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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了,我剛想關你就出現了。”景和拍了拍胸口,顯然是被這寂夜裏冷不丁冒出來的聲音嚇到了。

孟時清神色淡漠看了他一會兒,問:“你酒醒了?”

景和點了點頭,看他一副不同白日溫和的疏遠神色,心想還好自己剛才沒進去,裏面肯定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孟時清卻突然走上前來扼住他的咽喉,手勁大得驚人,景和被提起,雙腳微微離開地面幾許。

景和掙紮著說道:“你…你幹嘛?”

孟時清把他帶到身後的房中,質問道:“我憑什麽信你?”

景和看他眸色深沈,當中竟有幾分危險意味,心下大驚,“我…我沒必要騙你。”

孟時清看他白皙的臉上漲成豬肝色,手上的力道卻毫不松懈,綻出一絲毫無溫度的笑容問道:“你當日為什麽要幫我?”

景和已經被這些突如其來的變故弄懵了,結結巴巴道:“還,還不是怕,怕你…把我的胭脂搶走…”

孟時清又註視他許久,這才把他放了,走到書桌前把桌上一堆散亂的書籍整好。

景和這才註意到這裏是書房,他看著孟時清在那裏低頭整書不理自己,雖然心頭疑竇叢生,但真是一萬個不願再繼續留下來了,就算被綠釉的雞毛撣子打死也好過在這位情緒多變的王爺眼皮底下呆著。

他正欲開口說話,孟時清卻頭都不擡地搶先一步說:“從今天起,你要留在這裏三個月。”

“什麽?”景和錯愕地瞪大眼睛,“為什麽?”

孟時清整完書擡頭道:“因為我不相信你。”

景和正想替自己辯解兩句,孟時清又道:“你娘那邊我會派人去說。好了,夜深了,回去睡吧。”

孟時清派人陪景和回房,景和滿腹疑問無人解答,只覺得今晚的事萬分詭異,自己什麽事都沒幹莫名其妙就成了懷疑對象,還得留在王府三個月?那個書房又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孟時清看景和走遠,又叮囑手下時刻盯著他的舉動,每日來和自己匯報。

自那日之後景和便只得待在王府,雖說心裏萬般不情願,又事出古怪,然而要留著自己的人是個王爺,自己若是不乖乖配合那不是螳臂當車蚍蜉撼樹,太不識相了嗎。

這日孟時清照常在書房聽手下匯報景和的一舉一動,一邊心不在焉地翻著書頁。這幾日觀察下來,景和這人看上去吊兒郎當,平日裏在王府裏也是到處瞎晃悠,按照常人心性,發生了那晚的事怎麽說都不該再在王府裏瞎闖瞎逛,景和卻反其道而行之,該吃吃該喝喝,一顆心大得很。

孟時清心中疑惑,他到底是故意做給自己看的還是真的全憑自己喜好做事?派人查了他的底細,只知道他是仙客館老鴇的兒子,平日裏和三教九流的人接觸不少,卻沒幾個深交的朋友。

聽著手下索然無味的敘述,孟時清決定自己親自去看。

他進去的時候景和正在寫字,一張紙上爬滿奇奇怪怪的字符。景和擡頭的時候冷不丁和孟時清對視上了,手一抖,濃濃的漆墨在紙上一滴,轉而便在宣紙上渲染出一坨墨雲。

“在寫什麽?”孟時清語氣平平,這四個字道出卻格外動人,景和笑道:“在畫畫。”

孟時清忽然覺得這鬼畫符若是說在寫什麽字倒還能理解,說是在畫畫就太牽強了。

景和一邊在暗中小心打量他的神色,見他眉頭微蹙,忙不疊解釋道:“你看啊,這一筆,是窗外那枝桂花的枝幹,這邊幾簇呢就是金燦燦的桂花了,還有這…”

孟時清看他面上神色鎮定,眸光卻虛虛投向窗外,也懶得去戳穿他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從他手中接過毛筆,又抽出一張素白的宣紙,站在桌前低頭作畫。

