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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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崇山動作果然快,不過一周,便帶來了消息,說是有位姓何的大少爺,因不善經營,又累了賭債,正有幾處房產急著脫手,價格很是好商量。

我讓吳遠去看那幾處房子,自己則呆在旅館裏休了一日。這一周來,老子就沒個閑工夫,每日一睜眼睛,揩凈了眥垢,便顛顛兒地往白公館去。白小姐篤定我要上他們白府的船,因此使喚起我來也游刃有餘。近日氣候不大好,陰雨連綿,冷得很,她不想出去了,便在家支起了麻將桌,叫人來打牌。

牌桌上的女人是輪流轉,不是這家太太,便是那家小姐。馮虛也打,但她打得壞,時常輸錢,偶爾白崇山下班早,便替過她,勉強能撈回個本錢。

牌桌上每隔一兩日,便會來一個叫“關露”的女作家,有文化,又是個新女性,新青年,很得白小姐喜歡。這人與馮虛也是熟的,想來是被白家奉為上賓,便多關註了她些。

鄒繩祖卻再沒出現過,馮虛問過白小姐一嘴子,白小姐道:“誰曉得他做什麽去咯,他有得忙哩!”

我又做起了縮頭烏龜,巴不得鄒繩祖越忙越好。

這天不過四點,天便陰沈沈的,烏雲壓頂,沒個天光。白公館家傭人端上了幾碗小餛飩,又問了晚上要幾點開飯,關露打出一張牌,擡頭看了眼座鐘,“誒呀”一聲,說道:“這才四點,天就黑了,雨又不知道要下到什麽時候!我還約了人見面呢。”

白小姐面露不悅:“你不早說,約了幾點?”

“四點半,眼看就到了!”

白小姐道:“算了算了,你坐車去,叫老邢送你。”

關露應了一聲,打完這一圈便走了。

白小姐氣急敗壞道:“這個傻子,外面在下雨哪!叫人給她送把傘去!”

馮虛手邊便有一把,急著拿過,起身道:“不忙找了,我這把給她送去。”

我看外面雨勢頗大,不好讓女士露面,便攬下活計道:“我去吧。”

馮虛推拖不得,只好把傘交給我。冒著雨跑去外面,關露正要上車,正打著一本雜志擋雨。我把雨傘遞過去,她便把雜志移到我的頭頂,說道:“劉先生快進去吧!”

和著雨聲,她的音量也大了。我朝她擺擺手,三兩步跑回臺階上,上面有了天花板擋雨,才好受些。目送她走了,回到公館裏,傭人拿了熱毛巾為我捂手,此刻才看到手裏的雜志,嘿喲!正是《良友》!

封面上的女人風情萬種,可不是白小姐!

攏共算來,就我看到的,白小姐至少已上過三次《良友》了,其中兩次還是封面,她可真受民眾寵愛!

緩過了在門外沾染的陰寒溫度,裏屋的牌桌也因著三缺一而無法成行,白小姐催著下人跟其他太太小姐家撥電話,我把《良友》撂在白小姐面前,笑道:“你可是個大明星啦!”

白小姐習以為常,興致缺缺,只覺得大明星還不如打麻將來得爽快。

馮虛探頭端詳了幾眼,一拽白小姐腕子,說道:“這張好看,比之前的都好看!”

白小姐道:“你喜歡啊?明日我去叫他們來,給你拍照,讓你也上一次雜志。”

馮虛笑道:“我哪能行?你上雜志,靠得是天生麗質;關小姐上雜志,靠得是頂好用的腦瓜子和筆桿子,我什麽都沒有,就不要丟人現眼啦。”

馮虛說得太謙虛,她要是不好看,白崇山哪裏會看上她?她和白小姐的張揚、關小姐的文雅、一般女性的溫婉還不同,她很硬朗。

真不知道白崇山知不知道她是嫁了人的。

這話不好多嘴,便不吭氣,聽女人來聊女人,頗有意思。到了飯點,仍沒有人願意來,外面大雨天的,誰都不願出門。

白小姐道:“要是我哥回來就好了,正好能頂上,”又對馮虛道,“這次不要他替你,看你究竟能輸多少!”

話音剛落,就聽樓下門房開了大門,口中喊道:“老爺回來了!”

白小姐面上一喜:“真是說曹操,曹操到。”說完便跑下樓去。

馮虛遲了一步,跟在後面。這是這些天來,我們頭一次單獨相處。

樓梯陡峭,階面窄小,一個不留神兒,馮虛仰面往後跌倒,我忙攙了她一把,免了她的狼狽。

馮虛道:“謝謝。”

“沒事兒。”我說。

馮虛理了理鬢發,踩著高跟鞋,一步步走得極穩當。我在她身後跟著下來,卻見回來的,不只有白崇山,還有鄒繩祖。

腦仁疼了起來,鄒繩祖見了我,笑著打了招呼。白崇山將那位何少爺的事兒與我說了,便宣布開飯。

席間,白小姐向白崇山抱怨:“天氣真是壞死了,都沒人來打牌,聽關小姐說,蘇州的天兒倒是好得不得了,聽說觀前街又新開了一家戲園子,唱評彈的是個年紀可小的姑娘哦,唱得可好!”

白崇山給她夾了一筷子魚肉,說道:“想去你就去嘛,帶上幾個丫頭伺候。”

“那我一個人去啊?”

“你朋友還少?”

“我要馮小姐一起去哦。”

白崇山不耐道:“去吧去吧。”

馮虛眼瞧著被打發走了,並不吭氣兒,細嚼慢咽下一口飯,眼睛不理白崇山,只說道:“不行啊,我要去北平,這一次我在上海呆太久了,我媽催我回去呢。”

白崇山把碗一放,離席去了樓上。

晚飯後,也沒有留下的必要了,鄒繩祖也跟著告辭,對白小姐道:“明日劉先生可來不了了,你哥哥給他找了賣家,要去看看。”

白小姐道:“好,我便放他一天假。你什麽時候得空,來我這裏打牌啊。”

鄒繩祖道:“好,不過我馬上也要走了,這場牌,先欠著,下次補上。”

“你們一個個兒的都要走,我看這評彈呀,只能我一人兒聽了!”

鄒繩祖但笑不語,和我一道兒離了白家。

出了白公館,我急著問他:“你要走?什麽時候?”

他叫了一輛黃包車,說了愚園路的地址。白公館在憶定盤路上,離愚園路十分接近,走著便能到了,他卻像急著離開,叫起了黃包車。

我也跟著上了車,與他同行。

鄒繩祖道:“我買了後天的火車票,兩張,你同我一塊兒回去。”

“我這邊事兒還沒了,不能回去!”

鄒繩祖看著前方的道路,說道:“劉國卿出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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