫裏求生存,一面維持著門面,一面又要與日本人找平衡,從前游手好閑不事生產的旗人,似我這般出來做工的並不多,但出來做工的,大都是和日本人打交道。

有些人認命,我累的時候也想認命,一直以來,支撐我走下去的不是什麽虛無縹緲的民族大義——我生在清末,我阿瑪忠於大清朝,在我們眼裏,無論成立多少個政黨,都與義和團、太平天國是一丘之貉,成不了大器。

可又是什麽,讓阿瑪改變了想法,他讓我有了“國”的概念,他說只要江山還在中國人的手裏,誰來做主並不重要,眼下亟待解決的是棘手的外國人。

回家的路上我陷入沈思,阿瑪……究竟經歷了什麽,會不會……和我的另一位“父親”有關?

突然肚子動了下,呆了半晌,才明白過來是小崽子在動。這是第一次感覺到他動,突如其來直觀生命在自己體內形成的感覺……說不上來。

眼前出現一雙手,手晃了兩晃,順勢看過去,是佟青竹。

佟青竹皺著眉頭,輕聲喚道:“老爺,您不舒服?”

“沒,”我沖他咧了下嘴,“你會揉面不?”

“會啊。”

“回去給我打下手。”

“您要做飯?別別別,您要是不想吃廚子做的,想吃啥我給您做。”

忍不住還是揉了揉他的腦瓜頂子:“你也老長時間沒見著劉先生了,晚上帶你去看他。”

他不大明白“做飯”和“劉先生”之間有什麽聯系,但他很快就懂了。

我蒸了十五個蘇子葉餑餑,三個孩子、佟青竹、太太各一個,剩下的裝進了食盒裏,由佟青竹拎著,送去了劉國卿府上。

想和佟青竹一起去來著,卻怎麽也無法邁出那一步,終是目送佟青竹出門,心下忐忑。

我像一個天亮即被行刑的暴徒,卻無法阻止天亮。

第二天,我收拾得油光水滑,人模狗樣,套上板正的軍裝,裹上了厚重的軍用鬥篷,帶上了嶄新的白手套,洗幹凈頭面,塗了發油,攬鏡自照,發腫的腰部被遮了個嚴實,正是一個玉樹臨風、英明神武的軍官形象。

然而還沒等大部分警署的人見著老子光彩照人的一面,便被迎面碰上的劉國卿,悄無聲息地握住了手,又悄無聲息地帶進了洗手間。

沒等我發話,一個帶著寒氣的吻落在了嘴唇上。幹燥的雙唇摩擦產生熱量,抵抗住了窗外的天寒地凍,從身體內部迸發出熱度來。

老子他媽的想死他了。

分開之後,他氣喘籲籲地問:“昨晚怎麽沒過來?”

我說道:“不方便,正巧青竹回來了,他熟門熟路的,就讓他給你送的餑餑。”說著笑道,“一共十個,那小子沒偷吃吧?”

“我要同你說正事,”他低聲道,“橫溝秘密派淺井去了上海,據消息說,是安排在了土肥原手底下。”

“土肥原賢二?”挑高了眉毛,驚訝道,“難道橫溝是土肥原的人?”

橫溝軍銜不過是少佐,不可能與土肥原平起平坐,只有橫溝伏低做小,兩人才能共處。

“無論是在76號還是在特高課,橫溝都等同於一只手伸到了上海——”

我忽然意識到了什麽:“離開上海的當晚,我見到過淺井,他把孟老板也帶到了上海。”

劉國卿用他漂亮的眼睛看著我,正在默默的傾聽著,他還沒有聽到他想要聽的部分。

但他還是打斷了一句:“孟老板可好?”

“……還不錯。”

“羅大公子愈見消沈,他到我這兒來,打聽過你幾句。”

“哦,”我幹巴巴的笑了笑,“我也無能為力。”

劉國卿繼續道:“依舸,和你在天津遇見的當晚,馮虛就跟我說了,你們兩個居然認識。我沒想到那丫頭膽子那麽大,敢跑去上海做那樣的事業,可是開弓沒有回頭箭,我不能讓她冒然收手,就同她說了,有事可以去找你。”

我低下頭,去掏戒指盒,同時苦笑一聲:“你太太真是個人物,浩浩乎如馮虛禦風,而不知其所止,她卻更映襯了後一句,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

劉國卿緩緩挺直了背脊,不知為什麽,讓我聯想起了狼。

“……這話什麽意思?”

“她讓我帶給你一樣東西。”

打開戒指盒,裏面卻是枚男戒,我連忙收回去,說了聲“拿錯了”,從另一側又掏出一個一模一樣的戒指盒,打開遞了過去。

他接過來,良久、良久,沒有擡頭,也沒有出聲。

作者有話要說: 說到做到!兩人見面啦!((一見面就談公事什麽的,累不愛_(:з」∠)_

粗長的一張,記得留下爪印哦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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