景和坐在桌前,與他隔著一桌,看他俯著身子一筆一劃描摹的樣子覺得好看異常。窗外桂花滿枝,馨甜的香氣從微微翕合的軒窗中逸進,滿屋都浸透了這甜甜的桂香

孟時清一言不發畫畫,幾縷發絲微微垂落,看得景和心癢難耐,真想伸手揪他兩下。這甜膩的花香又不免讓他浮想聯翩…

清甜醇厚的桂花酒,酥脆軟糯的桂花糯米藕,剔透香甜的水晶桂花糕…光是想想就人垂涎欲滴。

孟時清丹青妙手,信守揮灑潑墨便勾勒出窗外金桂綴枝的一副妙景,畫中卻又添了一份景致,桂花樹下,青絲如瀑白衣勝雪卻叫人雌雄莫辯的佳人背對著坐在石桌前斟酒。饒是一個背影,就讓人看出萬千風情。

景和詫道:“此人是誰?”

孟時清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問道:“想喝酒嗎?”

景和那日在王爺府喝了清酒,食髓知味,忙道:“想!”

孟時清卻譏誚一笑:“不怕再惹出事端?”

景和只覺莫名其妙,從頭到尾都只有孟時清一人認為自己幹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才把他軟禁在王爺府個把月,如今主動邀自己喝酒,瞧這意思,竟是拿自己尋開心的?

見孟時清盯著自己看,他心中又覺得有幾分奇異,在這住了有段日子了,拋開暗中時刻黏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來說,孟時清對自己是又客氣又溫和,那晚的疏冷全然不似眼前這人。孟時清似乎總是很忙,府上常見不到人,但是空下來卻又整日埋首書房,王爺府不常來客人,所以一日三餐用膳,只要他人在,自己必定是和孟時清一起的。

“我覺得你這人莫名其妙。”景和輕聲抱怨了一句,將孟時清作的畫挪過來,待它晾幹。

眼前這王爺倒是不生氣景和的出言不遜,轉身出門前留了一句:“晚間我讓人準備桂花酒,你莫遲了。”

景和忽然覺得讓人一頭霧水的王爺真是萬分可愛。

為了迎接清甜的桂花酒,景和特意沐浴凈身換了一套衣服,他這副對美食的虔誠勁兒曾讓綠釉看得目瞪口呆。綠釉罵他腦子壞了才做這般出格的舉動,景和卻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念叨“這世間,唯美食與佳人不可辜負。”

美食有了,他口中的“佳人”卻不知今昔何處。

景和邁腳進門前特意又理了理衣衫,這才隆重地赴約。

孟時清已經坐在那兒等著了,見他進來便示意侍女斟酒,屋子裏頓時充溢著桂花酒的香甜氣味。

景和快速入座,見琉璃杯中斟滿了清透微黃的桂花酒,饞蟲被空氣中濃郁的酒香勾得不住在舌尖上亂竄。

孟時清見他嗅香時不知饜足的模樣,失笑道:“這是藏了五年的佳釀,千萬別囫圇浪費這等佳品。”

聽了他這話,景和更是珍而重之地呷了口桂花酒,綿醇的酒力掃過舌尖,涓涓細流攜著甜膩的氣息流入腹中。景和對酒知之甚少,只知道女兒紅越陳越好,他心想只是五年的桂花酒就這般醉人,若是再陳些年頭豈不是讓人在這酒面前難以自持。卻不知桂花酒以五年陳釀最為極品。

這酒後勁大,景和整杯下肚才覺得渾身發熱,不知不覺間竟出了滿頭大汗。

孟時清把玩著的空空的酒杯,坐在一邊沈默不語。

景和按著他的手,替他斟了一杯酒,“你這意思是要讓我一個人喝?那可不行,一起來一起來。”

孟時清看他眼角微紅,道:“別喝太急,後勁大。”

景和神色恍惚又給自己斟了一杯,幾個月前卻不曾想到會有他與當朝六王爺心平氣和坐在一塊兒喝酒閑聊的這天

“王爺。”景和一手杵著腦袋,大著舌頭絮絮叨叨,“其實你挺好的。”

孟時清淡淡瞥了他一眼,面上似笑非笑,“所以呢?”

景和說:“我問你個事兒。”

“你說。”

景和大著膽子問:“你那書房裏到底有什麽?”

孟時清凝視他半晌,“你沒醉?”

景和手撐不住腦袋,趴在桌上小聲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什麽寶貝讓你把我留在這兒三個月,我當然想知道。”

孟時清頰上微紅,終是不堪桂花酒的酒力,腦袋些微脹痛,他揉了揉額頭道:“三個月後你若是清白我自會放了你。”

景和意識朦朧中聽到那句“你若是清白我自會放了你”,酒勁猛地上來,借著情緒他喊道:“那要如何證明我的清白!”

孟時清說:“我自會派人去調查你的底細。”

景和嗤道:“隨你隨你,最好把我的祖宗都查得幹幹凈凈。”

孟時清看他醉意朦朧,趴在桌上竟是要睡著的意思,走過去將他扶起,“回去睡,等會兒著涼了。”

景和醉酒後姿態張狂,揚手推開孟時清攙扶他的手,搖搖晃晃地說:“沒事兒!我自己能走!”

孟時清被他推的一個趔趄,及時穩住身形後出了一身汗,覺得酒醒幾分後走上前穩穩地抓住他的胳膊,“別鬧了。乖,回去睡覺。”

景和看他湊近的臉,伸手揉了揉,只覺得指尖的觸感滑膩有彈性,玩心一起又用力捏了一下,孟時清冷不丁被他這麽一捏,手一抖就被他掙脫開去。他正揉著臉,卻見景和在廳中四處瞎跑。

這人,上次喝了酒安安靜靜地也沒見他撒潑,今天喝了這點酒怎麽就發起酒瘋來了。

孟時清先給自己灌下一杯侍女遞上來的醒酒茶,又一把抓住剛好跑到他身邊的景和。景和見他被自己捏的紅紅的臉,看了良久突然把臉湊上來親了一下,傻笑道:“娘。”

孟時清手上一用勁差點把景和的胳膊卸了。

景和認完娘還嫌不過癮,哭喪著臉說:“娘,娘…小景想要爹…小景從小就沒爹…他們都欺負小景…嗚嗚嗚…”說著說著他就往孟時清身上蹭,醉意滿滿的黑眸中水汽氤氳,竟是泫然欲泣的樣子。

孟時清捧著他的臉給他灌醒酒茶,景和喝了兩口就開始猛嗆,咳著咳著眼中咳出淚花,眼眶上蓄起的眼淚撲簌撲簌跌落下來。

醒酒茶滋味奇怪,景和難受地蹲在地上,抱著膝蓋低頭嗚咽。孟時清把人拉起的時候看到一張眼淚鼻涕混在一塊兒的臟臉,景和偏過頭說:“娘…我不哭…你別打小景…”

孟時清從調查的一些結果得知景和的娘親綠釉本是富商人家小姐,後來嫁給一個窮書生。成親後的第二年書生赴京趕考,哪知這一去便再無音訊。景和他娘無奈只得上京尋夫,卻在走到京城後暈倒在路上。剛好被仙客館的東家撿到,認作義女,原來那時候綠釉腹中已有書生的骨肉,一路舟車勞頓沒得到好好調理這才暈倒在途中。

然而這書生後來也不知是飛黃騰達了還是死在半道上了,綠釉後來又輾轉托人探訪卻一無所獲。

綠釉那時候已有三個月的孕了,大著肚子再折回家極為不便,索性便留在了京城,幫著收留自己的義父母開起仙客館來。十月懷胎生下景和卻得到家鄉人的一封書信,說家鄉爆發瘟疫後家中二老齊齊染病離去,在漫長的一段披麻戴孝之後,綠釉便在京城落了戶。

景和自小與鄰裏稚子們戲耍著長大,因為心思敏捷因此常常在孩童的游戲中取勝,也常常被惱羞成怒的小兒罵有爹生沒爹養。小孩子能懂什麽事,雖帶著惡意說這些話卻更多的是無心。這些惡毒話語多半是從家中爹娘那裏聽來的。

小小的景和只能哭著回家找綠釉訴苦,卻讓她拿著雞毛撣子威脅男子漢大丈夫不可如此軟弱。

眼下景和正是悲從中來,孟時清無措地替他揩淚,看他哭得抽抽噎噎萎頓不堪的樣子心上一抽,僵了僵手臂最後只得將他攬入懷中。

景和將頭埋在他寬厚的胸膛中,眼淚鼻涕一股腦兒盡數抹在孟時清的衣襟上,一邊還啞聲哭著喊娘。

孟時清見他哭得這般傷心也不去計較被他弄臟的衣物了,只覺得平日裏見到的這個心比天大的少年原來也有這樣慟哭之時。

☆、中秋宴

孟時清虛抱著景和半天,見懷中安靜下來低頭一看——景和早已酣然入睡。今晚他情緒波動頗大,孟時清親自照看他入睡。

景和面色緋紅窩在被中,眼角紅腫濕潤,凝墨般的眉毛微蹙,孟時清忍不住伸手觸上他的眼角,景和似陷在夢魘中,睫毛不停抖動。孟時清幫他把被子拉好,伸手在被上輕拍,像是慈母安慰哭鬧的幼子般溫柔細致。

總不能讓他白喊一聲娘。

翌日

景和直到日中才醒,喝下小丫鬟端上的醒酒茶後才徹底清醒。小丫鬟剛來府上便被派去照顧景和,年紀約摸十三四歲,模樣乖巧伶俐,見景和頭疼欲裂的樣子連忙走上前幫他按摩太陽穴。

景和舒服地嘆了口氣,回想昨晚自己是怎麽回來的,記憶中卻只模模糊糊留了幾個殘影,又想起自己說的只言片語,只記得當時仿佛問了孟時清一句“怎麽樣才能證明自己清白”。

“昨晚我何時回來的?”景和側頭問身側的丫鬟。

丫鬟想了想,報出一個大致的時間,又偷笑道:“景公子昨晚喝醉了抓著王爺不放,還哭鼻子呢。”

什麽?景和驀地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我沒撒潑吧?”景和膽戰心驚地問。

丫鬟搖了搖頭,說:“王爺把您抱回來的,先前用膳時的情景奴婢沒見過。”

景和心道壞了,早上起來覺得自己眼皮又沈又重,照了銅鏡才知道自己眼睛都腫了,料想昨晚應是大哭一場,無奈怎麽都憶不起昨晚的情景,也不知道這回喝酒丟了多大的人。

小丫鬟見他神色懊惱,又添了把火,這下著實讓景和變成點了火的炮仗——炸了。

她說:“奴婢只聽您昨晚拉著王爺,喊了句‘娘’。”

景和一聽這話只想一頭撞死在床柱上算了。

用午膳的時候景和便不住打量孟時清,見他神色如常心裏卻愈發七上八下,喉中噎著的那句問話怎麽也問不出來。說什麽?問他自己是不是昨晚叫了他“娘”?昨晚自己撒了什麽潑?丟了多大人?

心思重了這道投向他的目光就遲滯許多,孟時清擡頭的時候剛好和自己來不及收回的視線撞上。

“怎麽了?我臉上有什麽東西?”孟時清笑道。

景和臉上如晚間紅霞一片,羞道:“沒…沒…”

孟時清點點頭,繼續吃飯。

“咳。”景和咳了一聲,試探著叫了一句:“娘?”

孟時清手一抖,筷子掉了下來。

“怎麽?昨晚還沒叫夠?”他反倒放下手中的碗,似笑非笑揶揄道。

景和也覺得自己有些不正常,卻沒想到心中的疑惑竟然被自己用這樣奇怪的方式道出來,忙不好意思道:“王爺,王爺,您大人大量,草民昨晚沖撞了,嘿嘿嘿。”

孟時清心中覺得有趣,又道:“叫了娘反倒這般客氣了?”

景和知道他沒怪罪自己的意思,撓撓頭問:“我昨晚可做了什麽不妥之舉?”

孟時清說:“便是認了娘。”

景和這才放心下來。

孟時清又說:“不過是在叫娘的時候順道打碎了幾盞夜光杯罷了。”

景和坐不住了,差點就要跪地上給孟時清說一句“王爺饒命”。

孟時清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這才正色道:“景和小弟,你可願幫我一忙?”

景和豎起幾指指天以表忠心:“草民定為王爺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不要你的命,只是這事恐有辱你…”

“不!昔日韓信可受□□之辱成就一番偉業,小小侮辱草民能受!”

這信誓旦旦的話到了下一刻卻成了目瞪口呆。

侍女捧著一堆繁覆華麗的衣飾候在一旁,孟時清點了點衣服,沖景和道:“過幾日便是中秋,到時太後會在宮內設家宴,往年本王都會攜扶玉公主一同赴宴,而今扶玉公主已然遠嫁北疆,本王正缺一女眷。”

景和心想這是什麽奇怪的規矩,赴宴還得帶個女眷,宮中人真是吃飽了撐著。他卻是忽略了孟時清忽然轉換的“本王”。

“非得帶女眷?男人不行嗎?”

孟時清無奈搖頭,“本王在意的並非這一規矩,而是若不攜著女眷,中秋這花好月圓闔家團聚之時必有不少操閑心的人替本王物色王妃。攜女眷同去總可少一些事端。”

景和忍俊不禁,原來是怕惹上桃花債。說來這王爺模樣二十幾許,卻至今未娶。

“不就是扮一回女人嗎。好說好說。”景和提起那堆衣裳打量了一下。

孟時清派人給仙客館送去幾籃月餅,算是中秋景和無法回去與綠釉團聚的賠禮。

景和同孟時清坐在馬車上趕去皇宮。

兩人膝蓋相觸,孟時清見景和一臉不自在的神色笑道:“莫怕,等會兒你不出聲便好,本王自會替你解釋。”

景和挑起窗布向外看了一眼,眼見著前頭便是巍峨的宮城,不由緊張起來,心裏是一千個一萬個沒想到有朝一日他這樣的平頭百姓竟也有機會進到這宮中。“

馬車觸到一塊石頭,狠狠一顛。

景和沒坐穩直直撲在孟時清身上,順手還把他衣衫扯松了。孟時清只覺得手中的腰那是盈盈一握的纖細,盡在咫尺的雙眸秋水橫波,鼻梁高挺,唇上嫣紅一抹,真真是個絕代佳人。

“真美。”孟時清笑著摸了摸景和的下巴,看著他羞愧難當地直起身,又說:“你極適合這套衣衫。”

景和被吃了豆腐,笑嘻嘻掐了把他的腰,喊了句“夫君”,接著便看見六王爺臉上抽搐一下。

待入了殿,原先做好的各種設想都沒用了。殿中舞女輕歌曼舞,小皇帝正坐在皇位上有模有樣地欣賞舞蹈,太後坐在皇上身側慈眉善目,儼然一副母慈子孝的溫情場面。

雖說是家宴,然而席下除卻王爺公主,也有不少朝廷大官坐著。

景和跟在孟時清身後於左側首席入座。

太後見孟時清來了,忙吩咐身旁婢女將禦酒給他。孟時清行禮道謝。

景和擡頭看向太後那處,卻見她也正望著自己,眼神中帶著讓人如坐針氈的凜冽之色。他沒想到太後竟是這般年輕的女人,滿頭珠釵環翠,一身錦衣華服,單是瞧光滑紅潤的面龐便知太後比孟時清大不了多少。

太後盈盈一笑,問:“不知王爺身後是何方佳人?哀家竟不記得有這般好看的世家小姐。”

太後這話真是給景和拉仇恨,席中拖家帶口或是攜帶女眷的人不少,這當中每一位女子都是養尊處優的天之驕女,如今這話一說,可不是在誇景和之姿勝過席中他人嗎?

景和不知道她那份莫名的敵意從何而來,只覺得她溫和的面龐下滿是咄咄逼人。

孟時清似是早已料到她會這麽說,淡定道:“小景倒不是什麽世家小姐,是時清的紅顏之交罷了。”

太後點了點頭便不再做聲,移開目光繼續與小皇帝說話。

中秋宴到了一半的時候有一位武將這才姍姍來遲入了殿中。景和只是隨便一瞥,登時駭住——那人竟是當日在仙客館調戲自己的漢子。這下可好了,若是讓他認出來了怎麽辦?他拽了拽身前孟時清的衣衫,低語道:“王爺,那人我認識,他也認識我。”

孟時清看了眼搖搖晃晃入座的邵鏘,拍了拍景和的手背安慰道:“莫慌,有我在。”

那邵鏘今日喝飽了花酒才趕來赴這中秋家宴,心情甚好,席上諸位臣子王爺雖對他有所不滿,卻也不敢對這位太後跟前的紅人有所非議。

邵鏘自灌三杯算作懲罰,紅著眼睛掃視殿中諸人。他天性好美色,目光追逐著歌舞的鶯鶯燕燕,待舞女盡數散去後便將視線投向諸人身後的女眷。這如狼似虎的饑渴眼神嚇得女眷們紛紛往身前人背後縮,深怕自己的美貌被他惦記上。

這殿中唯有一人不懼他的目光,而是自顧自吃著滿桌珍饈。連太後都忍不住多看了眼吃得正香的景和。

孟時清對身後這位食欲大開的“紅顏知己”倒也放縱,偶爾還回頭沖他說兩句。

景和吃飽了便擦了擦嘴,擡起目光的時候視線剛好對上邵鏘,心裏咯噔一下。邵鏘也註意到景和了,瞇著眼睛不住打量他,良久石破天驚說了一句:“嘿,季相的女兒什麽時候也來了。”

滿座皆寂。

太後面上鐵青,怒道:“邵將軍!喝多了吧!說什麽胡話!”

邵鏘扶著桌子搖搖晃晃起身,直接跨過矮桌走到孟時清面前,指著景和道:“這不是季相的女兒嗎?”

孟時清眉頭微蹙不知在想什麽,景和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情給弄懵了。什麽季相?姓季的丞相?

太後一拍桌子也站了起來,“胡鬧!來人啊!把邵將軍帶下去醒醒酒!醉得可不輕!”

邵鏘還想再說什麽,孟時清已然起身擋在景和身前,嘲道:“邵將軍是貪杯的人,今日可真是糊塗了,丞相之女前些日子出了那檔子事你竟是忘了?丞相他今日便是因為掛念亡女才未來赴宴的。”

邵鏘晃了晃腦袋,又揉了揉眼睛,盯了許久景和的臉這才看清他的臉龐,揮退上來攙扶的侍女,自己又走回座位,“糊塗了糊塗了,是臣眼拙,請太後責罰。”

虛驚一跳。景和被邵鏘嚇得不輕,感激地沖孟時清扯了個難看的笑臉,嘟囔了一句“嚇死我了”。

太後神色好看許多,責道:“既然邵將軍喝多了,你們接下來誰都不要再去勸酒了。”

邵鏘酒醒許多,聽太後這麽說自知理虧,擡頭沖孟時清道:“王爺,末將粗人一個,剛才多有得罪,望王爺體諒。”話雖如此,語氣卻帶了分桀驁,饒是景和聽了都不舒服,孟時清卻寬厚一笑,搖了搖頭道:“無妨,喝酒傷身,邵將軍千萬保重身體。”

景和不爽地白了一眼邵鏘,後者似乎有所意識,竟也看向他。

邵鏘一驚,“你,你不是——”

☆、江南春

終究是太後的一句話攔下了邵鏘將說未說的話,邵鏘酒醉得不輕,為了防止他繼續鬧事,太後命人將他攙下去休息,剩下的人一塊兒秉著往年慣例去禦花園賞花。

景和走在孟時清身側只覺不時有視線落到他身上。他平日裏瀟灑走路慣了,眼下卻穿著迤邐的華服走那款款的官步,一顆心又得時刻提防被人瞧出破綻,只覺得怎麽走都不自然。

孟時清看出他的窘迫,一雙大手穩穩托住他的腰身,附在他耳邊低語:“是我的錯,不該讓人準備這麽繁覆的衣衫。”

景和承他情,笑了笑示意沒事。

禦花園頗大,分春夏秋冬四個園子,大部分人都去秋園賞菊了,往年孟時清也會同扶玉公主去湊那熱鬧,今年要顧及景和,便只能往人少的地方走。不巧卻剛好撞上了自在休息的太後。

碰上太後的時候景和甚至能感受到扶著他的手一緊。

孟時清說:“你先避一避,我和太後有事要議。”景和便乖乖走了開去。

太後見到孟時清過來,便也揮退隨侍的婢女,一時間那一處只有她與孟時清兩人。景和在不遠處看著,看著看著也看出些端倪來。這一雙人,俊男美女,雖然身份上不允許,但是也不拋棄某種可能性…

太後同孟時清說話時,目光時不時落在景和身上,景和好奇心重,知道她提到自己了便也坐不住了,尋了個由頭從太後的視線中走開,偷偷繞到他們身後一叢花草中蹲下,佯裝曬太陽。

太後說:“沒想到你竟會帶個女人來。”

孟時清淡定道:“往年時清也是帶了扶玉公主來的。”

太後語氣有些森然,“你我都知道這不一樣,我對你的情意你心知肚明。”

景和在後面聽,心想這兩人果然有一腿。

孟時清說:“太後說笑了。”

太後輕笑道:“說到這話,你每每都是顧左右而言他。然而你既有心要倚靠哀家,除了順著哀家心意行事還有別的法子嗎?”

景和看不到孟時清的神色,卻聽他語氣平靜道:“太後只是時清的助力罷了,這一點希望您能清楚。”他聽得一頭霧水,狗爬狀默默爬開假裝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繼續回到太後視線裏。

知道他們倆有一腿以後感覺太後看過來的眼神都是帶著殺氣的。瞪什麽瞪,再瞪你也不可能和孟時清在一起!

太後瞧了眼不遠處正在□□花花草草的景和,道:“卻是個不知禮數的人,你從何處認識的?”

孟時清回頭看了眼景和,溫和道:“率性而為,沒什麽不好的。”

太後冷冷哼了一聲,譏誚道:“你大事未成,莫為了一個女人耽誤事便好。”

孟時清垂下眼簾笑了笑,喝了口茶便不再做聲。

“對了,那邊的事你處理的怎麽樣了?”太後換了一副神色,嚴肅問道。

孟時清說:“過幾日我會去親自看看,想來是無大礙了。”

待到中秋宴終於結束,景和也終於可以松口氣,小皇帝雖然年紀小,但這身女裝一穿上若被發現了可就是欺君之罪。好在邵鏘後來便沒再出現,自己也算逃過一劫。

坐回那架馬車的時候景和幾乎虛脫,只覺扮了一天的女人渾身不自在,心道當初是抽了什麽瘋才會答應孟時清做這檔子事。

孟時清道:“辛苦你了。”

景和瞥了他一眼,“辛苦,平日裏兩步可走的路今日要花十步,麻煩,累。”

孟時清笑道:“如此才可體諒女兒家的辛苦。”

景和伸手想把頭上沈重的珠釵摘下,卻不知道那些叮叮當當的東西戴上去容易,摘下來卻多半已經被發絲纏住,直拉的他頭皮生疼。孟時清看他一臉抓狂,失笑地把他手拿開,將纏在釵子上的發絲小心解開,然後摘了下來。

景和只覺孟時清靠過來時一陣壓迫感,耳後是他溫熱的鼻息,激得人一陣酥麻,這種渾身僵硬的尷尬比裝女子還要讓人不自在。

孟時清替他摘了滿頭珠釵,還順手理了理他零亂的發絲。景和抹了把臉,舔了舔唇上抹得殷紅的胭脂,口中一片生澀的味道,心中對孟時清那句“如此才可體諒女兒家的辛苦”表示英雄所見略同。

孟時清又端詳他片刻,笑道:“卻不知摘了這些玩意兒更好看了。”

景和不滿道:“什麽話!哪有大男人喜歡被人誇好看的,你該說我是英偉的男人。”

孟時清笑說:“好,是本王折辱你了。”

景和假裝大度一擺手:“算了,女人我都裝了,讓你口頭上說兩句也不算什麽。”他發絲柔軟,眼下沒了珠釵的束縛便盡數披散在肩頭,一身端莊綺麗的女裝早被他折騰得又皺又亂,卻不知這般散亂毫無拘束的裝扮別有一番風情。

孟時清看見他自在安然地翹著腿坐在一旁,問:“過兩日我要去江南,你要去玩玩嗎?”

景和聽了連忙來了興致:“可以嗎?”

孟時清看他燦亮的雙眸,失笑道:“當然可以。”

景和全無身前人是王爺的自覺,熟稔地拍了拍他的肩說:“跟著你待遇真好。”

孟時清知道他自在慣了,對他的失禮倒也無甚在意。

他說:“去江南之前和你娘親去說一聲吧。”

景和揶揄道:“怎麽?不懷疑我了?”

孟時清眼中含笑,一副老謀深算的樣子但笑不語。

秋風從深深宮苑掃過,晚風似乎攜了黃瓦赤墻中煙斜霧橫的椒蘭焚香拂入隆隆而過的馬車,幹瘦的落葉穿過揚起的窗布落入車廂內,落在瞌睡的少年身上。

孟時清兩指拈起落在景和發絲上的那片落葉,指間微微使力便將那片葉子碾碎成末,齏粉隨著裹挾而來的風零落而去。景和的睫毛抖了抖,調了一下睡姿,覓到孟時清的肩,幹脆靠了上去。

有點硬,好在還算寬厚。不是家裏的枕頭,算了,將就一下吧。

從前雖是同在府中,然而卻只是平日裏用膳時的幾句寒暄,自那次進宮之後,景和同孟時清的交情倒好了起來。孟時清沒再提去江南的事,似乎在忙著什麽,景和去仙客館同綠釉打了個招呼,見到身後形影不離跟著的兩人,這才知道那晚自己問的那句“你不懷疑我了”真是一句廢話。

他前腳進了王府,後腳就有一人從偏門走出,景和看了一眼,覺得背影無比熟悉便追著去看了,那人走得太快,等他追過去只見一駕馬車揚塵而去。心中詫異那道熟悉的背影,思忖良久沒什麽頭緒便只好作罷。

這日清晨,太陽還未從山緣冒尖,萬物皆寂,秋日晝長,外頭只見隱約天光。景和酣睡暖被中冷不丁被人叫醒。迷糊間被人伺候著穿衣漱口,一頓早飯塞下才徹底清醒。

孟時清拽著他上馬車,景和迷迷糊糊問做什麽。

孟時清挑眉一笑,問:“不去江南了?”

景和瞪大眼睛:“這就啟程了?”

孟時清點了點頭。

馬車行了一天,一直到更深露重時分才到了嘉興。一路舟車勞頓,景和從未如此長時間坐馬車,只覺得渾身酸痛僵硬,下車活動了一下才舒暢許多。他不知孟時清來此要做什麽,孟時清全然沒有王爺派頭,只跟了幾架馬車,衣裳也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便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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